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罪孽深重的恶人,满心痛楚与决绝。他抓住楚琼的手掌,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最后的浮木,攫取微弱的温度。
楚琼面皮薄,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跟他谈情说爱,现在车里还有个毫不知情的司机,若是往日,楚琼定会挣扎,让他撒手,但出乎意料的,今天楚琼非但没有这样,相反还主动与他十指相扣,柔软的拇指摩挲着他粗粝的骨节。
陆骁错愕地抬头看他,却见他眉眼温和,正笑着看他。陆骁被这一眼看得热血上头,方才缠绕在心里那些思绪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也顾不上现在还在外头,车窗也是透明的。他欺身向前,在楚琼唇上狠狠亲了下,亲的楚琼低低地‘嗯’了声,尾音带了上扬的弧度。
楚琼这下子是真的羞了,他抬头瞄了眼司机僵直的脖颈,低声骂他:“干什么呢?”
“怎么?”陆骁才不在乎这些,他挑起一边粗眉,一把将楚琼捞进怀里,大声道:“我的人,我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谁敢反对!”说着他踢一脚司机屁股下的座位,土匪般的,“你敢吗?”
司机猛摇头:“不敢不敢!”
楚琼燥得整个人都要着了,一头撞进陆骁怀里,埋着脸不愿见人,被陆骁揽着抱着揉搓。
☆、戏幕
楚琼带陆骁来的是一间戏院。
这班子原先不过是路边卖艺的,后来受楚琼恩惠,才开起了这么一间戏园子。见楚琼来了,他们都是欢天喜地,如同过年一般。化完妆的,没化完的,红脸的白脸的争抢着过来和楚琼打招呼,楚琼笑着应答,还给了几个年纪小的一些红包,说是快入冬了,给孩子们多买些保暖衣物。
主管的大叔是个质朴的,见推脱不得,便搓着一双黢黑的手让孩子们收下来,还亲自捧上今日的戏本子,让楚琼点戏。
这人其貌不扬,没什么特色,乍一看还有些粗鄙,但却是个最能耐不过的,各种戏剧,各种角色信手拈来,这戏班子里的所有角儿都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楚琼没接,问:“今日准备了什么,加上一出《王宝钏》,上来就成。”
管事还没接话,倒是一个满面粉黛,刚收了红包的小姑娘数完钱跑过来,脆生生道:“今天准备了《牡丹亭》呐!”
牡丹亭,好戏一出,但有些地方未免俗套,像楚琼这样清冷的人,未必听得。
管事在小姑娘头上拍了拍,让她先回去装扮完,而后恭敬道:“少爷想看什么,现在也是来得及的。”
“不必了。”楚琼轻轻摆手,婉拒道:“我府上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今日家中兄弟心情不好,带他来放放风,听完就回去了。”
家中兄弟陆骁:“……”
管事扫了眼一直站在旁侧闲得无聊碾石子玩儿的陆骁,见状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带人下去准备了。
倒是陆骁心急火燎,见旁人都走干净了,才凑到楚琼身边,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惩罚般地缩了缩,勒得楚琼‘哎呦’一声,语气危险道:“家中兄弟?”
楚琼被勒得难受,用力把他的手掰开,往前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下,侧身冲他一眨左眼,笑着加重语气,“嗯,家中兄弟。”
陆骁被他今日这些举动闹得心里毛毛的,还想追上去跟他腻歪,但管事的已经端上茶水果子要请他们入上座,角儿和看戏的人也渐渐到齐,没法再闹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在楚琼一桌之隔的地方,眼馋这人柔和的线条和白皙的脖颈。
先上的是《牡丹亭》,由于楚琼时间紧,管事偏私地将《王宝钏》插到了第二个,让恩人都能看上。
陆骁一介粗人,不懂风月,听不明白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词,坐的屁股发痒,他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将一颗糕饼吃出千种花样,引得后面看戏的人频频抱怨。
可是他虽听不懂那些‘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高雅,却听得懂一些令人浮想联翩的戏词。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湖石山边。和你把领口松,衣带宽,袖梢儿搵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
台上柳生与丽娘梦中相会,他也算是来了兴致。侧倚在小桌上,一边跟着唱,声音低沉磁性诱惑,一边暧昧十足的冲楚琼上下打量,活像是登徒浪子看他没穿衣服一般。可楚琼好生无辜,他分明衣冠齐整,斯文端庄,却生生被这样暧昧的唱腔和那般□□的目光弄得面红耳赤。
但是戏院人多,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兀自强撑着一张俊秀的脸皮,压低声音阻止道:“好好看戏,别唱了。”
陆骁现在哪里还有半分车上时的胡思乱想,他被这样的词句唱的兴奋不堪,连着看出去的眼神都充满侵略性,他调笑着看出去,眉眼间带着些风流的匪气,调侃道:“怪不得今日阿粥要约我来看戏,原来是要与我谈情说爱。”
楚琼面颊绯红,嗔道:“别胡说!”
这样的阻绝对陆骁来说毫无用处,他挑了挑眉毛,继续调戏道:“只是阿粥与我日夜相对,竟还要带我来听这种戏词,莫不是……”
“陆骁!”楚琼红着脸喝他。他本意是带陆骁来听《王宝钏》同他谈心的,谁料半路杀出个《牡丹亭》,闹出这样让人羞愤的一幕。
陆骁见好就收,也不逗他了,忙竖起双手求饶,两人吵吵闹闹看完这旖旎风流一出,等到了《王宝钏》,陆骁又像是霜打的萝卜,蔫了下去。
台上王宝钏从一介贵女沦落成寒窑贫妇,好不凄凄惨惨,台下人听得哈欠连天,陆骁更是困得眼泪都出来了,正想着楚琼怎么爱看这种东西,却见对方朝他转了过来,眉目认真。
他听到王宝钏唱:“四路里狼烟起战患,五典坡送夫跨征鞍。”心跳一滞。
台上人真情实感,泣涕涟涟,而楚琼眉目温柔,一双漆黑的眼瞳正看着他,带着轻柔的水雾。
柳绿曲江年复年,七夕望断银河天。
八月中秋月明见,久守寒窑等夫还。
等最后唱到‘苍天不负宝钏盼,苦难夫妻中团圆。’陆骁看到楚琼眸光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跟他说些什么,然而陡生异变。
作者有话要说: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湖石山边。和你把领口松,衣带宽,袖梢儿搵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牡丹亭》
四路里狼烟起战患,五典坡送夫跨征鞍。
柳绿曲江年复年,七夕望断银河天。
八月中秋月明见,久守寒窑等夫还。
苍天不负宝钏盼,苦难夫妻中团圆。————《王宝钏》
☆、南柯一梦
戏院外传来震耳欲聋一声枪响,旋即军靴踏在石板地面上的闷声接连不断传来。园子里面的人先是一怔,皆是愣在原地。突然间不知是谁摔碎了茶盏,伴随着一声撕破调子的“鬼子来了!”淹没在桌椅颠倒的兵荒马乱中。
日军围了整个戏园子!
陆骁下意识将楚琼挡在身后,等看客逃得逃,躲得躲消失干净了,村上才带着一众士兵姗姗来迟。
日军穿着黄绿色军装,端着一柄柄黑漆漆的枪口,指着来不及逃走的人的脑袋。村上从容不迫地站在门口正中央,带着白手套的手交叠压在武士剑细长的剑柄上,微微歪头,彬彬有礼地冲着被陆骁挡在身后、只露出白皙小半张脸的楚琼打了声招呼,“楚老板,好巧。”
“不巧。”楚琼拍了拍陆骁紧张到绷直的肩膀,错身站出来,冷着一张脸,语气不善道:“如果我没记错,今日你我本不该相见。”
村上轻轻一笑,“所以说,这才是你我的缘分。”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楚琼方才看戏的位置,指着戏台上吓得缩成一团的戏子,语气里带着些毫无诚意的疑惑,“这是在唱什么,怎么都蹲着?接着唱,我和楚老板一起听听。”
今日唱王宝钏的是一开始过来跟楚琼说话的小姑娘,她是第一次接这样重要的角儿,却不想时运不济遇到这种情况。她颤巍巍缩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朝楚琼看了一眼,对方冲她轻一点头,示意她,没问题。
女孩的心这才松懈下来,站起来,与藏在帘子后面的管事对视一眼,随着重新奏响的丝竹声,唱了起来。
换了首曲目。
村上是第一次听戏,只听台上人咿咿呀呀唱的热闹,虽像陆骁听日本歌一样一句也听不懂,却还是闭着眼睛随着丝竹的调子摇头晃脑,看上去是个万分享受。
只是这人心里没数,自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说:“我在日本时就听说,中国地大物博,风水养人,尤其戏剧举世无双,但现在看来,此言不真。”
楚琼端起茶盏,淡淡呷了口,他直视着台上的风风雨雨,冷漠道:“便是如此,你也照样来看。”
村上嗤笑一声,“这倒也是,好东西谁能不爱呢?”
“中国有句古话,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楚琼道:“人人都爱美的东西,这理所当然,但爱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甚至出手抢夺,那就是强盗。”
“强盗如何?”村上才不在乎楚琼的话里有话,看着他,眼神直白且贪婪,“拿到手了才算。”
楚琼哈哈笑了两声,端起茶盏冲村上敬了一杯,“村上先生好野心!”
“不敢当。”说着他便要来接这杯茶,但还没等他的手触及到茶杯,楚琼便一把缩回了手,将茶水泼得满地,“这茶不好,配不上先生。”
将茶水酒水泼到地上意味着什么,村上怎会不明白?他当场面色铁青,身边一个将领抽出□□就指着楚琼的头,骂他混蛋。
陆骁从方才起就没再坐下,一直站在楚琼身边,警惕着,见状反应迅速当即就要一记手刀折断那人手腕,却被楚琼眼疾手快拦了下。
他头上还顶这个枪口,却是临危不惧,他直勾勾看着村上藤田,“这就是阁下商议事情的态度?”
“那这难道就是楚老板的待客之道?”
两人目光灼灼相对,如同两柄尖锐的利剑相交,剑锋摩擦过后爆出灼目的火星,谁也不肯退让。但村上目的没有达到,还不能伤了楚琼,与他对峙片刻,终于败下阵来,咬着牙,挥挥手让手下将枪收了回去。他强忍着皮笑肉不笑道:“楚老板当真英豪。”
楚琼有恃无恐,漫不经心地理理袖口,道:“不敢当。”
村上今日来本就是想给楚琼一个下马威,让他赶紧签了合同,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谁料目的没达成反而将自己弄到这种狼狈的吃亏下场,心头越发烦躁。好好喝着茶,突然甩手摔了茶盏,泼了满地雾气氤氲。
这戏正唱到精彩处,仙乐琉璃,彩乐华章,高楼迭起,金碧辉煌。随着这一声瓷器破碎,台上的声响停了一瞬,但旋即又响了起来,只是转了场。钱财消散,大楼坍塌,好似惊魂一响,好梦破碎。
楚琼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淡声道:“村上先生撒泼打滚也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在这里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丢得可是你日本人的脸。”
“我是帝国最英勇的武士。”村上憋着一口气扬起下巴,让自己显得高傲无比,“只会给帝国长脸。”
“哦,是吗?”
“这是自然。”村上用方才那句话强行给自己洗脑,勉强维持住了一张岌岌可危的脸皮,但他心里始终不痛快,合同的事又迫在眉睫,又道:“所以我劝楚老板还是赶紧签合同吧。”
“村上先生的中文还是要好好学学。”楚琼道:“你是不是日本最英勇的武士,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合同的事,改日再说,今日不谈公事,只论风月。”
“好!”村上被他这副目中无人的冷淡模样气的出离了愤怒,他一把拍在桌子上,打断台上人的唱腔,让他们下去,而后目光紧紧盯着楚琼,“那我们就好好来谈谈风月。”
他挥挥手要台上人下去,可台上人正巧唱到最后一句,还扯着嗓子。
右叹介,“可矣,可矣。虽则淳于禁锢,奈国土有危。正是:
上天如圆盖,下地似棋局。
淳于梦中人,安知荣与辱。”
等唱完,行过礼,戏子们才幽幽散去。
不紧不慢。
这是楚琼的地盘,只要楚琼不软糯,便连这唱戏的底气都要盛三分。
村上一次又一次被人下了脸面,此刻面色铁青,但他心里藏着更深的主意,此刻也不好发作。
随着一阵并不真挚的掌声,村上收回手。他冷眼等台上的角儿都下去了,才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中文,学着楚琼方才的样子,漫不经心又难掩兴奋道:“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唱的何种内涵鄙人的确不知,不过唱的好不好听,还是能听出来的,这女戏子唱腔婉转,我看到不如换了男声来的动听,楚老板,请吧。”
这哪里是在谈风月,分明是变着法子的折辱人!
村上为自己这般做法感到痛快,内心胀满,他就是在告诉楚琼,在日本人面前,他再有钱,只消一句话,他便与戏子没什么区别。
然而他并没有等到预料中楚琼气急败坏,吐血晕倒的场面,反而随着一声轻笑,楚琼掀起眼帘,目光鄙夷地瞧着他,“看来村上先生是当真没听懂方才那出戏。”
楚琼站起身来,就在他旁侧,缓缓道:“积玉堆金官又祟,祸来倏忽变成空。五年荣贵今何在,不异南柯一梦中。”
“什么意思?”村上眉心一跳,直觉这并不是什么好话。
楚琼还没答话,反倒陆骁哈哈笑了两声,在旁人未及反应的时候一脚踹翻守在村上旁侧的手下,从腰后掏出一柄□□抵在村上的左眼上,在纷纷对准他的枪口中,冲着村上那张惊慌满面的脸,凶悍冷笑,“是在说你们每天想着一统中国,简直是……”
“白日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 右叹介,“可矣,可矣。虽则淳于禁锢,奈国土有危。正是:
上天如圆盖,下地似棋局。
淳于梦中人,安知荣与辱。”————《南柯梦》
积玉堆金官又祟,祸来倏忽变成空。五年荣贵今何在,不异南柯一梦中。”————《临行诗不知书时以为鬼代作》
☆、结局
一场戏剧,以陆骁一枪射死日军上校,牵着楚琼的手光明正大走出戏园子而告终。
当天下午,陆骁联系陈宇楠,在日军上校身死,勇拓军群龙无首,北平伪政府心急如焚的时候带平津十三军一举将他们绞杀殆尽,彻底肃清北平势力。至此,北平重归国人手中。
只是……
“事情就是这样……”陆骁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他想的好,回来自己将事情跟楚琼和盘托出,这样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自己也能换个良心安稳。可谁料打完仗陈宇楠就带着一帮满身臭气的老爷们堵在楚家门口,又是清理大门又是打扫院子的,非要感谢楚老板的□□之恩,将这事彻底给掀了个底朝天。
楚琼但笑不语,意味深长地扫了陆骁一眼,吓得陆骁险些以为他要跟自己分手然后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将自己一枪崩了。忙拉着人回到屋里,又搂又抱又亲地将事情一字不差的说了个彻底。
可楚琼这人当真令人捉摸不透,正如村上猜不到他会拿一出《南柯记》讽刺他一样,陆骁也没想到,听完这样足以让人绝望痛苦的事情,楚琼竟还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事情就在他意料之中一般。
他一头雾水地将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楚琼抱起来,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黑色眼瞳,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都知道了?”陆骁简直难以置信。
楚琼咳了声,忍着笑点了点头。
大脑中“轰”的划过一道惊雷,一片空白的同时陆骁只觉得天旋地转。从前觉得疑惑但来不及深思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一帧帧如电影般在眼前划过:楚琼一言不发离开的那个上午,后来给他支钱权利的默不作声,以及今天早上的一出《王宝钏》……
原来他都知道!
可笑陆骁自以为身为猎手办事办得天衣无缝,却到最后才发觉从见得第一面起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这事冲击力实在太大,一时间让陆骁有种自己才是被欺骗的那人的错觉。楚琼看他一脸恍惚半晌缓不过劲儿,好笑地拍拍他的头,“生气啦?”
“没有。”陆骁摇摇头。他哪有资格生气,亏得一开始就被楚琼反套路了一把,不然照楚琼的性子,只怕这段感情真的要无疾而终了。
陆骁近乎后怕地将他抱得越发紧,却被楚琼误会了意思,“这就舍不得了?”
陆骁也不好意思说实话,便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啊,这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平时一个星期见不到你我都受不了,万一打个三年两年,那可怎么办啊!”
“说什么胡话?”楚琼埋头在他颈窝里,伸手在陆骁笔挺的后背上摸了摸,“你若日日守着我,良心安稳吗?”
“当然安稳!”陆骁毫无负担地道,“总比打仗打到一半老婆跟人跑了的好!”
楚琼被某个称呼弄得羞赧,也不好意思再抱着,他直起身,在陆骁胸口轻轻推了把,笑骂道:“去你的,谁是你老婆!”
“谁答应就是谁!”心里没有顾忌了,两人相处现在也算得上是心扉敞开。说起什么话惹的人面红心跳,羞愤难当的时候,陆骁也不哄他了,反而越发变本加厉,仿佛非要看到楚琼染上绯红的皮肤一般。
陈宇楠正在外面帮着擦窗户,听了牙根直痒痒,心道找了老婆的果然不要脸,于是张嘴就道:“陆骁你个负心汉,你老婆不是我吗?!”喊完怕被陆骁揍个‘肝脑涂地’,趁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又一溜烟跑了。
只是陆骁根本来不及追他跟他打上一架,因为楚琼突然就不善解人意了。他揪着陆骁的衣领非要他给个解释,否则就跟他分手。陆骁被这两人弄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慌乱中以亲了楚琼一百八十下并说了一万句我爱你而告终。
等闹完已经黄昏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天际,像是用了暖色的油画。温热的光照亮楚宅漆黑的大门,又穿过明净的玻璃窗,浮金般落在两人俊朗的脸上。
他们四目相对,陆骁看着楚琼被夕光镀的温柔的脸,又在那双潋滟着碎金的眼眸里,只瞧见了他自己的身影。于是陆骁心头悸动,他倾身上前,轻轻吻在楚琼唇上,唇齿间含着夕阳。
……
一吻终了,楚琼缓缓睁开被水汽洇湿的乌黑眼睫。他伸出一只手,摸摸陆骁一张刚毅而不失温柔的脸,终于说出他今天一直想说的话,“别担心。”
“什么?”陆骁没反应过来。
“薛平贵西征,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楚琼认真道:“对我来说,只要是你,别说是十八年,八十年我也等你。”
“陆骁,我等你回来。”
……
这仗一打就打了八年。而陆骁也从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少年,变成三十一岁愈发沉稳的青年。他自战场厮杀,周旋在全国各地,凭借高超的军事才能与几乎从未欠缺的军备成了主战场上的主力军。
战场刀枪无眼,稍有不慎就是九死一生。陆骁失去过兄弟,也险些自己丢了半条命去,苦到极致,痛到极处,一颗心就千疮百孔,难免悲凉。
但那些夜里,他仰躺在树上,眼里倒映着明月与星光,手中还拿着仿佛还带着那人身上温度的怀表,他只有看着照片上那张温柔的笑脸,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心也死在战场上。
而这块给予他全部信仰与希望的怀表,则是当年楚琼亲手交给他的。
当时国难当前,正是山河动荡,国家迫切需要人才的时候。陆骁他们不能多留,但又害怕两人见面分别时凄凄惨惨,于是他痛下决心,连夜便带人离开楚宅。
陆骁一路上愁云惨淡,心痛和不舍几乎就写在脸上,谁也不敢去跟他说话。只是陈宇楠他们还没来得及心疼这对苦命鸳鸯,便在郊外,见到了楚琼的车。
月明星稀。
陆骁一脸错愕的看着楚琼从车上下来,连话都忘了说。
他自以为这样的默不作声是两人之间分别最好的方式,却不想对楚琼而言,却并非如此。
楚琼身上裹着披风,身上带着从车里带出的暖意,在陆骁未及反应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那块贴着他照片的怀表,然后给他一个拥抱,在他耳边故作凶狠地轻声说:“别想甩了我!”
此后,只要有机会,楚琼便亲自押送军备,尽管他能见到陆骁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每次只要见到,就会为那块怀表换上一张新的照片,再亲口跟他说声,“等你。”
所以,那八年,他们看似错过,却又从未错过。
再回到北平时,战火已经平定。经历了那么多硝烟,北平却还是那般模样,只是这回再也没了那声声惹人心烦意乱的日语歌,夜上海朦胧的声响依旧颓靡,于是便连那些俗常的烟火,都带上了家乡的味道。
一切都在叫嚣着,他回家了。
他陆骁终于回家了!
站在楚宅门口的时候,楚琼正在书房前,坐在藤椅上看书,听到声响抬眼去看。
彼时两人都不再年少。陆骁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八年,脸上带了些岁月的沧桑,而楚琼依旧带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灰色长袍,看上去一如从前。
阳光照耀在他们之间。
逆着光,楚琼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还是对他笑了,犹如雨霁云晴后初露的日光。
他丢下书起身朝陆骁奔去,落在他怀里。
又迎着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