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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美-古格里·祖克曼/译者:林锦慧 当前章节:14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内部分裂

吉姆.西蒙斯一抬头,就看到几十张焦虑的脸孔盯着他。

那是二○一六年十一月九日早上,总统大选结束后隔天。西蒙斯基金会的科学家、研究人员和其它员工,将近五十人,主动集合在曼哈顿下城总部九楼的露天空间,每个人都想了解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空间阳光灿烂,但这些临时聚集的人却几乎个个神情阴郁。他们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也担忧自己的未来。西蒙斯是希拉里阵营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现在基金会员工担心即将上任的川普政府会把矛头指向慈善基金会,包括西蒙斯的基金会。有些人怀疑基金会的免税待遇可能会被剥夺,作为报复的一种手段。

西蒙斯穿着蓝色西装外套配卡其休闲裤,站在一排电梯旁边,准备开口说话,现场聊天马上平息下来。他用慎重的语气提醒同仁,他们的工作很重要,研究自闭症、探索宇宙起源、追求其它有价值的尝试都是长期计划,需要持续进行,西蒙斯要大家继续携手努力,不要理会政治上的纷乱。

「我们都很失望,」他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专注于我们的工作。」

员工慢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有些人感到踏实多了。

另类右派的第一夫人

西蒙斯闷闷不乐,但是莫瑟正大肆庆祝。

莫瑟、女儿莉百嘉和其它家人正在准备一年一度的假期派对,每年十二月初在莫瑟的长岛庄园「猫头鹰之窝」举行。莫瑟不是很喜欢跟同事或其它人说话,但对于变装派对倒是兴致勃勃。从二○○九年开始,莫瑟家每年都会邀请数百位朋友、工作伙伴等等到他们的豪宅,共度一场精心设计的主题变装活动。

莫瑟的太太黛安娜比较擅长交际,她通常是这场狂欢派对的核心人物,莫瑟则喜欢跟孙子坐在安静的角落,或跟当晚请来的专业荷官一起打扑克牌。

今年的庆祝活动很特别,连莫瑟也期待加入狂欢。这次选定的主题是「坏蛋和英雄」,邀请函绘有一个挥剑百夫长蹲伏于一处古老废墟,一旁是被制伏的蛇发女妖美杜莎(Medusa)。莫瑟家引导宾客到一个秘密网站,宾客可从网站上取得来自电影、漫画、日常生活等的变装建议,包括超人、虎克船长、特里萨修女。[1]

庆祝活动在周六晚上开始,华尔街投资人兼川普支持者彼得.提尔(Peter Thiel)扮成摔角手霍克.霍肯(Hulk Hogan),跟扮成女超人的凯莉安.康威玩在一起;史蒂夫.班农以本尊出现,可能是嘲讽那些认为他的造反式政治作为坏透的人,也可能在暗示他是这场大选的英雄。至于莫瑟父女,罗伯特装扮成曼德雷克魔术师(Mandrake the Magician),这是一个专门催眠目标对象的漫画超级英雄;莉百嘉则扮成黑寡妇,从头到脚都包在黑色乳胶衣里。

有消息传出,川普正在前来的路上,从交接会议和迫切的内阁人事决策脱身,稍微喘口气。几年前,莫瑟还只是个古怪的宽客,要说有什么名声,顶多也只是枪械收藏家、尿液研究爱好者与其它奇怪主张的金主,另外就是协助他那个神秘的避险基金打败市场,如今,美国总统当选人竟然大老远跑到长岛向他致敬。莫瑟给共和党的捐款有两千六百万美元之多,川普起用班农和康威来重振摇摇欲坠的选战也是因为他女儿的坚持,再加上布雷巴特新闻网对川普坚定不移的支持,莫瑟父女俨然成为川普意外胜选的最大功臣之一。[2]

「是莫瑟父女替川普这场革命打下基础。」班农说:「不可否认,看看过去四年的捐款人,没有人像他们父女的影响力这么大。」[3]

总统当选人和随扈乘坐庞大的黑色休旅车抵达,川普踏出车外,身穿黑色大衣、深色西装和格子领带(但没有变装),穿越其它宾客,直接走到莫瑟面前停下寒暄,接着就对现场群众发表谈话。川普开玩笑说,他刚刚跟莫瑟的对谈是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用了「两个字」。[4]他赞扬莫瑟在选战中对他的支持,谢谢莫瑟父女大力敦促他聘请班农、康威、薄西领导这场选战,给川普阵营及时注入必要的「条理」。接着,川普跟莫瑟父女、班农、康威坐上晚宴主桌。

选举结束后,莫瑟专心经营文艺复兴公司,一如以往跟彼得.布朗密切合作,对于大使职位或胜选功臣通常会获得的其它奖赏并不感兴趣。不过,班农将成为白宫首席策士,康威将担任总统顾问,所以,莫瑟仍然有无人能及的管道可以直通川普。莫瑟依旧是共和党最重要的金主,也继续掌控布雷巴特新闻网,因而对共和党内逐渐窜起的反建制派仍具有影响力。

莉百嘉.莫瑟在新政府的角色可就活跃多了。连续好几周,她端坐在川普大楼的班农办公室,担任顾问角色,帮忙挑选川普的阁员人选。她成功游说让参议员杰夫.塞申斯(Jeff Sessions)被选为司法部长,极力阻止米特.罗姆尼成为国务卿,也协助促成杰.克莱顿(Jay Clayton)律师出任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即使她的介入饱受质疑,因为她父亲正是全美国最大避险基金之一的共同执行长。接下来,莉百嘉的长期友人、保守派组织「联邦党人协会」(Federalist Society)的负责人雷纳德.李奥(Leonard Leo)成为总统咨询的对象,几乎所有司法方面的人选都征询过他的意见。另外,莉百嘉也计划组织一支外围团体,专门支持川普各项施政议程。

莉百嘉.莫瑟凭一己之力窜起成为公众人物。那年初,《GQ》杂志将她列为华府第十七大最有影响力的人物,给她冠上「另类右派的第一夫人」。莫瑟家族的政治影响力,以及他们对这位总统当选人持续不断的支持,看来毋庸置疑。

梅格曼的爆料

戴维.梅格曼很痛苦。

他虽然是正式的民主党员,但在政治上自认是中间派,有时也会投给共和党候选人。然而,二○一六年的选战是另一回事。川普贬低移民,大谈要把公立学校的补助转移给实验学校(charter school),又信誓旦旦要花数十亿美元在美墨边界兴建围墙,在梅格曼看来,这些态度和政策不是被误导,就是很残忍。竞选期间,川普誓言要限缩堕胎权,梅格曼忧心忡忡,太太德博拉(Debra)更是吓坏了。选举结束后,梅格曼几乎与脸书上的所有人解除朋友关系,不想看到任何会让他痛苦想起川普胜选的讯息。

就职典礼过后,梅格曼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场,他认为自己或许能把新政府推往比较良善的方向。这时四十八岁的他,在教育相关议题已经投入十年,他相信这些经验对川普团队或许有帮助,不然也能在其它领域做出贡献。

一月时,梅格曼打了莉百嘉.莫瑟的手机,但她没接。他又打了一次,留言提到他想帮忙一事,这次接到了回电,不过是罗伯特.莫瑟打来的。一向腼腆的莫瑟这回似乎很想谈谈川普的优点,以及各项有争议的政治主题,两人对气候暖化、欧巴马健保、美墨围墙的价值看法有所分歧,但是语气仍保持彬彬有礼。

「他只是爱把事情搞大。」莫瑟谈到川普这个人。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梅格曼说。

「你真的希望大家再陷入核子战争的恐惧吗?」梅格曼问。

莫瑟说他不是那么担忧核子战争。挂掉电话前,莫瑟说他喜欢两人一来一回的争论,但梅格曼讲完电话只有更加沮丧。

梅格曼决定静观新政府的政策。结果,他并不喜欢看到的情况。二○一七年一月底,川普签署一项行政命令,禁止七个穆斯林国家的外国公民入境美国,为期九十天,也暂停接纳叙利亚难民入境美国;参议院确认塞申斯出任司法部长;川普继续攻击美国情报圈和媒体的可信度,这些举动更是惹恼梅格曼。

梅格曼想做点事来淡化或甚至抵销新政府的政策,但不知道从何下手。他计划捐款给当地民主党人,他也致电计划生育联盟(Planned Parenthood),表示想援助这家提供性保健服务的非营利组织。另外,他还打电话给川普那个很有影响力的女婿贾瑞德.库许纳,想警告他新政府政策的危害及莫瑟的影响力,但没有连络上。

梅格曼饱受内疚所苦。莫瑟的基金会也是大奖章基金的投资人,所以,梅格曼觉得自己亲手提供资源给莫瑟,让他得以帮助川普上台,并且促成梅格曼觉得很可恶的政策。

「气死我了,」他告诉德博拉,一肚子火:「我做的软件让莫瑟这种有钱白人变得更有钱。」

跟同事讲电话时,梅格曼抱怨起莫瑟是如何帮助川普取得总统大位。他透露多年前跟莫瑟的一段谈话,他回忆说,莫瑟当时认为非裔美国人早在一九六四年的「民权法案」(Civil Rights Act)颁布之前就宽裕许多了。「民权法案」明文禁止在公共场合、就业、联邦资助的活动有歧视行为。

梅格曼的批评传到莫瑟耳里。有一天,梅格曼在家里的办公室工作,电话响起。

「我听说你到处说我是白人至上主义者,」莫瑟说:「这话太荒谬了。」

莫瑟劈头就是指控,令梅格曼措手不及。

「我不是那么说的。」他结结巴巴的回答老板。

他立刻恢复镇定。

「不过,我印象中确实是那样。」梅格曼说,把莫瑟之前关于「民权法案」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很确定我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莫瑟回应。

莫瑟随后背出一些数据,宣称那些数据证明非裔美国人在立法前十年已经有比较好的生活水平,其中包括非裔美国人在各种职业所占的比例。他承诺寄一本书给梅格曼,证明他所说不假。

「民权法案」造成非裔美国人「婴儿化」,养成「他们对政府的依赖」,莫瑟告诉梅格曼。

这下梅格曼真的很不高兴。

「罗伯特,他们还得使用另外的洗手间和饮水机哪!」

梅格曼大略叙述他对川普的政策立场、言论和内阁人选的忧虑。莫瑟响应说,他没参与川普或身边人所做的任何决定,他只是要阻止希拉里当选。

这下梅格曼真的火大了。

「你怎么能说你没有参与?」梅格曼大吼,指出莉百嘉为了推动川普的施政议程而成立的小组,还有莫瑟自己也继续跟班农和康威密切往来。

「你应该认识一下班农的,他人很好。」莫瑟说。

「如果你做的事对国家有害,就应该停手!」两人挂掉电话之前,梅格曼告诉莫瑟。

这段谈话似乎没令莫瑟特别心神不宁,他早就习惯跟比较自由派的同事直话直说,这对他来说几乎算是一种运动了。几天后,莫瑟寄了一本《民权:修辞抑或事实》(Civil Rights: Rhetoric or Reality)给梅格曼,那是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经济学家托马斯.索维尔(Thomas Sowell)一九八四年写的书,《纽约时报》说那本书「坦率得残酷,洞察力敏锐,是很重要的著作」。书中的论点是,「民权法案」通过之前,少数族裔早就开始大量进入比较高薪的工作岗位,书里还说,「纠正歧视行动」(affirmative action)导致少数人口当中最弱势的人落于白人之后。[5]

索维尔的论点「只强调狭隘的财务方面,却无视整体的人性因素」,梅格曼说,他的批评同时也是这本书被其它人诟病的地方。

跟莫瑟的那番谈话倒是令梅格曼不安,他想做点什么来阻止老板。他把文艺复兴公司的员工手册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想知道如果他把担忧公诸于世会面临什么惩罚。他也去找彼得.布朗和马克.席尔巴谈过,他们说不相信莫瑟会说出种族歧视的言论。(还有一位高层开玩笑说,莫瑟的话少到没人能知道他有种族歧视。)他从这几些谈话了解到,只要不提到文艺复兴公司,他对莫瑟的批评应该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二月,梅格曼寄了一封电子邮件给《华尔街日报》的一位记者。*

* 正是寄给我。

他写道:「我准备采取行动了。够了,该停止了。」

后续的采访在梅格曼经营的一家餐厅进行,位于宾州巴拉辛威德(Bala Cynwyd),他说话毫无保留。

梅格曼说:「他的观点显示他对社会安全网的蔑视,他并不需要社会安全网,但很多美国人需要。现在,他用我帮他赚的钱去实践他的世界观,」去支持川普,提倡「政府应该缩到针头那么小」。

梅格曼也透露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

「我很想相信用这种方法说出来不会赔上我的工作,但其实他们是很有可能把我开除的。」他说,「这是我毕生的工作,我带领一支团队,写出他们现在还在使用的交易系统。」

这篇报导的网络版登上《华尔街日报》网站的那天早上,梅格曼接到文艺复兴公司来电,通知他已经被停职停薪,并且不准他跟公司有任何联络。

莫瑟的不安

这场选举也开始给莫瑟带来不安。

他和女儿跟班农、共和党内的极右派太密切了,成了那些不满这个国家向右倾的人锁定的对象。

纽约州民主党委员会(New York State Democratic Committee)还拍了一支电视广告,电视屏幕上打出莫瑟父女的脸孔,说:「就是他们资助川普的社群媒体网军和史蒂夫.班农那个偏激的布雷巴特新闻网」。

二○一七年三月,大约六十名抗议者聚集在莫瑟家外头,谴责他资助极右派的主张,呼吁提高有钱人的税金。一周后,另一批人也来抗议,有些人手里举着「莫瑟纳税来」的标语。警方封锁「猫头鹰之窝」前面的道路,以利示威者抗议,众人在滂沱大雨中站了几小时,不断高呼批评莫瑟的口号。

当地居民比尔.麦诺提(Bill McNulty)也是抗议者之一,八十二岁的他指出莫瑟「在唐纳.川普的当选中扮演重要角色,我们已经看到脏钱对政治的腐蚀和污染」。[6]

朋友说,莫瑟父女甚至收到死亡恐吓,导致这家人不得不聘请保全。对一个崇尚隐私的家庭来说,臭名在外不仅令人难过,也让人不安。

解雇梅格曼

文艺复兴公司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梅格曼。

这家公司很少开除员工,就算是生产力低落、无心工作、难搞的员工也是,因为开除的风险太大了,即使是懒散、中阶的研究人员和程序设计师,对文艺复兴公司的独家洞察和见解也都一清二楚,而这些对竞争对手很有帮助。也因为如此,梅格曼才敢肆无忌惮大爆莫瑟的料,他亲眼见过有人违抗命令也不必承担后果。可是,梅格曼这回犯下的可是滔天大罪,他用一种最公开的方式攻击老板,甚至暗示老板是种族主义者。更何况,文艺复兴公司是少数最不喜欢媒体曝光的公司,这也是许多同事不欢迎梅格曼回公司的原因。

梅格曼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在这家公司赚到的钱已经多到被开除也不必担心财务问题,而且他不喜欢莫瑟现在对这个国家的所作所为,想阻止莫瑟的政治活动。但另一方面,他没忘记莫瑟夫妇在他刚进公司时对他的善意,不但邀请他到Friendly's聚餐,也邀他周五跟他们全家一起去看电影;同时,他很景仰莫瑟的聪明和创造力,他内心那股想讨好权威人士的渴望依然存在。梅格曼到此时已经在文艺复兴公司待了二十年,对这家公司满心感激,他打定主意,如果能继续谈论莫瑟的政治作为,他就回去工作。

他跟布朗等人讨论他的未来时,并没有顺他们的意。

「我不收封口费。」他告诉他们。

梅格曼去了长岛办公室一趟,看到不友善的同事那么多,令他心寒,看来没有人愿意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挺他,不然就是连左倾同事都认为他的抗议方式有错。

「那些我以为温暖、好相处的人都变得很冷淡。」经过那一趟之后他表示:「他们认为我是坏人。」

克服重重障碍之后,双方达成初步协议,梅格曼可以归队,前提是他对莫瑟的议论必须设限,但这项协议并没有定案。为了修复关系,梅格曼决定参加四月二十日在纽约瑞吉饭店(St. Regis)举行的扑克牌锦标赛,这项比赛是替西蒙斯创办的「为美国教数学」募款,是宽客、职业扑克牌选手和其它玩家引颈翘望的年度盛会。梅格曼知道西蒙斯、莫瑟、布朗等文艺复兴公司的高层都会到场,谁知道呢?搞不好莉百嘉也会出现。

「我想重新介绍自己,再次融入文艺复兴的文化,」梅格曼说:「证明我在努力。」

从家里开车到会场要三小时,一路上他开始焦虑起来,不知道与会同事和其它人会如何对待他。到了饭店,他捐出五千美元加入比赛,马上就发现自己服装不妥。在二楼铺有地毯的舞厅,现场大约两百人不是整套西装笔挺,至少也会穿件西装外套,安全人员甚至一身晚宴服,梅格曼却只穿牛仔裤配衬衫,没打领带,这个失误又更增添他的不安和忧虑。

一走进扑克室,他一眼就看到罗伯特.莫瑟,他心想,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便直接走向莫瑟,称赞他的西装颜色,那是一种少见的蓝色。莫瑟微笑以对,说是一个女儿帮他挑的,看来两人的交流挺顺利的。

吁!梅格曼松了一口气。

晚上七点刚过,梅格曼开始打「无限注德州扑克」*,同桌对打的是西蒙斯、已获选「扑克名人堂」的丹.哈灵顿(Dan Harrington),以及其它几个人。西蒙斯躲到边间抽烟的时候,梅格曼跟了进去,为他对莫瑟的批评给公司带来了负面关注向西蒙斯道歉。

* 译注:赌注无上限。

「很抱歉事情演变成这样,」梅格曼告诉西蒙斯:「我很尊敬你,希望你知道这点。」

西蒙斯接受他的道歉,并且表示僵局似乎正在化解,让梅格曼更加振奋。回到自己的牌桌上,梅格曼一开始输了几手牌,但是精神仍然很不错,他又捐了一万五千美元,以便能继续玩。

相隔几张牌桌,莫瑟正在跟几个投资人和其它人对打,其中一个投资运动产业的公司高层克里斯.英格利许(Chris English)。莫瑟一开始赢了几手,但被英格利许看出一个破绽。莫瑟拿到好牌会吹口哨,吹一些爱国歌曲,譬如〈共和国战歌〉(The 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如果对拿到的牌不是那么有自信,就会改用哼的。利用这项发现,英格利许很快就把莫瑟的赌注扫进自己的口袋。

梅格曼也连连败北。晚上十点半左右,几杯十二年威士忌下肚后,梅格曼出局了。不过,这时回家还太早,而且他还处于就快跟同事和解的亢奋中,所以决定到处走走,看别人打牌。

他慢慢走到有莉百嘉.莫瑟的那一桌,她开始瞪他,他愈走愈近她就愈激动。她怒气冲冲对他大喊:「你会有报应的!」

梅格曼受到惊吓,绕着牌桌走了一圈才在莉百嘉身旁停下。莉百嘉告诉梅格曼,他对莫瑟家的批评已让她们全家陷入危险。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爸?他对你那么好。」她说。

梅格曼说他很难过,提到他刚进文艺复兴公司时受到她家人的关照。

「我很喜欢你们全家。」梅格曼告诉莉百嘉。

她不听。

「你是人渣,」莉百嘉告诉他,又重复一遍,「你二十五年来一直是人渣,我早就知道了。」

她叫梅格曼离开。一个保全人员走过来,要梅格曼离那张桌子远一点。他不愿意,开始闪躲保全人员,走到西蒙斯身边求助。

「吉姆,你看他们现在要对我干嘛!」梅格曼大声叫。

西蒙斯告诉他:你现在最好离开。

保全人员把梅格曼逼到角落,威胁说如果他不离开就要报警。另一个基金投资人包耶兹.怀恩斯坦(Boaz Weinstein)眼见梅格曼几乎要发狂,劝他出去散散步让酒意退一退,然后开车回家;怀恩斯坦花了一点时间,才说服梅格曼听从建议,朝着车子走去。

「我不否认,我有点受到酒精影响……那不是我状况最好的时候,我不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吵大闹的,」过了几天,梅格曼说道:「但她也不能那样说我……纷争不是我开启的,也不是我做那种心胸狭隘的人身攻击。」

而在楼上,玩家们对刚刚的冲突议论纷纷,但比赛照样进行下去。没多久,罗伯特.莫瑟愈打愈顺,从先前的挫败回过神来,西蒙斯、PDT合伙公司(PDT Partner)的彼得.穆勒、布朗全都退出比赛了,但莫瑟仍然继续玩,凌晨一点左右,在那晚最后一把大笔赌注,他把英格利许淘汰出局。

「他可能一直用哼的,刻意扭转先前的破绽,」英格利许说,试图为他的败北找原因:「现场太吵,我听不出来。」[7]

莫瑟微笑接受对手恭贺的同时,梅格曼正在回费城的路上,途中接到布朗传来的简讯:「走出这一切,好好过你的生活就好,不要再斗下去,我真心认为你这样会快乐一点。」

四月二十九日,文艺复兴公司正式解雇梅格曼。

投资人的不满

到了二○一七年秋天,安东尼.考胡恩(Anthony Calhoun)的愤怒更强烈了。在巴尔的摩市警消退休系统(Baltimore City Fire and Police Employees' Retirement System)担任执行董事的他,读到愈多莫瑟的政治活动相关报导,他愈是恼怒。

支持川普不是考胡恩在意的问题,而是布雷巴特新闻网,这个媒体已经跟白人优越主义产生连结。这时,班农已被赶下总统首席策士的职位,现在又重回布雷巴特,有人预料他会把这份刊物推向更极端。

而且,莫瑟也支持一个右派煽动者迈洛.伊恩纳普乐斯(Milo Yiannopoulos),他说女权主义是一种「癌症」,还曾经替恋童癖背书,并且因为辱骂他人而遭到推特永久停权。[8]

考胡恩觉得这些太超过了。巴尔的摩市警消退休系统在文艺复兴机构股票基金投资两千五百万美元,考胡恩决定向文艺复兴公司表达他的不满。

他拿起电话,打给文艺复兴机构股票基金的业务员。

「我们的担忧是真实存在的。」考胡恩说。

那个业务员表示,不是只有考胡恩打来投诉莫瑟。后来,考胡恩开始跟业界顾问讨论,听到文艺复兴公司其它客户也有不满。没多久,考胡恩就跟巴尔的摩市警消退休系统其它董事投票,决定将资金从文艺复兴机构股票基金撤出。

这笔钱只占文艺复兴基金很小一部分,公司内部也没人担心会出现投资人出走潮,但是到了十月,有将近五十位抗议者到文艺复兴公司外头抗议,表示莫瑟是他们反对的目标,让原本就不习惯这种负面曝光的高层们更加不安。

到了二○一七年十月,西蒙斯担心这些争议会危及文艺复兴公司的未来。公司的士气愈来愈恶化,至少有位重要员工就快辞职不干了,还有一个在考虑,表达担忧的重要员工当中,有一位是沃夫冈.万达(Wolfgang Wander)*,他在德国巴伐利亚的艾朗根纽伦堡大学(University of Erlangen-Nuremberg)拿到高能物理(high-energy physics)博士学位,在文艺复兴公司带领基础建设团队,等于是最高阶的技术主管。西蒙斯开始相信,文艺复兴公司在争逐人才方面会更加困难。

* 万达的脸书首页上写道:「如果你要发交友邀请给我,请告知我们是如何认识的,并且先删光你在版上分享所有福斯新闻报导,谢谢!」

一年多以来,西蒙斯一直不理会莫瑟在政治上愈来愈举足轻重,现在他觉得不得不有所动作了。十月一个干冷的早上,西蒙斯走到莫瑟的办公室,说有重要事情必须讨论,他在莫瑟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下,很快就切入重点。

「我想你最好还是下台。」西蒙斯告诉莫瑟。

这不是个政治决定,却是可以保住公司未来的决定。

现在外界对公司的放大检视「对士气不好」,西蒙斯说。

莫瑟没有心理准备会听到这样的消息,看起来很难过、受伤,但还是接受西蒙斯的决定,没有异议。

后来,西蒙斯在MIT商学院告诉一群学生等人:「文艺复兴的士气出现问题……士气愈来愈低落。」

「那不是个容易的决定。」西蒙斯后来告诉一位朋友。

莫瑟的回应

十一月二日,莫瑟写了一封信给文艺复兴公司的投资人,信上表示他即将辞去文艺复兴公司共同执行长的职位,但仍会继续担任研究人员。他指责「媒体的放大检视」,还说媒体把他跟班农连结在一起是很不公平的。

他写道:「媒体……暗示我的政治倾向跟史蒂夫.班农一模一样。我很尊敬班农先生,也的确偶尔会跟他讨论政治,不过,我在政治上要支持谁,完全是自己的决定。」

莫瑟说他决定把布雷巴特新闻网的股份卖给女儿,并在信中对自己的政治观点做了一番澄清,他说他支持「认同政府规模和权力都应该缩减的保守派」,他还说,他支持伊恩纳普乐斯是为了支持言论自由和公开辩论,但他已经后悔支持他了,正在跟他切断关系。

「在我看来,伊恩纳普乐斯先生的行为和言论已经造成痛苦和分裂。」莫瑟写道。

弗瑞的支持

二○一八年初,莫瑟退下共同执行长职位几个月后,接到文艺复兴公司前高阶经理人罗伯特.弗瑞的电话。弗瑞后来离开公司,到石溪大学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College of Engineering and Applied Sciences)开授计量金融课程。他邀请莫瑟到希尔顿花园饭店(Hilton Garden Inn)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餐厅吃饭,那是石溪校园唯一有服务生的餐厅。两人坐下时,有几个学生认出弗瑞并打了招呼,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莫瑟,这对他来说可能如释重负。

莫瑟看起来疲惫不堪。弗瑞知道这位老朋友经历很艰辛的一年,所以想在餐点送来之前把不愉快的话题讲完。

大选期间,弗瑞对两位候选人都不满意,川普和希拉里他都投不下去。尽管如此,弗瑞告诉莫瑟,莫瑟完全有权利以任何他觉得适合的方式积极支持川普,还说虽然外界一片批评声浪,但莫瑟没有任何不对。

「你受到的待遇严重失衡,」弗瑞告诉莫瑟:「索罗斯和其它人对政治的影响力跟你一样大,却不像你饱受诋毁。」

莫瑟轻轻笑了笑,点点头,但照例没做什么回应。

「谢谢。」莫瑟回答。

莫瑟的反应让弗瑞觉得应该换个话题,于是,两个朋友聊起数学和市场,这顿饭没再提起政治。

「我替他感到难过。」弗瑞表示。

持续影响美国政治

利百嘉.莫瑟的日子更难过。

她向朋友吐露内心的挫折,她对于自己和父亲被描绘成那样感到沮丧,还说指控她支持种族歧视主张是不公平的。外界的批评激起一些强烈反应。根据一位朋友的说法,她有一次收到粪便邮件,还有一次被一个陌生人当众羞辱,气得她直发抖。

二○一八年一月,两百多个支持以政策行动阻止气候暖化的科学家和学者联名签署一封公开信,呼吁纽约市最知名的科学博物馆美国自然史博物馆(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将已经担任五年董事的利百嘉.莫瑟除名,他们极力要求博物馆「跟那些鼓吹反科学者、资助气候科学谬论者断绝关系」。有十多个抗议者在曼哈顿上西区的博物馆外头游行,手持写着「气候暖化是真的」和「把莉百嘉踢出博物馆」的标语。[9]

不过,博物馆并没有采取任何作为,到了二○一八年二月,莉百嘉.莫瑟觉得有必要扭转大众观感。她投书《华尔街日报》,否认她支持「种族歧视和反犹太之类有毒的意识形态」,还说她相信「美国是一个善良宽厚的国家」。

一个月后又爆发新的争议,剑桥分析被控取得脸书数百万用户的个资。政府展开一连串调查,担任剑桥分析董事并监督公司营运的莉百嘉.莫瑟再次成为新一轮媒体检视与负面报导的目标。

到了二○一八年中,莫瑟父女开始淡出政治。班农对川普家族的严词批判被引述之后,莫瑟父女与他决裂,从此少了政治参谋。接下来到二○一八年期中选举之前,莫瑟公开的政治献金只有不到六百万美元,比二○一四年期中选举的近一千万美元缩水不少,更远低于二○一六年总统大选的两千五百万美元。

「他们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位保守派领导成员在二○一八年底谈及莫瑟父女:「我们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

朋友们说,他们父女俩经历预想不到的后座力,于是转为低调,减少政治献金,也减少跟川普与政府官员的往来。

「他们在政治竞技场的成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料想到,就像火箭一样一飞冲天,」莫瑟家的友人布伦特.波泽尔(Brent Bozell)表示,他是保守派非营利组织「媒体研究中心」(Media Research Center)的负责人。「里面也有苦涩……他们很失望。」[10]

朋友说,他们失望的一个原因是,川普选战的最大金主大多因为慷慨解囊而获得回报,而莫瑟父女从未有任何要求。能定期跟川普讲上话的也是其它金融业高层,包括选战中不支持川普的人,譬如黑石集团(Blackstone Group)执行长苏世民(Stephen Schwarzman)。

莫瑟父女也有失策的时候。二○一八年六月,罗伯特.莫瑟捐了五十万美元给一个支持凯莉.沃德(Kelli Ward)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沃德指控参议员约翰.麦侃(John McCain)家人宣布终止麦侃癌症治疗的时间点不利她的选战,这项指控引来批评,她也在那年的亚利桑那州共和党参议员初选中落败。

随着川普总统和共和党开始为二○二○年大选做准备,莫瑟父女依旧已就定位,准备在选战中发挥影响力。他们仍然跟康威密切往来,虽然少了班农这个直通川普等人的管道,他们依旧大力支持一个拥护国家安全顾问约翰.波顿(John Bolton)的政治行动委员会,还是保有直达权力核心的管道。莫瑟父女告诉友人,他们很高兴川普政府减税、选择保守派法官等作为,还暗示他们并不后悔涉入全国性政治。

话虽如此,莉百嘉.莫瑟似乎把重心转到其它议题,尽可能远离报纸头条,譬如努力推动大学校园的言论自由。

二○一八年十月,她参加华府一场盛会接受表扬,透露她对大学校园言论水平的忧虑,她说学校「大量产出一波绵羊殭尸,沉浸在激进左派的反美迷思里,对基本的公民学、经济学、历史一无所知,完全无法做批判性思考」。[11]

她身穿一袭飘逸的红色长礼服,脸上戴着极具个人色彩的镶钻眼镜,向礼堂里数百人发表谈话的同时,宣告她会继续推动限缩政府角色,设法让政治人物把重点放在「公民责任」。

认为川普总统是「一股自然力量」的她,强调自己会继续在这个国家的政治扮演积极角色,不论她和父亲承受的反弹多大,并且会继续「为我们这个国家的灵魂奋斗」。

「我不会噤声的。」她说。

[1] Jonathan Lemire and Julie Pace, “Trump Spent Saturday Night at a Lavish ‘Villains and Heroes’ Costume Party Hosted by Some of His Biggest Donors,” Associated Press, December 3, 2016,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trump-attends-mercer-lavish-villains-and-heroes-costume-party-2016-12.?

[2] Matea Gold, “The Mercers and Stephen Bannon: How a Populist Power Base Was Funded and Built,” Washington Post, March 17, 2017,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graphics/politics/mercer-bannon.?

[3] Jane Mayer, “The Reclusive Hedge-und Tycoon behind the Trump Presidency,” New Yorker, March 17, 2017,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7/03/27/the-reclusive-hedge-fund-tycoon-behind-the-trump-residency.?

[4] Zuckerman et al., “Meet the Mercers.”?

[5] William Julius Wilson, “Hurting the Disadvantaged,” review of Civil Rights: Rhetoric or Reality? by Thomas Sowell, New York Times, June 24, 1984, https://www.nytimes.com/1984/06/24/books/hurting-the-disadvantaged.html.?

[6] David M. Schwartz, “Robert Mercer's North Shore Home Draws Tax Demonstra-tors,” Newsday, March 28, 2017, https://www.newsday.com/long-island/politics/spin-cycle/protest-at-robert-mercer-s-li-home-1.13329816.?

[7] Gregory Zuckerman, “Renaissance Feud Spills Over to Hedge Fund Poker Night,”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28, 2017, https://www.wsj.com/articles/renaissance-feud-spills-over-to-hedge-fund-poker-night-1493424763.?

[8] Jeremy W. Peters, “Milo Yiannopoulos Resigns from Breitbart News after Pedophilia Comments,” New York Times, February 21, 2017, https://www.nytimes.com/2017/02/21/business/milo-yiannopoulos-resigns-from-breitbart-news-after-pedophilia-comments.html.?

[9] Robin Pogrebin and Somini Sengupta, “A Science Denier at the Natural History Museum? Scientists Rebel,” New York Times, January 25, 2018, https://www.nytimes.com/2018/01/25/climate/rebekah-mercer-natural-history-museum.html.?

[10] Gregory Zuckerman, “Mercer Influence Wanes as Other Washington Donors Emerge,” Wall Street Journal, November 4, 2018, https://www.wsj.com/articles/mercer-influence-wanes-as-other-washington-donors-emerge-1541350805.?

[11] Zuckerman, “Mercer Influence Wa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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