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金主
吉姆．西蒙斯喜欢赚钱，也喜欢花钱。
从文艺复兴公司退下之后，身价一百一十亿美元的西蒙斯有更多时间耗在他那艘六十七公尺长的游艇阿基米得（Archimedes）。这艘以希腊数学家和发明家命名的船只造价一亿美元，有个可容纳二十人的正式餐厅、一座燃木壁炉、一座宽敞的按摩浴缸，还有一架平台钢琴。西蒙斯有时会用湾流G450私人飞机把朋友载到国外某个地点，在那里跟他和玛丽莲会合，一起搭乘这艘超级游艇。
这艘船所到之处总会吸引当地媒体的关注，使得这位年迈、神秘依旧的数学家竟然成为国际小报的八卦素材。
「他非常务实。」一个名叫肯尼．麦克雷（Kenny Macrae）的出租车司机告诉《苏格兰太阳报》（Scottish Sun），当时，西蒙斯和几位客人造访苏格兰斯托诺韦（Stornoway），把游艇停靠码头，下船一日游。「他给我的小费也很不错。」[1]
几年后，西蒙斯造访英格兰的布里斯托（Bristol），英国广播公司（BBC）猜测他可能是去买下英国一支足球队，阿基米得成为史上最大一艘造访那座城市的船只之一。回到家里，西蒙斯住在五千万美元的豪宅，那是一栋位于第五大道的石灰岩战前建筑，能把漂亮的中央公园景色尽收眼底，还曾有几个早上巧遇乔治．索罗斯，他是住在同一栋大楼的邻居。
几年前，玛丽莲腾出更衣室空间，成立一个家族基金会，长期下来，她和吉姆捐给石溪大学和其它机构的钱已经超过三亿美元。西蒙斯渐渐从文艺复兴公司退下的同时，也愈来愈常亲自参与夫妇俩的慈善事业。处理重大问题是他的最爱。过了不久，他和玛丽莲已经锁定两个亟需解决的领域：自闭症研究和数学教育。
二○○三年，有家族成员确诊自闭症的西蒙斯，召集了一场圆桌论坛，请来顶尖科学家讨论这项发育方面的疾患。他承诺投入一亿美元资助新研究，是该领域最大的一笔私人捐赠。三年后，他找来的哥伦比亚大学神经生物学家杰拉德．菲施巴赫（Gerald Fischbach）扩大研究范围。几年下来，这支团队建立一个基因储存库，取自数千个自闭症患者及他们的家人，团队把储存库命名为「西蒙斯单体收藏」（Simons Simplex Collection）。这个计划帮助科学家辨识出一百多个跟自闭症相关的基因，而且更了解这个疾病的生物学。这个基金会也带动其它研究，帮助找出这个疾病的重要成因：突变。
另外，科技公司和金融公司不断挖走优秀的数学人才，西蒙斯开始担心美国公立学校的数学老师数学教育水平有限。二○○○年代初期，西蒙斯去了一趟华府，宣扬一个想法：提供津贴给最优秀的数学老师，以降低他们投效民营产业的可能性。短短几分钟，西蒙斯就成功说服纽约州深具影响力的民主党参议员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支持这项提议。
「这个想法很棒！」舒默声如洪钟的说：「我们马上就去办。」
西蒙斯既得意又兴奋，跟同事一踏出舒默的办公室，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同一时间，有另一组人从沙发上起身走进舒默的办公室，西蒙斯仔细聆听他们的陈述及参议员的响应。
「这个想法很棒！我们马上就去办。」舒默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西蒙斯这才领悟到，他不能指望政治人物。二○○四年，他协助成立「为美国教数学」（Math for America）这个非营利组织，致力提倡数学教育、支持杰出教师。后来，这个基金会每年投入数百万美元，提供每人每年一万五千美元的津贴给纽约公立中学、高中一千位优秀数理老师，大约占纽约市数理教师总人数的十分之一。同时，基金会也举办研讨会和工作坊，打造一个热血教师社群。
「与其惩罚烂老师，我们把重点放在表扬好老师。」西蒙斯说：「我们给他们身分地位和金钱，让他们留在教职。」
西蒙斯仍是文艺复兴公司的董事长和主要股东，定期跟布朗、莫瑟他们联络，静下心来思考时，他坦承有时内心很难接受自己在公司的角色转换。
「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无关紧要。」他有一天告诉玛丽莲。[2]
随着时间过去，西蒙斯会渐渐发现，慈善事业跟他所经历过的数学、金融市场一样有挑战性，他的精神也会随之振奋起来。
梅格曼回锅
戴维．梅格曼带着太太和三个年幼小孩搬到费城郊区，去寻找新的人生意义，经历过文艺复兴公司那些冲突后，或许他是该去寻找一点平静。梅格曼很想对社会产生正面影响。他不像西蒙斯，对文艺复兴公司的做法从没感到不安，他的内心充满疑虑，甚至有点罪恶感；他的人生有那么多年都在帮助文艺复兴公司的有钱同事变得更有钱，现在他要帮助其它人。
梅格曼没有西蒙斯的上百亿身家，但也领了多年的丰厚红利，再加上大奖章庞大的投资报酬，让他在离开文艺复兴公司时带着远超过五千万美元的财富。他开始过着现代正统犹太教的生活，也捐了数百万美元给当地贫困学生和犹太教学校，这个地区在二○○八年经济衰退受到重创。后来他还成立自己的基金会及一所高中。
然而，他的新生活并没有带来太多祥和宁静。梅格曼把自己的强硬意见带进慈善圈，设下的要求和条件之多，搞到当地一些领袖直接拒绝他的捐款，让他颇为受伤。有一次，他还跟一群中学生家长互相叫骂。他加入母校宾州大学的教师阵容，在电机与系统工程系授课，也开了一门「量化投资组合管理」的课，在学校里同样争论不休。
「学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他说。
梅格曼资助威尔．法洛（Will Ferrell）一部电影，叫做《拍卖人生》（Everything Must Go），电影评价不错，但梅格曼很失望，一直没看最后剪出来的版本。他倒是答应去看另一部他赞助的电影《爱情咖啡馆》（Café），由珍妮弗．乐芙．休伊（Jennifer Love Hewitt）主演，梅格曼还请女主角和她的男朋友到他的家庭剧院做客，但梅格曼也不喜欢这部电影。[3]
虽然缺点不少，梅格曼却是少见有自知之明的宽客。他找上一个心理谘商师，希望改掉咄咄逼人的行为，至少不要那么激烈，而这似乎有一点进步。
到了二○一○年，离开文艺复兴公司两年后，梅格曼开始心痒，想再回去工作。他想念写程序的生活，再加上有点无聊，可是他也不想再搬家。他跟彼得．布朗联络上，谈妥让他在家远距工作，这对一个很难不陷入私人纠纷的人来说，似乎是最好的安排。
两年前辞职时，梅格曼负责股票自动化交易的软件，现在这项工作由科诺涅寇接手，而且获利超好。若要重掌这份职务说不过去，于是，梅格曼开始替债券、原物料商品、外汇交易做研究。很快的，他又开始参加重要会议，他洪亮坚定的嗓音从文艺复兴公司会议室天花板的喇叭传出来，一个同事开玩笑说好像在听「上帝的声音」。
「有时候自己再怎么试也没用，要听上帝的。」梅格曼说。
他回到的这家公司比他想象的更扎实稳固。文艺复兴公司虽然没有以前那么融洽，但整支团队仍然配合得很好，甚至更有急迫感。这时，文艺复兴机构股票基金的收益已经改善，布朗和莫瑟决定继续经营，比较新的文艺复兴机构期货基金也是，这两支基金合计有六十亿美元的规模，比三年前的三百多亿下降不少，但至少投资人不再逃离。
至于大奖章，仍然只开放给员工投资，仍然是这家公司的核心，现在的基金规模大约是一百亿美元，未扣费用前的年化报酬率大约是六五％，几乎是创纪录的获利。这支基金的长期绩效可以说是金融市场史上最好，这就是投资人对这家神秘公司如此着迷的原因。
「量化基金分成两类，一类是文艺复兴科技公司这种，另一类是其它基金。」《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二○一○年的文章这么说。[4]
大奖章仍然随时持有数千笔多空部位，持有时间从一、两天到一、两周不等，他们也做更短线的交易，也就是某些人口中的高频交易，但这些交易通常是为了避险，或是为了逐步建立部位。他们仍然很重视数据的清理和收集，但也不断精进风险管理和其它交易技巧。
「我不敢说我们在交易的各个方面都是最好，但我敢说我们在预估交易成本方面是最好的。」西蒙斯几年前告诉一位同事。
在某些方面，文艺复兴公司这部机器比梅格曼当初离开时更为强大。这家公司现在拥有大约两百五十名员工和超过六十位博士，包括人工智能专家、量子物理学家、计算机语言学家、统计学家、数论学家，还有其它科学家和数学家。
仔细研究庞大杂乱的数据，从中找出微弱现象存在的证据，这是天文学家习以为常的工作，事实证明他们特别有办法辨识出被轻忽的市场规律。伊丽莎白．巴顿（Elizabeth Barton）就是一个例子，她是哈佛大学的博士，加入文艺复兴公司之前，曾在夏威夷和其它地方用望远镜研究星系的演化。随着文艺复兴公司慢慢变得更加多元化，茱莉雅．坎培（Julia Kempe）也成为他们聘用的对象，她以前是艾尔文．伯利坎普的学生，是量子计算机的专家。
大奖章还是在做债券、原物料商品和外汇的交易，透过预测趋势和反转的讯号来赚钱，其中特别有效的是一个名字很贴切的讯号：似曾相识（Déjà vu）。不过，跟以往相比，这支基金现在更仰赖复杂的股票交易，也就是混合一堆复杂讯号的交易，而不只是简单的配对交易，譬如买进可口可乐的股票并卖出百事可乐的股票。
每一笔交易的获利并不大，而且只有半数多一点的交易有赚钱，但是这样就已经绰绰有余。
「我们猜对的机率是五○．七五％……但百分之百会有五○．七五％的机率会猜对。」莫瑟告诉朋友：「用这种方式就能赚进数十亿美元。」
莫瑟的意思大概不是公司一定就是这种胜率，他的重点是，文艺复兴公司同时持有的数千笔交易虽然胜率只有五成多一点，但因为数量够多且够稳定，仍足以创造庞大的财富。
之所以能有这么稳定的获利，是因为他们洞悉一件事，那就是影响股票等投资的因素和外力之多，就连最老练的投资人也无法完全看懂。举个例子，如果要预测Google母公司字母控股（Alphabet）的股价走向，投资人通常会先预测这家公司的盈余、利率走向、美国经济的健康状况等，也有人会预测网络搜寻和在线广告的未来、整个科技业的展望、跨国企业的发展轨迹，以及盈余、账面价值等变量的相关指针和比例。
而文艺复兴公司的员工则推断，影响因素不只那些，还有更多，其中有些是不容易察觉的外力，有些甚至是没有逻辑可言的因素。他们分析、估算成千上百个金融指针、社群媒体讯息、网站流量的变化，只要能量化和测试的东西几乎都不放过。透过这种方式，他们挖掘出新的影响因素，其中有些根本是大部分人不可能看得懂的。
「市场的无效率（inefficiency）太复杂了，可以说是用密码形式隐藏在市场里面。」一位员工说：「文艺复兴公司就是把那些密码破解。我们是透过跨时间、跨风险因子、跨部门、跨产业的方式挖出那些密码。」
更重要的是，文艺复兴公司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些因素之间存在着数学关系。透过数据科学（data science），他们更进一步了解各个因素「何时」会产生关联、是「什么」关联，以及这些关联会「多频繁」影响股价。此外，他们也测试、梳理股票跟股票之间不易察觉、细微的数学关系，他们称之为多维异常（multidimensional anomaly），而其它投资人不是根本看不出这些数学关系，就是没完全看懂。
「这些关系一定存在，因为企业跟企业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文艺复兴一位前任高阶经理人表示：「这些关联很难精准模型化或预测，而且会随着时间产生变化。文艺复兴公司做的就是打造一台机器将这些关联模型化，追踪这些关联的变化，然后等到价格似乎出现异常时下注。」
外人不太看得懂这点，不过，最大的关键是这家公司的工程部分，也就是他们如何把这些因素和外力全都整合进一套自动交易系统。他们买进有正面讯号的股票，这些正面讯号通常是由很多细致的个别讯号所组成，并放空有负面讯号的股票，这些动作都是成千上万行原始码在决定。
「没有任何一笔交易能够简单用『我们觉得这支会涨、那支会跌』来解释。」一位资深员工表示：「每一笔交易都是由其它交易、我们的风险状况、我们的短期和长期展望共同作用的结果。这是一个庞大、复杂的优化过程，而且是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预测未来的能力好到能赚钱，我们对风险、成本、影响、市场结构的了解也好到能发挥最大功效。」
不只交易标的很重要，交易方式也同样重要。大奖章如果发现一个有利可图的讯号，譬如美元在早上九点到十点会涨○．一％，他们不会在时钟走到九点整时买进，这等于是向其它人发出讯号，指出每天早上九点一定会买进。而是以预测不到的方式，分散在这一小时内陆续买进，好让讯号能继续存在。有内部人士表示，针对某些最强烈的讯号，大奖章开发出一种「买爆」的方法，让竞争对手无从发现价格的变动。这有点类似你听到塔吉特百货（Target）有个热门商品大降价，等店门一开，你就把每一种打折商品全部扫购一空，其它人甚至连那个热门商品大降价都不知道。
「如果我们一整年都在交易某一个讯号，不懂我们交易细节的人也看得出端倪。」一位内部人士说道。
二○一四年，西蒙斯在南韩一场演说中做了总结：「可以这么说，那是机器学习的大量运用。研究过去，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也搞清楚可能对未来产生什么非随机的影响。」[5]
共和党金主
有好长一段时间，罗伯特．莫瑟在这家公司的形象是奇特但大致良善的。有一头银白头发配上黑色眉毛的他，偏好金属框眼镜和高档鞋子，常常吹口哨，偶尔戏弄几个自由派同事，但几乎只跟彼得．布朗讲话。
「所有点子都是他想出来的，」布朗这么跟同事说，可能是出于谦虚：「然后由我来表达出来。」
莫瑟是真正自足自立的人。有一次，他跟同事说他宁愿有猫做伴，也不想有人在身边。到了夜晚，他会躲回他位于长岛那名为「猫头鹰之窝」（Owl's Nest）的大宅，这是在向另一种以智慧、冷静、长时间沉默闻名的动物致敬，他会在半个篮球场大的火车轨道上玩玩造价两百七十万美元的模型火车。[6]（莫瑟在二○○九年控告模型火车制造商，宣称他被多收七十万美元。制造商反驳说，那是因为被要求赶在莫瑟女儿婚礼之前完成轨道装设而增加的成本。）
「我很高兴不必跟任何人说话，就这样度过一生。」莫瑟在二○一○年告诉《华尔街日报》。[7]
认识莫瑟的人都知道他在政治上是保守派，是全国步枪协会（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的会员，收藏大批机关枪，还有阿诺．史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在《魔鬼终结者》（The Terminator）里使用的瓦斯操作AR-18突击步枪。[8]不过，文艺复兴公司的相关人士很少花时间关注他这些事。
「罗伯特说过必须自卫、不要受政府影响，还说必须有枪和黄金。」大奖章一位早期投资人说：「我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每隔一、两年，莫瑟会请几天假飞到俄亥俄州，跟研究所同事一起从事计算机方面的计划。他通常会请所有人到当地一家牛排馆吃午餐，整顿饭大部分时间他都自顾自哼着曲子，脸上常常挂着祥和微笑。物理学教授提姆．库柏（Tim Cooper）回忆说，只要莫瑟跟学者们谈到跟研究计划无关的话题，他最常表达的是对课税的不屑，以及对气候暖化的怀疑。有一次，莫瑟连珠炮背出一串统计数字，要证明大自然排放的二氧化碳比人类还多。后来，库柏查了一下他所讲的数据，都是正确的，但他忽略一个事实，大自然吸收的二氧化碳跟排放的二氧化碳一样多，人类可不是这样。
「听起来好像是有人惹到他了。」库柏说：「就算是聪明人，也有可能细节全搞对，但重点却搞错了。」
二○○八年以前，莫瑟的家族基金会大多赞助一些偏激的主张。他资助过阿瑟．罗宾森，这是住在俄勒冈州南部的生物化学家，这个人收集几千瓶人类尿液，因为他认为尿液里有延长人类寿命的关键。莫瑟有订阅罗宾森的电子报，内容指出低量核辐射危害不大，甚至可能有益，以及气候科学是骗局。莫瑟给了罗宾森一百四十万美元，让他购买冷冻柜储存他收集的尿液。[9]
二○○八年欧巴马当选总统之后，这时身价已有好几亿美元的莫瑟，开始做大笔政治捐献。两年后，阿瑟．罗宾森参选国会议员，莫瑟花了三十万美元做广告攻击罗宾森的民主党对手、众议员彼得．迪法吉欧（Peter DeFazio），迪法吉欧希望把税收漏洞填补起来，并对某些金融交易课征新税。莫瑟没跟罗宾森说过那些广告是他赞助的。（罗宾森最后落败，双方差距小到令人跌破眼镜。）
出现莫瑟这么一个高调的右派金主，令共和党圈子有点摸不着头绪。很多认真的赞助金主都对政治人物有所求，求些什么通常也很清楚，莫瑟却从未要求回报。政治圈内的人最后做出结论：莫瑟是稀有品种，是一位思想家，想实践自己长期坚持的原则。他对政府极度怀疑，对建制派也忿忿不平，至少那年夏天在新墨西哥州空军基地写程序的挫败经验是原因之一。跟很多保守派一样，莫瑟对柯林顿夫妇也有强烈的憎恶。
二○一○年莫瑟迈入六十四岁，这时的他深信政府在社会上扮演的角色应该愈小愈好，一个原因是政府会造成无能。莫瑟大部分的人生都在民间产业工作，对公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所以不像是因为他有很多经验可以借鉴才形成这个观点。不过，同事们说，政策错误会让他耿耿于怀，民选官员的伪善也是。莫瑟在谈话中喜欢强调个人自由的重要，有些人认为他是「极端自由主义者」。艾茵．兰德（Ayn Rand）心目中的英雄或许就是像莫瑟这种高大、粗犷帅气的个人主义者，是资本主义的忠实拥护者，「永远」理性自制。＊
＊ 译注：艾茵．兰德是俄裔美国哲学家和小说家，强调个人主义、理性利己主义、彻底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她的小说所传达的英雄样貌是「因能力和独立性格而与社会产生冲突，却依然奋斗不懈朝理想迈进的人」。
如今莫瑟已拥有庞大财富，想开始做点能改变国家走向的事。他投入的时机也刚好。二○一○年，最高法院在「联合公民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Citizens United v. Federal Election Commission）做出历史性裁决，裁定富有的政治献金捐助者的选举支出是一种言论自由，受到宪法第一修正案的保护。这个裁决造就出日后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s），只要不与竞选阵营正式合作，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就能接受无上限的捐款去支持某位候选人。
裁决出炉后，西蒙斯开始资助大笔捐款给民主党，莫瑟则更积极展现他对共和党政治人物的支持。不过，莫瑟注重隐私的倾向限制他的活动，专注于文艺复兴公司的工作也让他脱不了身，反倒是二女儿莉百嘉开始现身保守派募款活动等集会，成为家里的公众人物，也成为推动家族政治策略的人。
莉百嘉个人风格鲜明。朋友和家人口中的「百嘉」身材高挑，顶着一头红褐色头发，喜欢亮晶晶、一九五○年代风格的猫眼眼镜，神似演员乔安妮．库萨克（Joan Cusack）。她在史丹佛大学主修生物学和数学，有几年时间在文艺复兴公司工作，是梅格曼的手下，后来辞职回家教育四个在家自学的小孩，同时跟姐妹一起经营一家高级饼干店。
莉百嘉第一次登上报纸头条是在二○一○年春天，她和当时的老公希利方．孟洛尼寇夫（Sylvain Mirochnikoff）以两千八百万美元在曼哈顿上西区四十一层楼的川普广场（Trump Place）买下六个相邻单位，打造成有十七间卧室的三楼豪宅，是纽约市长官邸「瑰西园」（Gracie Mansion）的两倍大。[10]
有一段时间，莉百嘉和父亲支持的是传统右翼的团体和主张，像是自由伙伴行动基金（Freedom Partners Action Fund），那是一个保守派政治行动委员会，创办人是亿万实业家查尔斯．柯克（Charles Koch）和戴维．柯克（David Koch）两兄弟与美国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有时候，莉百嘉和父亲会手挽着手步入共和党募款活动，主要由比较擅长交际的莉百嘉发言，莫瑟则静静站在她身旁。
然而，莫瑟父女很快就对传统建制派失去耐心，转而资助争议性较高的主张，捐了一百万美元给一个团体刊登攻击性广告，反对在曼哈顿下城的世贸中心遗址附近兴建清真寺。[11]接着在二○一一年，莫瑟父女在一场会议上结识擅长煽动的保守派人物安德鲁．布雷巴特（Andrew Breitbart），几乎马上就对他的极右派新闻组织布雷巴特新闻网（Breitbart News Network）产生兴趣，并表示有意提供资助。布雷巴特把朋友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介绍给莫瑟父女，班农曾是任职高盛的银行家，他草拟一份投资条件书，莫瑟家以一千万美元买下布雷巴特新闻网近五成的股份。
二○一二年三月，布雷巴特突然倒在洛杉矶人行道，死于心脏衰竭，年仅四十三岁。班农和莫瑟父女在纽约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布雷巴特新闻网的未来，最后决定由班农接任执行董事长。渐渐的，这个新闻网站开始受到「另类右派」（alt-right）的欢迎。「另类右派」是许多团体混杂而成的松散集合体，其中有些团体拥护白人至上信条，把移民和多元文化主义视为威胁，而班农喜欢说自己是经济民族主义者（economic nationalist），他认为种族主义成分会在民粹主义浪潮之下被「冲刷掉」。
在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输掉二○一二年总统大选之后，莫瑟父女对传统建制派更是幻想破灭。那一年，莉百嘉站在纽约大学俱乐部（University Club of New York）的罗姆尼支持者面前，对共和党提出严厉详尽的批判，认为共和党糟糕的数据和拉票行动造成候选人裹足不前，她说该是「挽救美国免于沦为社会主义欧洲的时候了」。[12]
在班农牵线下，莫瑟投资一家名为剑桥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的公司，这家公司是英国行为研究公司「SCL集团」（SCL Group）在美国的分支，专攻莫瑟在文艺复兴公司惯常分析的先进数据，也正是莉百嘉口中共和党所欠缺的数据，她大力敦促她家资助的组织采用剑桥分析先进的科技能力。
二○一三年，前民主党民调专家、后来转为批判民主党的派崔克．坎戴尔（Patrick Caddell）跟莫瑟分享一些数据，数据显示选民愈来愈疏远两党及主流候选人。莫瑟请坎戴尔另做一轮民调，他也着手收集数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选民动向正出现重大改变。[13]
「天啊！这根本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告诉坎戴尔。
支持英国脱欧
二○一四年二月，莫瑟和其它保守派金主齐聚纽约皮埃尔饭店（Pierre），讨论二○一六年总统大选的策略。他告诉与会者，他看到的数据显示，杰布．布什（Jeb Bush）和马可．卢比欧（Marco Rubio）这些主流共和党人很难选赢，他认为唯有找个能体察选民挫折感的局外人才能胜选。在场其它人似乎对他的数据没有共鸣。
他和莉百嘉开始寻找能撼动华府的局外人。
「这是哲学层次的问题，」坎戴尔这么说：「他们认为传统建制派失去作用了，都只会追逐私利。」
莫瑟父女转而向班农寻求指引。当时，布雷巴特新闻的网站流量一路飙升，更证明他们相信班农这个政治煽动者是对的。莫瑟招待班农到他六十二公尺长的游艇「海洋猫头鹰」（Sea Owl）一游时（又是猫头鹰），根据在场人士的描述，班农穿着短裤，恣意乱飙脏话，打嗝，滔滔不绝，彷佛是莫瑟的近亲。班农建议莫瑟父女应该投资哪些政治和媒体事业，还陪同潜在受益人造访莉百嘉在川普广场的豪宅。＊
＊ 被问到对此有何说明时，班农表示，关于大选及他和莫瑟父女往来的描述存在着「事实错误」，但他并没有具体指出哪里有误。他在一封电子邮件说：「老兄，这他妈的又不是我的书。」
莫瑟的影响力还延伸到太西洋另一头。二○一二年，布雷巴特新闻网在伦敦设立办公室，开始支持政治人物暨前原物料商品期货交易员奈杰尔．法拉吉（Nigel Farage）最新的努力，将英国脱欧的理念从边缘议题推向主流。那时莫瑟和法拉吉很友好。
二○一五年，剑桥分析开始讨论协助「脱离欧盟」（Leave.EU）的领导人，这是支持英国脱离欧盟的政治团体，班农也在两个团体往来的电子邮件群组之中，只是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阅读或回复邮件。次月，「脱离欧盟」公开发起运动，游说英国选民支持脱欧公投。剑桥分析员工后来否认他们为「脱离欧盟」执行的工作有收费。[14]
「就算剑桥分析没收费，也是他们最早替『脱离欧盟』的脱欧运动打下基础的。」记者珍．迈尔（Jane Mayer）认为。[15]
二○一六年六月，英国投票决定脱离欧盟。法拉吉是脱欧运动的领袖之一，只不过「脱离欧盟」并没有被选为脱欧官方组织。
「没有布雷巴特新闻网，英国脱欧不可能成功。」法拉吉说。[16]
支持川普
二○一六年总统大选开跑，莫瑟父女起初是支持德州参议员泰德．克鲁兹（Ted Cruz）的，欣赏他在二○一三年债务危机中愿意关闭政府。他们捐了一千三百万美元给一个支持克鲁兹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不过，那年五月克鲁兹退选之后，莉百嘉受邀到川普大楼（Trump Tower），与唐纳．川普的女儿伊凡卡（Ivanka）和女婿贾瑞德．库许纳（Jared Kushner）共进午餐。享用三明治和色拉的同时，他们透过育儿经等话题拉近距离。[17]
没多久，莫瑟父女就转向支持川普，当时川普已获得共和党候选人提名。他们发起一个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来打击希拉里．柯林顿，委由共和党民调老手凯莉安．康威（Kellyanne Conway）负责操盘。终于，莫瑟父女成为川普最大的金主。
到了仲夏，川普已是节节败退，眼看胜选机会渺茫。八月十三日周六，《纽约时报》头版刊登一则报导，细数川普阵营持续不断的混乱，包括川普演讲时不用电子提词机；他老是离题，无法前后一致的强调竞选主轴；碰到尴尬的泄密事件时，也没办法大事化小。共和党金主纷纷跳船，希拉里赢得压倒性胜利似乎很有机会，甚至指日可待。
那天稍晚，罗伯特．莫瑟打电话给班农，询问如何扭转局势。班农提出一连串点子，包括让凯莉安．康威多上电视替川普辩护。
「这个点子听起来很棒。」莫瑟说。
那天晚些时候，莫瑟父女登上一架直升机，飞往美式足球纽约喷射机队老板伍迪．强森（Woody Johnson）在东汉普顿（East Hampton）的海滨庄园，包括华尔街投资人卡尔．伊坎（Carl Icahn）和史蒂芬．梅努钦（Steven Mnuchin）在内的共和党支持者，都在那里会见川普。手中紧抓着《纽约时报》那篇报导，莉百嘉快步走向总统候选人。
「很糟。」川普承认。
「不是，不是很糟，是完蛋了，」她告诉川普：「除非你做出改变。」
她告诉川普她有方法可以扭转战局。
「起用史蒂夫．班农和凯莉安．康威，」她说：「我跟他们谈过了，他们愿意。」[18]
隔天，班农搭优步（Uber）到纽泽西州贝民斯特（Bedminster）的川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Trump National Golf Club）。不耐烦的等川普打完一轮高尔夫、吃点热狗又犒赏自己一客冰淇淋之后，班农开始推销自己的点子。
「你一定会赢的，」班农告诉川普：「只是你做事必须有条理。」
没多久，班农就成为选战操盘人，康威是总干事，成为电视上无所不在且有效的存在。班农给选战注入秩序，确保川普把重点放在两件事：一是贬低希拉里的人品，一是宣扬班农标榜的「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国族主义，这个口号似乎与短命的美国优先委员会（America First Committee）相呼应，这个团体曾经施压反对美国参加二次大战，也反对希特勒。
班农成功调整川普当时的行为，但对他过去的行为无能为力。十月七日，《华盛顿邮报》爆出电视节目《走进好莱坞》（Access Hollywood）一段剪掉的片段，内容是川普用淫秽的语言绘声绘影的吹嘘他能亲吻、猥亵、勾引女人上床。
「只要你是明星，他们就会让你为所欲为。」川普说。
主流共和党人谴责川普，但莫瑟连忙发表一份百分之百支持川普的声明。
「我们对川普先生在更衣室的吹嘘完全不感兴趣。」声明上表示：「我们必须拯救这个国家，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我们，以及全国各地与全世界各地的美国人都坚决成为唐纳．川普的后盾。」
你难道拿他没办法吗？
吉姆．西蒙斯很为难。
自从他和儿时玩伴吉姆．哈波驾车横越美国，亲眼目睹少数族裔等人受过的艰苦，他在政治上便倾向左派，偶尔会支持共和党候选人，但通常支持民主党。到二○一六年中，西蒙斯已经成为民主党「美国优先行动」（Priorities USA Action）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最重要的支持者，也是民主党参众两院候选人的重要支持者；到了年底，西蒙斯那年捐给民主党的金额超过两千七百万美元。太太玛丽莲甚至比西蒙斯更左倾，儿子纳撒尼尔则成立一个非盈利基金会，主要诉求是减缓气候暖化及干净能源政策，基本上是川普阵营嘲弄或忽视的议题。
随着罗伯特．莫瑟的政治影响力渐增、对川普阵营的支持力道渐大，西蒙斯开始听到同事和其它人的抱怨，大多数人都有同样的请求：你难道拿他没办法吗？
西蒙斯有他的难处。他最近才知道莫瑟跟班农结盟，也是最近才知道他部分的政治观点。西蒙斯不明白一个科学家怎么会对全球暖化的威胁如此不屑一顾，也不同意莫瑟的观点，但西蒙斯还是很喜欢莫瑟。没错，莫瑟是有点古怪，常常不爱开口说话，但他对西蒙斯一向和颜悦色，也很尊敬。
「他是个好人，」西蒙斯向一位朋友强调：「他当然能照自己的意愿使用他的钱，我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大奖章有些最重要的突破是莫瑟负责达成的。西蒙斯提醒部分朋友，因为政治信仰而解雇人是违法的。
「专业表现和政治观点」不能混为一谈，西蒙斯跟某个人说。
大奖章和文艺复兴机构股票基金的绩效都很强劲，莫瑟跟布朗一起领导文艺复兴公司也表现得很称职。布朗并没有在这场大选投入太多时间，他不喜欢花钱，此外，他也跟朋友说过，他太太在政府部门的工作经验让他对政治没好感。布朗至少跟一个人说过，这场选举甚至可能对大奖章有利，因为可以给金融市场注入不稳定的波动。
在政治方面，莫瑟仍然只是公司里的异数，也没有任何明显迹象显示他在外面的活动给公司造成负面影响，西蒙斯也就没有动力采取什么行动。
情况会渐渐改变。
大富翁叔叔
投票日当天，川普团队并不认为有机会胜选。共和党数据小组预估川普顶多拿下两百零四张选举人票，在关键州会惨败。川普团队的战情室设在川普大楼里，那里曾是电视节目《谁是接班人》（The Apprentice）的拍摄现场，里头的工作人员一片消沉。下午五点零一分，班农和康威的亲密战友，也是依莫瑟父女指示安插进团队的戴维．薄西（David Bossie）接到一通电话，回报第一批开票数据，对方告知川普在十一个关键州落后八个，落后五到八个百分点。
消息传到川普耳里，他啪的一声关掉折迭手机，用力一扔，把手机扔到房间另一头。
「时间和金钱都白白浪费了。」他没有特别对着谁这样说道。
晚上九点左右，罗伯特．莫瑟走进战情室，穿着优雅的三件式灰色西装，班农看了他的装束一眼，开玩笑说大富翁叔叔（大富翁游戏的吉祥物）大驾光临。川普的妻子梅兰妮亚（Melania）也来了，还有川普的子女、竞选搭档印第安纳州长麦克．彭斯（Mike Pence）、纽泽西州长克里斯．克里斯帝（Chris Christie）等人，大伙儿一面吃披萨，一面盯着旁边的电视墙，墙上挂着六台七十五吋电视，分别播放不同新闻台的节目。
随着更多令人失望的数字传进来，川普情绪变得低落。
「喂，天才们，」他对团队说：「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福斯新闻的主持人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还一度打电话进来说：「他不会赢的，对不对？」
接着，战局开始翻转。凌晨一点左右，川普转头看着薄西，兴高采烈的说：「戴维，你能相信吗？原来一开始要落后才好玩。」
凌晨两点二十分，康威接到美联社编辑的来电。
「要宣布哪一州的胜负？」她问。
「不是哪一州，」他说，「是整场大选。」[19]
我要回家喝一杯
随着大选逼近，西蒙斯神情愈来愈凝重。希拉里在大多数民调都领先，但她在策略上似乎失算了。她的团队找上西蒙斯，说他那年如果还要捐政治献金，应该捐给能帮助民主党赢得参议院过半席次的地方。希拉里阵营似乎胜券在握，认为自己不需要再获得额外帮助了。
投票日那晚，吉姆和玛丽莲在朋友家看开票，在场都是希拉里支持者，一群人挤在一台电视屏幕前，紧张但乐观。随着票数陆续开出，川普可能胜选的态势愈来愈清楚，气氛转为悲观。晚上九点半左右，西蒙斯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要回家喝一杯，」他告诉他的政治顾问埃布尔．拉克曼（Abe Lackman）：「要不要一起来？」
西蒙斯和拉克曼静静啜饮红酒，一面看着川普确定当选。还不到午夜，他们就把电视关了，看够了。
「我们很沮丧。」拉克曼说。
[1] Alice Walker, “Billionaire Mathematician Jim Simons Parks ￡75 million Super Yacht during Tour of Scotland,” Scottish Sun, July 15, 2018, https://www.thescottishsun.co.uk/fabulous/2933653/jim-simons-super-yacht-billionaire-scotland-tour.?
[2] Simons, “On His Career in Mathematics.”?
[3] Van Zuylen-ood, “The Controversial David Magerman.”?
[4] Ryan Avent, “If It Works, Bet It,” Economist, June 14, 2010, https://www.economist.com/free-exchange/2010/06/14/if-it-works-bet-it.?
[5] James Simons, “My Life in Mathematics” (lecture,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Mathematics, Seoul, South Korea, August 13, 2014),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P1ltutTN_4.?
[6] John Marzulli, “Hedge Fund Hotshot Robert Mercer Files Lawsuit over $2M Model Train, Accusing Builder of Overcharge,” New York Daily News, March 31, 2009, https://www.nydailynews.com/news/hedge-fund-hotshot-robert-mercer-fles-lawsuit-2m-model-train-accusing-builder-overcharge-article-1.368624.?
[7] Patterson and Strasburg, “Pioneering Fund Stages Second Act.”?
[8] Joshua Green, Devil's Bargain: Steve Bannon, Donald Trump, and the Storming of the Presidency (New York: Penguin Press, 2017).?
[9] Mider, “Ted Cruz?”?
[10] Juliet Chung, “Mega Merger: Six Apartments May Make One,”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27, 2010, https://www.wsj.com/articles/SB100014240527487044467045752071934955695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