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其实是非常奇怪的生物, 有些人低到泥里之后依然浑浑噩噩,也有些人会在陷入绝境之后奋起反击……
就像兔子急了也要蹬鹰, 被一代代教导成‘女人都是那么过来’的女子,在退无可退的时候, 也未必没有反抗‘真理’的勇气……”
宫九这些日子, 和向晓久互撩也互聊得多了, 也学会了好些新词汇。
如今这般侃侃而谈, 越发容易引起向晓久共鸣:
“正是如此。尤其当身后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的‘宝物’时,再柔弱的人都可能去拼命。”
大唐整体风气, 秉性柔弱的女子不多。
但不管在怎样的社会环境之中, 无论是男是女, 总有那么一些人, 性格就是软乎乎的。
平时针扎了都不知道喊一声的那种。
可哪怕是那样的人,也有拼上性命的时候。
安史之乱那两年, 向晓久就见过不只一宗。
毕竟总有那么一些人,总有那么一些事,
能叫再柔软无害的人也会暴起。
明知道自己的爪牙算不得什么利器,却是只要能给那群暴徒添一点点不痛快,就愿意拼命。
在向晓久卷入沙暴、遇上宫九之前, 大唐新秩序已经建立好几年了,
那些壮烈的悲凉的往事也都慢慢湮灭在时光之中。
百姓仿佛适应了新秩序之下的新生活。
向晓久如今回忆起来, 却仍不免有些唏嘘。
宫九耐心地等他从回忆中醒来, 才又继续往下说:
“退无可退的时候, 确实谁都可能爆发拼命的勇气。
问题是, 危机解决之后,那种奋起反抗的心气还能不能继续。”
兔子蹬完鹰,如果侥幸不死,就依然还是浑浑噩噩的兔子。
哪里还会想着要飞上天空与苍鹰肩并肩?
回头照样还是那个看着苍鹰俯冲的时候就匆忙逃窜躲避;
等苍鹰捕捉到猎物之后,哪怕当面停下享用,也能继续冒头吃草的麻木兔子。
向晓久和宫九想要的,却不是那样麻木的兔子。
否则何必再折腾什么专供落难女子的处所?
把各地养济院育幼院整顿整顿岂不更好?
兔子是只要鹰爪子没落到自己身上就继续浑浑噩噩的过。
人们,尤其是那种被“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所谓真理洗脑了的女人们,又何尝不是日子稍微过得去,就安分守己不折腾的驯服?
也许很多统治者都更喜欢这种驯服。
宫九却还不是皇帝呢!
这辈子也不准备当皇帝。
自然也没有他堂兄那种明明幼年读书时候还有几分灵气,
还能提出诸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到底如何断绝才更符合圣人之意的有趣话题;
自从坐上了那把龙椅,却越发瞻前顾后的,有些事情明明心底里跟明镜似的,口中却反而半句不敢提了的顾忌。
宫九如今只负责搞事,搞大事。
善后?
那都是皇帝堂兄和其他不舍得本朝亡国的老狐狸们的事情了。
反正宫九自己是无所谓本朝能否存继的。
他的尊贵与肆意,早就不需要靠所谓太平王世子的身份支撑。
他就是他,自由自在的宫九。
也就是遇上向晓久,否则等宫九自己从沙堆里蹦出来,穷极无聊之下搞的事,就不是如今只是叫皇帝头疼欲裂、又总还能勉力支撑的循序渐进(?),而是真个随时能叫日月倒悬的腥风血雨了。
皇帝大概也是真挺了解自家堂弟的。
虽说好心好意,出钱又出力的,不过宫九随便捎回去一个口信,他就整出来这么个公孙氏故居——
要知道如今后宫,除了帝后二人日常起居之所,且还有不知道多少宫殿有着大大小小的问题顾不上修葺呢!
据说有些甚至连正殿都在漏雨了,倒是宫人居住的地方还至少保证了不漏风不漏雨也不至于冻死个人。
皇帝自己过得如此拮据,对宫九这个堂弟还能如此尽心。
结果宫九和向晓久手牵手进去逛一圈,
先是向晓久还没出来就挑出许多毛病,
接着又是就在那故居之外、西湖之畔,聊着撩着,宫九就又给他肩头的担子添了不少砖块上去。
把个可怜皇帝,给忙得都好几天没能和皇后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饶是如此,无论是对着内阁、还是皇后,甚至自己独自叹息的时候,都还要加上一句:
“小混蛋到底长大了些,惹事儿也好歹知道点儿分寸了。”
连内阁之中,明里暗里倾向太平王或太平王世子的那几位,都忍不住想要问一句,
这般都算有分寸,那没分寸的基准到底在哪里?
也就是皇后张氏,
因着皇帝素来看觑得这个堂弟极好,
皇后又是还没嫁进宫里,就获知圣躬微恙之详情的,
少不得瞧着宫九这个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要给皇帝拉着住宫里的小堂弟格外顺眼一些。
毕竟皇后刚嫁入宫里的时候,
宫九也才六七岁的年纪,与皇后家里的弟弟同年,又正巧小了三天。
因着早几年的家庭事故,宫九那时候就显得有些乖张,
但他模样着实长得好,皇后又早知道自己注定的子嗣艰难,少不得也存了几分且待日后的小心思,
就一边自己讨好着这个小叔子,一边又叫自己弟弟多多带着这位世子弟弟一道儿玩。
皇后那兄弟吧,说是幼子,却因为上头长兄夭亡,他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时下风气,纵然张家并不是什么重男轻女的人家,皇后张氏闺阁时候,也一般是给父母千娇百宠着长大的——
可到底风俗如此,越是宠爱女孩儿的人家也少不得越发看重男孩子,毕竟女孩儿嫁出去,遇着个什么事,还不都得靠着家里头父亲兄弟撑腰嘛!
那张家子名唤延寿,那也是个恋家的,不管在外头如何,对着家人的时候,尤其是对着母亲姐姐,那是好得不得了。
也引得张母与张氏越发溺爱,待到张氏成了皇后,越发是连张父都教训他不得了。
——手才抬起来,还没打下去呢,这小混蛋就直接跑皇宫里对着姐姐姐夫哭诉了。
偏生皇帝对着这和自家小堂弟差不多年岁的小舅子,也如皇后对着小叔子一般,还没如何相处,就先有了几分爱屋及乌。
因此这张延寿被溺爱得越发过了。
但同时,这张延寿对着他那姐夫,也是真个当成自家人了。
皇后把宫九拜托他带着玩的时候,这又是姐姐开口要求,又是姐夫最亲近的弟弟,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延寿对着宫九好得了不得。
就是好的方式稍微有点偏:
招猫带着他,逗狗带着他;
上树带着他,下水还是带着他!
宫九那时候跟着小老头练武,也有两年了。
就是知识储备还不太够,
小老头给他的那半卷残本还看不太明白,
只得留在宫里,一边琢磨小老头教他的武学基础打熬筋骨,一边翻阅宫中藏书琢磨残本。
他原本是连半天都不耐浪费在张延寿这种脑子先天就欠费、后天还不下死劲努力的蠢货身上的。
可皇后对他确实挺好,
哪怕那份好里头夹杂着私心,
那也是他自母亲死后,所得到的唯一一份来自年长女性的、(至少目前)不求回报的疼爱了。
宫九只得耐着性子敷衍张延寿几天。
结果就是这几天的功夫,恰好叫他撞见太平王的好几回黑脸。
他越是耐下性子敷衍张延寿,太平王的脸就越是黑得要滴墨。
——多么惊人的发现啊!
要知道宫九可是个哪怕后来弄明白了幼年那场变故缘由之后,不再琢磨着篡位了,也依然乐意看太平王不痛快的坑爹货,
这在还一心以为他爹杀了他亲娘的儿童期,发现了能叫他爹黑脸的点,难道还能有第二种选择吗?
当然是太平王的脸越黑,宫九就越得意呀!
在宫九开始尝试补足那卷残本之前的那几年,皇后每每看着玩得挺好的俩少年,别提多高兴了。
再加上宫九着实被宠坏了,疯起来连亲堂哥亲爹的面子都不给,怼别人时自然也不带磕巴的。
有一年千秋节,某位宗室老王妃倚老卖老,竟在皇后的好日子里头,拿皇后子嗣艰难的事情出来添堵,给恰好来给皇后贺寿的宫九撞上了,直接一顿呛了回去。
后来没半年,那位老王妃的儿子也丢了宗正之位,被贬低国公,连带着原本的老王妃也给特旨要求“夫死从子”,超一品王妃诰命一下子降成正一品国公夫人,真真是颜面扫地。
皇后再想想那天明明是和宫九一道过来,气得脸色涨红却说不出半句话的张延寿,看宫九越发不比亲弟弟差分毫了。
这会子听着皇帝叹息,皇后也同样不支持皇帝的话,只不过她反驳皇帝的理由和内阁又大不相同:
“小九哪里没分寸了?
照我看,他一贯都是有分寸得很!
比起延寿那混小子,不知多有分寸呢!
偏你待延寿还和气,对他倒就这么口口声声‘小混蛋’来‘小混蛋’去的!
怪不得我小九儿如今是越发不爱在京里待着了,我还纳闷呢,原来竟是因为知道你嫌他……”
皇后宠爱张延寿,早就宠爱到了亲爹也弹不了指甲的地步。
她也是从来不舍得弹弟弟一指甲的。
却一直都是家里最能拿捏得住张延寿的人,早在入宫之前。
你道为何?
皇后这招说哭就哭的本事着实厉害了点。
哭起来不算梨花带雨,也不会过分悲悲切切叫人一听就心烦,
可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得也是叫人一看就只觉得真情实感的。
反正张延寿打小儿一看他姐哭,就头疼又心疼。
皇帝这个性子才干和张延寿足足差了十万七千九百九十九里地的,
很不幸,不足十万八千里的那一里,就正好撞在皇后的眼泪上。
他竟也是个一看皇后哭,就头疼也心疼的。
这会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总不能和皇后辩驳她拿来评判分寸与否的参照物也太奇葩了吧?
皇帝只好默默认下皇后的指责,承诺许许多要待可怜的、爹不疼娘不在了的小九好好好再更加好的要求,才总算把人哄得破涕为笑了。
真.破涕为笑。
皇后非常清纯不做作的,一手帕抹干净脸上眼泪的同时,还撸了一把鼻涕。
皇帝竟还能笑看着,对皇后也是真爱了。
就是这皇帝当得可怜了些,
给宫九收拾烂摊子,忙得焦头又烂额的,
却越发连声“小混蛋”都骂不得了。
不过这世界上,付出善意虽然未必总能换取善报,但公孙兰那样的,毕竟也是少数。
而宫九,宫九并不总是站多数派,可至少也不是个会存心以怨报德的。
他给皇帝找的麻烦确实不少,
他给皇帝做的确实不多。
但有时候,最关键的事情只需要那么一两件,其实并不需要太多。
例如宫九重生之前,
他谋算皇位的时候就没想着叫皇帝去死,
等他对皇位没了兴趣的时候就更不许有人要皇帝的命——
即使想要皇帝命的那个人是小老头,
那个不管一开始彼此基于什么目的接触,后来却确确实实与宫九处出了些师徒情分的小老头,
宫九也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的。
如今的宫九,更是早早就打消了小老头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还在发展南海商道的时候,顺带解决了皇帝的一次大危机。
不过这却不是皇帝在这连番狂风暴雨之中,得到的最大好处。
毕竟除了宫九,向晓久也一直琢磨着要给皇帝回礼呀!
最初单纯为公孙氏正名一事,向晓久原只打算简单粗暴地从荷包里取些他家大唐独有、这里的人又能用的小玩意——
宫九对飞鸢的那股子稀罕劲让向晓久对荷包中的各种家乡特产十分自信。
虽说飞鸢他也就只从唐家那里得到那么一只,是不可能送给皇帝的,但除了飞鸢,有趣的东西还有很多呀!
例如那些有趣的小焰火,在老家只是些小孩子玩意,看在这儿,不说那样毫发毕现的精致,就单只是能在手里把玩这一点……
宫九都说啦,这里的人想玩火,只有靠武功硬抗一种途径。
不过后来立了大目标,女权觉醒啥的,
不说其中有许多如果有了皇帝配合、能顺利许多的细节,
就只凭这些天偶然从宫九和他的下属谈话时听到的,因此给皇帝添的那些个麻烦……
向晓久默默将小玩意儿装回荷包里,搜过起另一批收藏。
嘴炮出大唐新秩序的功绩,叫向晓久收获颇丰。
足足装了大半个荷包的各种药物,不仅仅来自于万花谷,也不只有能给华姓少年保命的那些。
疗伤、解毒、小整蛊……
那些向晓久日常用得频繁的固然有许多,
诸如调养先天不足的、治疗不孕不育的……
却也都是应有尽有。
虽然向晓久原本觉得很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到底人家好心好意送了来,他那时候的荷包也多了——
除了日常用丝绦挂着垂在外头的那一两个,
宽宽的腰封里绕了一圈儿小荷包不说,
脖子上还挂着容量最大的一个,
还有衣襟里、袖子里……
身上能放东西的地方多了,向晓久也就不管觉得能不能用得上,但凡收到的东西都好好收着,差别不过是有些放得随意点,找起来要稍微费些功夫罢了。
也亏得向晓久这比仓鼠都叫人无语的习性——
仓鼠也就是把食物藏在嘴巴两侧的仓囊里,向晓久却是只要荷包足够、就非要把所有身家都挂身上
——只恨不得把家里的家具都带着走的那种。
如今却正正好用上。
帝后二人看着眼前据说功效神奇的小瓶子,眼睛都直了。
帝后参考了一下朱祐樘和张皇后,不过加了许多私设,对于双九来说,目前最好用的一点是,帝后无子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