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听说了慈航静斋的某些事迹, 向晓久虽然不怎么赞同, 却也不至于太过反感。
慈航静斋的所谓仙子,也有着世人总免不了的傲慢与偏见。
但不管慈航静斋行事有再多与双九观念相悖处, 至少使天下由乱转治的心是真的, 也一直为了这个信念努力着。
无论方法方式上多么叫人一言难尽, 总比那些下足本钱玩内耗的强许多。
有鉴于此,哪怕亲耳听到化名秦川的女子挑唆李世民逆父杀兄,双九也都没有急着动作。
如今隋炀帝连谥号都出来了, 宫九也早在出来之前就安排下太原关中诸事,无所谓史书之上那种李渊许诺李建成兄弟几个“谁能攻下关中, 就封其为世子”的局面, 也不曾有什么太子秦王的分封……
李世民好歹没说出什么担忧不平的话语来。
向晓久倒是不需仔细查看, 就能感知到“秦川”一身夹杂着佛门气息的剑气,
又恰之前才与宫九说起慈航静斋的《剑典》,再遇着这么个和婠婠修为仿佛的小丫头,
对其来历自然也是了然于心的。
就是着实想不明白,如今李世民自己都没有什么担忧不平,这慈航静斋出来的小丫头, 却为何还要挑唆他逆父杀兄?
不由放下酒杯, 侧耳倾听。
“……令兄虽有几分守成的能耐, 但值此天下群雄竞逐之际, 却着实少了几分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斩关夺隘、杀敌取城, 的本事。纵使世民兄心无异念, 可若叫令兄仅以年长而居正位,如何可令天下人心服,他难道不怕重演李密杀翟让的历史吗?”
“听闻李家三子之中,令兄令弟彼此抱团……
令兄优柔,令弟尤其凶狂,昔年驻守河东之时,不顾令慈灵前,便有杖杀尼僧之事,
令兄只知一味偏袒幼弟,枉顾无辜性命,遮掩故事……
若非世民兄恰好撞见,只怕连那七八岁的小沙弥都无法幸免于难吧?”
“便是世民兄不惧长兄相疑,情愿以身家性命、妻儿部属全你们这一世兄弟情分,
莫非就不担心天下百姓摊上这么一位,可能比隋炀帝时强几分?”
向晓久看向宫九。
宫九点头:
“元吉确实在窦氏灵前闹了一通。李建成也确实帮忙遮掩了。不过那所谓的‘无辜性命’,却也是窦氏生前十分信重的——
窦氏先因李建成头胎个大、生得艰难不喜于他,又因元吉那小子胎位不正叫她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更是厌之欲死……
那几个尼僧也不知道是真看出元吉那小子日后会因为功法问题心性走偏、又或者纯粹顺着窦氏心意,挑唆得窦氏差点趁着李渊不在弄死幼子不说,对曾经倚为依靠的长子也冷淡许多……”
这么一说向晓久就理解了,就李元吉那小子,不说之前被功法影响得心性走偏,就是如今板正大半了,也绝对别指望他能以德报怨。
那尼僧也着实不长眼,挑唆得窦氏差点弄死李元吉也罢了,李建成再怎么心疼幼弟,却是个有些优柔寡断的,未必下得了狠心在亲娘灵前处置她的得意人。
偏偏要挑唆得窦氏厌了李建成,还敢在没了倚仗之后到李元吉面前晃荡,岂非找死?
哦,也或许对于那些尼僧来说,他们倚仗的并不是,或者最起码,并不仅仅只是窦氏?
可惜李元吉是个没头脑的,根本想不到他们背后还站着慈航静斋之流,否则为了不坑哥,说不定还真能再忍他个十多年。
有这么一番故事,向晓久倒也能理解秦川看重李阀,却要挑唆李世民的立场。
毕竟李元吉是个干脆拒绝了带着佛门意味小名的,
李建成在窦氏跟前倒还认一声“毗沙门”,对佛门却也算不上多热忱。
再加上乱世征伐方面的才能,这哥俩确实都不够耀眼。
可不就怎么看怎么及不上一贯随窦氏虔诚礼佛、又肯拼着越发被长兄幼弟疏远的风险救下小沙弥的李世民么?
不过理解归理解,向晓久少不得将慈航静斋所谓的“代天择主”之不靠谱程度又刷出一个新高。
所谓的代天择主,果然充满了傲慢与偏见。
心是好心,事却未必就能干得了好事。
亏得李世民表现在线,才不至于叫择了他的“秦川”彻底成了睁眼瞎。
李世民确实是个很爱经营自身形象的人,
可好歹不是个会在尼僧那等小事情上踩着自家兄弟讨名声的家伙。
他在措辞上十分仔细,尽量维护窦氏的形象,也不抹黑佛门,却又能将当年故事的缘由说清。
“秦川”隐隐有几分尴尬。
她确实是并非明知道当年故事之中别有事故,却只因为不利于本身教派传播主流就故意偏颇的。
讪讪片刻之后,竟十分爽快地道了歉:
“那件事是我偏听偏信、主观武断了。但令兄确实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无能令天下信服。”
而后话锋一转,也不接李世民那“家父自有主意”之类的言辞,转而请教起李世民的为君之道。
李世民说起这个话题倒也是言之有物。
而观之后世,无论是向晓久的那个大唐又或者是宫九那里的史书记载,唐太宗的行事,倒也不算和他这番侃侃有甚大相悖处。
纵然算不上言行如一,也不至于谬之千里。
然而向晓久还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原当只有魔门中人是把史书到狗肚子里头去的,却原来慈航静斋也不予多让?纸上谈兵之事距今也不过几百年吧?”
对于双九来说,唐太宗确实已经身体力行证明了李世民这一番话确实可行、并且行之有道,
可对于“秦川”来说,如今的李世民,又与纸上谈兵何异?
只凭这样就择定明主?也着实太过儿戏了吧!
宫九十分言简意赅:
“所以她们二十年就要有传人入世。”
向晓久扶额:
“……除了历练当代传人,也是顺便看看所择的明主仍对否?不成就像对待杨阿摩,再玩一回代天择主?”
宫九眨眨眼:
“我只是随便一猜。”
向晓久:“……”
向晓久拍案而起。
他心里有一句MMP,就一定要讲!
酒馆里的三人此时都有些懵。
事实上,酒馆外的人也是很懵的。
李世民为何会与一个素方蒙面的人大谈为君之道?
除了存心要打动他特意前来会面的徐子陵、顺便看看能不能把“秦川”这个自己撞上来意欲择木而栖的良禽一网打尽之外,
也确实是他有足够的底气。
李世民看似孤身进入这间小酒馆。
其实随行的大批高手,已经把里里外外都控制住了。
纵然李世民无意杀人灭口,却也自信除了在场三人,绝对隔墙无耳。
哪里想得到,就在这小酒馆之中,还坐着他堂上的两位老大人?
李世民吓得脸都白了。
虽说他确实没有丝毫逆父弑兄的念头,但在上有父兄的时候,和人大谈为君之道……
虽然澄清了秦川关于当年事的误会,却没反驳他那句“你不杀人,别人就来杀你”……
其实宫九版的李渊和向晓久版的裴寂,都没对李世民做什么。
过年那段时间,他们也还是一起在院子里头闭关的时候更多些。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就是控制不住小心肝砰砰砰,感觉比被十倍于己的大军围困其中都还要更紧张。
秦川和徐子陵的脸也是白的。
小心肝也是控制不住砰砰了好几下的。
不过原因显然和李世民不一样。
李世民最多就是熊孩子被封建大家长抓包的紧张感,秦川和徐子陵呢?
那是真.命悬一线的。
双九这种“明明我也就在这酒馆里,还坐得和你们非常近,然而要不是我故意弄出动静,你们只会对我视而不见”的出现方式就够吓人的——
要知道方才“秦川”插入李世民和徐子陵的对话就很忽然,因为这份忽然,徐子陵和李世民还都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周遭的。
宫九这小心眼子记恨他们把自家阿久气得捶桌,又故意放出杀气锁定他们。
宫九那是什么人哪?
前事不论,只说刚给宫九祸祸过的婠婠和杨虚彦,哪个会比“秦川”和徐子陵逊色?
结果在宫九面前不都乖得和鹌鹑似的?
那还是没被特意针对的。
如今被特意针对的“秦川”和徐子陵,那滋味,就别提了。
多亏了向晓久拍案而起的时候,好歹也还有一句“好心干坏事也不是这么干的”,算是仍然认可慈航静斋人的“好心”,宫九才有那么几分收敛。
否则这俩绝对不只吓个汗毛倒竖、冷汗满身。
饶是宫九收敛几分,“秦川”和徐子陵也是在他收回杀机之后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手脚冰凉,舌头发僵。
着实狼狈。
李世民相对好一点,他因为表现还算过得去,并没有遭到刻意针对。
哪怕被抓包的紧张感还没完全消除,却也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上前请安问好:
“见过阿父。见过阿爹。”
大唐双龙传原著没有明确李元吉是否对应李元霸,莫莫把李渊原配窦氏对李元霸的嫌弃与恶意补到李元吉身上啦!
至于师妃暄化名秦川找上李世民的时候,原著是这么写的:
那人徐徐道:“姓名只是人为的记号,两位便当我叫秦川吧!”
两人愈来愈感到这人很不简单。
徐子陵讶道:“请恕我多口,秦兄必是佛道中人,又或与佛道有缘,不知我有猜错吗?”
李世民愕然瞧着徐子陵,完全摸不着头脑,为何徐子陵只见到对方背影,说不到几句话,便有这出人意表的猜测。
秦川却丝毫不以为异,应道:“徐兄的感觉确是高明得异乎寻常,适才秦某若非趁徐兄伏台之时进来,恐怕亦瞒不过徐兄。”
李世民一震道:“秦兄是尾随我而来的吗?”
秦川淡然道:“正是如此。李兄当时心神全集中到徐兄身上,自然不会留意到我这闲人!”
李世民和徐子陵愕然以对。
先不说这人是有心跟李世民来此。只是以李世民的高明修为,却懵然不知有人贴身追随,便可知此人身手的不凡。
秦川不待二人说话,接下去道:“言归正传,刚才李兄说及令兄之事,不知有何打算?”
李世民苦笑道:“那番话入了秦兄之耳,已是不该,难道还要公开讨论吗?”
秦川耸肩道:“李兄有大批高手随来,大可在倾吐一番后,再遣人把秦某杀掉,如此便不虞会被第三者知晓。”
李世民和徐子陵再面面相觑,哪有人会教别人杀了自己来灭口的道理。
不过他耸肩的动作非常好看,更使人难起杀伐之心。
“砰!”李世民拍桌叹道:“我李世民岂是这种只顾已身利益、妄伤人命的人,秦兄说笑了!”
秦川冷然道:“你不杀人,别人就来杀你。令兄比世民兄大上十岁,当年在太原起事时,他还在河东府,未曾参与大谋。一年之后,他却硬被立为太子。在平常时期,这倒没有甚么问题,但值此天下群雄竞逐的时刻,世民兄在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斩关夺隘,杀敌取城,而他却留在西京坐享其成。纵使世民兄心无异念,但令兄仅以年长而居正位,如何可令天下人心服,他难道不怕重演李密杀翟让的历史吗?”
李世民脸容一沉,缓缓道:“秦兄究竟是甚么人?竟能对我李家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徐子陵亦听得心中惊异。但却与李世民着眼点不同,而在于此人语调铿锵有力,说理通透玲珑,掷地有声,教人无法辩驳……
关键是,哪怕不和正史侧面透露的李建成相比,单只是大唐双龙传的李建成,至少在秦川遇李世民的时期,教唆弟杀兄也太过了。
莫莫表示我等凡人无法理解慈航静斋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