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致说得不错。之前那事是我们做差了。”
他一贯是个很愿意道歉的, 譬如当日对着苏少英, 向晓久道歉道得别提多利落诚心了。
只是这么给前身背锅的滋味,到底不太一样。
略憋屈。
然而用了人家的皮囊, 还有享受这个皮囊身份带来的便利好处,少不得也要背些孽债。
向晓久抹了一把脸,果断看开。
他这修为也是很高的了。
别看宋玉致陡然间就精通降龙十八掌、还招招怼脸来,
只要向晓久心上没有破绽, 宋玉致想凭自己破他的防,且还有得修行呢!
这不, 向晓久一旦看开, 不只脸上几分尬色霎时消弭,他还能重新夺回话题, 继续给宋玉致灌鸡汤。
大多数时候, 向晓久讲的道理总是特别有道理的。
当然也包括现下新开的这个论题:
平权, 不仅仅在于男女平权。
男女平权, 更不仅仅在于同一阶层的男女平权。
也许投胎在未来千万万年之后依然是个技术活, 智慧生物都免不了打娘胎里就天然的不平等。
但促使宋阀阀主、“天刀”宋缺,当年为了汉家正统连唯一挚爱梵清惠都各自转身的宋缺, 愿意放下执念,与李阀、慈航静斋, 乃至魔门种种,都求同存异、共同追求的梦想之国,
最直接的目标固然是强国保家, 不再使汉人有五胡乱华之惨剧,
可最基础的地基,不就在于容纳了人生而不同的异色之后,求一份基于法律之上、普世认同的生而平等吗?
无论高低胖瘦、贫富贵贱、男女老少;
无论选择了怎样的职业,和怎样的生活;
无论信仰的那一家道统,遵循的那一种风俗……
法律不会粗暴地去抹平投胎技巧带来的特色,却也要尽最大可能保证出生之后、社会环境之中的、法律意义之上的“平等”。
向晓久面不改色:
“从我之前一时失言透露出来的信息,你能看到我那私人生活之中、原先存在的错处,这一点很好。”
“有疑则问,且问且劝谏,也很好。”
“只注意到婚姻之中不能仍将三心还二意一点,眼光就还是窄了些。”
向晓久一旦看开,连认下“我的私人生活”也没有丝毫不适;
拿“我的私人生活”出来作为课题和宋玉致分析的时候,更是坦荡无比:
“女权要说真正实现的标准,最起码的,应该包括几点。”
“首先,女子有成亲的权力,也有不成亲的权力;
愿意成亲的女子,也应该有和伴侣平等协商,选择嫁人、招赘、或者平等结合不分嫁娶的权力;
当然,在婚姻之后,女子也应该有和男子一般,选择义绝、和离,以及在满足一定法定事由的情况下,单方面休弃的权力。”
“其次,女子也应该有自由选择是否生育的权力。
至少在未婚、或者虽然已婚但婚前签署过合法协议的时候,女子应该享有完全的,选择是否怀孕、怀孕是否打胎、愿意生产的话又要如何生产……
等等权力。”
“最重要的是,这些权力,并不仅限于在同阶层之间行使。”
“阶级始终存在。可阶级之间的差异绝对不应凌驾于法律之上。”
“阶级能保证你生来就是门阀贵女,
阶级能叫许多人若非有幸成为女官,不说活得如寻常村妇、很可能连活着都艰难——
当然这种艰难也是梦想之国迫切需要消除的顽疾之一,
不过我们暂时不去细说,只说阶级
——阶级的差异是难免的,但男女平权的目标,却绝对不该只限于叫门阀贵女能与贵族男子平权。”
“普通民女,即使成为宫女、女官,也应该享受那一份权力。”
“很高兴玉致你能有疑则问,且问且劝谏,
但如果能多问一声那两位女官是否出于自愿,如果不自愿如何被迫,如果自愿又是因何竟导致她们自愿……
那就更好了。”
对于宋玉致兄妹这样天生世家门阀的小姐公子来说,
阶级平权,远比男女平权要更匪夷所思。
女权的话,战乱之中的女子生存是要多几分艰难,隋末唐初到底还不是朱程理学将女子彻底打落尘埃的时候。
女家主、女阀主是不常见,但有慈航静斋、阴癸派等等以女子为宗主的门派在前,
宋缺愿意听一听宋玉致看到的风景,固然叫宋家兄妹惊喜,却也不算十分震惊。
阶级平权,却又不同了。
纵使是宋师道这样公认的温柔谦和之人,照样是个习惯了奴婢部曲之辈。
尤其女婢,世家门阀,哪一家又会少了歌姬舞伎?
可歌姬舞伎之外的女婢姣童,再怎么得主人家欢心,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又哪里真有什么选择权力?
也就是宋阀数百年退居岭南,对外交流少了些,又有个不与异族通婚的家规在——
这家规不只约束小姐公子们,就是部曲奴婢也是尽可能讲究,
因此近身的多是纯血汉人,而近身的纯血汉人们,舍得推出去做歌姬舞伎之用的时候也不多罢了。
然而也是见惯,也觉寻常的。
远的不说,就是宋家兄妹在了解寇仲的时候,不也曾听得一桩情报,
说是寇仲和徐子陵将瓦岗寨翟让之女翟娇的一个近身婢女认作姐姐,
结果那女婢姐姐因念着翟娇“素日待她几乎与姐妹无异”的情分、非要回瓦岗寨,可她那小姐又何尝能护得住她?
真遇着个分量够的,不也由着翟让令她陪客了么?
说是被人要走的时候翟娇恰好不在,但在了又能如何?就如同她事后知晓,不也未能如何么?
宋家兄妹也听说寇仲和徐子陵兄弟俩为此很是愤懑,甚至据闻还下了心思要杀当日要走素素——即那女婢姐姐——之人,却又何曾对翟让如何?
哪怕没有素素劝说“老爷也是不得已”,寇徐二人也不过嫌他不是好人,要带素素一走了之罢了。
要素素的人当杀,叫素素去陪客的“主子”不过见弃。
可见世人对于主奴阶级,是何等认可。
如今向晓久却要与宋家兄妹说阶级平权。
漫说直面向晓久的宋玉致有些呆,就是宋师道,也忍不住开口:
“自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又自古律令即有良贱不婚等限制,可见人生而不同,礼法也是自古认可的……”
向晓久淡然反问:
“什么是礼?什么是法?夏启之前何曾有家天下之礼,始皇之前又何曾有皇帝集权、郡县制天下之法?”
“若何事都只看‘自古认可’,何来羲皇代娲皇,又岂有今日宋阀主许看玉致眼中风景、又有你之欣喜甘愿?”
“就是那开了家天下的大禹,又凭什么与禅位的尧舜同为古之圣君?”
宋师道无言以对。
倒是宋玉致,乍听闻阶级平权时,最呆的是她;
被向晓久这么一通叨叨下来,眼睛陡然发亮的,竟又还是她。
“我有点明白向伯父的意思了——
这世间万事万物,变才是常态,不变只是暂时的。”
“凭他什么至圣至贤立下的礼法,凭那礼法过往适用了多少岁月……
‘适用’也都是暂时的。
若死守着不做任何改变,终免不了要被淘汰;
想要万古长存的,就免不了要做些改变。”
宋师道的眉峰仍旧未展:
“变了也未必能万古长存……”
不待双九回话,宋玉致已经斩钉截铁地:
“流水未必绝对不腐,腐水未必只因静故。然而死水却必定要落个臭不可闻!”
她伸出手,十分豪迈地一拍宋师道肩头:
“兄长呀!你明明也不是个十分循规蹈矩的,否则我宋家儿郎都以及冠成家,兄长缘何至今孤身一人?
你遇着那位傅姑娘的时候,可是都二十好几啦!”
“都不是什么规矩人,何必非要在更不必要的地方拘泥规矩事?”
宋师道苦笑:
“一旦礼下于庶人,恐宋阀再不复存在了……”
宋玉致耸耸肩:
“你不是还挺高兴阿爹愿意听我看到的风景,挺放心以后可以无所牵绊地去傅姑娘那儿结庐而居吗?又何必操心什么宋阀日后?”
“如今掌着宋阀的是阿爹,接受两位叔父‘梦想之国’设想的也是阿爹。”
“以后支撑宋阀的是我,接受阶级平权观念的也是我。”
“宋阀存在与否,又会以怎样的姿态存在或者消失,都只是我和阿爹需要考虑的。”
“兄长不需忧心太过。”
宋玉致这话着实不客气,然而宋师道听着听着,竟是面上苦涩尽退:
“不错。阿爹选择的道路,总不会错的。玉致你若能真叫阿爹认可你看到的‘风景’,也肯定比我强。”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竟是就此放松下来。
接下来不管双九给宋玉致灌了什么鸡汤、宋玉致又生了什么感悟,宋师道只管一言不发。
不管听不听得懂,都只管听着。
无论眼下心中是否赞同,也都只管先加下来再说。
态度端正得一如当年宋缺亲自传授他武功时的模样。
虽然宋缺当年对着这样的宋师道,只坚持了不过数月就将他打发给宋智宋鲁那哥俩。
用在眼下倒是刚刚好。
宋玉致怼完她亲哥,又将话题扯回原先的“动静”二字上,宫九十分点头:
“不错,已经窥破绝对运动和相对静止的精髓了。”
在遇上向晓久之前,宫九也算是稍微碰到动静二字的边缘,不过最初都只将其用在武功上,
能那么精辟、广泛地运用到宇宙中的万事万物、进而扩散思维发挥到变革之中,却是在遇上向晓久这个每每语出惊人的嘴炮之后。
这会子,双九和宋玉致讨论的,主要也还是后者。
然而他们这一番对话,被传回宋缺那里的时候,
虽说双九关于社会变革的基础哲理依据,和宋玉致近乎玉出顽石的变化,是最先被关注的两个重点,
但重点之外,也少不得将武功之中已经初窥门径的“动静”二字,越发深化一番。
武艺精进之下,宋缺别说再活个百年,不出意外的话,只怕多活两三个甲子都不是问题了。
就是可惜了,破碎虚空讲究的不只有武艺精进,宋缺就目前进度,要在百年内破碎虚空,也还是悬得很。
莫非这凭实力修炼的武艺、增长的精力寿命,竟都是为了延长总工程师工作年限的不成?
宋缺其人,既然认可双九提出的梦想蓝图,倒也不惮为那一番蓝图尽心竭力。
就是想想自己的退休时限陡然从一甲子延长到很可能要俩甲子,倡导者却不定一二十年就要破碎虚空而去……
宋缺总觉得亏得慌。
不用等到一二十年之后,现在就开始亏损了。
他在岭南辛辛苦苦遥控全局,双九却悠闲泛舟河山。
干的最大的事也就是在已经达成一致的佛道魔门等势力配合之下,沿途收拢收拢没资格参加“梦想之国工程师碰头会”的那些个大小势力,扫荡一下民间兵患、匪患四起的乱局罢了。
收拢势力仿佛也是大事。
如果是在之前门阀对立、天下争雄的时候,收拢势力、扩张地盘,那确实是大事。
可在四大门阀之中,一南一北最大的宋阀和李阀达成一致,佛道魔门都没有异议的时候,那能算个什么事啊!
对于双九而言,更是纯粹顺手为之。
哪里比得上宋缺又要盯着佛道魔门的平衡,又要开始高产农作物的寻摸,还要开始科技发展、经济基础的储备……
宋缺固然高瞻远瞩,擅统全局。
可他初接触兵器的时候就独喜爱刀而非剑与枪;
他固然擅全局统筹,最偏好的还是军事谋略。
且还是偏向堂皇阳谋的军事战略。
如今却被双九用在那么个写作总工程师、读作大管家的岗位上了。
再看双九逍遥自在一路逶迤北上,如何能心平气和?
可巧,宋玉致和宋师道兄妹虽有志一同没仔细描述向晓久早前的那段“私人生活”,宋缺还是从自己的渠道听说了。
宋缺不在乎那两位女官如何,新生儿又如何——
说到底,他认可梦想之国,认可世家门阀的必然衰落,认可阶级如男女一般在一定意义上的平权,
都只是为了汉家正统的崛起,为了中原大地、华夏民族万万年不再遭受五胡乱华之祸的前景。
他本人,也还是那个世家门阀养出来的,视部曲奴婢为理所当然的阀主大人。
接受改变,只不过因为改变之后会更好。
并不代表他认可改变过程中的某些细节本身。
但不认可也没关系,不在乎也无所谓。
重要的是,捉到了双九的“把柄”。
不求这个把柄能让他们彻底接回“总工程师”的担子,
毕竟破碎虚空这种事,宋缺也说不好如何能“破”而不“破”,
正如他仍不知要如何去“破”一般。
可好歹在破碎虚空之前,总要拿出点诚意来吧?
宋缺拿出毫不逊色于当年与杨坚决战苍梧的心神、精力,去专注度,
仔仔细细回忆了这一番与李阀阀主再度接触之后的一切细节、“梦想之国工程师碰头会”上诸人的神态反应,
再结合宋玉致兄妹俩这些日子写回的家书,宋阀放在李阀与李渊身边的探子穿回来的种种情报……
反复思量,几度修改,才最终敲定了那么一封信函。
委婉得几乎没有丝毫拿住把柄的炫耀。
连那一句“佛道魔门诸色人等,一切不符合梦想之国设想的言行,既然都付出了代价、并且在未来也要持续支付利息中,你们这对最先倡导者又准备如何付出代价”都问得文雅至极、婉转无比。
按照宋缺反复推敲之后得到的结论,接到这封信的二人,不说惭愧痛悔,好歹也要在破碎虚空之前多多努力为梦想之国添砖加瓦、以表诚意吧?
结果……
堪称博通古今衰变、高瞻远瞩当世难及的宋缺,几乎算无遗策了一辈子,偏偏在双九身上又跌了一个大跟头。
那封信送出去的前五年,双九若无其事,宋缺不过是当他们气量比武功更强、脸皮却又比气量更厚罢了。
就是在刚满三年未久的时候,就收到一个叫宋家山城上上下下都瞠目结舌的包裹,宋缺也不过是对着那两个未及垂髫的小儿笑叹一声:
“才刚说要收教导玉致的束脩,却竟是这样束脩。”
倒也便罢了,还真由着磨刀堂住进了两个小娃娃。
却再想不到,双九二人强的岂止是气量?厚的又岂止是脸皮?
心也是大破天了!
五年哪!
自双九宋家山城一行,“梦想之国工程师碰头会”之后,也不过区区五年哪!
五年时间,且够干点儿什么?
佛道魔门仿佛正精诚合作,叫华夏大地平息了战乱。
隋炀帝确实不再隋炀帝了,
可杨阿摩跟李元吉回了太原之后,似乎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晋阳宫,
除了扔掉一个谥号之外,好像还挺安分合作地充当一个“暂时不宜废除帝制”时候的人形印章。
曾经心急得连蛋都要扯掉的家伙,这五年安分得简直不像杨阿摩了。
然而即便如此,杨虚彦依然杀机腾腾地盯着晋阳宫、失败二十多回也依然不气馁,
被宋缺石之轩等差使得团团转的同时,也总还要伺机各种刺杀杨阿摩了。
更别提慈航静斋与阴癸派依然习惯性别苗头,
其他魔门一派六道虽说各自为政,却又有志一同的,都相当热衷于给佛道儒等等,说是复苏百家、目前却依然占据着主流地位的家伙们找点儿无伤大雅的小乐子。
就皇帝来说,隋炀帝其实不算太坏,只是他心太急,又没生对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