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是个很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女子。
特别是这会子有着傅晚晴、谢红殿作比较的时候,
更显得她娇小恬淡、楚楚怜人。
恋恋的家境, 相比之傅晚晴出身当朝宰辅门第, 谢红殿亦是幽州处置使独生爱女,确实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但说来,也不算什么“小家”。
恋恋姓谢, 大名谢涟漪,小字恋恋,乃是邵县知县谢梦山谢大人的掌上明珠。
这样家世,要是换了几年前的光景,哪里是区区一个捕头能肖想的?
哪怕是什么七县总捕, 在那些正经官宦、尤其是文官眼中, 也不过区区杂吏之流罢了。
尤其是庄怀飞这么个知交好友新婚之喜都无暇分身、
麟儿满月百日也都顾之不及的,
几乎整日里和凶犯、大盗打交道,
天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就因公殉职了去的衙捕班头,
在正经疼爱女儿的人家眼中, 甚至还不如衙门里头其他寻常杂役来得安稳呢!
也是亏得双九重逢没多久就惦记起要提高军警诸职的待遇,又有傅宗书诸葛小花等带头忙活推广。
这几年下来,别说庄怀飞那样好歹也算是个职务的,就是衙门里头的寻常白役,
因着免不了日常要和些小偷小摸之流打交道、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撞上个凶犯大盗,
便是侥幸一生都不曾撞上那么一个、那也始终算是为了治安做了贡献的,
待遇都比原先要好许多了。
生前的薪资待遇提上来,
死后、尤其是因公殉职者的抚恤也很可观,
就是不死的, 正常老病有正常老病的补贴、因公致残有因公致残的补助安置——
左右向晓久刚知道自己成了赵佶那会子,
叫停花石纲之后没多久、紧着将海上之盟喊停的同时,
就把对北边邻居的岁币悉数停了,对西、南的虽略没那么急,这几年也都给寻了机会、陆续停了。
再加上傅宗书在经济、税务方面的动作,
别看这几年朝廷常常免了这里那里的税赋,国库反而充盈许多。
“公务员”待遇都多多少少有所提高,宰辅太傅也都涨了俸禄,
像是捕头衙役兵卒之类的,一些原本高危却底薪低待遇的工种,提升的幅度更是客观。
对于下属,只要尽心尽力、合法合规,双九是从来不叫他们吃亏的。
也正是因着如此种种,才能先有铁手能叫傅宰辅忍痛嫁女,又有庄怀飞能和谢恋恋在准泰山那里过了明路。
沧桑半生,能有这般如意红颜,如今准泰山也越发和气了,庄怀飞可谓心满意足了。
谢恋恋对庄怀飞也没一处不满意、没一处不满足的。
因此她在他为了知交拼命的时候,
虽闹不明白为何他的知交能在一边干站着、眼睁睁任由他去拼命、反倒是他那知交的爱人扑了出来,
却仍愿意为了不叫他因他连累了知交挚爱而愧疚、而义无反顾地扑了出去。
谢恋恋虽然比较小家碧玉,日常也很有几分女儿家的小心思,
但在关键时刻,庄怀飞既然心甘情愿,她便也不会计较原是他的知交先连累得他去拼命。
平常时候,她或许会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小事儿,吃些小醋、闹点儿小性子叫庄怀飞稍稍头疼费心。
关键时刻,她却愿意为他去拼命。
并且是极为体贴他心意的那种拼法。
——若非体贴他,恋恋即便扑出去,也该扑向庄怀飞,岂会是傅晚晴?
——扑向傅晚晴、而非庄怀飞,正是因着对他用情既深、用心也足呢!
谢恋恋的那一扑,与傅晚晴的那一扑,对象稍有不同,用心却极为相似。
这庄怀飞和铁手也真都是好福气了。
只不过谢恋恋比之傅晚晴,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些不同——
大概也能说是,有那么一些不足。
这点儿不足,不在本心,只因见识。
谢恋恋对江湖很有几分闺阁女儿无知幻梦般的向往,也爱听女先儿说些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
可她到底是谢梦山养在闺阁之中的小女儿,这些年来,除了身边的仆妇,哪曾正经接触过什么会武之人?
后来遇着庄怀飞、也很愿意和他比翼齐飞,庄怀飞却也不是个会和挚爱深谈武学的——
只偶尔会用武功弄些小巧,讨佳人一笑罢了。
相比之下,傅晚晴当然更有见识些。
哪怕铁手同样是个不爱与红颜论武学的,甚至比之庄怀飞还更有不如,连用武功讨佳人一笑都不懂半招儿,
但傅晚晴自幼身边护卫的习武之人比谢恋恋多,傅晚晴她爹对女儿的教导也远比谢恋恋她爹来得多得多(虽都集中在近几年),
更难得的是,傅晚晴祭酒大宋第一女子学院的这数载,与谢红殿往来最多,和女子学院之中的其他武学师傅来往得也不少。
虽她自己练的,始终还只是养身拳脚吧,好歹见识是有的。
因此这会子,有所感慨的虽不只一个谢恋恋。
傅晚晴作为一个新手妈妈、又干的是教育事业的活计,才最是对白飞飞的心态和宫九的教育方式头疼诧异的那一个呢!
只不过傅晚晴对武人的听力颇为了解。
在场诸人,除了她们母子和恋恋那样的,
哪怕是这会子吐血吐得凄惨、呛咳更是咳得可怜的白飞飞,
都有着能听清草丛之中虫蚁动静的耳力。
是以傅晚晴虽说满肚子的话,
包括但不仅限于和铁手、谢红殿商议是否需要对安王的教育方式提出谏言、要的话又要怎么劝谏才合适啦,
女子学院是否也要注意关心学生们的心理健康、别又闹出类似白飞飞这么爱作的货啦……
就是这会子被顾惜朝抱在怀里的、连话都还不会说的铁不晚,傅晚晴都要担忧他的心理健康呢!
不过傅晚晴就很懂得暂时忍一忍,恋恋却不知道那么多。
她虽说也知道不能当着人说闲话,
可一来心中实在很有几分不吐不快(毕竟也是在看婚期的人了,虽说早了点,恋恋也是要担忧一下日后的亲子教育问题的),
二来也是这事儿一出又一出的,她心里又是惊慌,偏偏又因着才下的“要努力撑起他们的小家、不叫怀飞在外头还要为家里操心”的决心、并傅晚晴明晃晃的榜样在,很努力地要压下心头的慌乱,不就越发的想要找点儿话和庄怀飞说么?
最要紧的是,恋恋对武人的听力究竟强到什么地步,根本没有概念。
她以为她凑到庄怀飞耳边,压低了本就轻柔的嗓子低低地和他说话,就足够避人耳目了。
——再料不到除了铁不晚,就连只会点儿养生拳脚的傅晚晴都能听到那么几个词儿。
——白飞飞更是吐血呛咳都不妨碍他将她的话听了个真真切切的!
至于恋恋都和庄怀飞说了些啥?
还能有啥!
新婚妻子、新手母亲见了这么简直堪称奇葩的大龄熊孩子、和简直堪称人伦惨剧的亲子互动现场,
不吐不快的心里话,不就都是那些话么!
哪怕谢恋恋只是将要新婚、只是预想着如何做个新手母亲呢!
她说的,也大半是傅晚晴心里头转着的。
只不过少了傅晚晴祭酒身份的考量罢了。
却又多了点儿,嗯,或许是恋恋姑娘独有的细腻吧,
大概庄怀飞在给心爱的女子缠着追问缉案经过的时候,不忍也不愿把案件之中血淋淋的现场说与她听时,只管寻着些如何看穿逃犯易容改装的细节,判断凶手时对嫌疑人的心理分析、作案动机等等的分析……等等与她说,也有点儿关系吧。
总之,恋恋姑娘为了养一养自己对比傅晚晴实在太过惭愧的胆子,一边和庄怀飞嘀咕她对于日后亲子教育问题的建议、一边努力盯着血糊糊的白飞飞看,还真给看出了些门道来。
从白飞飞手上的茧子、穿衣的习惯、配饰的方式、和宫九对话时的神情……
这姑娘一点点分析,虽说目标有点儿凌乱、结论也未必准确吧,
白飞飞那过往、和这眼下和宫九对话的心态,却还真给她猜了个三五分。
白飞飞不介意她猜中他幼年家教森严、并且少年生活拮据、青年方才贫寒乍富。
可白飞飞很介意她胡说八道的那句“我看这小哥儿也就是想跟那位大人撒撒娇罢了”啊!
虽说后面接着的
“他哪里是期盼着碾落成泥?
不过是想要告诉那位大人,他如今因着他忽然乍富高飞,也享受高飞的滋味、并且会借势也自己竭尽全力去飞得更高,
那么日后不管是能如日月星辰一般始终高高在上,还是忽然坠落碾落成泥,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不会怨怪他罢了”
还算有那么一二分道理,
但谁撒娇了?
谁撒娇了?
他五六岁上头,就开始顶门立户,连对着辛苦抚养他的娘亲都没有再撒过娇,
又怎么会对那么个诈死许多年、直到他学艺有成正要大展宏图的时候才冒出来认清的家伙撒娇!
这女子,简直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白飞飞瞪着恋恋,眼刀子直嗖嗖的。
奈何他吐血呛咳得一脸血糊糊的,实在怪怕人的,
之前恋恋为了分析他的心态、努力强撑着研究了好一会儿他的眉眼,就已经看得小心肝砰砰,目测要好几夜睡不好觉了,
这会子自觉把他眉眼神态分析够了,虽还努力盯着他身上染血的地方,却已经将眼睛挪到他衣袖处不那么可怖的地方去——
哪里会注意到他的眼神呢?
白飞飞又还呛得厉害,就是有心反驳,一时也说不清言语来。
可不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娇娇弱弱的恋恋姑娘,继续她满脑子天马行空的胡说八道了么?
原著的恋恋也是个很能联想且不吝于问出口的女子,奈何她行事更快,等说开了却已经是死局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