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异的绩效能否持续?
千万不要派人类去做机器的工作。
──史密斯探员(Agent Smith),《黑客任务》(The Matrix)
股市正在崩盘,吉姆.西蒙斯忧心忡忡。
那是二○一八年十二月下旬,西蒙斯和太太玛丽莲在比佛利山饭店(Beverly Hills Hotel),趁着耶诞假期来洛杉矶探望家人。在这家以池畔小屋和粉红粉绿装潢闻名的饭店,身穿卡其休闲裤和Polo衫的西蒙斯努力想放轻松,但就是无法克制想看盘的欲望。股市在经济衰退的忧虑之中重挫,那个月,标准普尔五百指数跌了将近一○%,是一九三一年以来跌幅最大的十二月。
这时的西蒙斯,身价已经高达两百三十亿美元,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每天的亏损还是像肠子打结一样难受。一个原因是西蒙斯对他雇用好几百位的慈善基金会和其它组织有庞大的财务承诺要履行。不过,这不是造成他这么惊慌的真正原因,他很清楚,股市再怎么跌他都不会有事,他只是讨厌赔钱,而且会愈来愈焦虑,不知道痛苦何时才会结束。
西蒙斯伸手拿起电话,打给他聘来掌管欧几里德资本公司(Euclidean Capital)的华尔街老手艾序文.查布拉(Ashvin Chhabra),欧几里德资本是专门打理西蒙斯和他家人个人财富的公司。西蒙斯告诉查布拉,他对股市前景感到忧虑,似乎应该放空一些股票,万一卖压更严重才能有点保护。西蒙斯询问查布拉的意见。「我们应该放空吗?」西蒙斯问。
查布拉迟疑了一下,建议等到市场稳定下来再采取行动。西蒙斯赞同他的建言。一天后,股市回稳,崩盘结束。
挂上电话,两人都没有发现刚刚的对话有满满讽刺。西蒙斯已有三十多年都在开创一种新的投资方法,并让这个方法更加完善。他在金融世界掀起一场革命,将量化交易合理化;金融圈现在看起来人人都想用文艺复兴公司的方式交易:消化数据、建立数学模型来预测各种投资的走向,并且采用自动交易系统;传统派已经认输了,就连银行巨擘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也强制要求旗下数百位投资银行家和专业人士去上写程序的课。西蒙斯的成功已经证明量化投资是对的。
「吉姆.西蒙斯和文艺复兴公司证明量化交易是可行的。」达利欧.维拉尼(Dario Villani)表示,他是理论物理学博士,经营自己的避险基金。
「避免依赖情绪和直觉」是西蒙斯这种量化投资人的目标,然而,他在市场走跌几周后所做的事,却是诉诸情绪和直觉,有点像大联盟奥克兰运动家队总经理比利.比恩(Billy Beane)把他的统计数字丢在一旁,反而以有没有明星相来挑选球员。*
* 译注:比利.比恩首创使用统计分析分派球员上场,创下美联破纪录的二十连胜,他新奇的球队经营方式被麦可.路易斯写入《魔球》一书,并改编成电影。
西蒙斯那通电话正足以证明,把决策权交给计算机、算法和模型是多么困难的事,甚至对这套方法的发明人来说也是。他和查布拉的对话也说明投资人长久以来为何很信任那些仰赖判断、经验、老式研究的股债基金经理人。
然而,到了二○一九年,投资人对传统方法的信心已经消退。主动型的股票基金或号称能打败大盘的基金连续多年绩效不佳,导致投资人纷纷逃离。在这时,所有投资在股票型基金的资金中,主要投资在采用传统投资方法的基金只占了一半,比十年前减少七五%,另外一半资金则投资在指数型基金及其它所谓的被动型基金,这类基金承认要打败大盘很困难,只以追求符合大盘收益为目标。[1]
渐渐的,过去可信赖的投资方法,像是盘问企业经理人、仔细检视财报、利用本能和直觉来押赌全球经济重大变化,似乎变得微不足道,有时甚至还会造成华尔街一些最闪耀的明星名誉受损。二○一九年之前那几年,精准预测二○○七年次贷危机而赚进几十亿美元的约翰.鲍尔森,因亏损惨重,使得客户大举逃离;[2]爱打扑克牌、精准预测二○○八年雷曼兄弟垮台而有「戴维王」称号的避险基金经理人戴维.恩洪(David Einhorn),也因绩效不佳使客户叛逃。[3]
在加州新港滩,比尔.葛洛斯是债券基金霸主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的操盘人,是那种员工跟他讲话、甚至跟他四目交接就会让他不爽的人,在他闪电辞职震惊各界之前,报酬率已经每况愈下。[4]就连华伦.巴菲特的绩效也出现衰退,在二○一九年五月之前的五年、十年、十五年,他的波克夏海瑟威的绩效都不如标准普尔五百指数。
原因之一是传统的主动型基金已经不再拥有信息优势。过去,成熟的避险基金、共同基金等都拥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奢侈,那就是能仔细钻研年报和其它财务报告,从中挖掘有用、被忽略的珍贵讯息,如今,只要敲一下键盘或滑一下网页,几乎任何种类的企业财务数据都找得到,计算机也能瞬间就捕捉到,几乎不可能有任何事实或数字只有你看得到而对手不知道。
同时,取缔内线交易,以及一连串监管措施的改变,都是为了确保特定投资人无法比其它人更容易取得企业讯息,投资环境因而变得更加公平,最老练的基本面投资人所拥有的优势也就不再。大型避险基金再也不能接到券商的电话,事先得知即将发布的消息,券商甚至连自己对某支股票的看法已经改变也不能讲。
如今,握有优势的是动作最快的公司。二○一八年八月底,一家名为基朗(Geron Corporation)的小型癌症药物公司股价突然飙涨二五%,原因是她的合作伙伴娇生公司(Johnson & Johnson)公布一项职缺,这项职缺意味着两家公司正在研发的某项药物可能即将有重大的监管决策出炉,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这则消息,除了那些有技术能即刻自动搜寻职缺与类似实时讯息的公司。[5]
量化投资人已经崛起,成为金融圈的主导势力。到二○一九年初为止,量化投资占所有股市交易的三分之一,是二○一三年的两倍以上。[6]
这样的主导地位带来了战利品。二○一八年,西蒙斯赚了大约十五亿美元,敌对的量化基金「度思投资」(Two Sigma Investments)两位创办人分别赚进七亿美元;桥水投资公司(Bridgewater Associates)的雷.达利欧(Ray Dalio)也赚了十亿美元(这是一家以系统化、法则主导的投资公司,不是量化公司);西蒙斯对抗两位叛逃俄罗斯交易员时的对手以瑟列.英格兰德,则有五亿美元入袋。[7]
二○一九年初,以量化和其它策略为主的芝加哥城堡公司创办人肯尼斯.葛里芬花了令人咋舌的两亿三千八百万美元,买下纽约一间顶楼豪宅,是美国有史以来最贵的房子。他先前已经花了将近六千万美元买下芝加哥一栋分户共管式公寓好几层房屋,也以同样价格买下迈阿密一处顶楼豪宅,此外,他还用五亿美元买下杰克逊.波拉克(Jackson Pollock)和威廉.狄寇宁(Willem de Kooning)的一对画作。
有理由相信文艺复兴这类公司的优势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因为他们的计算机交易模型所能消化分析的数据种类正在爆炸成长。根据IBM的估计,全世界九成的数据库都是过去这两年打造的,到二○二○年将会有四十ZB*的数据被打造出来,比二○○五年增加三百倍。[8]
* 译注:等于一兆GB。
如今,几乎每一种数据都已经数字化,成为投资人可以取得的大数据之一,这么庞大的数据投资人在过去只能想象。投资人现在流行追逐另类数据(alternative data),只要是想象得到的数据都在追逐之列,包括全世界各地的感应器和卫星影像的实时数据。比较有创意的投资人还会仔细研究企业高层在视讯会议的说话语气、零售门市停车场的车流、汽车保险申请纪录、社群媒体网红的推荐,从中挖出可赚钱的相关性和规律。
量化投资人不会被动的坐等农产数据出炉,他们会主动去研究农用设备的销售量或农作物产量的卫星影像,从货柜的提单也可嗅出全球变化。系统交易员甚至会取得手机数据,来了解消费者在门市的哪条走道、甚至哪个货架停下来浏览商品。如果想知道某个新商品的人气如何,可以从亚马逊的评论略知一二;甚至已经有人在开发算法,用来分析食品药物管理局各个成员的背景,以预测某种新药通过的可能性。
为了探索这些新可能,避险基金已经开始聘雇一种新型态雇员,他们称之为数据分析师(data analyst)或数据猎人(data hunter),这些人专门负责挖掘新的数据来源,很像桑德尔.史特劳斯在一九八○年代中期替文艺复兴公司做的事。新找来的数据会全部透过计算机进行复杂运算,以更加了解经济的现况和未来轨迹,也对各家企业的前景有更深入的了解。更具冒险精神的投资人甚至可以利用这种新资料来为可能的危机预做准备,比方说,在某件国际大事发生之后看到五角大厦有一连串异常的披萨外送。
计算机的运算和储存能力呈指数型成长,赋予系统交易员新的能力,让他们得以筛选海量数据。根据新闻网站「奇点中心」(Singularity Hub)的预测,到了二○二五年左右,一千美元就能买到一台运算能力跟人脑差不多的计算机。度思避险基金已经打造出超过一百teraflops(每秒兆次浮点运算)的计算机系统,也就是一秒可以处理一百兆次计算,记忆容量超过十一个PB,*相当于美国所有学校图书馆储存数据的五倍。[9]
* 译注:等于百万GB。
在这么庞大运算能力的帮助下,量化投资人能找出、测试的预测讯号就更多了。
文艺复兴公司一位计算机专家说:「以前要找出讯号,都要靠创意和思考碰运气乱试,现在,你只要把某一类算式丢给一台有机器学习的计算机,就能测试几百万个不同的可能。」
西蒙斯的团队采用机器学习多年后,其它量化投资人也开始拥抱这种方法。文艺复兴公司很久以前就预料到,决策的形成会出现天翻地覆的改变,现在这种改变正席卷几乎所有的企业和各行各业,有愈来愈多企业和个人接受、拥抱能不断从他们的成败学习的模型。如同投资人马修.奎内德(Matthew Granade)所说,亚马逊、腾讯、网飞(Netflix)这些依赖不断改变的动态模型的公司正在成为主流。喂愈多数据给计算机,计算机应该就会愈聪明。
对于金融业的未来及整个社会的走向,小说家盖瑞.史坦恩加特(Gary Shteyngart)有个很妙的总结:「一旦他们小孩的心理医生被算法取代了,那就结束了,什么都没了。」
量化投资的局限
虽然量化方法获得这么多热情拥戴,它的局限也同样清楚可见。要在这么庞杂的数据中梳理数据、找出准确讯号并不容易。有些量化投资人认为,对计算机来说,选股还是比挑选一首合适歌曲、辨识脸孔、开车还要困难;而要教会计算机区分蓝莓马芬和吉娃娃,仍是一件困难的事。
在某些大公司,包括伦敦的Man AHL,有机器学习能力的算法大多用于决定如何做交易、何时做交易,或用于画出企业之间的关系图及其它研究,而不是用于开发自动投资决策。
量化公司虽然有这么多优势,投资收益却没有比那些用老派研究方法的传统公司好多少,只有文艺复兴和几家公司是明显的例外。二○一九年春天之前的五年,以量化交易为主的避险基金平均年收益是四.二%,而其它一般避险基金同期的平均收益是三.三%(以上数据并未包含不公布绩效的神秘基金,如大奖章)。量化投资人面临艰巨挑战,因为他们爬梳的数据不断在变化,不像物理等其它领域的数据不会变动,而且关于股票等投资的价格历史走势数据相对有限。
「比方说,你要预测一年后的股价表现,」量化老手理查德.杜威(Richard Dewey)说:「由于我们只可回溯到一九○○年的纪录,所以,美国只有一百一十八个不重迭的一年期数据可参考。」[10]
还有,有些种类的投资很难建立交易系统,譬如问题债券,这部分必须仰赖法官裁决、法律上的操作、债权人协商。基于以上种种原因,精明的传统投资人仍有施展手脚的空间,尤其是以长线投资为主的投资人,而长线投资是以算法、计算机为主力的投资人通常会回避的部分。
创造一个充满风险的时代?
文艺复兴公司和其它以计算机程序交易的人崛起后,令人开始担忧起他们对市场的冲击,以及可能会突然出现大举抛售,这些有可能是计算机自发动作引起的抛售。二○一○年五月六日,道琼工业指数重挫一千点,也就是后来所称的「闪崩」,在惨烈的几分钟内,数百支股票瞬间暴跌,几乎成为废纸。投资人把矛头指向用计算机程序做交易的公司,说这次崩盘凸显出计算机交易的破坏性,不过,市场很快就止跌回升。后来,检方起诉一个在西伦敦家中交易的投资人,指控他操控股市指数期货合约,才造成这次暴跌。[11]
有人认为,那次几乎找不到缘由的突然重挫,意味着计算机交易兴起已迎来一个充满风险和波动的时代。由计算机自己交易,这对很多人来说是可怕的概念,就像自动驾驶的飞机和自驾车一样吓人,就算证据显示那些机器的安全性已大有改善。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量化交易员会扩大或加速原本的趋势。
曾是风险经理人、现在是作家的李察.布克史塔伯(Richard Bookstaber)认为,现在的风险很大,因为量化模型的采用是「整个投资界全面性的现象」,也就是说,这些量化投资人以后要是陷入麻烦,受到的冲击会比过去大。[12]随着愈来愈多人拥抱量化交易,金融市场的本质也可能随之改变,可能会出现新型态的错误,其中有些还没有发生过,所以要事先预测很困难。到目前为止,市场一直是由人类行为所驱动,这代表主导市场的是交易员和投资人;但是,如果机器学习和其它计算机模型变成市场上影响最大的因素,市场可能就会更不可预测,甚至更不稳定,因为人类的本性大致是不变的,而这种计算机交易的性质却可能说变就变。
然而,从整体来看,计算机交易的危险其实被夸大了。量化投资的种类很多,不能一概而论。有些量化投资人采用动能策略,在市场走跌的时候,他们确实会加剧其它投资人的卖压,但是,包括smart beta、因子投资、风格投资(style investing)在内的其它方法,才是量化世界最大宗、成长最快速的投资类别,这些投资是把计算机设定成在股价走低时买进,对市场其实有稳定作用。
还有一点不要忘了,碰到市场危机的时候,市场投资人总是倾向收手观望、减少交易,也就是说,量化投资人在这一点跟过去的投资人差异并不大。要说真有什么差异的话,反倒是市场随着量化投资成为主流而变得更平和了。人类很容易害怕、贪婪、完全陷入恐慌,这些都是金融市场波动的原因,如果容易受偏见和情绪支配的个人被机器淘汰,市场会变得更稳定,这种现象在其它领域也看得到,如航空业,用计算机做决策通常失误较少。
人类行为可以预测
自一九八八年到二○一九年夏天,文艺复兴公司的大奖章基金平均年收益高达六六%,这是在扣掉投资费用之前的数字,扣掉费用之后的年收益则是三九%。文艺复兴机构股票基金早期虽然跌跌撞撞,不过,文艺复兴公司旗下三支开放外人投资的基金都有优于对手和市场指数的绩效。到二○一九年六月,文艺复兴公司管理的资金合计有六百五十亿美元,是全世界最大的避险基金公司之一,交易量有时甚至占股市每日成交量的五%,这个统计还不包含高频交易。
文艺复兴公司的成功足以提醒一件事:人类行为可以预测。文艺复兴公司之所以研究过去,就是因为他们有理由相信投资人一定会在未来做出相同的决策,另一方面,他们采用科学方法来对抗认知和情绪上的偏见,这代表用冷静思考来面对各种难题有其价值。他们先提出假设,然后测试、权衡并调整他们的理论,让数据引导他们,而不是任由直觉和本能带领。
「这套方法是很科学的,」西蒙斯说:「我们用非常严谨的统计方法来替我们的想法找出根据。」[13]
文艺复兴公司的经验也给我们上了另外一课,那就是影响金融市场和个别投资的因素和变量远多于多数人的理解与推断。投资人往往把焦点放在最基本的因素,却忽略其它几十个因素,甚至可能忽略其它所有的因素,而文艺复兴公司不只比大多数人掌握更多关键因素,连影响股价和其它投资的数学关系也掌握到了。
这有点像蜜蜂在花丛看到涵盖一整个光谱的颜色,而人类就算盯着同一株花丛也看不出那么多颜色。文艺复兴公司虽然没能看出市场上的所有颜色,但拜大量的杠杆操作所赐,已经足以让他们赚大钱。不过,这家公司也有过艰辛时期,而随着市场发展,同事们要努力赶上市场变迁,未来要维持过往荣光势必不容易。每每静下心来诚实反思,不管是现任或离职员工,无不对他们的收获惊叹连连,同时也意识到未来障碍重重。
西蒙斯和同事们的大丰收,可能会让人以为市场的无效率远多于多数人所认为,但其实不然,市场的无效率和赚钱机会可能比一般人以为的少。文艺复兴倾全公司上下之力,集结那么多独一无二的数据、庞大的计算机运算能力、专业人才、交易和风险管理的专业知识,也只有五成多一点的交易是有获利的,可见要打败市场有多么困难,也可见大多数投资人试图打败市场是多么愚蠢。
西蒙斯和同事通常不去预测股价走势。现在有没有哪个专家或系统能精准预测个股走势,至少精准预测长期走势,或甚至预测金融市场的走向,不得而知。文艺复兴公司所做的是努力预测股票相对于其它股票、相对于指数、相对于因子模型(factor model)、相对于整个产业的走势。
艾尔文.伯利坎普掌管大奖章基金的时候,渐渐认为大多数投资人对股价走势的解释不合逻辑,甚至危险,因为会让人误以为某项投资可以充分理解、可以猜到未来走向。如果让伯利坎普来决定,股票大概会采用编号,不是用名字。
「我不否认,财报和其它财经消息一定会带动市场走势,」伯利坎普说:「问题是,专注于这些消息的投资人太多,这些人最后的投资结果几乎都会集中在平均值附近。」
与梅格曼和解
那晚在纽约瑞吉饭店的扑克之夜,莉百嘉.莫瑟把戴维.梅格曼赶出去之后,过了几天,文艺复兴公司就解雇这位计算机科学家,交战双方从此不再有任何和解机会。
梅格曼提起两项诉讼,一是控告罗伯特.莫瑟违反联邦民权,一是控告文艺复兴公司和莫瑟不当解雇。在两起官司中,他都声称莫瑟因为他「从事受法律保护的行为」,让他被文艺复兴公司开除。
「莫瑟的行为是粗暴剥夺梅格曼的宪法权利和联邦法定权利。」他向费城联邦法院提出的十页诉状中写道。
梅格曼承认文艺复兴公司的员工手册禁止公开贬抑公司和员工,但他说那年初他向《华尔街日报》透露他的担忧之前,至少取得一位文艺复兴公司高阶经理人的批准。
梅格曼仍然感到很受伤,老同事对他不理不睬令他难以释怀。
不过,他和前东家都开始慢慢走出这起纷争。尽管他对莫瑟的政治作为有诸多不满,尽管他对自己的发言权非常坚持,但激怒西蒙斯、布朗和其它同事从来不是他所愿,有些日子,他甚至会怀念起与莫瑟亲近的时光。
「我在文艺复兴公司工作了二十多年,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这是唯一工作过的地方,」他告诉一位记者:「我有义务让大众知道……对我来说,讲完事情就结束了,只是没想到我就这样被停职、解雇。」[14]
二○一八年,经过几个月的协商,双方达成友善的和解,梅格曼离开文艺复兴公司,但仍有权利投资大奖章,就跟其它退休员工一样。不久之后,已经五十岁的梅格曼有了新目标:对抗势力庞大的社群媒体公司。他捐出将近五十万美元给一个专门游说大众停用脸书的联盟,并接下费城一家创投公司的高阶职位,跟刚起步的数据相关公司合作。「我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不管是心理上或个人生活都是,」他于二○一八年底说道:「我不敢说我完全不难过了,但你知道的,我已经百分之百走出来了。」[15]
持续丰收
莫瑟在二○一七年十一月退下共同执行长职位之后,同事都不觉得公司会有多大改变。这些员工说,莫瑟仍在文艺复兴工作,还是继续跟布朗咬耳朵,当然也一定会继续约束布朗的冲动。莫瑟跟其它研究人员不一样,他直接向布朗报告,可见他的地位依然维持不变。哪里会有什么改变呢?
不过,宣布下台后,莫瑟在公司的角色几乎立刻就小多了,没参加高阶主管会议,看起来已经不在决策圈。这种转变引发其它员工一阵紧张,他们担心,少了莫瑟从旁指导,布朗会贸然做出不明智的决策,也担心会损及公司的收益,尤其在愈来愈多投资公司抢进量化交易导致竞争日益激烈的情况下。
布朗似乎也意识到危险,他调整自己的管理作风。他的狂躁步调还是没变,周间夜晚仍睡在办公室的折迭床,但他开始仰仗其它资深同事,向各组同事广泛征询意见,这样的转变让公司稳定下来,也帮助大奖章在二○一八年以丰收作收,获利四五%,几乎打败所有投资公司的绩效,而且那年标准普尔五百指数跌了超过六%,是自二○○八年以来表现最差的一年。文艺复兴公司对外部投资人开放的三支基金,包括文艺复兴机构型股票基金、文艺复兴机构多元阿尔法基金(Renaissance Institutional Diversified Alpha Fund)、文艺复兴机构多元全球股票基金(Renaissance Institutional Diversified Global Equity Fund)也全都胜过大盘。资金纷纷涌入这三支基金,让文艺复兴公司管理的总资产一举飙过两百亿美元,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避险基金公司之一。
「我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中,」西蒙斯于二○一八年底说道:「只要你继续替投资人赚到钱,他们通常就很高兴。」[16]
对社会的影响持续
二○一八年春天,西蒙斯庆祝八十大寿。家族基金会以西蒙斯对物理学领域的贡献为主题,筹办一系列讲座来纪念。在附近一家饭店,学者等人纷纷向西蒙斯举杯道贺。一个月后,他招待家人和朋友搭上他的阿基米得游艇,绕着曼哈顿来一场夜间游船。
西蒙斯的肩膀明显下弯,透露出他的年迈,不过,整场庆祝活动中,他仍然很敏锐犀利,问问题总要追根究柢,也不时妙语如珠。
「我答应不会再过八十岁生日了。」他对着众人开玩笑。
西蒙斯的人生似乎已经走到一个舒服的落脚处。他迫使莫瑟离开文艺复兴公司高层,缓解了压力,公司在布朗的掌舵下也蒸蒸日上,就连梅格曼的纠葛似乎也已成为后视镜里的影像。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压力。人生的重要目标还没达成,而且不需要有数学博士学位也算得出来,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他的日常作息似乎以提高完成未竟志业的机会为目标,早晨大多六点半就起床,随即到中央公园走几英里,接着跟教练一起运动。他的基金会举办长达一整天的健行活动时,他通常一马当先,把年轻同仁抛在后头气喘吁吁的追赶。他甚至改抽稍微健康一点的电子烟,至少在某些会议上,最爱的Merit香烟则塞进胸前口袋。
他仍跟布朗和其它高层联系,探查公司状况,也仍继续主持董事会,偶尔提出一个改进营运的点子,但重心已转移到其它地方。那一年,他花了两千万美元支持多位民主党候选人,协助民主党重新取得众议院掌控权。
西蒙斯基金会每年的预算高达四亿五千万美元,已成为美国第二大资助基础科学研究的私人机构。西蒙斯创办的「为美国教数学」组织,给纽约市一千多位优秀数理老师一年一万五千美元的津贴,每年主办数百场研讨会和工作坊,帮经验老到且热血的教师打造一个社群。有迹象显示,「为美国教数学」确实有助于公立学校留住原本可能跳槽私人企业的老师。
西蒙斯人生中的种种决策也有矛盾之处,甚至可说是伪善。多年来,文艺复兴公司用合法的方式把短期获利转化为长期获利,替他们的高阶经理人省下几十亿美元的税负,另一方面,西蒙斯却抨击政府在科学、数学等基础教育的支出不够多。有些措辞尖锐的批评者,包括社运作家娜欧蜜.克莱恩(Naomi Klein),对社会上的慈善亿万富豪影响力愈来愈大提出质疑,尤其在政府预算捉襟见肘的时候,这些富豪甚至能只手分配非营利世界的资源、决定优先级。西蒙斯为人诟病的地方还有,他把一波又一波顶尖科学家、数学家挖去他的避险基金,却同时感叹私人企业从公共领域吸走人才,感叹学校无法留住优秀老师。
不过,西蒙斯投入几十亿美元资助的并不是虚荣无谓的计划,他的金钱和创造力所投注的是可造福数百万人的计划。有极具说服力的迹象显示,他的慈善投资可促成真正的改变,甚至是突破性的改变,也许在他有生之年就能看到。世人会记得西蒙斯创造财富的方式,也不会忘记他用他的财富做了哪些事。
[1] “Morningstar Reports US Mutual Fund and ETF Fund Flows for April 2019,” PR Newswire, May 17, 2019, https://finance.yahoo.com/news/morningstar-reports-u-mutual-fund-130000604.html.?
[2] Gregory Zuckerman, “Architect of Greatest Trade Ever Hit by Losses, Redemptions Postcrisis,”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27, 2018, https://www.wsj.com/articles/architect-of-greatest-trade-ever-hit-by-losses-redemptions-postcrisis-1524837987.?
[3] Gregory Zuckerman, “ ‘This Is Unbelievable’: A Hedge Fund Star Dims, and Inves-tors Flee,” Wall Street Journal, July 4, 2018, https://www.wsj.com/articles/this-is-unbelievable-a-hedge-fund-star-dims-and-investors-flee-1530728254.?
[4] Gregory Zuckerman and Kirsten Grind, “Inside the Showdown Atop PIMCO, the World's Biggest Bond Firm,” Wall Street Journal, February 24, 2014, https://www.wsj.com/articles/inside-the-showdown-atop-pimco-the-worlds-biggest-bond-firm-1393298266.?
[5] George Budwell, “Why Geron Corporation's Stock Is Charging Higher Today,” Motley Fool, August 28, 2018, https://www.fool.com/investing/2018/08/28/why-geron-corporations-stock-is-charging-higher-to.aspx.?
[6] 数据来自TABB 集团(TABB Group)的报告。?
[7] Nathan Vardi, “Running the Numbers,” Forbes, April 30, 2019.?
[8] “The Four Vs of Big Data,” infographic, IBM Big Data & Analytics (website), https://www.ibmbigdatahub.com/sites/default/files/infographic_file/4-Vs-of-big-data.jpg? cm_mc_uid=16172304396014932905991&cm_mc_sid_50200000=1494235431&cm_mc_sid_52640000=1494235431.?
[9] Bradley Hope, “Five Ways Quants Are Predicting the Future,”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1, 2015, https://blogs.wsj.com/briefly/2015/04/01/5-ways-quants-are-predicting-the-future.?
[10] Richard Dewey, “Computer Models Won't Beat the Stock Market Any Time Soon,” Bloomberg, May 21, 2019,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19-05-21/computer-models-won-t-beat-the-stock-market-any-time-soon.?
[11] Aruna Viswanatha, Bradley Hope, and Jenny Strasburg, “ ‘Flash Crash’ Charges Filed,”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21, 2015, https://www.wsj.com/articles/u-k-man-arrested-on-charges-tied-to-may-2010-flash-crash-1429636758.?
[12] Robin Wigglesworth, “Goldman Sachs' Lessons from the ‘Quant Quake,’ ” Financial Times, September 3, 2017, https://www.ft.com/content/fdfd5e78-0283-11e7-aa5b-6bb07f5c8e12.s?
[13] “Seed Interview: James Simons.”?
[14] Marcus Baram, “The Millionaire Critic Who Scared Facebook Now Wants to Help ‘Fix the Internet,’ ” Fast Company, December 11, 2018, https://www.fastcompany.com/90279134/the-millionaire-critic-who-scared-facebook-wants-to-help-fix-the-internet.?
[15] Baram, “The Millionaire Critic Who Scared Facebook.”?
[16] Richard Henderson, “Renaissance Founder Says Hedge Fund Has Overcome Trump Tension,” Financial Times, March 15, 2019, https://www.ft.com/content/7589277c-46d6-11e9-b168-96a37d002cd3.?
后记
保持好奇
吉姆.西蒙斯大半人生都在揭开秘密、应付挑战,早期是数学问题和敌人密码,后来是隐藏在金融市场的规律。二○一九年春天,即将要过八十一岁生日的他,又着迷于两个新的难题,很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宏大的难题:了解并治疗自闭症、挖掘宇宙及生命的起源。
自闭症研究尚未取得真正突破性的进展,时间又滴答滴答流逝。六年前,西蒙斯基金会聘用生理学和神经科学教授刘易斯.赖卡特(Louis Reichardt),他是第一个同时征服世界最高峰圣母峰(Mount Everest)与第二高峰乔戈里峰(K2)的美国人。西蒙斯给了赖卡特一个更加艰巨的挑战:改善自闭症患者的生命。
这个基金会帮忙建立一个基因储存库,取自两千八百个至少有一个小孩罹患自闭症类群障碍症的家庭,加速动物模式的发展,这是迈向人体治疗的一步。到了二○一九年春天,西蒙斯的研究人员对于自闭症大脑运作方式已取得更深入的了解,一步步朝着研发出能对抗疾病的药物前进。他们所做的一项试验已经快进入药物实验,如果成功,将有多达两成饱受这项疾病所苦的患者得以受惠。
「那会是第一个能对一部分人产生效果的药物,」西蒙斯说:「我觉得我们有一半以上的成功机会。」
西蒙斯同样满怀希望的还有在一系列攸关人类存在的难题上取得进展,这些难题打从有史以来就一直令人百思不解。二○一四年,西蒙斯网罗普林斯顿大学天体物理学家戴维.斯伯格(David Spergel),他因首开先河测量宇宙的年龄和组成而一举闻名。西蒙斯交付斯伯格的任务是回答一个永恒的问题:宇宙是如何开始的。哦,麻烦尽量在几年内完成,趁我还在的时候,西蒙斯这么说。
西蒙斯赞助一项耗资七千五百万美元的计划,在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Atacama Desert)建造一座配备有一系列超强望远镜的巨型天文观测站,该处是海拔一万七千英尺的高原地形,天空特别清澈干燥,是测量宇宙微波辐射、一窥宇宙创造初始的理想地点。这项计划预计于二○二二年之前完成,由八位科学家带领,包括斯伯格和布莱恩.基廷(Brian Keating),后者是负责指挥西蒙斯天文观测站的天体物理学家,也刚好是西蒙斯早期合作伙伴詹姆斯.艾克斯的儿子。这个观测站其中一个任务是寻找大爆炸(Big Bang)的遥远证据,根据理论,是先发生大爆炸才有宇宙诞生。[1]
很多科学家认为,宇宙在创造之初就瞬间膨胀,他们称之为宇宙暴胀(cosmic inflation),重力波(gravitational wave)和扭曲光(twisted light)可能就是在宇宙膨胀过程中产生的,也就是基廷所谓的「大爆炸遗留的指纹」。多年来,科学家一直在寻找大爆炸的证据,每一次的努力都遭遇惨败,几十年来都是徒劳无功。西蒙斯天文观测站是至今最接近成功、最有机会找到宇宙诞生时剧烈阵痛的微弱回音,提供一个可能的证据,证明宇宙是有一个开端的。
「吉姆催着要我们赶快找出答案。」斯伯格说。
西蒙斯本人则对宇宙大爆炸理论抱持怀疑的态度,也不看好他的巨型望远镜能达成目标,找到宇宙暴胀的证据。他比较认同「时间并没有一个起始点」的论点,他同时也赞助保罗.史坦哈特(Paul Steinhardt)的研究,史坦哈特是「反弹模型」(bouncing model)的头号提倡者,认为宇宙并不是暴胀,他的论点跟大爆炸理论背道而驰。
「在我看来,『时间永远不停继续着』是一个蕴含美学的概念,一直深深吸引我。」西蒙斯说。
果然是避险基金交易员会做的事。西蒙斯心里盘算的是,不管这两组团队的发现为何,他都是赢家。如果他的直觉证明是对的,没有找到宇宙暴胀的证据,他会觉得自己的想法获得平反,而史坦哈特这派科学家会接下火把继续探索;要是斯伯格和基廷这组人马找到证据支持大爆炸理论,「那我们就可以拿诺贝尔奖了,然后所有人都到街上跳舞庆祝。」西蒙斯说。
他对其他困惑人类几世纪的问题也同样渴望找出答案。探索生命起源、生命初期的模样、太阳系或太阳系外的其它地方是否有生命存在,这些努力背后都有西蒙斯基金会的支持。
「所有宗教都谈到这个主题,我一直很好奇,」他说:「我觉得我们距离答案愈来愈近了。」
我们何其有幸
二○一九年三月中旬一个清冽的日子,西蒙斯和太太搭乘他们的湾流喷射机抵达波士顿郊外的机场,下机后,便有人将他们接往麻州剑桥的麻省理工学院,也就是西蒙斯的母校,他将要进行一场演讲。身穿粗花呢休闲西装外套、棕褐色卡其裤、干净利落的蓝色衬衫,脚上是乐福鞋,没穿袜子,西蒙斯向几百位学生、学者、当地商人发表演说,回顾他的职业生涯及文艺复兴公司在大选后的纷扰。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阻止罗伯特.莫瑟的政治活动,他说:「我觉得他有点疯疯的,」引来台下零星欢呼,「但是他聪明绝顶。我不能因为他的政治信仰而解雇他。」
被问到学生该向哪个专业投资人寻求指导时,西蒙斯迟迟说不出答案,他终究还是量化投资人,并不觉得有谁能预测市场。最后,他谈到在曼哈顿的邻居、避险基金经理人乔治.索罗斯。
「我想他的话是值得听的,」西蒙斯说:「只是他一定会说个不停。」
西蒙斯跟MIT学生分享了一些人生经验:「尽可能跟最聪明的人共事,最好是比你聪明的人……要坚持,不要轻言放弃。」
「让美感带领你……也许是公司的经营,也许是实验的方式,也许是一项定理的形成,当一件事做得很好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美感,那几乎就是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