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太监很快就掌握了服侍向晓久芯儿皇帝陛下的新姿势。
冷血却始终适应不了他的新差事。
哦, 当然, 不是随诸葛太傅推行新法的那件事,
冷血虽然很不耐烦公文往来的琐事,却也不是完全干不来案牍之事,
更何况他看着虽年轻得近乎仍是少年人,江湖奔波办案追凶却也有数年了,也很有一些提议与建议。
冷血适应不了的, 是前几日皇帝忽然特特提起的、他那御前侍卫的差事。
只是站岗、护卫,冷血是不怕的,偏偏皇帝不知怎的心血来潮, 竟每每还要召他去讲故事。
讲完故事还要细细打听风土人情、民生百态, 更恐怖的是连舟船往来的详情都要一一追问。
若非垂问者乃天子之尊,冷血几乎有种不常出门的公子对着才远游归来的邻居打听行程起居、也准备负囊出行的错觉了。
虽说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和邻居交流的经验。
但并不妨碍冷血思索两日之后, 为皇帝陛下的某些言行精准定位, 且因为那个定位而悚然而惊。
诸葛太傅倒不怎么吃惊,
毕竟皇帝已经坦坦然地将他的变故摊开来给他看——
哪怕老太傅至今仍然忐忑、仍不敢信,
至少知道皇帝确实有一个让他走出宫墙、走出京城的理由。
故而诸葛太傅不甚吃惊。
他只是头痛。
头痛于如何打消皇帝出巡的念头。
向晓久并不认为那是什么叫人头痛的事情, 他甚至认为:
“朕其实挺庆幸的,庆幸我家阿九和我之间的感觉又清晰了几分,好歹知道他在西北方……”
向晓久叹息一声,
他这些天叹气的时候总是特别多,
只这一声格外多几分温柔缱绻之意:
“我寻阿九, 总是不嫌费事费劲的。不过定了方向, 总能不那么费时了。”
说到最后一句, 向晓久更是欢欢喜喜、近乎欢天喜地的了。
诸葛太傅心中也是一叹,一声长叹,只仍不肯死心。
向晓久倒也耐心,
听他从水泥的妙用说到各色良种的前景,
再从花石纲喊停之后黎民的感激涕零说到新法推行的进度……
向晓久今日心情着实好,
又还指望这个老太傅在他离京出走的时候充当一下定海神针,
故不只听得十足耐心,还不时笑吟吟给点建议:
“要说水泥的最佳搭配,自然是钢筋最好。不过炼钢不易、精钢用处也还多着,倒不凡用竹子——
可巧,冷卿前些天才和我说起,蜀中那边多竹,唐门更有极难得的好竹……”
诸葛太傅也很眼馋蜀中唐门的好竹子、和处理竹子的好法子,奈何眼前着实还顾不上那边儿,又不好扫了皇帝兴致,只得将开封附近乃至各处常爱泛滥的江河一带附近产的竹子夸了又夸:
“就地取材,也省了南调北运费事儿。”
向晓久倒也无可无不可,只笑吟吟继续听他说,直到花石纲一事才又温声道:
“百姓总是最好糊弄的。只朕也不愿糊弄他们。
之前花石纲之事,确实是‘朕’想差了,
只看到举国之力供养一座宫城不算艰难,不想到了朕跟前一样珍宝,百姓处耗费却不只十件……”
“只如今要做的事多,朕也懒得下什么罪己诏——
一封诏书再好听,也于事无补
——倒是实际补偿更好些。”
“只一点,需得实实在在补到吃了亏的百姓手里,具体还要太傅操持。
借着给朕进花石纲,肆意妄为、贪得无厌、过得比朕还滋润的那些,也一并清一清罢!”
这事诸葛太傅倒是极乐意的,只是:
“有些可尽快处理,有些还要徐徐图之。”
向晓久点头:
“太傅尽管安排。忙不过来的,可寻阿公搭把手。”
米太监忙不迭躬身应了。
诸葛太傅且信且疑——
实在是内侍势大,
单只是花石纲沾手胡为一事就数不清该有诸内侍多少事,
偏偏米太监又是内侍之中势最大的一个,也是与眼前这个不知道是真是幻的陛下搅和得最深的一个。
诸葛太傅少不得多许多顾虑,然事着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到底也只得应了。
接下来又说了许多,偏偏向晓久无论重视与否,最终都只归结成一句话“太傅尽管安排”。
皇帝十来年惰政,如这般大甩手也不是一回两回,
只不过原本都是傅宗书更能叫他称心如意、因此被“偏劳”的时候也更多些,
诸葛正我备受掣肘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若能由他全权处理某事能如何如何……
如今真成了皇帝十足信任“偏劳”的对象,诸葛正我却顾不得那份行事上的方便,倒要苦心规劝:
“陛下信任老臣,是老臣的荣幸。然而事大、财多、权重,陛下该留意些臣下的分权监督才是。”
向晓久十分坦荡:
“我是留了人监督你。阿公可不只是与你搭把手的。”
再说还有顾惜朝,如今也是死心塌地的。
冷血那孩子,也不是个会因为师傅是师傅,就随他妄为的。
就连傅宗书、傅宰辅,自己怎么样不好说,诸葛太傅但凡给他抓到一根小辫子,就都别想好。
哪里还需要向晓久再费心安排什么钉子?
只向晓久不肯在别事旁务上费心,
一心一意只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到宫九身边去,
诸葛太傅却仍不肯死心。
他寻了一个又一个话题,大大小小的政务,偏偏向晓久始终一个态度。
逼得这老太傅无法,竟是脱口来一句“小甜水巷”。
小甜水巷有何人?
艳倾京华、名动天下的绝色才女,李师师。
那个曾经叫诸葛太傅以为,叫皇帝清空大半个后宫为她,改革变法善待贱籍之人也为她的人。
也是傅宰辅至今依然误会是,并因为那个误会而仔细筹谋着要布下十面埋伏去网罗、收服、或者最起码的要能拉拢、讨好着的人。
诸葛太傅原是极不赞成这种祸及无辜可怜弱女子的行径。
他之前也没少去给傅宰辅反“埋伏”。
不想如今自己竟也成了个要利用那么个可怜女子的无耻之徒。
若非当着御前,诸葛太傅在话音落时,就要给自己一巴掌。
便是当着御前,那一巴掌也不过是缓了片刻,依然落下。
向晓久原有些不喜——
不喜在他连宫里的那些人都要摆脱干净的时候,偏还有人要把他和其他什么人硬扯上关系,
更有几分这出面攀扯的竟还是他看好的老太傅,
不想他才刚收了笑,还不及说什么,先就听了这么轻轻脆脆的一声响。
不只虚响,效果也实在。
老太傅那张将岁月的风霜、人生的无奈
与稚子般的纯粹、看遍青山人却始终不老的意气风发
奇特而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的老也依然老得丰神俊朗的脸上,
在那一声脆响之后,立刻就浮起一片红、一片肿。
一片五指印痕鲜明至极的红肿。
向晓久顿时就消了气。
一消了气就想起来米太监汇报的,近日来小甜水巷那儿的暗流汹涌——
米太监的汇报可谓事无巨细,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包括对那两位将皇帝陛下宽待贱籍之后的仁政、德政给扭曲成色令智晕的大臣、权臣的不屑。
同样也并没有故意忽略诸葛太傅始终只反埋伏、却没有任何拉拢那位误会中的“女主角”的事。
向晓久一想到这位老人始终坚持着不对那女子出手,
连保护都保护得默默无闻寂静无声,
倒有些惭愧自己之前的误会,
遂和声劝他、且指点他:
“何苦来?又何必?小甜水巷原也不只一个李师师,李师师原也不是什么提不得的名字,太傅又何须如此?何至于此?”
诸葛太傅苦笑。
向晓久亲自弄出一方冰帕子,亲手给老太傅敷在脸颊上,继续温声劝他:
“您也就是太急了。只您原不必着急的。”
诸葛太傅苦笑着叹出一口气,而后整了一整脸色,收了烦恼苦涩、换上感激面容:
“谢陛下宽宥。”
又趁机劝谏——
当然劝谏都是藏在吹捧里的:
“陛下都晓得劝老臣事缓则圆了,可见那梦不梦的,丝毫不影响您的英明睿智。”
向晓久有点牙疼:原来那个赵佶居然还有甚英明睿智?
不过吐槽归吐槽,向晓久面上依然笑得温柔和气又宽容。
老太傅果然还有话说:
“只这做人的底线,一旦开始往下掉,就很容易如悬崖坠落、如冰峰滑雪,一落不可收拾……”
不说那些远不可及的故人先人,只说眼前人,傅宗书同样是先帝托孤三臣之一,曾经何尝不是忠心不二、用心国事之辈?
如今怎样,也不必提他。
只诸葛太傅少不得日日都要以他为镜,时时自省的。
“老臣确实只是心急之下口不择言,却不可不慎、不敢开着情急便妄言的先例。”
诸葛太傅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老臣谢陛下宽宥。然而只能心领。请陛下责罚老臣、重罚老臣,以正视听。”
他心里依然不敢信皇帝仍是那个皇帝。
但在证据确凿到铁证如山之前,诸葛太傅始终将这个皇帝视为真正的皇帝一般,忠诚,效力,并一寻着机会就要巧言妙语规劝一二。
向晓久明白他的心思。
尤其明白他当着如今越发得宠、得力的米太监的面,说“以正视听”等话的真正意思。
可其实那并不必要。
只要不是在和宫九重逢之前就再次莫名被踹到另一个时空之中,向晓久必定会在离开之前留下节制“赵佶”的法子。
永远不比再担心他听信谗言、闭塞言路、昏聩奢靡、肆意妄为。
不过向晓久在开口免罚之前,忽然想起一事,遂话风一转:
“既如此,朕就重罚——
罚太傅安排朕出行一事,并在朕出行期间,妥善国事、安稳京师。”
诸葛太傅:“……”
唉,诸葛神侯还是太老实,巴巴儿给自己挖坑往里头跳,向晓久岂有不添两把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