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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跟跨国企业大公司说NO

作者:钟子伟 当前章节:60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9

在上海,我有几位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他们的基本背景几乎完全一样,只是他们分别在避险基金公司、VC(Venture Capital,创业投资)或大投资银行工作。

其中一位大我五岁,已经三十五、六岁、毕业于华顿商学院,他是五、六年前被派去中国,成立避险基金公司办公室。他等于是公司在中国的总经理,薪水相当可观,所以虽然他还年轻,却已经全然生活无虞。我要离开上海之前,与他最后一次碰面。

他问我:「之后要做什么?」

我说:「我要创业。」

他看完我的创业计划书之后,说:「我非常欣赏你在这个时候、这个年纪,敢跟你工作的这个大公司说NO。我也想要放下自己所有稳定工作、高薪,什么都不要。」

他又说:「我现在虽然是公司在中国的总经理,但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不想要等到五十岁的时候,回想起二、三十岁时的年轻岁月,中国快速崛起,到处都有人在赚大钱的时候,自己在干嘛?我在替别人工作、帮别人赚钱。要是出来闯,失败了,大不了就回大公司上班,没什么风险。

「重点是,我不要将来后悔,我不想只是在帮别人赚钱,帮别人完成他们的中国梦,最终我只不过是个执行者。我们跟中国大陆使用同一种语言,我们都了解这个地方,可是我却在中国帮那些有预算限制的白人工作,为他们赚钱。」

他当下的愤怒还颇令我惊讶。他的这些想法确实是亚洲人或台湾人不会那么细腻去想到的,或许因为我们从小就不断被教导要惜福感恩、工作稳定就好、公司派你到国外,不但给你更高的薪水,还帮你付房租,你应该要感恩、不应该离开大公司。

我很欣赏的是,他的薪水已经是同年纪工作者薪水的一、二十倍,可是他还是说「not our money」(那不是我们的钱)。

他不打算一辈子替避险基金公司工作,他已经当上中国区总经理,但他随时在伺机而动,寻找哪些人脉、机会属于他,只要找到了,他就会离开,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种人目前在台湾会被认为是不知人间疾苦、不食人间烟火,有很多负面评价。但反过来想想,我不得不佩服他的那种精神。

其实只要有某种程度的专业、某种程度的学历,重点是要有敢尝试,敢冲的勇气,应该要不怕归零,因为只要愿意,随时可以重来。

「不要怕归零,因为只要愿意,

随时可以重来。」

创业的第一步

离开上海前三个月,我心里隐约有个很具体的声音说,我要离开这家公司,因此我决定暂时搬离上海。

决定离开之后,寻找机会的过程中,有些人来找我去香港从事金融业、零售业或是回美国经营品牌;也有几个朋友询问我是否愿意加入他们,一起创业,在台湾开设网络媒体之类的公司。面对着各式各样的工作机会,我都认真地思考。

同时,有几个同学知道我想创业,也帮忙介绍一些创投公司、投资者、专业避险基金管理者等这些专业在找投资机会的人给我,让我不胜感激。

用这个故事当结尾,我觉得还满奇妙的。这两年我在上海,前述的众多故事,不论商场上的、工作的、社交的、朋友的,这些不同面向的内容目的在回答关于在中国工作是什么样子?在上海工作又像什么样子的问题,这本书的用意应该是要提供一个画面,让读者想象,台湾人或是亚洲人,我们究竟在整个大中华地区扮演何种角色?个人这块小拼图在中国这个大迷宫里,要如何思考自己未来发展、职涯发展,或是亚洲跟台湾是如何定位的?

我开始跟这些VC面谈的时候,第一步一定是自我介绍,并确定他们对我的创业想法有兴趣。

假设有十个人,或许有五个是硅谷创投公司、有五个是在台湾但其背后是美国创投公司,专门在台湾负责找大中华地区的交易。几次谈话之后,我发现很妙的是,大部分VC负责人年纪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中间,华裔或台湾裔居多。如果是台湾裔的,几乎都是国小或国中就移民美国;在美国大学毕业后,有的进入银行业、有的去当管理顾问。

在这期间,他们可能被调派去上海两年,再去香港两年,因为家人还在台湾,时常会回台湾,因此他们对大中华地区非常熟悉。工作几年之后,他们决定创业,因为工作经验丰富,往往很快就成功了。再过五年,他们就把公司卖给大公司,于是这些人才三、四十岁就成为有钱人了。

无论产品是什么,要把它卖到大中国

因为在创业跟卖公司给大公司的过程当中,会认识很多硅谷创业家或投资家,自然而然的下一步就是,跟他当初的几位伙伴或是投资他的伙伴,甚至是收购他公司的人,聚在一起成立符合他们兴趣、专长、经验的投资基金。

这些人往往都没有名片,且未必一定有公司,或许他们公司远设在美国硅谷,但他们一年有好几个月待在台北,因为他们想要认识台北的年轻人,听他们的想法、创意,然后马上就像机器般精准评估说,「你的个性、团队或想法是否符合大中华地区的企业模式。」

这判断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关键—「大中华地区」。我见过的所有VC都会间接或直接在五分钟之内暗示,要是你的产品只适用于台湾,或你的野心只在台湾的话,他们根本不想投资。

这是很现实的一面,从投资者的角度,他要投资你,不只是给你资金就算了,他还要评估你的团队的实力、还要进行法律咨询、登记公司、做股份配置。因为他是公司董事,每二、三个月还要跟花时间跟你开一次董事会。

一开始,因为台湾市场太小,投资者不太可能给太多资金,但至少投资报酬率要够高,好让他可以跟这个基金的所有投资者说;为什么我们有雄厚的资金,但我愿意投资这家小公司。如果市场太小,或许三年之后回馈的投资报酬率才只有百分之十,那样就难以和投资者交代得过去。

所以,跟VC谈过几次之后,多少会有点心理准备,无论产品是什么,得要把它的市场格局拉大到大中华地区。

放大格局到大中华地区

如何将产品市场格局拉大到大中国,你的商品或你的公司定位就要很明确,也要很清楚你自己要在大中国里扮演什么角色,如何定位自己?

这些投资者大多是ABC或是硅谷的台湾人,他们父母的家还在台湾,所以对台湾有一种念本的情怀,当他们在找这些大案子或优秀人才时,会因为这私人情感因素而从台北开始找,希望有机会能带领着一些台湾年轻人,教导他们专业MBA的管理概念,扩展他们的国际观,提供资源给他们创业,让这些台湾年轻人能到国际舞台上和别人竞争,这是VC感性的一面;希望能对社会有所回馈。

至于专业方面,过去一、二十年,台湾在IT产业(Information Technology,信息、计算机业)、制造业、外包等产业都有相当稳健的成长基础;同时;目前台湾人在教育程度、人品可信任度等整体素质上,仍然比大陆人值得信任。

所以这些创投者逐渐培养出一种模式,例如,如果在硅谷的一家创投公司,有三个伙伴—一个美国人,一个欧洲人,还有一个台湾人。其中往往会有一位华裔,专门负责去找大中华的大案子或交易。从他们的过去经验中,现在已经可以直接去找大中华区内的年轻人投资了。

另外一个方法是,看台湾已经存在的情况,台湾的缺点是近几年经济一直不好,所以物价跟生活水平一直没有上去。但相对的好处是,刚开始创业的成本;也就是要养一家公司的成本非常低,因为物价和薪资都没有涨。

例如,同样一个生意模式,美国需要一年两百万美金,在香港则需要一年一百万美金,但在台湾,可能只要二十万美金就够了。对投资者来说,风险低,也刚好符合这些华裔创投者想回馈台湾的心意。

所以他们会将资金先放在台湾三个月,若是在台湾找到不错的想法,就先提供一年二十万美金的资金;万一失败了,团队就解散;成功了,那就太好了,他们马上提供第二笔资金,并希望创业者以越短的时间、越快的速度拉到香港以及大中华地区、甚至亚洲。

这种营运模式现在已经逐渐出现了,无论投资、新发明、新公司或是外国资金进来也好,看起来,未来三到五年之内,台湾仍然具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很多外国朋友都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过,「台湾人为什么这么没自信呢?无论是喜不喜欢,撇开政治因素,你们都位在全世界发展最快速的中国旁边,语言通、文化通,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个优点?」

这些硅谷投资者显然也是同样的逻辑,正在利用这些优点:他们利用台湾的优点,价钱低、工作者教育和人品素质高,并具备有效的创意,将这些发展到中国市场,而且发挥到极大。

虽然公司设立在台湾,但在整个创业过程中,你需要跟美国人、中国人应酬,需要去中国找客户、跟中国官员打交道,为了了解中国经商文化,可能需要去香港住三个月或到上海住半年……等等,公司才可能逐渐扩大。

这样好像就回归到这本书的最初,为什么要去上海?为什么在思考事情的时候不要只想着一个台北或台湾,而要放大格局到整个大中华地区?因为现在连外国投资者都已经在思考整个大中华,不再只是台北、上海或香港而已,不是中国或台湾了。

你不能还被狭隘的想法困住,「我只做台湾的市场,你要去大陆,就不要管我,我不去大陆。」

就连外国人都已经知道中国是一块大饼,抢着要张口了。

我们该思考的是,撇开个人喜好或是政治考虑,我在这块大饼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台湾人绝对有其竞争优势,只是我们这十几年来已经越来越丧失了了自信。我们的竞争优势是,上一辈留下的高水平制造技术、外包技术,台湾人的教育程度高于其它亚洲国家,薪资所得或许比较低一点,但是这些综合起来,还是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

我们不一定要去中国「替」别人工作,而可以用我们的优势去带领别人、当中国与西方(或其它亚洲国家)之间的桥梁、甚至是个领导者,这其中绝对有我们的机会。前提是,你的思考、世界观、语言能力、见识、心胸要从三十年前台湾的岛屿心态,拉大到你的竞争舞台是大中华地区、亚洲,甚至是全世界。如此一来,自然而然的,我们的竞争力、心胸、批判能力就有机会提升到国际水平了。

Fact

即使身在台湾,你的思考、眼界、心胸、设定的竞争对手,都该拉大到大中华地区、亚洲、甚至是全世界。

〈结语〉 暂别了,上海

一个人永远不可能真正离开上海。

那些影像、那些情绪、那些在这里有过的经验,都成为我的一部分,

会永远跟随着我,比我曾经待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更强烈。

我在三月底的周六下午离开了上海。

最后三个晚上,我住在一家饭店里,因为搬家公司几天前已经搬走了我公寓内的每一样东西。

这几天都是我和上海的员工、最亲近的朋友的饯别晚餐和派对。就像上海的许多事情,即使在这两年中的最后一晚,我们还需要最后的握手、最后的拥抱和最后的再见;这一切都似乎很超现实,就像是个梦,就像这一切没有一件事真正发生过,就像我并非明天早晨就要离开,而每一件事都会再回归正常,彷佛生命中没有事物曾改变过一样。

现在,我们长大了,我们之中有许多人知道了:每件事情都会改变,只是早晚的问题;没有事情能永远持续,没有事物能永远不变。

或许,一个人永远不会真正地「离开」上海。

我缓缓醒来、冲澡、打包行李,然后走到窗边。我住在一家饭店的十八楼,俯瞰着上海市中心,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人民广场,这个景观很类似于过去两年来我在我的办公室看到的样子。

这是上海一个罕见的晴朗阳光天,阳光透过摩天大楼闪耀着,投射在下面数不清的蜿蜒车阵中。

上海。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行李都打包好了。

我已经辞职了,打算回到台北,试着开始筹划我自己的公司。这个想法本身就充斥着难以计数的风险、不安与恐惧。

在上海两年、在这家公司工作快四年之后,该是改变的时候了。没有保证;再过几小时,我一搭上飞机,离开了这个城市,未来不知道会是怎样。

我看了最后一眼,站在窗后,说了声「再见」。

当我走出饭店,出租车已经在饭店大门口等了。我把行李放进后车厢,坐进了后座。在驶往浦东机场的四十分钟车程中,我沉默无语,望向窗外,捕捉上海景观的最后时刻,下车后我无神地步向机场柜台办理登机手续,走过海关和安全检查门,抵达我的登机门。

经过两年每四天要飞一次的生活之后,这动作就像第二本能一样。有许多时候,我可能待在亚洲各机场的时间要比待在我自己公寓的时间还长。

我默默地从机场窗户朝外望,我的心思仍有些迟钝,就像我的大脑仍无法全然接受我要离开的事实,不确定要说些什么,甚至更多的是不确定要如何感觉。

意外的,我们这次的飞机停在飞机跑道的远远那头,所以必须要搭乘停在附近的巴士去登机,大家慢慢地走向外面的阶梯。我拿起我的袋子,走出巴士,慢慢地移向阶梯,心里很清楚,这会是我飞离前,最后一次看这城市。

我停下来,放下我的袋子,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吸了最后一口空气,望着远方的飞机,听着我左方飞机起落和涡轮引擎的声音。

从那个周六下午之后,已经又过了好几个星期,而从我在二○一一年第一次踏上上海也已经超过两年了,老实说,我仍然无法百分之百描述或告诉你,我自己内心对上海的全部感受。就像这些故事中说的,上海是个复杂的城市,充满美丽、神秘、丑陋、生命、能量、混乱与魅惑。我才刚开始了解到,自己要花很多年的时间才能充分了解我的上海经验如何影响我的生活和职场生涯,但这也不是我可以在几个月内能轻易理解的事情。

对你而言,如果这是一件你很好奇、想要知道的事情,那么,基本问题很简单:

你对前面描述的每一件事情都觉得可以接受吗?除了刺激、能量,也能接受灰色地带、寂寞、疏离感与未知?

如果答案是「Yes」,那么你会期待要在中国快速成长结束之前看看这个部分,而你的下一步应该很容易决定。开启的窗户很快就会关上,中国在五到十年内会变得很不一样。

人民广场、上海滩、浦东、法租界、南京西路、田子坊、新天地,那些名字、那些街道、那些步道、那些人和慵懒的周末下午,透过叶子洒落的阳光,就像在我们之前几百年就已经存在的样子,而这些也还会持续到我们早已不在之后的几百年,给其它的过客。

我们都只是过客。

我喜欢上海、我讨厌上海;我想念上海,我很高兴短时间离开上海,有一天,我可能会想要回到上海。

但是有一件确定的事情是:

我永远不可能真正离开上海。那些影像、那些情绪、那些在这里有过的经验,都成为我的一部分,会永远跟随着我,比我曾经待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更强烈。

我看看周遭最后一眼,轻点头,转过身,迈步走上飞机。

上海,暂时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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