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篡时。
总有许多东西, 只能留待时间来证明。
顾惜朝的才气正如他的少年不屈之意气一般锋锐,
一个照面、寥寥数语,
就足够向晓久在他那一篇叫诸葛太傅赞不绝口, 只可惜当日奉呈御览前十名之中、独他模样俊俏、才叫这么一个状元之才屈就探花之位的文章之外, 进一步肯定这个年青人的才气。
然才气是否能切实运用到现实中来, 而不仅仅只是纸上谈兵,就需要时间和实践的进一步验证了。
顾惜朝也毫不在乎别人的怀疑、质疑,
他只在乎就连愿意为他变法的皇帝、对他似乎也不是那么深信不疑。
不过这种在乎不会让顾惜朝剑走偏锋,
他只会在推行新法一事上,更加费心费力。
——向晓久今日除了见诸葛太傅和傅宰辅这两个老狐狸, 也就见了冷血和顾惜朝两个小年轻。
——然后两个老狐狸都承诺表态在推行新法上的不遗余力, 两个小年轻也都给向晓久g一并扔过去历练了。
冷血身负公职,哪怕捕快和御前侍卫好像都和新法推行关系不大, 可也不能说是毫无干系。
新差事办得好或者不好, 如何奖或者罚, 倒不需要如何事先细说。
倒是顾惜朝这个身上功名都被依法剥夺了的,
向晓久旧很懂地给了他一个选择、和一个承诺:
“按理,便是新法颁发,你也当从县试一步步考出来。甚至在县试之前, 还需要为你之前的违法参考而受罚、赎罪。”
“不过看在旧律只明言不得参考、刑罚细致处却多只在追究冒名替考作弊诸事, 而今新法又已推行的份上,
这违法参考的处罚便先压着, 留待日后你有封侯拜相、官居一品的机会时, 以品阶赎——
但那也是要收利息的:
自你登科入仕之日起,每延迟十年,这降品阶的功绩便要多一回……”
这就是向晓久给的选择。
顾惜朝可以选择是要在年青时候多耽误数年光阴、
在科举入仕之前先将前罪赎了,
也可以选择先行记账、
日后加倍偿还。
向晓久给的这个选择,仿佛是要顾惜朝无从选择。
毕竟十年要多一次降品阶的大功——
而且还是能得一品封赏的大功
——不得封赏,这样的利息,乍一看,似乎比什么九出十三归还要更加高利贷。
好像稍微有点儿理智的人,都不会去“借”这样的“高利贷”。
顾惜朝却“借”得毫不犹豫、且感激涕零。
难道他是给“陛下因我变法”一事给冲昏了头,
冲得没了理智、甚至失了才智?
当然不是!
虽然顾惜朝确实欣喜若狂、感激莫名,只恨不得肝脑涂地,
为的却是“陛下信我日后必有封侯拜相、官居一品的机会,必能立下那样大功,且不只一次”!
顾惜朝是个越在泥潭之中滚打,越是不甘与不屈的男子。
顾惜朝还是个越是激动、感动、触动,越是理智与才智迸发的男儿。
——他只用了四天不到的时间,就将新法推行的细则写了厚厚一大叠的方案出来。
——关键是,诸葛太傅细细品阅、揣摩再三之后,觉得相当可行。
然后那个熬了四晚没睡的年青人就顶着一对黑眼圈、继续神采奕奕地投入到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法推行大业中去。
诸葛太傅则是袖着他那一份方案,在午后请求陛见。
“年青人性子到底急躁了些。”
他先是吹毛求疵地指出那一份方案的几处不足之处,
又将那几处不足和顾惜朝连熬数夜、今早赶出了方案还不肯稍微歇息的“急躁”联系起来,很是数落了一顿。
而后又毫不掩饰地展颜夸赞:
“不过年轻人就要有这么一份冲劲!”
“那小子果然不辜负陛下慧眼识珠、为他变法的一番苦心!”
“他日不管重夺探花,又或者进一步的状元、榜眼,陛下慧眼识珠的事迹,必定都是足以传唱千年的一段佳话。”
诸葛太傅可真不愧是能得先帝托孤,
又陪赵佶走过他登基初期的励精图治,
便是在赵佶纵情享乐的时候也能圣眷不衰、并未其他忠臣良将利民之策极力周圆的老臣。
这一番话说得真是动听极了。
哪怕他心里其实和傅宗书一般,将小甜水巷的那位绝色才女的定位改了又改、升了又升。
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底线和原则,才没有如傅宗书那般在小甜水巷诸般埋伏、筹谋。
但也做足了反埋伏、反傅宗书及其他要利用那绝色才女而布下之十面埋伏的准备。
可诸葛小花也总是很懂得在不欺君、不负君的前提下,将话说得又顺耳、又好听。
只不过他没想到如今的“赵佶”不是赵佶罢了。
于是顺耳又动听的话就反而成了缠绵的刺。
——刺进向晓久的心。
向晓久这一生,不管换多少皮囊、轮转几许时空,愿意与之“佳话”的,只得一个宫九。
而向晓久和宫九,
不需人传唱,不惧人传唱,
只又岂止甘于满足那区区千年?
当然诸葛太傅的那话,并不是那么个意思。
只向晓久和宫九分别已“十多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赵佶那么个羸弱没用的身子、都给他修炼到当日和宫九初离李阀时候、“裴寂”那具皮囊的程度了,
不敢说当世无敌,起码在接触到的那些人里头——
包括身边的米太监、眼前的老太傅,以及满朝文武、宫中大小侍卫中的……
总之触目可见的人,向晓久一对一无所畏惧、一对十也能全身而退。
再加上荷包也能打开了,佐以其中各种小玩意、小武器,
纵使这些天朝中宫内见到的人再翻十倍围攻,
向晓久至少也能逃出生天。
区区数日。
且未借双修之便利。
向晓久能做到这般,除了在隋末那几年,莫名改道的修炼之法确实叫他修为大进,
失了宫九之后极度心急之下、对自己的极限压榨,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向晓久相信宫九想要重逢的心情是一般迫切的。
并且为了重逢,也一定竭尽全力地努力着。
正如向晓久对自己的压榨。
但向晓久已经将自己压榨到可以相对平安游历江湖的程度,同样肯定是在压榨自己的宫九,为何仍未有所行动?
为何向晓久所“感觉”到的宫九,仍在那么远的彼方?
——数日以来,一动未动。
向晓久之所以至今未动,一则是他昨晚才打开荷包,二则是他在打开荷包之前、已经知道“赵佶”造下的孽。
而宫九呢?
宫九又是为什么不动?
是他的新皮囊比赵佶更虚弱不堪,还是有其他什么桎梏?
要知道,双九都不是那种会因为用了人家的皮囊,
就诚惶诚恐、尽心尽职地将那皮囊原先背负的恩与怨一并承担的好人。
两人携手、片刻未曾分离的隋末时候,都不曾拘泥于皮囊。
如今分离错落,原该更是刻不容缓的。
只“赵佶”背负的,实在太重;
靖康之变给华夏脊梁的伤,委实太狠。
——如果这个似是而非的王朝一如向晓久曾经读过的史书,那么距离那可悲可怖的大变,已经不足十年。
向晓久不可能为此就放弃和宫九的重逢——
不是真黏糊到三年五载都不能暂别,
可怕的是双九至今都不能掌握时空乱换的“钥匙”,
谁都不能肯定如果不能在下一次无预兆的变故发生之前回到彼此身边,会不会出现那种“心在一处,身已异界”的惨剧。
向晓久赌不起。
但华夏的魂灵,天策府的道义,这些年和宫九一起在(不同的)华夏大地上掀起的一番又一番风波……
都让向晓久也做不到一旦获得能力、就干脆利索、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转身离去。
宫九不能不尽快寻回,这片大地也不忍心看她满目疮痍。
向晓久早在发现皮囊乃是“赵佶”、那一番尽情呕吐之后,
在宣召诸葛太傅之前,就已经迅速找到一个“平衡点”。
只不过上一回还不是时候。
如今修为稍足、荷包已开,总算是时候了。
向晓久正要再次召见诸葛太傅,诸葛小花就自己找上门了。
夸了他一通,其实却是往他心口扎了一根刺。
向晓久倒不至于生气,更不至于因此放弃自己早已定下的那个计划。
只不过他稍微改变了一点方式。
意思仍是那个意思,稍微改变了一点表达方式之后,给人的震动、震惊、震撼之程度,却有着极大的不同。
诸葛正我、诸葛小花,这位眼看着赵佶从励精图治、到肆意放纵,都能面不改色、心亦不改其志地极力周圆的老太傅,
手里捧着的那本顾惜朝花费两夜两日半写成的方案竟在大惊之下失手落地:
“陛下!陛下……陛下?”
诸葛太傅惊极而疑、既疑即问。
奇怪的是,诸葛太傅都惊诧成那般模样,米太监却不过是拂尘微微一抖,还能抢在掉落脚背之前及时拿稳,
之后更是坚定、坚强、坚信不疑地回了诸葛太傅重重的一个点头:
“陛下!”
米太监说着,面上的震惊迅速化作惊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可真是天佑我朝、天佑陛下!”
他甚至喜极而泣。
诸葛太傅眯着眼,将他那张涕泗横流却又欢喜无限的老脸看了又看,仍看不出丝毫心虚、做作的痕迹。
然而那又怎么可能呢?
须知,子不语、怪力乱神。
嗯哼,因为向晓久不肯定是否需要借助皇帝的身份、动用诸葛小花等人去帮忙寻找宫九,也没把握是否能在被误会杀皇帝而代之之后是否仍能和宫九逍遥快活,再加上确实可恨靖康之耻,才会按捺下性子,没立刻出京去找宫九,而是选择故弄玄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