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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想当数学家

作者:美-古格里·祖克曼/译者:林锦慧 当前章节:102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6

小吉姆.西蒙斯抓了一把扫帚,往楼上走去。

那是一九五二年冬天,十四岁的他,在家附近的布瑞克(Breck)园艺用品店赚零用钱,他家位于麻州牛顿市(Newton)、蓊蓊郁郁的波士顿郊区。情况不是很顺利。这个少年原本在楼下仓库工作,却不知不觉陷入长考,心不在焉的结果是,羊粪肥、植物种子等几乎每样东西都放错位置。

老板无可奈何,便要求小吉姆走进店里的狭窄通道去打扫木质地板,这是一份不需要动脑的重复工作。对小吉姆来说,这样的降职处分反而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他终于可以一个人好好思考人生哪件事最重要,是数学?是女生,还是未来?

他们付钱给我思考耶!

过了几个礼拜,小吉姆在耶诞期间的打工结束,老板夫妇问他有什么长期计划。

「我想到MIT念数学。」

夫妇俩爆出一阵狂笑。一个老是心不在焉的少年,连最基本的园艺用品都记不了,竟然想主修数学,而且还要进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他们觉得那是他们听过最好笑的事。」西蒙斯回忆道。

小吉姆并没有把别人的怀疑放在心上,连讪笑也不在意。这个少年的自信超乎常人,想做点不一样的事的决心也异于常人,这都要归功于一对在背后支持鼓励他的父母,他们的人生也有过信心满满和悔不当初的经验。

西蒙斯夫妇,玛夏(Marcia)和马修(Matthew),在一九三八年春天喜迎儿子诞生,取名为詹姆斯.哈里斯.西蒙斯(James Harris Simons)。夫妇俩把全部的精神和时间都贯注于儿子身上。玛夏后来流产过几次,所以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子。玛夏聪明灵敏,个性外向,机智风趣,在小吉姆的学校做志工妈妈,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外出工作,她把自己的梦想和热情转嫁到小吉姆身上,严格督促他的课业,一再告诉他未来一定会成功。

「她把雄心壮志放在我身上,」西蒙斯回忆:「把我当成她的作品。」

马修.西蒙斯则另有看法,在人生和教养子女都是。身为家中十个子女之一,马修从六岁开始就拚命赚钱给家里,在街上兜售报纸,到附近火车站替乘客搬行李,到了上高中的年纪就开始做全职工作,他试过念夜校,但是太累了,无法专注于学业,只好放弃。

马修是个宽容、轻声细语、个性随和的父亲,喜欢回家编造荒诞的故事给玛夏听,像是古巴打算盖一座大桥通往佛罗里达,小吉姆则在一旁努力憋笑。玛夏或许是家里的知识分子,却也是最容易上当的人,马修会逐步添加故事的荒谬程度,直到玛夏终于识破为止,这种家庭游戏总是让小吉姆捧腹大笑,屡试不爽。

「她常常没听出来,」西蒙斯说:「但是我一听就懂。」

马修在二十世纪福斯电影公司(20th Century Fox)做业务经理,要开车到新英格兰(New England)*各家戏院推销自家公司的最新电影。当时最出名的巨星雪莉.邓波(Shirley Temple)就隶属于福斯旗下,于是,马修把她的电影和其它四、五部影片包成一组,向戏院推销。马修很喜欢这份工作,也被拔擢到业务经理的位子,让他兴起可以步步高升的希望。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岳父彼得.康特(Peter Kantor)要马修到他的鞋厂工作,岳父承诺给他股份,马修也觉得有义务加入家族事业。

* 译注:美国东北部六州的总称。

彼得的工厂专门生产高级女鞋,经营得有声有色,但是钱来得快也去得快。他体格肥胖,喜欢炫耀风骚,偏爱昂贵服饰,最新款凯迪拉克汽车一辆换过一辆,脚蹬着增高鞋,以弥补他一六三公分的身高。彼得把财富挥霍在赛马和一个又一个情妇上;每到发薪日,他会叫小吉姆和表兄弟理查德.劳里(Richard Lourie)捧着大迭现钞。「迭起来跟我们的头一样高,」理查德回忆:「我们两个都超爱这样的。」[1]

彼得全身散发出满不在乎、尽情享受生活的态度,小吉姆也受其感染。出生于俄国的彼得,常常分享跟古老俄国有关的咸湿故事,多半有狼、女人、鱼子酱,还有很多很多伏特加。他还会教孙子几句基本俄语,譬如:「给我来根烟」和「吃屎吧」,把几个小男生逗得大笑连连。彼得把大把现金放在保险箱,可能是为了逃税。不过,他胸前口袋里一定有一千五百美元,随时都有,他去世那天身上的钱也正好是一千五百美元,跟几十封耶诞贺卡放在一起,都是女性朋友寄来表达感谢。

马修.西蒙斯在鞋厂做了好几年总经理,但是从未拿到岳父答应给他的股份,多年后,他跟儿子说,他真希望当初没有放弃大有可为又刺激好玩的职业,而跑去做别人期待他做的事。

「做你喜欢的事,不要去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这是他学到的教训,」西蒙斯说:「我从来没忘记。」

小吉姆最喜欢做的事是思考,通常是思考数学。他满脑子都是数字、图形、斜率,三岁就会将数字加倍和分半,明白如果把「二」不断翻倍,很快就会神奇的变成「一○二四」,百玩不腻。有一天,马修带全家到海边玩,中途停下来加油,这个小男孩对此百思不解。按照小吉姆的推算,油箱里的汽油永远不会用完才对,油箱用完半桶还会剩下半桶可用,剩下的一半就算再用完一半也还有一半,如此循环下去,永远有剩下的一半可用,不可能全空。

这个四岁小男孩无意中发现一个经典数学问题,牵涉到高阶逻辑。一个人从A到B,如果永远有一半的路程要走,而不管多么短的路程都可以除以二,那他如何才能到达终点?第一个提出这道难题的人是希腊哲学家芝诺(Zeno of Elea),这是他提出的几个悖论当中最著名的一个,几百年来难倒众多数学家。

跟很多没有兄弟姊妹的小孩一样,小吉姆会长时间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自言自语。早在念托儿所的时候,他就会爬到附近的树上,坐在树枝上,然后沉思,有时还得出动玛夏过来强迫他下来跟其它小朋友玩。

小吉姆跟父母不一样,决心要追寻自己的热情。八岁的时候,卡普兰医师(Dr. Kaplan,西蒙斯家的医生)建议他从医,说那是「聪明犹太男孩」的理想职业。

听到这番话,小吉姆怒气冲冲。

他回答:「我想当数学家或科学家。」

医师试着劝他:「数学赚不到钱。」

小吉姆说他想试试看。他其实并不了解数学在干什么,但是知道数学可能跟数字有关,这样就够了。反正,他很清楚自己不想当医生就是了。

在学校,小吉姆聪明又调皮,充分展露妈妈的自信和爸爸的顽皮幽默。他很爱看书,常常到当地图书馆,一星期借四本书,很多书的程度远超过他那个年级,不过,最吸引他的还是数学概念的书籍。在布鲁克莱恩(Brookline)的劳伦斯学校(Lawrence School,电视主播麦克.华勒斯〔Mike Wallace〕和芭芭拉.华特丝〔Barbara Walters〕是校友),小吉姆选上班长,最后差点以全年级第一名毕业,输给一个不像他常常心不在焉的小女生。

那时候,小吉姆有个朋友家里相当富裕,朋友家的宽裕生活令他大开眼界。

西蒙斯后来这么说:「当时我就发现,有钱真好。我对商业没有兴趣,但不代表我对钱没有兴趣。」[2]

冒险占去小吉姆很多时间。偶尔他会跟朋友吉姆.哈波(Jim Harpel)搭电车去波士顿,到贝礼诗冰淇淋店(Bailey's Ice Cream)吃一盒冰淇淋。年纪再大一点时,两人会偷偷溜进老霍华戏院(Old Howard Theatre)看脱衣舞秀。有一个周六早上,两个男孩正要走出家门,哈波的爸爸发现两个人脖子上挂着望远镜。

「你们两个要去老霍华?」他问。

当场被抓包。

「哈波先生,你怎么知道?」小吉姆问。

「这里又没有什么鸟可以赏。」哈波先生回答。

念完九年级后,西蒙斯一家从布鲁克莱恩搬到牛顿市,小吉姆进入牛顿高中(Newton High School)就读,那是一所公立菁英高中,师资设备齐全,很适合培养他刚兴起的热情。念高二时,小吉姆热中在辩论理论性的概念,包括「二维平面可以无限延伸」等观念。

三年后,西蒙斯高中毕业,已经变得高瘦结实的他,跟哈波一起驾车横越美国。每到一处,这两个十七岁大男孩就会跟当地人攀谈。他们是中产阶级,人生到目前为止一直被保护得好好的,没吃过什么苦。进入密西西比州后,他们看到非裔美国人辛勤耕作却只能做个小佃农,而且住在鸡舍里。

「南方重建让他们变成了佃农*,但跟奴隶还是没两样,」哈波回忆:「我们有点被震撼到了。」

* 译注:美国南方重建始于南北内战结束后、黑奴获得解放。

来到一处州立公园露营时,两个大男孩走到一座游泳池,却看不到非裔美国人的踪影,他们大为惊讶。西蒙斯询问公园里一个肥胖的中年员工为什么这里看不到有色人种。

「我们不准黑鬼进来。」他说。

西蒙斯和哈波走访其它城市,看到有家庭过着赤贫的生活,这些体验给两个大男孩留下深远的影响,对社会弱势族群的困苦更能感同身受。

西蒙斯如愿进入MIT就读,甚至免修大一数学,因为他高中已经修过大学先修课程。不过,大学生活立刻给他带来挑战。一开始,西蒙斯面对的是压力和剧烈胃痛,体重掉了九公斤,住院两个星期,最后医生诊断是结肠炎,开了类固醇来稳定他的身体状况。

大一下学期,过度自信的他,选修研究所的抽象代数课程,结果彻头彻尾是场灾难。西蒙斯跟不上同学,也听不懂作业重点和课程主题。

西蒙斯买了一本抽象代数的书,暑假带回家,每次都花四小时阅读和思考。最后终于开窍,后来的代数课都考得非常好。他大二的高等微积分虽然只拿到D,但是教授准许他修下一级课程,内容是史托克定理(Stokes' theorem),这是牛顿微积分基本定理的概论,说明线积分(line integral)和三度空间的曲面积分(surface integral)两者的关系。一套包含微积分、代数、几何学的定理似乎能产生简单、意想不到的和谐,这个年轻人对此深深着迷。西蒙斯在这门课的表现非常优异,同学纷纷向他求助。

「我开始崭露锋芒,」西蒙斯说:「那是一种光荣的感觉。」

权威的定理和公式可以解开真相,而且整合数学和几何学两个不同的领域,西蒙斯为之神往。

「那就是优雅的地方,那些概念好美。」他说。

西蒙斯和巴里.马聚尔(Barry Mazur)这种天才学生一起修过。马聚尔只念两年就毕业,后来赢得数学界最高荣誉奖项,任教于哈佛大学。西蒙斯自认不如这些天才,但也相差不远,而且他发现自己有个独特方法,他会长时间思考问题,直到想出原创的解答为止。朋友不时会看到他仰躺着,闭着眼睛,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他是个沉思者,具有想象力和「好品味」,也可以说他有种本能,可以解决那种会带来真正突破的问题。

「我知道我或许不是最出色或最优秀的人,不过我能成就某种好事,我就是有这种信心。」他说。

有一天,西蒙斯看到两位教授午夜还在当地一家咖啡馆深谈。他们都是知名数学家,分别是华伦.安布洛斯(Warren Ambrose)和艾沙道尔.辛格(Isadore Singer),当下便做了决定,他也想过那种生活,无时无刻都浸淫于香烟、咖啡、数学之中。

「那就像是突然顿悟……灵光乍现。」他说。

除了数学,西蒙斯尽可能避开太吃力的课。MIT学生都必修体适能课,但西蒙斯不想浪费时间冲澡更衣,于是选了射箭。他和另一位来自哥伦比亚的同学吉米.梅尔(Jimmy Mayer)决定把射箭课变得更有趣一点,打赌每射中一箭就能赢得五分钱。两人变成非常要好的朋友,一起把妹,一起跟同学玩扑克牌玩到深夜。

「如果输了五块钱,你就等于被射死了。」梅尔回忆。

西蒙斯很爱开玩笑,待人亲切,心里有话就说,常常惹上麻烦。大一时,他喜欢把打火机的油装进水枪里,然后用打火机做成自制火焰喷射器。有一次,在毗邻查尔斯河(Charles River)的贝克大楼(Baker House)学生宿舍,他在浴室升起火堆,把一品脱的打火机油冲进马桶,然后赶紧走出浴室关上门。他回头一看,门框四周冒出橘色火光,浴室里面已经烧起来。

「不要进去!」他对着走近浴室的同学大喊。

马桶里的打火机油温度升高,烧成火球,幸好宿舍是以暗红色粗面砖头建造,火焰无法蔓延开来。西蒙斯承认是自己的错,赔偿学校五十美元的修理费,分十星期摊还。

一九五八年,在MIT念了三年后,西蒙斯的学分已经足以毕业,这时他才二十岁,数学学士学位已经到手。不过,上研究所之前,他渴望再来一次冒险。西蒙斯告诉朋友乔.罗森翔(Joe Rosenshein),他想做件「创纪录」的事,而且是「历史性的创举」。

西蒙斯觉得用滑轮溜冰来趟长途旅行或许能引起注意,但好像太累人;邀请一组新闻团队跟着他和朋友,记录他们一路滑水到南美也是一种可能,不过,后勤准备令人却步。某天下午,西蒙斯跟罗森翔到哈佛广场(Harvard Square)溜达的时候,看到一辆伟士牌(Vespa)摩托车呼啸而过。

「不知道骑那个行不行?」西蒙斯问。

他拟了一个「有报导价值之旅」的计划,说服当地两家车商让他和朋友以折扣价购买兰美达摩托车(Lambretta,这是当时最顶尖的品牌),交换条件是车商有权跟拍他们这趟旅行。就这样,西蒙斯、罗森翔、梅尔往南美出发,展开他们戏称「不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不罢休之旅」。三个年轻人先往西穿越伊利诺伊州(Illinois),再转南往墨西哥前进。他们骑乡间小路,睡在废弃警察局的门廊或树林里,他们在丛林挂上吊床,搭上蚊帐。墨西哥市有个人家警告这几个大男孩要小心土匪,坚持他们应该买枪防身,还教他们说一句很重要的西班牙话:「别动,不然就杀了你!」

三个大男孩骑着消音器坏掉、吵杂的摩托车,在晚餐时刻行经墨西哥南方一个小镇,身上又穿着皮夹克,活像是马龙白兰度经典电影《飞车党》(The Wild One)里的混混。他们停下来找地方吃饭,当地人一看到有不速之客干扰他们惯常的晚间散步,立刻怒火中烧。

「死老外,来这里干嘛?」有人大喊。

不出几分钟,马上有五十个充满敌意的年轻人跑出来,有些还拿着开山刀,把西蒙斯三人团团围住,逼到墙边,罗森翔伸手要掏枪,却想起只有六发子弹,根本无法对付愈聚愈多的人群。突然间,警察出现,穿过大批人群,以扰乱安宁为由,逮捕这几个MIT学生。

三个大男孩被关进监狱。没多久,监狱外头就围满群众,对他们叫嚣、吹口哨,掀起的骚动之大,甚至惊动市长派人来查看。市长一听说有三个波士顿来的大学生在捣乱,马上叫人把他们直接带到他的办公室。原来,市长是哈佛大学毕业的,急着想听听剑桥的最新消息。这几个大男孩前一秒还在抵挡一群愤怒民众,下一秒却跟当地官员一起坐下来享用奢华、迟来的晚餐。不过,西蒙斯等人还是赶在黎明破晓前离开小镇,以免节外生枝。

罗森翔受够这些戏剧化事件,便打道回府了,西蒙斯和梅尔仍然继续前进,七周后,他们好不容易抵达波哥大(Bogotá)*,沿途经过墨西哥、危地马拉、哥斯达黎加,战胜了土石流、湍急溪流。抵达波哥大的时候,几乎已耗尽所有食物和金钱的两人,住进另一个同学艾蒙度.艾丝奎纳齐(Edmundo Esquenazi)的豪宅家里,他是波哥大当地人。他们简直乐歪了。友人全家列队欢迎两位访客,接下来的暑假时光就在打槌球、跟东道主一起放松玩乐之中度过。

* 译注:哥伦比亚首都。

当西蒙斯回到MIT展开研究所学业时,导师建议他到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拿博士学位,在那里能跟着陈省身教授一起做研究,这位教授是中国来的数学天才,也是微分几何学家和拓朴学家。可是,西蒙斯有件事尚未完成。那时,他刚开始跟一个漂亮、个子娇小、黑头发的十八岁女孩交往,对方名叫芭芭拉.布鲁斯坦(Barbara Bluestein),在附近的韦斯利学院(Wellesley College)念大一,经过连续四个晚上的热烈交谈,两人相互倾心,私下互订终生。

「我们一直聊一直聊一直聊,」芭芭拉回忆:「他要去柏克莱,我想跟他一起去。」

两人关系进展之快,令芭芭拉的父母暴跳如雷;芭芭拉的母亲坚持女儿现在结婚还太早,也担心女儿和她那个自信满满的未婚夫可能会产生权力不平衡。

「几年后,他就会把妳踩在脚底下。」她警告芭芭拉。

不顾父母反对仍决心嫁给西蒙斯的芭芭拉做了妥协,她会跟他一起去柏克莱,但会等到她大二才结婚。

西蒙斯获得奖学金到柏克莱念书。一九五九年夏末,他一抵达校园,马上就遇到令人开心不起来的意外:陈教授不见人影。陈省身教授正好休假一年。于是,西蒙斯开始找其它数学家,包括博川.卡斯坦(Bertram Kostant),却碰到挫折。十月初某个晚上,西蒙斯来到芭芭拉的宿舍,跟她说他的研究不顺利。她看他一脸消沉。

「我们结婚吧。」她记得她是这么跟他说的。

西蒙斯点头。两人决定去内华达州雷诺市(Reno)结婚,那里不像加州必须为了验血等上好几天。这对年轻人几乎身无分文,西蒙斯的室友借钱给他,足够买两张巴士车票,展开这趟两百英里的路程。到了雷诺市,芭芭拉说服当地一家银行的经理让她兑现外州支票,他们才有钱买结婚登记证。完成一个简单的结婚仪式后,西蒙斯拿剩下的钱去玩扑克牌,赢到能给新娘子买件黑色泳衣的钱。

回到柏克莱,夫妻俩希望婚事保密,至少要等到他们想出告诉家人的方法为止。等到芭芭拉的父亲写信表示打算来访,两人这才意识到非据实以告不可了。西蒙斯和他的新娘分头写信给自己的父母,满满好几张信纸写的都是学校和上课的琐事,信末才附上同一句话:

「对了,我们结婚了。」

芭芭拉的父母冷静下来后,她的父亲安排当地一位犹太拉比为两人证婚,办了一场比较传统的婚礼。这对新婚夫妇在帕克街(Parker Street)租了一间公寓,在那里,邻近的校园常有政治活动,而西蒙斯的微分几何学博士论文这时也有些进展。微分几何学是利用微积分、拓朴学、线性代数等方法来研究弯曲、多维的空间。这对夫妻收到五千美元的结婚礼金,西蒙斯急着想将这笔钱翻倍。他做了一点研究后,就开车到附近旧金山的美林证券(Merrill Lynch),买进专卖热带水果的联合果品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以及一家化学公司塞拉尼斯公司(Celanese Corporation)的股票。

这两支股票的价格几乎动也不动,西蒙斯很气馁。

「这有点无趣,」他告诉营业员:「你有其它更刺激的股票吗?」

「那你应该看看黄豆。」他说。

西蒙斯对原物料商品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该如何买卖期货(这是一种金融合约,约定在未来某日以约定好的价格交付原物料商品现货或其它投资标的),但他是个学习欲望很强的学生。当时,黄豆每英斗的价格是二.五美元,一听到营业员说美林分析师预测价格会涨到三美元、甚至更高,西蒙斯的眼睛立刻睁得老大。他买进两口期货合约,看着黄豆价格一路飙涨,短短几天就赚进数千美元。

西蒙斯玩上瘾了。

「整个买卖过程,还有短期内就能赚钱的可能性,令我深深着迷。」他说。

一个年纪较长的朋友劝他赶快卖掉,入袋为安,警告他原物料商品期货价格波动很大。西蒙斯置若罔闻。果不其然,黄豆价格暴跌,前面的获利几乎全部吐回去了。对投资菜鸟来说,这次云霄飞车似的经验很可能早就吓出一身冷汗,从此收手不敢再玩,但西蒙斯反而胃口大开。他开始一大早就开车到旧金山,以便在七点半前到达美林证券,赶上芝加哥的期货交易开盘。他会连续好几个小时站着,紧盯大广告牌上飞快闪烁的价格,一面下单,一面努力赶上交易节奏。即使回到家做他的学术研究,仍然密切注意市场走势。

「那真是有点手忙脚乱。」西蒙斯回忆。

不过,情况愈来愈超出他的负荷。天刚破晓就大费周章开车到旧金山,同时还得努力完成一份挑战性很高的论文,实在很吃力。等到芭芭拉怀孕,西蒙斯更是分身乏术,百般不愿意之下,他只好暂停交易,但想要投资的种子已经种下。

在博士论文方面,西蒙斯想论证他的研究领域里某个未解难题,但指导教授卡斯坦不相信他能成功。卡斯坦告诉他,已经有许多世界级数学家尝试过,也都失败了,别再浪费时间。别人的怀疑似乎只会激励西蒙斯。他只花了两年时间,就在一九六二年完成论文《完整系统的递移性》(On the Transitivity of Holonomy Systems),探讨多维弯曲空间(multidimensional curved space)。(向初学者解释的时候,西蒙斯喜欢把「完整〔holonomy〕」比喻为「多维弯曲空间里闭曲线的切向量平移」。还真是如此。)一本备受推崇的期刊同意刊登这篇论文,帮助西蒙斯获得MIT一份颇具声望的三年教职。

在跟芭芭拉计划带着刚出生的女儿伊丽莎白(Elizabeth)返回剑桥的同时,西蒙斯却开始对未来产生怀疑。接下来几十年的生活似乎已经摊在他眼前,太一成不变了:做研究、教书、继续做研究、继续教书。西蒙斯很爱数学没错,但也需要新的冒险。似乎总在有阻碍要克服、被别人看衰的时候,他愈能发挥潜力,而他现在看不到接下来的人生有什么阻碍。才二十三岁,西蒙斯已经感受到存在危机。

「就这样吗?我就要这样过完一生吗?」他有一天在家里问芭芭拉:「应该要有更多可能才对。」

在MIT待了一年后,西蒙斯才终于克服不安。他重返波哥大,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跟哥伦比亚同学(艾丝奎纳齐和梅尔)一起创业。艾丝奎纳齐回想起MIT宿舍簇新的沥青砖地板,抱怨波哥大的地板材料质量很差,西蒙斯说他认识做地板材料的人,于是,他们决定在波哥大开一家工厂,生产乙烯基地板瓷砖和聚氯乙烯(PVC)塑料管,资金主要来自艾丝奎纳齐的岳父维克多.萧(Victor Shaio),但西蒙斯和父亲也出了点钱占点股份。

工厂营运看来很上轨道,西蒙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贡献的,便重新回到学术圈,在一九六三年接下哈佛大学的研究职位。他在那里教授两门课,其中一门是研究所的高等偏微分方程(partial differential equation),这是几何学的一个领域,他预料以后会变得很重要。他对偏微分方程所知不多,但他认为可以边教边学。他告诉学生他只比他们早一周开始学这门课,学生对他坦承不讳的态度感到很有趣。

西蒙斯轻松随意、热情的作风很受学生欢迎,他喜欢开玩笑,也很少穿西装、打领带,这些是多数教职人员的标准装束。然而,在他开朗友善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日渐增加的压力。他的研究进度缓慢,而且他不喜欢哈佛的环境。他投资地砖厂的钱是借来的,他父母投资地砖厂的钱也是他说服他们拿房子抵押借来的。为了补贴收入,他开始到附近的剑桥专科学校(Cambridge Junior College)另外兼两门课,这下压力更大了,但这件事他瞒着朋友和家人。

西蒙斯忙着兼差赚钱,原因却不只是为了还债,他渴望拥有真正的财富。西蒙斯喜欢买好东西,但并不奢侈,芭芭拉也没有给他金钱压力,有时还会拿高中的衣服出来穿。似乎有别的动机驱使着西蒙斯。朋友等人猜他想对世界产生某种影响力。西蒙斯已经看到财富会带来独立性和影响力。

「吉姆很小就意识到金钱是力量,」芭芭拉说:「他不希望别人的力量胜过他。」

西蒙斯坐在哈佛图书馆,过去对事业前景所产生的疑虑再度浮现。他开始疑惑其它工作是不是能带来更多成就感和兴奋感,甚至带来一些财富,至少够他清偿债务。

与日俱增的压力终于让他受不了了,他决定做个改变。

[1] D. T. Max, “Jim Simons, the Numbers King,” New Yorker, December 11, 2017,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7/12/18/jim-simons-the-numbers-king.?

[2] James Simons, “Dr. James Simons, S. Donald Sussman Fellowship Award Fireside Chat Series. Chat 2,” interview by Andrew Lo, March 6, 2019, https://www.youtube.com/watch? v=srbQzrtfEvY& t=4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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