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
一九九四年秋天一个微寒清晨,天还没亮,戴维.梅格曼就关上波士顿公寓的门,跳进一辆银色丰田Corolla,调整车子的手动车窗,往南开去。二十六岁的他,在九十五号州际公路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赶上开往长岛尾端的渡轮,十点前抵达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在石溪的办公室,进行面试。
梅格曼似乎对这个职位十拿九稳。吉姆.西蒙斯、亨利.劳佛、尼克.帕特森等人都是备受赞扬的数学家和理论家,但文艺复兴公司要开始开发更复杂的计算机交易模型,内部却没几个程序写得好的人,而写程序正是梅格曼的专长。他在IBM那段很有生产力的实习已经结束,也因此结识彼得.布朗、罗伯特.莫瑟,就是布朗邀请他今早来面试,所以,他理所当然以为情况会很顺利。
结果并没有。经过一早的长途跋涉,梅格曼抵达时已经疲惫不堪,后悔做了不搭飞机这个小里小气的决定。文艺复兴公司里的人几乎马上就惹毛他,提出一连串高难度考题,要测试他在数学和其它领域的能耐。西蒙斯短暂坐了一会儿,很低调,但他手下一个研究员拿了一篇没人听过的学术论文拷问梅格曼,要他在高高的白板上解一道烧脑问题。这好像不太公平,那篇论文是某个人无人闻问的博士论文,却要梅格曼证明自己对那个主题很熟?
梅格曼觉得这些挑战太过针对性,彷佛是冲着他来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拷问、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且他愈想掩饰紧张愈是显得自负狂妄,完全不像真正的他。面试结束后,西蒙斯团队认定梅格曼不够成熟,不适合担任这份工作。梅格曼的外表更加深这种不成熟的印象,黄棕色头发,高大健壮,配上娃娃脸和红润双颊,看起来像是个发育太好的男孩。
布朗挺身为梅格曼辩护,为他写程序的能力挂保证,莫瑟也赞声支持。眼见大奖章的计算机程序码愈来愈庞大、复杂,他们俩都认为增加火力支持刻不容缓。
「你们对他有信心?」有人问布朗:「你们确定他很厉害?」
「相信我们。」布朗回答。
稍后,梅格曼透露对这份工作的兴趣时,布朗故意玩弄他,假装文艺复兴公司对他没兴趣了,梅格曼因为这句玩笑话焦虑了好几天。最后,布朗正式录用他。梅格曼在一九九五年夏天加入文艺复兴公司,决心尽一切可能让质疑者心服口服。在这之前,梅格曼的人生有很多时间都在取悦权威人士,结果通常好坏参半。
成长过程中,梅格曼跟父亲的关系很紧张。父亲梅尔文(Melvin)是纽约布鲁克林一个厄运连连的出租车司机,由于无力负担纽约的出租车牌照税,决定把全家搬到佛罗里达州的肯德尔(Kendall),那是迈阿密西南方十四英里远的地方,不顾戴维的强烈抗议。(搬家前一天,当时八岁的戴维一时气愤离家出走,走到……呃……对街的邻居家,在那里待了一下午,直到父母将他领回。)
有好几年的时间,梅尔文开出租车维生,把现金塞进马克斯韦尔(Maxwell House)咖啡罐里,藏在家里各个角落,因为他和妻舅在一个有钱人的协助下,计划买下当地一间出租车公司。交易敲定前夕,赞助人突然心脏病发过世,梅尔文的大计划顿时化为泡影。一辈子饱受忧郁症折磨的梅尔文,情绪变得更加灰暗,出租车也没办法开了;他在妻舅的拖车停车场收租金,心理健康进一步恶化。梅尔文对戴维兄妹很冷淡,两个小孩跟母亲希拉(Sheila)比较亲近,妈妈在会计事务所担任人事行政主管。
梅格曼的街坊邻居多是中下阶层,小孩年幼的家庭、罪犯、怪人杂处,对街有个药头不分昼夜随时在接待客人,还有个枪迷喜欢射鸟,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被射中的鸟儿落到梅格曼家的后院。
少年时期的戴维,大部分时间都在避免惹上大麻烦。为了有多点零用钱可花,他在路边叫卖花,在学校卖糖果。他会跟父亲到当地一家杂货店批糖果和其它商品,然后用行李袋装着拿去卖给同班同学,赚点价差。这个未经批准的生意做得很兴隆,直到学校里也在卖糖果的竞争对手(一个肌肉发达的俄罗斯孩子)被逮个正着,并指称戴维是他的老大。早就给戴维贴上爱惹是生非标签的校长,立刻勒令戴维暂时停学。跟其它被处分的坏学生一起在图书馆「服刑」的时候(就像《早餐俱乐部》〔The Breakfast Club〕的情节),一个漂亮诱人的女同学问戴维要不要一起到迈阿密做古柯碱运毒生意。(不知道她清不清楚,戴维才刚因为贩卖士力架巧克力棒和三剑客棒棒糖被逮,这种经历对贩卖古柯碱可没多大用处。)戴维客气的婉拒了,说他的交通工具只有脚踏车。
戴维把大部分重心放在学业上,沉浸于老师、父母、别人不吝给他的赞美,尤其每当学业竞赛获奖之后。戴维参加当地一个给资优生的课程,在一所小区大学学习写计算机程序,七年级念完后,他拿到奖学金,进入四十五分钟车程外的私立中学,在那里学习拉丁文,数学则跳了两级。
在课堂外,戴维觉得被排挤。家中的经济环境令他毫无自信,尤其跟新学校的同学相比,他发誓有朝一日也要变有钱。学校的计算机教室最后成为他最常流连的地方。
「那里是我们这些书呆子躲避美式足球队员的地方。」他说。
在家里,梅尔文这个从未有机会一展长才的数学高手,把沮丧发泄在儿子身上。梅尔文嫌弃戴维太胖,于是,这个年轻人就开始练习长跑,有一年暑假还刻意饿肚子减肥,饿到出现厌食迹象,只为了赢得父亲一点赞赏。后来,戴维参加长跑比赛,在田径教练后头苦苦追赶,只是通常跑到十三英里就体力不支。
「我很容易被教练激励。」梅格曼回忆。
他继续追求权威人士的认可,也寻找替代父亲角色的人,另一方面却滋生一种令人不解的需求,到处找人打架,即使打这些架没有什么必要。
「我必须拨乱反正,必须为正义而战,就算是小题大做,」梅格曼承认:「我很明显有救世主情结。」
高中有一年,他得知田径赛预计在逾越节(Passover)*的第二晚举行,便把当地犹太拉比集结起来,要求取消田径赛。队友对他很失望,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
* 译注:犹太人的节日,纪念犹太人离开埃及。
「我的跑步成绩平平,也谈不上虔诚,我们家连逾越节第二晚的晚宴都不吃,」梅格曼回忆:「我就是在做一件蠢事而已。」
高中最后一年,梅格曼和几个朋友宣布下学期要到以色列的学校念书,一个原因就是校长警告他打消这个念头。梅格曼似乎是去整顿自己的生活。在耶路撒冷,这个年轻人开始熟记宗教书籍、研读历史、奉行教条,沐浴在老师和学校校长的赞美中。
出发前往以色列之前,梅格曼把申请大学的论文和申请书留在佛罗里达,请妈妈分头寄给各所学校。那年春天,梅格曼获得宾州大学的入学许可,其它常春藤学校却都拒绝他,他惊讶又失望。多年后,梅格曼清理妈妈家的时候,偶然发现他的哈佛申请书副本,这才发现妈妈修改了他的论文,只要是提到以色列和犹太教的地方都改掉,因为担心学校会因为反犹太主义而拒绝他,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所学校的申请书都改了,只有宾州大学除外,因为她以为宾大是犹太教大学,所以没有更动。
梅格曼在宾州大学过得春风得意,一个原因是他有了新的目标:证明其它学校拒绝他是错的。他主修计算机科学和数学,成绩优异,获选为计算机语言学课程的助教,乐于成为注目焦点,也享受同学们的崇拜,尤其是女同学;他大四的论文也受到某些认可。梅格曼,一个缺乏自信但讨人喜欢、像泰迪熊一般的大男孩,终于找到让他如鱼得水的环境。
到了史丹佛大学,梅格曼的博士论文所探讨的正是布朗、莫瑟和IBM研究人员绞尽脑汁摸索的主题:计算机如何利用统计学和机率来分析、翻译语言。一九九二年,IBM提供梅格曼一个实习机会,这时的他,已经换上有点憨厚的外表,在IBM不留情面的文化里发展得很成功。梅格曼最后取得IBM的全职职位,只是生活其它部分就没那么成功了。他一看到团队里一个名叫珍妮弗(Jennifer)的年轻女子,立刻上前搭讪,也几乎立刻就惨遭打枪。
「她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他说。
那很可能才是最好的结果。原来,珍妮弗(大家叫她「小珍」)是莫瑟的大女儿。
梅格曼一九九五年加入文艺复兴公司的时候,这家公司丝毫不像有可能成为投资巨擘的样子。她的总部原本是为尖端新创公司所设计,但是单调沉闷的空间、邻近医院的地理位置,似乎比较适合正在衰退的保险公司进驻。西蒙斯手下三十几个员工坐在了无生气的小隔间和不起眼的办公室里,墙壁是光秃秃、丑丑的米白色,家具像是家具家电租售公司Rent-A-Center退掉的次级品。温暖的日子里,西蒙斯会穿着百慕达短裤和露趾凉鞋,到处晃来晃去,更让人觉得这支避险基金「还没准备就绪」。
不过,那个地方也隐隐约约给人一种威吓感,至少对梅格曼来说。原因之一是他那些新同事的高度,不只是身材上的高度,还有声望上的高度。他们几乎个个都是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梅格曼站在一旁矮了一截,也令这个单身汉内心再度滋生不安全感。另一个原因是梅格曼并没有朋友家人在当地。莫瑟的太太黛安娜(Diana)邀请他跟她们全家一起外出时,他好兴奋,大伙儿去看了一场电影,再以Friendly's餐厅的甜点划下句点。梅格曼后续跟莫瑟一家共度几个夜晚,满怀感激,也帮助他安心度过过渡期。
没多久,梅格曼就看出文艺复兴公司有严重问题待解。弗瑞的股票交易系统证明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一九九四年使基金赔掉将近五%。弗瑞的模型有一定程度的高明,他的统计套利交易理论上看起来很厉害,「应该」能赚很多钱才对,但是并没有,至少不像模型所仿真的那么多,就好像侦测到明显讯号,知道黄金就深埋在山里,却没有可靠的方法能挖出来。
在会议上,西蒙斯不时会摇头,似乎对这套系统愈来愈失望。他们把这套系统称为「新星」,取自弗瑞那家已并入文艺复兴的公司。
「它就是走得一拐一拐的。」西蒙斯有一天说。
莫瑟持续从旁协助布朗,把他们自己的股票交易模型稍做修改,诊断问题出在哪里。一脸欣喜的他,在走廊晃来晃去,口中念出一句谚语:「就算酒杯已经端到唇边了,还是有可能喝不到。」
透过短短一句话,莫瑟认可弗瑞的交易系统确实能产出大量聪明的交易点子,但在实际执行交易时出了差错,导致系统无法赚很多钱。最后,西蒙斯和弗瑞决定,把弗瑞调去做公司其它计划比较好。
「我不是那个能让火车准点的最佳人选。」弗瑞承认。
同一时间,莫瑟取得西蒙斯的同意,加入布朗,一起投入股票研究。这是西蒙斯最后的机会了,能不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能不能壮大公司就看这一役。
「各位,我们来赚点钱吧。」西蒙斯在周会上说,耐心似乎快磨光了。
布朗与莫瑟再次合体,为两人非比寻常的伙伴关系写下新页。这两位科学家个性南辕北辙,但合作特别好。布朗直率、好辩、坚持、嗓门大、充满能量;莫瑟惜字如金、喜怒不形于色,彷佛在打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扑克牌,不过,两人的搭档成果丰硕,有如双剑合璧。
几年前布朗快完成博士论文时,就清楚提到他对这位神秘同事的依赖。
「每次我一想出某个点子,接着就会发现,这不正是罗伯特几个月前就劝我尝试看看的吗?」布朗在论文的序里写道:「我好像一步一步慢慢在揭开某个总设计图。」
任职IBM期间,遇到业界会议时,两人有时会坐在一起,跟舞台相隔几排位子,不理会台上的演讲,全神贯注对弈起来,直到轮到他们上台发表。他们培养出一种合作模式,布朗会快速将他们的研究拟出草稿,再交给莫瑟,由文笔较好的莫瑟慢慢琢磨改写。
布朗和莫瑟全心投入弗瑞的模型改造工作。两人常常工作到很晚,甚至一起回家;周间,两人同住于当地一位老妇人家顶楼的起居空间,周末才各自回家。渐渐的,布朗和莫瑟找到改良西蒙斯股票交易系统的方法。原来,弗瑞的模型所做的建议不切实际,甚至做不到。举例来说,券商给新星基金的杠杆(也就是融资)额度是有限制的,所以,每当新星的杠杆超过某个门坎,弗瑞和同仁为了避免超出上限,就会手动缩小投资组合,这样等于凌驾模型的建议。
还有些时候,弗瑞的模型挑选的交易看似诱人,实际上却无法完成。比方说,模型会建议放空某些实际上不能卖出的股票,所以,弗瑞只能无视这些建议。
想做的交易做不到,所造成的后果不仅是绩效不彰而已。这套因子交易系统所建议的交易很复杂又环环相扣,每一笔交易都是获利所必需,也是把风险维持在可接受范围所必需;相对之下,期货的交易就很单纯,如果某一笔交易没做成,造成的影响也不大。在弗瑞这套股票交易系统,只要有几个交易没做成,整个投资组合可能会对大盘变动变得更敏感,而危及整体健全;有时还会产生连锁反应,造成系统性的大问题,连累到整个模型的准确性,甚至只要有一点点差错,就会产生弗瑞他们解决不了的大问题,因为弗瑞和团队使用的是一九九○年代中期的技术,再加上他们的软件工程能力低于一般水平。
「那就好像用同一个解法同时解几百道方程式。」弗瑞说。
布朗和莫瑟采用另一种方法。他们决定做一套能自动处理所有复杂情况的单一系统,把必要的限制和条件都写进去。布朗和莫瑟都是计算机科学家,在IBM和其它地方已有开发大型软件的多年经验,他们有建立一套自动股票交易单一系统的编码。相较之下,弗瑞那套系统的程序是零星写成的,没有一致性的规划,很难让整个投资组合统一符合所有交易条件。
「文艺复兴公司的人……其实不知道如何做大型系统。」莫瑟后来解释。[1]
布朗和莫瑟把他们的挑战当成数学问题来看,就像在IBM处理语言辨识一样。他们输入交易成本、各种不同的杠杆额度、风险参数、其它种种限制和条件,根据以上因素,做成一套能找出、组织最理想投资组合的系统,随时都在做求取最大化报酬的最佳决策,整天不停的做。
这套方法的美妙之处在于,它把交易讯号、投资组合条件全都并入单一、整体性的模型,文艺复兴公司就能轻易测试、加入新讯号,如果某个潜在新策略的获利高于成本就会立刻知道。另外,他们还让这套系统有适应力,也就是可以自己学习、调整,很像亨利.劳佛的期货交易系统。要是模型推荐的交易没有执行,不管是什么原因,模型会自己修正,自动寻找买单或卖单,把投资组合推回它应该在的地方,以此来解决令弗瑞那套模型绑手绑脚的问题。这套系统一小时会重复循环好几次,进行优化处理,权衡数千笔可能的交易之后,才发出电子交易指令。竞争对手没有这种会自我改良的模型,文艺复兴公司现在已经有秘密武器了,一个对日后成功至关紧要的武器。
布朗和莫瑟最后完成的精密系统有五十万行程序代码,远多于弗瑞旧系统的几万行。新系统纳入所有必要的限制和条件,从各方面来看,正是西蒙斯梦想多年的那种自动交易系统。现在新星的股票交易系统对市场波动不那么敏感了,所以持股时间拉长了一点,平均两天左右。
很重要的一点是,布朗和莫瑟保留弗瑞根据摩根士丹利的经验所研发的预测模型,继续找出够多的赢钱交易来赚钱,通常是押赌股票会从不正常走势回归常态。这些年来,文艺复兴公司给这套基础策略加了一些小变化,但十多年来,那些小变化只是二阶(second order)补充,以补足这套核心的「回归平均」策略。
一个员工很扼要的做了总结:「我们是从人们对股价走势的反应赚钱。」
布朗和莫瑟这个改良过的新系统在一九九五年启用,对西蒙斯等人是场及时雨。没多久,西蒙斯就让布朗和莫瑟成为文艺复兴公司的合伙人,两人也晋升为经理人,跟其它资深成员一样有点数(point)可领,也就是可分得公司获利的某个比例。
结果,西蒙斯的封官行赏太早了。他很快就会发现,只要金额一变大,新的股票交易系统就无法处理,西蒙斯当初硬要交易股票的用意大打折扣。文艺复兴公司只投入三千五百万美元买卖股票,但等到金额加大,获利就消失了,跟弗瑞几年前的系统差不多。更糟的是,布朗和莫瑟搞不懂他们的系统为什么会冒出这么多问题。
为了取得协助,他们开始从IBM找人来重组团队,网罗来的人包括达拉皮耶川双胞胎兄弟,接着还找来一心想成为救世主的梅格曼。
找到问题
打从一加入文艺复兴公司,梅格曼就满脑子想解决问题、赢得新同事的赞赏。有一次,梅格曼大力游说同事,说他们应该学C++,他坚持C++是通用的计算机语言,比文艺复兴所用的C语言和其它语言好上很多。
「C语言好一九八○年。」梅格曼告诉同事。
没错,C++是比较好的语言,只是,换成C++并不如他所说的那么必要,尤其在那个节骨眼。本身是C++专家的梅格曼,其实是别有用心,他想成为办公室里不可或缺的人。他的计谋得逞。公司改用C++,没多久,公司里的数学家和其它人就开始向梅格曼求助,不分昼夜。
「我变成大家的宠儿。」他回忆。
梅格曼一有空就学习公司的股票交易战术,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天生就有能力理解部属需求的布朗,表现出对梅格曼的好学印象深刻,因为他意识到,只要他一路给予赞赏,梅格曼就会更加努力。
「我其实以为你得花更多时间」才有办法深入了解这套系统,布朗有一天这么告诉梅格曼,梅格曼得意的眉开眼笑。
梅格曼知道布朗在操控他,但他还是沉浸在这些赞美当中,不亦乐乎,很渴望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以前在IBM,梅格曼开发一个脚本语言(script),也就是简化版的指令,用来监控公司计算机的内存和系统资源,以便征用公司高层那些效能强大但未充分利用的计算机,方便他去参加外面的程序比赛,以及进行其它未经许可的事。梅格曼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擦掉偷用计算机的痕迹,他把这个软件命名为乔舒亚(Joshua),取自一九八三年黑客电影《战争游戏》(WarGames)里的人工智能计算机。
终于,梅格曼被一个暴怒的IBM高层逮到,那位高层说他的计算机是透过一项高度机密的政府合约采购的,计算机里可能有机密数据,他威胁要举报梅格曼犯了联邦罪行。
「我怎么知道?」梅格曼响应,意思是他不知道公司竟然跟政府有机密往来。
梅格曼的黑客行为当然没中断,但他和同事学乖了,需要额外的计算机运算能力时,会避开那位暴怒高层的计算机,改用其它人的计算机。
到了文艺复兴公司之后,梅格曼把那项监控工具重新改写。没错,这家避险基金不像IBM有未充分利用的计算机,但他认为他的程序或许派得上用场,至少以后用得到。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只是他无法克制自己。
「我想成为公司里最不可或缺的人。」他解释。
梅格曼骗过文艺复兴公司的系统管理员,开了一个后门进去启动他的监控程序,然后就很得意的安坐在椅子上,准备迎接滚滚而来的赞赏。他的快感只持续一瞬间,突然,他听到同事受惊吓的喊叫声,他立刻睁大眼睛瞪着自己的计算机屏幕,下巴掉了下来,那个未经授权的监控程序突然放出一只计算机病毒,文艺复兴公司的计算机都中镖,盘中交易才进行一半就啪的一声当掉了,所有研究都遭殃。同仁纷纷冲去处理危机的同时,羞愧不安的梅格曼承认他就是罪魁祸首。
同事们气炸了,股票团队没赚到一毛钱就算了,现在那支笨团队竟然还把整个计算机网络搞到当掉!
布朗气到涨红了脸,连推带挤往梅格曼这边走了过来,把脸凑到他的面前。
「这里不是IBM!」布朗大喊:「这里交易的是真正的钱!如果你还要用你那些愚蠢的花招碍手碍脚,会把我们这里给毁了!」
才来几周,梅格曼一下子就成了弃儿。他很担心他的工作,也许在文艺复兴公司不会有任何前途了。
「我捅了个大娄子,在社交方面。」他说。
这次出丑来得不是时候。布朗和莫瑟的新系统正陷入痛苦难解的亏损,一定有地方出了错,但没人知道是哪里。期货团队继续在累积获利,他们私下议论纷纷说,问题是新人造成的,那几个新人「就只是计算机人罢了」。原来,就算在文艺复兴公司,「计算机人」也是个轻蔑用语。
在大家面前,西蒙斯仍然宣称有信心,鼓励团队继续加油。
「我们一定要继续努力。」一九九五年夏天,他在小组会议上表示,尽管穿着短裤凉鞋,他仍是个令人生畏的存在。
但私底下,西蒙斯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也许他们永远搞不定股票,文艺复兴公司注定只能维持小小的期货交易规模,而劳佛、帕特森那几个期货团队的人早就做出这样的结论了。
「我们已经给他们好几年的时间了,」帕特森说:「要是由我做决定,我可能早就喊停了。」
西蒙斯还是那个乐观到无可救药的人,但连他都觉得够了。他给布朗和莫瑟下了最后通牒:半年内把你们的系统搞定,否则就不要再继续了。布朗熬夜寻找解决方法,睡在办公室里的活动折迭床;莫瑟的上班时间没那么长,但同样紧凑投入。两人还是找不出问题所在。处理的金额很小时,这套系统可以赚不少钱,一旦西蒙斯加进杠杆操作,交易金额变大,获利就蒸发不见。根据布朗和莫瑟的仿真程序,金额变大应该还是能赚钱才对,但实际上却是赔钱,跟弗瑞几年前的交易没有两样。
莫瑟看起来很平静、老神在在,但布朗很紧张不安,因为他身边的人愈来愈焦虑。
「只要连续赔个两天或三天,就感觉要完蛋了。」一位团队成员说。
看着挫折感日益加剧,梅格曼超想帮忙。虽然之前犯了一个代价高昂的错误,但如果他能扭转颓势,或许能扭转上司对他的看法。梅格曼很识相,知道这时不宜主动说要协助,不过,他私下仔细钻研程序代码,夜以继日。当时他所住的公寓实在乱到不行,炉子不能用,冰箱也常常几乎空无一物,所以,他等于是住在办公室,想要帮上忙。
某天傍晚,连续盯着计算机几小时而视线模糊的梅格曼,隐约看到某个奇怪的东西:显示标准普尔五百指数那一行模拟程序代码异常的低。这个仿真程序所用的数字似乎是一九九一年的,只有当前数字的一半左右。莫瑟把它写成一个静态数字,不是会随着市场波动不断更新的变动数字。
梅格曼修好这只虫并更新了数字,其它地方又冒出另一个问题,是一个代数错误。那天晚上,他几乎都在处理这个代数问题,但他觉得他也解决了。现在这个仿真程序的算法终于能推荐最佳投资组合了,包括要扩大持股的话该融资多少等,所产生的投资组合似乎真能获利丰厚,至少根据梅格曼的计算是如此。
梅格曼兴奋得冲昏了头,他冲去找布朗,要把他的大发现告诉他。布朗给这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同事一个怀疑的表情,但答应听他说完。听完之后,布朗还是一脸意兴阑珊,毕竟这套程序是莫瑟写的,而众所皆知莫瑟很少犯错,尤其是数学上的错误。满脸沮丧的梅格曼只好默默走开。上次把事情搞砸,他已经被贴上瘟神的标签,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救世主。
抱着不会再糟的心理,梅格曼把他的得意之作拿去给莫瑟,莫瑟也答应看一看。莫瑟坐在桌子前,弯腰拱背盯着计算机,仔细检查旧程序代码和梅格曼的新程序代码,一行行比对,慢慢的,他的脸上泛起一抹笑容。莫瑟抓起桌上的纸笔,开始计算一道方程式,他在验算梅格曼的计算。在纸上潦草算了十五分钟左右,莫瑟放下铅笔,抬起头。
「你是对的。」莫瑟告诉梅格曼。
稍后,莫瑟告诉布朗,梅格曼找出问题了。但布朗和莫瑟向其它同事说问题已经找到,而且也改好了,他们完全不相信,甚至笑了出来。一个菜鸟程序设计师把问题修好了?就是几周前把计算机搞到当机那个新来的?
布朗和莫瑟不理会众人的怀疑,重新启动系统,在西蒙斯的首肯之下,把改良和修正纳进系统,获利立刻出现,让怀疑者闭上了嘴。长期的连连亏损结束了。梅格曼终于获得他所渴望的赞许,获得布朗很慈爱的在他背上轻拍。
「太好了,」西蒙斯在周会上低沉有力地说:「继续加油。」
梅格曼和这家公司的新时代似乎就在眼前。
[1] Peter Brown and Robert Mercer, “Oh, Yes, Everything's Right on Schedule, Fred” (lecture, Twenty Years of Bitext Workshop, Empirical Methods in 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 Conference, Seattle, Washington, October 2013), http://cs.jhu.edu/~post/bi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