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司规画在浙江省安吉县兴建一座大型主题式乐园，预计在二○一四年底开幕，安吉是位在杭州附近的一个小城市。大约在二○一二年底，我受邀参加游乐园的动土仪式，除了代表品牌方的我、管理日本乐园与全世界乐园的负责人之外，还有投资方和政府单位的人受邀出席。
我们公司三个代表和投资方的三个代表在上海集合，一同搭小型游览车前往安吉。
日本人这点满有趣的，他们每次来中国，感觉都有点胆怯，通常希望安排一个会讲中文的人陪着他们。
苏联战斗机从我眼前降落
从上海到安吉，约莫三个小时的车程。司机中途在休息站停车，让我们上厕所，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中国高速公路的休息站。
走进厕所时，我很惊讶没有小便池，而是一整排的沟槽，让使用者的尿液顺着坡道往下滑，但休息站的外观建筑看起来崭新，应该才盖好启用不久，使用的却是这种便池。我每次一想起这个画面，都觉得那就是很China的感觉。
休息过后，一行人回到车上，车子继续往前开。
行进间，我看到高速铁路的高架桥，据我所知，中国从二○○七年开始兴建高速铁路，到了二○一三年，几乎全中国都有高速铁路了，但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小便池却仍停留在二、三十年代的沟槽，这是令人很不可思议的事。
进到杭州市时，我看到远远的一架飞机缓缓降落，车子再靠近些时，我看清楚那是一架米格二十三的苏联飞机。
在中国，要是不刻意去观察，你几乎不会发现这是个共产国家。在表象之下，它跟一般资本主义国家的生活型态没有什么差别，大城市里的精品名牌店林立，马路上随处可见进口名车呼啸而过，高档餐厅、酒吧也都挤满人潮；唯一明显不同的是媒体，你绝对看不到谈话性节目骂政府，街头偶尔会出现「为人民奋斗」的旗帜，除此之外，你不太会感受到这是一个与台湾不同政府体制的国家。
所以当我看到米格二十三苏联战斗机从我眼前缓缓降落时，心里相当震撼。
五星级外观，二星级内装
接待人员安排我们住进安吉当地最高级、标注为国家认可的四星级酒店。
外观看来的确非常壮观，但一走进去，里面的施工水平、设计陈设的质感立刻降了好几级；就好像之前进到休息站厕所时的感觉，硬件明明已经追上国际水平了，但内在的软实力文化却还远远落后，中间的落差令人忍不住叹息。
同行的上海同事对我们笑说：「锺总，这已经是本地最好的饭店了。」
晚上用餐时，投资方的老板、贵宾、设计师和当地政府的两位官员都到场了，我充当日本人的翻译，彼此介绍之后，就开始聊天吃饭。按照惯例，我们应该要一一敬酒，但桌子太大，大到无法一一敬酒，而上海的习俗是，如果发生这种状况，就必须拿杯子去敲桌面，以表达谢意，这是很有趣的文化习惯。
饭店内的按摩院
大约八点左右，餐会就结束了，因为还早，大家都不知该如何消磨时间。虽然安吉是个小城市，还是有人警告我们晚上不要随意外出，因为外地人很容易被盯上。
我和两位日本同事从二楼进入电梯时，看见六楼有按摩馆的简介。为了舒缓一下搭车的劳累，我便和其中较年轻的同事一起去按摩。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外面一片昏暗。我们走出电梯，看见一名中年男子站在走廊尽头的桌子后面。我既没有看到价目表，也没看见招牌，直觉有些不对劲。
中年男子问我们：「有中式、泰式和小姐按摩，你们要哪一种？」
我纳闷地问：「什么是小姐按摩？」
中年男子眼神有点不屑地说：「就是特殊服务。」他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我翻译给日本人听。通常日本人不知道如何响应的时候都是傻笑着说，「你决定就好。」后来我作主选了中式按摩。
男子推开看似墙壁的门，带我们经过一条超级长的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又黑又暗的，当下我感觉像是随时会被抢劫。
我进去的那个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双人床，而且不是专门的按摩床；按摩床通常在头部的地方有一个让脸朝下的透气洞。我这时候就更确定，这不是纯按摩的地方，但已经来不及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穿着短裤、夹脚拖的女生懒懒地走进来，说：「趴下吧。」
她的按摩手法一点也不专业，就像小孩帮父母搥背那样，这边揉一揉、那边敲一敲，按摩技术不纯熟，力道也完全没在穴位上。
一个小时之后，我走出小房间，日本人也刚好走出来，他笑笑问我如何。
我说：「没什么特别的。」
他重复我的话：「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我们一同走回柜台，付了二百元给那个中年男子。
我当然不会纯真到不知道这不是纯按摩的场所，但这个经验让我非常惊讶的是，或许台湾或东南亚等其它地方的色情行业玩得更夸张，但在已开发国家，例如在台湾，这是非法的，商家会想办法掩饰，可能是隐藏在某某酒店内，但一定不会光明正大地让它出现在当地最有规模、还有国家认可的四星级饭店里。
这或许也表示，中国对于是非道德的素养还没有完全与先进国家并驾齐驱，这点也是想去中国工作或生活的人需要小心提防的地方。
游乐园动土仪式的那一天
第二天，用过早餐，我们一行人西装笔挺的搭上游览车前往工地，准备参加动土仪式。
游乐园预定地在一处偏远的山上，车子往山上开，我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很大的白色帐篷，上面挂着很多鲜红色气球，帐篷前面铺着红地毯，有几辆奥迪（Audi）的车子停在旁边。看到那排车子，我就知道中国官员已经到了，因为中国官员的座车都是奥迪厂牌。
在中国销售最好的两个车子品牌就是福斯和奥迪，因为他们是第一批进入中国开合资工厂的车厂。中国政府为了增加销售量，鼓励外资进驻投资，就规定出租车要用福斯汽车，公务车则使用中国生产的奥迪系列。
引申出现的一则玩笑话是，在中国，如果你撞到一台别克，车上坐的一定是企业大亨；如果撞到黑色奥迪，你就完蛋了，因为对方一定是政府官员。
回到动土仪式现场。从入口到会场周边，很多乡民携老扶幼的来看热闹，还有很多野狗在场中间跑来跑去。
距仪式开始还有十来分钟，我往帐篷外走去，想看看周遭的环境。热闹的美国流行乐曲在我身后播放着，我脚下踩着石子路，明明是杭州偏僻的小镇，周遭却停放着高级的奥迪轿车，我想，也只有在中国才会出现这样奇妙的组合。
我穿着大衣，迎着山风，一个人走了很远，然后回头看整个画面，超大的白色帐篷、红色的气球、黑色的高级轿车、昨晚入住的饭店，远远近近的错落在石子路上，衬着绿色的山峦，好似一幅画般。
远处还有一座已经动工的水泥桥，之后应该会有一条高速公路穿过这座山。
那一天，我有一个很深刻的体会，人生真的很奇妙，我想着是怎样的机缘让我来到这里，我还特别跪下来摸了一下地上的石头。这颗石头可能已经在这里好几百、好几千年了，这整片山丘、绿地、丛林或许数千年来完全没有开垦过，然而现在有一座水泥高架桥要穿过绿地，那些世代居住在此的村民要迁村了，因为这边将要盖一座游乐园。
看着这片原始森林，我觉得满可惜的，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是东京总公司、中国官员、投资者的决定。
我站在这边看着一幅实境画，多少年来，共产主义都不曾开垦过这里，最后改变这里的是资本主义。
我记得刚到上海的时候，有一次跟几个ABC同学吃饭，他们已经来上海一两年了，还是很不习惯中国这种官商往来的灰色地带。其中有一个是台湾人，他说他的祖父母从中国迁移到台湾，他的爸妈从台湾移民到美国；但他有种回到最初的家乡，却发现进不了家门的感觉。
当时的我，忽然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我是中国人，现在我回到了祖先之地（中国），但在这里，我却是个异乡人。
中国百年饭店的总经理是德国人
仪式开始了，我走回会场。各方贵宾致完词，大家排排站，每个人手上拿着铲子作势将泥土往前倒，摄影师拍了照，典礼就结束了。
在典礼上，我遇见一个高大的德国人。他是中国锦江饭店集团的总经理。
我很纳闷，锦江饭店不是中国国营企业吗，总经理怎么会是德国人？
德国人解释说，他是被挖角来中国的，因为锦江饭店想要走上国际市场，为了强化饭店的竞争力，所以聘请了外国人来管理。
这就是在中国工作有趣的地方。三十分钟前，我还蹲在丛林里摸着地上的石头，感慨这片原始景象就要被破坏了；三十分钟后，我用英文和一位德国高阶管理人分享着彼此在中国工作的经验。
他告诉我，他管过哪些饭店、酒店，还告诉我中国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我问他，上海最棒的饭店是哪一间？
他说，一个是华尔道夫饭店，这是锦江饭店和美国华尔道夫饭店合资盖的。一个是和平饭店，这也是锦江集团的饭店。
我笑说：「都是你管的饭店啊！」
他说：「是啊！一般人应该很难想象，在上海有百年历史的和平饭店，管理者竟然是个德国人。」
这就是现在的中国，处处充满讽刺与冲突的地方：德国人管和平饭店、全世界最棒的华尔道夫饭店在上海、在杭州的偏远小城市遇见德国高阶经理人。
投资案背后的利害关系
典礼结束后，我们上车准备去吃中饭，我左手边坐了一位当地年轻人，知道我来自台湾，很好奇的和我聊起来。
如果抛开政治，我觉得两岸一般的白领或年轻人相处或沟通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他对我说，他研究过他家的族谱，在他之前有十五代家族，其中的第八代和第十代在二百年前消失了。后来他们家人去追查族谱时，发现有一支去了台湾。他就开玩笑地对我说，「或许两百年前我们是一家人。」
我说：「也许可能喔。」
下车后，我们互相交换名片。真巧，他也姓锺，或许几百年前我们真的是一家人。
我讲这个小插曲的重点是，为什么这么多台商要去中国经商？除了中国市场大，潜力够，可能可以赚很多钱之外，比起韩国、日本或其它亚洲国家，台湾人和中国语言相通，又有相同的文化与历史背景，管理与做事相对容易许多。
到了餐厅，有三位书记和我同桌，他们表示很重视这座游乐园的兴建。大家彼此敬酒，说着客套话。他们感谢我们来安吉投资这么好的建设。我们感谢书记照顾，这几天的活动才能这么顺利。
投资方说：「书记，那就拜托你了，接下来三年，这个案子就要靠你，才能顺顺利利。」
书记说：「好，没问题。我们一定会交出漂亮的成绩单给中央的，你放心。」
然而私下听见他们的聊天内容是，「薄熙来这几天被斗垮，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那个有内幕的，说话小心一点。」之类的政治八卦。
这样的场景似乎放诸四海皆准，例如，把镜头拉到台北的某个重要开幕典礼之后，政府官员可能也都在讨论，某某官员怎么会匆促下台之类的话题。
每次谈到政治敏感话题时，总会有人适时说：「好了，不谈政治。喝酒。」
我的观察是，投资方与当地政府官员的关系显然非常好，他们才有办法把这么大的案子在这个小地方发展得这么顺利。
我看着他们互相敬酒，心想，那杯酒的背后不知道琢磨了多少利害关系，历经了几个月或几年，才逐渐磨成了现在这个乐园。
在欧美，申请一个投资案或盖一座工厂，只要走法定程序，只要相关单位一批准，也许四、五十天就成了，可以开始作业。
但在中国这个凡事讲究人际关系的社会，在资金背后，还有很多东西是必须慢慢搓合出来的，这也是在中国商场的一种潜规则。
这就是现在的中国，因为充斥着机会，所以涌入世界各地无数的精英，于是你也有可能遇见许多不可思议的机会与不可思议的人物。
Fact
现在的中国，硬件建设已经有国际水平，但软实力或文化层面，可能仍不如先进国家。这是外派工作者必须先有心理准备的地方。
Part 2 放大你的工作格局
在全球化的世界村，你要竞争的对手
已经不是同班同学、隔壁的邻居、
办公桌旁的同事、同城市或同国家的人，
而是海峡对岸的中国人、南半球的澳洲人··等
不同城市、不同国家的人；也不再是苦读努力就能出头天，
你的工作观必须跨越国界，才能跃上国际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