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宋玉致之前, 向晓久就知道寇仲这个人。
不过在那之前, 是作为“最有可能被宋阀挑中作为代言人”和“相谈甚欢的徐子陵他家好兄弟”去了解的。
如今宋玉致成了自家极为欣赏的后辈,
再回头看寇仲, 别说向晓久横看竖看、看不顺眼, 就是宫九,都嫌弃得不行。
如此情况下,在宋玉致流露出“爱情已转身”、“以后只全心以事业做伴侣”的态度时,
双九会一边欣赏她的果决, 一边不舍得这姑娘因为一个寇仲“太拥挤”就彻底拐弯孤独到底,在将一些男女平权的故事讲与她听的同时, 努力掺杂灌输一些
“犯不着为那么个大猪蹄子单身一世”、
“如果你孤独着, 应该只为了你确实享受孤独,而不该为了那么一个三心二意”、
“世间男儿万千, 也许他们都不是寇仲, 但春花秋菊各具特色,我们要懂得欣赏各种各样的美与好”……
诸般等等想法,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这一天,双九正和宋玉致说起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林十七娘的故事。
这位林十七娘是个温温柔柔的水乡女子,干出来的事却是北方大妞都鲜少敢想的:
林十七娘说是“十七娘”,“十七”从的是林氏家族大五房中的大排行。
她其实是家中独女四——
不只是小三房的独女, 还是大五房独一份的女孩儿。
金陵林氏大五房, 四代十七小房头中, 就这么一个女娃娃。
绝对的珍惜生物。
父兄为她择婿时自然也是千挑万选的,
挑中了一个温柔体贴的青梅竹马不说, 成婚之前还硬是要那竹马、连同竹马家的父母一道签署协议,
将口头承诺的
“我们家儿孙也不少,十一娘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和自家女儿一般无二,再不会有那等恶婆婆往小辈房里塞人折腾的污糟事。
他们小两口也是自幼相处,知根知底的。
别说三十无子方才纳妾,就是五十无子,也只有过继,断没有纳妾的道理”
给白纸黑字落到实处。
婚后公婆倒是遵守承诺没有往他们房里塞人,然而架不住公子多情,竟被个“卖身葬父”的给勾住了。
倒没想着纳妾,只想着另置房产放在外头,若是得了孩儿,也只过继给族中绝嗣的人家。
这般行为,不说男方父母虽觉得有几分愧对亲家,却也心疼儿子,不觉十分错处,就是孙家长辈,也没想到要将那纸协议拿出来如何。
毕竟世情摆在那里,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架不住林十七娘十足彪悍,那会子又已经是女子可以独自过堂,并不需要父兄或者夫家男丁代言的时候。
这位纤纤弱弱的小娘子,竟凭着那一纸协议,状诉官府,要求休夫!
——吕家王朝,就是公主都还没干过休夫的奇事呢!
偏偏林十七娘就干了,还因为籍贯与公孙大娘故居同在,当地官府特别留意一些,
诸般巧合,真就给她干成了。
林十七娘顺利休夫归家,一时名声大噪。
闲言碎语是不少的,这小娘子的心志却与她的外表成反比。
不只没被流言拖累一蹶不振,还越发振奋精神,干了大事!
因家里有兄弟子侄够不上最初版本的“女户”条件,林十七娘休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户籍是要迁回父族的。
父兄叔伯堂兄弟们都不错,就是有那烦恼于流言的,也不曾当面指责她如何。
只是琐碎处,难免有些许不自在。
林十七娘遂萌生了为何有兄弟的女子就不能独立立户的不平之意。
而后便竭尽全力,促使“女户”条件进一步放宽——
最关键的是她最终还真干成了,所以最初只有无男丁承嗣方能立的女户,
就发展成了女子但凡能承担和男子一般税务劳役(基于男女差异,劳役类型有所不同,可价值必须等同),均可申请独立女户
——那位干成这般大事的林十七娘自然是难得的好女子,不过双九会特意将她的故事拿出来大讲特讲,除了要传递给宋玉致一些发展男女平权的经验之外,最重要的还是:
林十七娘在干大事的时候,也没耽误享受生活。
破门休夫,并不等于此生孤独。
林十七娘单赘婿就先后招了三个,嫁人也又嫁了两回。
虽说运气仿佛有些不太好,前面四位——
连同初婚那位是五位了
——都是一开始看着没什么不妥,婚后却或三心二意、或琢磨霸占妻子产业,更有一边装着一心一意谋算产业一边在外头悄悄养外室野种的……
不过林十七娘到底是林十七娘。
运气不好没关系,初婚那位都休了嘛!
这业务那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呀!
有那么一段时间,林十七娘休夫和离的名声,就和杨阁老嫁儿孙的名头一般大。
但林十七娘就是不肯死心、不肯绝情。
事业一直在奋斗,夫婿人选嘛,也是动心一个认一个,别有居心再转身的。
最终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事业目标达成了,最后一次嫁人也仿佛真嫁对了人。
至少直到双九扬帆出海,夫妻二人依然和和美美、互敬互爱的。
虽说第六位据说出身极低,最初不过孙家打短工的仆役,可他能为了林十七娘一路奋斗成个小官儿(虽不过是匠作坊的九品芝麻官),又在林十七娘几嫁几休时都不曾看其他人一样,这心意就委实难得了。
双九和宋玉致说这事,重点当然不在将目光往低处瞧,而在于顺便来几句:
“虽说愿意一心一意待你的人,你也并无义务就要予以回应。
毕竟他的心意如何是他的自由,你是否回应是你的权利嘛!”
“不过能够一心一意待你这一点,确实能作为一个加分项。”
“单纯作为长辈而言,自然更愿意教导得你不需依靠任何人,再随心所愿,找一个足够真心诚意、也足够体贴周到的。”
“是否十足出色倒是其次了。”
“但如果你真就觉得那个不那么一心一意的更好些,那也没什么啊!”
“他对你一心,你还之一意。”
“他若是三心二意,你却仍觉得他很有几分可取之处,那也没什么,不过三心还二意罢了。”
“谁说只有男人有权力欣赏各色美好的女子了?”
“你当然也可以。”
“人生美景千千万,你有权力欣赏美好的异性,也有权力欣赏美好的同性,哪怕不是同类也无妨。”
“只要没有妨碍到别人,爱哪个谁,爱怎样的谁,爱在何时起、又于何时休,都是你的自由。”
“享受孤独当然也是你的自由。可前提是‘享受’,而不是因为伤过、看破。”
“你不需要因为年纪到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必须’成亲而成亲,但也不用因为顾虑太多,而错过姻缘。”
“反正看对眼了就先试试呗。合则聚、不合则散。”
“和离、义绝、休夫,甚至于让一个人顺理成章消失的法子……
哦,好吧,我们不能知法犯法,可法律之内,让前夫不能妨碍你的法子还有那么多。”
最后一句是宫九说的。
向晓久十分赞同:
“哪怕是寇仲——
不都说了,他目前和尚秀芳仍只是暧昧吗?你要是眼下仍然觉得好,那就先让他过来,反正我们不缺叫他忙得没工夫勾三搭四的法子。”
他冲宋玉致眨眨眼:
“小姑娘,觉得‘拥挤’的时候让自己忙活,其实是最笨的法子。”
宋玉致落落大方:
“眼下我确实没觉得有谁比那臭小子强,也觉得很难找到一个比他强的——
不过还是算啦!”
“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我不会再执着于单身与否。
日后看待其他男子的时候,也会不用寇仲出来比较。”
“不过寇仲就还是算了吧。不管是让我自己忙、又或者叫他忙,都没必要啦!”
她眨眨眼:
“像我这样品貌,这样身家,有‘天刀’宋缺那样的爹,又有李叔父和裴叔父费心和我讲了那许多,自觉才华也不差,发展潜力也还挺大的……
要是把心思花在一个不能全心全意对我的臭小子身上,岂不是太亏了吗?”
宋玉致生得刚健俊美,
眨眼俏皮的时候也不见多少女儿家娇态,
却别有一番爽朗俏丽姿态,更是难得洒脱。
不只看得双九都是笑,就是宋师道,到底也是欢喜宋玉致从寇仲那里毕业了的心思更多些,再顾不上遗憾可惜什么了。
就在这么其乐融融的时刻,宫九留在关中的人手,快马加鞭传了个紧急消息过来。
原本也该是好消息。
然而糖里裹挟着沙子。
传情报的人被宫九调教得太好,原汁原味没有任何修饰,就是拆开信笺的时机不太对。
宫九甜甜蜜蜜地在给向晓久剥荔枝嘛,虽说荔枝不是向晓久最爱的坚果,可这不是眼瞅着越发北上、就要吃不上新鲜荔枝了嘛?
再说向晓久前几日才赞过“荔枝与阿九一般甜”,这不就一边给宋玉致灌鸡汤,一边也不耽误继续甜吗?
甜蜜得宋玉致和宋师道虽不好意思都看,一边转头赏落日、一边却又不禁在心底暗自羡慕,都觉“若真能得一心人,也不一定要是异性”了。
结果这甜甜蜜蜜的,宫九指尖少不得就要沾点儿说不清是荔枝汁还是别的什么的汁水,又那情报虽标了加急、却又只是家事,向晓久也就随手接了过去,又随口给念了出来:
“晋阳宫两位女官日前平安产下一子一女,言乃阀主渊及裴监骨肉,然又不知孰为孰之血脉……”
猛地回过神来,阀主渊和裴监都是谁,还有这样生了孩子说得出大概谁家子、偏偏又说不清确切是谁家子的情况,到底夹杂着怎么样的乱七八糟,向晓久赶忙住了嘴。
却已经迟了。
原本努力看天、看地、看落日、看远方和诗,就是不看双九甜甜蜜蜜的宋家兄妹,都不禁回首侧目。
简直不能更震惊!
宋师道稍微好一点,温柔谦和的秉性让他更擅长收敛自己的神情,也不习惯太过直率地去表达心中的不认同。
宋玉致就又不同了。
她虽然也不是那种率直天真到藏不住分毫心思的,
但她对着外人时,尚且是个非迫不得已不肯虚与委蛇的,
对着亲近人就更少几分虚饰,这会子就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直接塞进去一颗未剥壳的荔枝。
不过话语到底稍微委婉一点:
“……原来,这就是您二位的‘互还心意’吗?那可还真是谁都不吃亏啊!”
眼瞅着一下子就收获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不只一男一女恰凑了个“好”字,还都能认两个爹,可不就是“谁都不吃亏”吗?
简直是伴侣平等的极致了。
然而并不妨碍宋玉致一脸如遭雷劈。
双九也是一脸的如遭雷劈:
“……小姑娘懂得可真多。”
宋玉致吃惊过后,倒是落落大方:
“毕竟世家门阀。虽说为保证夫家血脉纯粹,女孩儿们尤其讲究几分,但该懂的总是要懂的。”
时下毕竟不是日后那种露个胳膊给外男瞧见、都要断腕以示清白的变态时期。
虽说也不提倡贵女们养面首,可真要有本事,其实养也就是养了的。
未出嫁的贵女稍微讲究点,但也就是讲究个不能混淆夫家血脉,却并不讲究那一层膜。
倒是如何与夫婿享受鱼水之乐、如何加大或减少怀孕的几率等等,每个世家都有自己独特的教导课程。
不至于将家族中的男孩和女孩混到一处教导,可从宋师道并不因宋玉致这么快听懂某些事情而感到吃惊,也能看得出来,那样的课程,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对方已经心知肚明了的。
这份心知肚明倒也不算错。
少年生理课确实很必须,男女平等教育也是很好的。
那种新婚前夜才由亲妈或其他亲近女性长辈羞羞答答教导两句的,才是女性歧视的表现呢!
二十来年致力于男女平权、如今还要继续搞事的双九,本很该为这份平等教育感到欣慰才是。
然而这会子,落实到具体情境之下,宋玉致的心知肚明却只叫双九着实尴尬。
向晓久似乎吃得急了,呛得连声咳嗽。
宫九这个原先一边剥荔枝、一边都要将眼珠子黏在向晓久身上的家伙,这会子却全无反应。
似乎全副心神都放到手上那小小的一颗荔枝上,仿佛他不是在剥荔枝壳,而是在剖析什么天地至理。
宫九如今修为越发精进,也确实轻而易举就做到剥个荔枝壳都暗含道韵。
连宋家兄妹这样在武功上不算十分有悟性的,一时都看呆了去。
宋家兄妹一发呆,向晓久的呛咳也恰巧就好了。
然而看呆归看呆,宋玉致回神之后,虽说确实又沉思了许久,细细整理了一番感悟,之后也没有再继续什么懂不懂的话题,奈何也没有彻底忘记前情。
宋玉致再次提起前事,着重点就要更严肃许多:
“蒙两位叔父看重,这些日子也和我说了许多您二位与家父商议之事,尤其教导我女权之事。”
“当然,要一步到位实现男女平权是极难得的,但就林十七娘故事,想来两位叔父也是认可夫妻之间,不拘男女,都是一心换一意地平等相处……
总不可能婚姻之中还要三心还二意,以面首男宠还妾侍通房吧?”
双九用力摇头。
宋玉致轻叹一声:
“既如此,两位叔父这般行事,又算什么呢?”
“我听闻李家世兄都呼裴叔父为‘阿父’的,想来纵是男子之间不兴三媒六聘的仪式,两位也该与夫妻无二才是。却又缘何插入旁人?”
宋玉致到底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虽说这些日子目光已经开阔许多,到底没看到女官是否自愿、是否需要女官自愿的问题上。
她之前所追逐的男女平权,说到底,还是在同等阶层的男女之间的平权。
可她能想不到,宫九也能不在乎,向晓久还能想不到吗?
向晓久想得到,而且还很在乎。
在乎到甚至能叫他暂时忽略了脑海之中,
那无限回旋的“降龙十八掌啊,我招招靠脸扛”的诡异rap。
问题是,
渊寂二人那明明极度亲密、却又毫不介意再挤进去几个人的诡异关系,
如今是连差点给恶心吐了的宫九都能平静面对了没错啦,
向晓久更是打一开始就在最初的那点儿不适应之后,很快就用“只要彼此心甘情愿,不曾伤害别人,个人作风问题最多算是道德层面问题,懒得理会”叫自己淡化了那一段了……
然而再怎么平静、淡化,遇着这般情境,又要如何解释那是前头渊寂的锅,不关我俩的事?
说不清的。
尤其是在还要利用渊寂二人身份的情况下。
宋玉致,是个英气勃发的女子。给寇仲二妻一妾也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