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笔,看着窗外绵绵密密的雨,桌子上的数学作业一字未写,心中杂乱,脑子混沌,正想着等会要如何面对顾惜。
“纪年,有人找!”
“哦!”纪年抬头看向前门。眼中便盛满了顾惜。
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悸动,他磨磨蹭蹭的起身,从后门走出去。
顾惜背靠在前门数起的第一个窗户旁的墙壁上,神情平静。
但雨意绵绵,带着秋天里的寒意,衬出他遗世独立的清冷淡漠。
他穿着学校蓝白色的运动校服,更显得的身姿挺拔,面容俊美。
纪年走到他面前,心里紧张,声音却是极平静的:“怎么了?”
“下雨了,给你送伞。”他将手中黑色的伞递给纪年。纪年将伞上的绳子挂在手腕上。
低着头听顾惜讲话,他的声音很轻柔:“今天辩论队要训练,没办法和你一起回家了!”
辩论队这种事和高三原本是没有关系的,但顾惜不同。他高二时就拿到了保送资格,不用再挤千军万马的独木桥,要轻松的多。
但同时各种比赛,老师也会优先考虑他,他时常领着低年级的同学为比赛训练。
“嗯。”纪年垂着头,既有失落又松了口气,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将他的内心搅的天翻地覆。
他叹了口气,又紧张顾惜察觉到他的心思。便敷衍道:“我自己回去也好的。”
“嗯。我回去给你带吃的。”顾惜手放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突然问:“那封情书?”
没想到顾惜会问这个问题,但纪年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我拒绝她了!”
“那就好!”顾惜看着纪年,“如果不喜欢的话,拒绝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嗯。”纪年顺从的点了点头。
顾惜笑了笑,他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到纪年手中。:“这糖很甜,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纪年有些惊讶,他表达惊讶的方式就是傻傻地看着顾惜,看起来愣愣的。
顾惜笑意愈深:“先回去上自习吧!”
“好!”纪年慢慢的走回后门,临进门时,忍不住转过头。
顾惜还在看着他,眼里像有光。
他心里一动,脑子空白的,呆呆地回到座位上。
他吃了颗顾惜的糖,真的很甜,甜到心底。
☆、微光
雨哗啦哗啦的下,砸在紧闭的窗户上,雨水汇聚成水流模糊了玻璃外的景色。
窗外雨声、风声混合一片,在黑夜中狂啸。
室内却很静,白炽灯的光冷冷的。纪年咬着笔头,在屋里写作业。
他家总是冷清,大多情况下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他的父母都是医生,总是日以继夜、不分白昼黑夜的忙碌着。
他们实在太忙了,只能将那时还是小小一只的纪年托付在顾惜家,纪年与顾惜大抵就是这样相熟的。
纪年咬着笔头,看着试卷上的圆锥,实在没有思路。
他随便画了几条辅助线之后,发现没有这并什么用处。叹了口气,就不再勉强自己,从书包里拿出文言文课本。
正想把文言文翻译先抄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是顾惜:“阿年,我在门外。”
纪年一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也不问他为什么在门外,只回他:“那个,等我一下,我去开门!”
顾惜几乎是秒回:“记得撑伞。”
“嗯。”
他着急忙慌地拿了顾惜的那把黑伞,急冲冲的冲出房间,穿过大雨倾盆的院子里。
院子的吊灯闪着暖色的光,落在积水的黑色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冰冷。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门外的路灯的白光冰冰冷冷的,带着朦胧的雨汽。
顾惜站在屋檐下,他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一手拿着伞,一手提着保温盒,白色衬衫在肩膀处湿了大半。声音极轻柔:“说好了,给你带吃的。我从不骗你的。”
他有一双黑色的深邃眼眸,此时看来像嵌入满天星辰,很亮。
大雨天的串门就为了送个吃的,纪年也觉得这样的事好傻。
但他眨了眨眼睛,眼睛连带鼻子都有些酸酸的,糯糯的应他:“嗯,我知道的。”
雨愈发大了,一道细小的白色闪电划过天际。雨点混在风中,砸在皮肤上,冷冷的。
纪年转过身,低着声音说:“先进门吧,淋湿了要感冒的。”
“好!”
纪年的房间小而整洁,暖色灯光充满了整个房间,看起来温暖而温馨。
纪年给顾惜递了条白色毛巾,将保温盒打开,里面的白色糍粑还冒着热气。
他拿来碗筷,吃了一口,是小时候的味道。他抬起头问:“顾惜,你要吃吗?我再给你拿副碗筷。”
却见顾惜正站在书桌旁,一只手用白色毛巾擦着头发,一只手指着数学试卷上的题干,分明在读题。
如玉白皙的手指指节分明,遮住灯光,在试卷上落下一抹阴影。
纪年想起自己一片空白的试卷,有些羞愧,低下头,小着声音扯了个借口:“我还没有开始做作业。”
顾惜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嗯,我知道了。”
纪年有些窘迫,喃喃道:“但是有些题我肯定不懂的,你等会教教我吧!”
“好啊!”顾惜的声音很是轻快。
窗外的风雨似乎更大了些,在屋内都能听见外面的大风呼啸声,雨打枝叶声。还有轰隆隆的雷声。
纪年洗好碗筷后,就坐在书桌前听顾惜讲题。
顾惜用铅笔圆锥上画了条辅助线,然后开始一个个分析题干给出的条件。
他声音深沉而有磁性,很好听。纪年听着他讲话,只能听见声音,但几乎没有办法分辨话里的意思。
顾惜俯身站在他身边,耳边尽是他的声音,鼻尖尽是他清冷的味道。纪年完全没有办法思考,混混沌沌的。
“听懂了吗?”
“啊?”纪年抬起头,眸子里映入顾惜的眼眸,那双黑色眸子里满是温情,好似也有些含情脉脉,像是错觉。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尽是黑暗。
停电了?
顾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屋内才有了微弱的光说道:“可能风雨太大,把电线弄断了。”
似是为了佐证他的说法,天际炸起一声惊雷,屋内刹那白昼。
纪年看着顾惜,他的面容总是平静,但眼眸似有炽热情谊。
他心底一动,埋下头。
雨太大了,乃至顾惜压根没有办法离开,只好住下。
他们睡在纪年那张不大不小的床上,事实上,他们小时候也时常和衣而眠,相依睡去。
但没有哪一次,纪年如此躁动不安,他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他心里全是顾惜那和着情意的眼眸,那闪着光的眼眸。
在这黑夜里,他听见顾惜的呼吸,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纪年想被迷了心智,他也会想:顾惜会不会也喜欢自己呢,像自己对他的喜欢一般无二。
这想法像是夜里的微光,让他生出几分欢喜来。
他几是一夜未眠,黑夜中,情愫暗潮涌动。
☆、喜欢的心情
清晨,云销雨霁,雨后天空碧蓝如洗。
纪年几是彻夜未眠,他睡眼惺忪,混混沌沌的随着顾惜回了学校。
正是周末,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室内极静。
恰是正午,阳光暖人,穿过教室外繁茂的枝叶,透过玻璃进入教室里,所过之处现出漫天飞舞的尘埃。
纪年僵直着身体地坐在座位里,雪白的试卷就覆在桌上,顾惜俯身站在他身旁,如玉手指夹着铅笔划过题干的重点,把推出每一个步骤的理论缘由,慢慢讲给他听。
每讲一步,总要看看纪年的反应,看他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倒也不嫌烦,复又重讲一遍。
他对纪年总是这样如玉温润,纪年看着他的眼睛,待在一起时,顾惜眼里总有自己的影子。
如果只是朋友,这是怎样令人欢快的事。
但纪年心思不纯,若这份重视并不出于爱意,他感到欢愉的同时就多了几分说不清辩不明的失落。
讲到最后,待纪年才理清了整个条理思路,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麻烦得过分。
声音也没有什么底气:“我明白了。”
顾惜揉了揉他的头发,眸中含笑,声音很是温和:“那就好,阿年把我在练习册上圈的几道练习题做了吧,当做巩固知识!”
纪年僵硬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顾惜把纪年的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来,用黑笔把几道题的题号圈了出来,递给纪年。
“就是这几道题,我就在旁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话,问我就好!”
“嗯。”
顾惜笑笑,没有再讲话,从抽屉里抽出本书,安静的坐在纪年身旁看书。
纪年侧过脸看他,顾惜仅仅只是坐在那,就如同一幅淡色水彩画,清雅清新。
纪年转过脸,垂着眸。试图掩饰住那个躁动不安的心。
时光凝滞了般,耳边只有顾惜轻轻的翻页声,在这样缓慢的时光里,纪年局促不安的内心终是和缓了些。
他集中心思,按着顾惜教的方法,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终是把答案算了出来。
他扬起笑脸,眼里闪光,看着顾惜:“顾惜,我算出来了!”
顾惜看了眼他草稿纸上的过程和答案,赞道:“思路很清晰。”
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午后一点多,他说:“我们先……”
话还没说完,他看着骤然响起的来电,话语间略带些歉意,说:“抱歉,年年。我先接个电话。”
“好。”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的轻声慢语,听得出是应是江南女子,吴侬软语的很是好听。
纪年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他低着头,心里忽而失落。
顾惜从始至终态度都很平静,眉眼清冷。通话的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我现在正在学校,等会过去。”
纪年看着他。
顾惜说:“今天下午两点,辩论队要在学校的阶梯教室开始训练。”
“如果不嫌等着无聊的话,就陪我去训练?”
纪年想说好,但他想起电话那头的女孩,鬼使神差地说:“不了,我想回家。”
顾惜也没有勉强他的意思,“也是,在一旁等着的话,确实很枯燥。”
他凝视着纪年,眼睛深邃而明亮,话间颇有些遗憾:“本想今天下午带你出去玩,现在只能等下次了。”
纪年应和的点了点头。
他坐上了回家的公交,后来坐过了站,便索性坐到总站,再从总站回家。
他靠着窗,看周遭的建筑、行人飞驰而过,他心里想着顾惜。
他忽然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喜欢顾惜,这份喜欢有时如同细小春花,点染着丝丝清浅花香;有时又如同夏日山火,来势汹汹,几欲焚烧所有。
☆、双向暗恋
纪年收拾好书本试卷,背好书包。心里想着要回家,但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的阶梯教室那儿。
他站在阶梯教室玻璃窗前,窗半开着,就这样遥遥的看着教室里讨论问题的顾惜。
他站在众人之间侃侃而谈,面容清俊,眼中平静无波,表情严肃而认真。
仅仅只是站在那,所有人的目光就聚集在他身上,是个极打眼的人。
似是一个话题闭,顾惜停止讲话,看着手中的一叠资料。
他身边的辩论队队员们陡然散开了,开始按组讨论。
纪年直直注视着顾惜。
也许是纪年的视线过于炽热,顾惜抬起头看向窗外,一眼撞进纪年眼底。
纪年心中一惊,站在原地慌乱无措,他移开视线,挠了挠头发。
不过多时,阶梯教室的门就被打开了。顾惜遮住了光,纪年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年年,你怎么来了?”
纪年看着他,“我来找你。”
“嗯?怎么了?”
“我来找你一起回家。”
顾惜眼里稍起波澜,像是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中,荡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他愉悦极了:“我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结束,可以先等等我吗?”
纪年点点头。
顾惜于是牵着他的手腕进了教室,手指和手腕相接触的地方像是被燃了火,很烫。
那把火燃进心里,并不灼人,只叫人慌张。
纪年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办法思考,只能露出他一贯的不聪明的呆愣模样。
顾惜笑了,他的眼睛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他说:“年年,我们要集合了,如果太过无聊的话,就先把会做的作业做了,不懂的,我回家再教你吧!”
“好。”
纪年没有办法做作业,他的视线粘在顾惜身上,呆呆的,全然是被勾了三魂六魄的模样。
他喜欢顾惜,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顾惜叫他名字时的温柔呢喃;喜欢他清俊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淡定;喜欢他注视着自己时,那比万里星河更璀璨的双眸……
至此,纪年明白,他已跳入泥沼,再无法脱身。
在天黑了大半时,顾惜终于结束了今天训练。
他和队友一一道声再见,才捡起搁置一旁的书包,单肩背着。,走到纪年身边。
纪年的桌上铺着白色试卷,只粗略写了几道选择题。
顾惜有些好笑,他看着发着呆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纪年,缓缓说道:“阿年,我们要回家。”
“这么快吗?”纪年回过神来,他看了眼顾惜,又看了眼自己的白色卷子,有些羞愧的红了脸。
随后手忙脚乱的将卷子整理好,放回书包里。
才低声说:“好了,回家吧。”
“嗯。”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秋,天黑得快,阴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幸好小巷里的路灯很亮,可以将这条回家的路照亮。
顾惜随他进了家门,再手把手辅导他做完试卷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纪年送他出门,屋外的灯很亮,白色的光极为冷寂,顾惜站在灯下,显得他肤白如玉,清冷俊美。
顾惜柔着声音,:“年年,我先回去了。”
美色撩人,纪年一下恍惚,下意识叫道:“等等。”
“怎么了?”顾惜背对着灯光,那张好看就面孔落在阴影。
“没事。”纪年脑子转了转,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是想问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天知道,此时距离顾惜生日还有差不多两个多月,纪年也知这理由实在撇脚了些,他便低着头,不去看顾惜。
顾惜久久沉默,他看着纪年,眼眸深邃如海,过了很久,纪年听见他的声音:“是有的,我希望在很久很久的以后,我们还是我们。”
☆、恋爱
顾惜背对着路灯,面容隐没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表情。但纪年能感受到,他凝视自己时,满眸深情蜷缩,深邃而恒远。
他几是呆愣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然现于脑中。这是那样不现实,仿若海市蜃楼般虚幻,一触即破。
他甚至不知该把手往何处摆放,只能红着脸试探,却结结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顾惜站在风中,北风吹起他的校服衣摆,布料摩擦声和北风呼呼刮过的声音混合,响彻在这夜深人静的巷子里。
顾惜的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像是礼堂中缓缓响起的钢琴声清亮动听,带着动人心魄的温柔,几欲叫人沉醉于那抹浓腻的柔软中。
他垂下眸:“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像小时候,像现在,还有更遥远的未来,我想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愿望。”
纪年脑袋中的齿轮像生了锈,他全然没有办法思考了,心里掀起来欣喜滔天巨浪,快要将他淹没。
他自顾自站在那儿,已然一副丢了魂魄的模样。
很久,他才找到自己声音,犹疑的、忐忑的:“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顾惜抬眸看他,深秋的夜晚,阴云遮盖天空,看不见星星。但顾惜眼眸如星河璀璨,那里从来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我喜欢你,纪年。”
“这份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仅仅只是对爱慕对象的喜欢。”
“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从小到大。”
北风刮着,北方秋天的大风里,总带刺骨寒意,但此刻纪年世界里却是春暖花开,冰雪融化。
仿若身处暖阳,他看着顾惜,放在校服外套里的手正微微颤抖,但他不再呆滞迟钝,他是如此认真而坚定的回应顾惜的感情:“我、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世间一片寂静,路灯的光明亮耀眼,甚至能叫人恍惚觉得这世上这剩下自己和对方。
顾惜轻笑了声,声色暖暖。看着纪年时,眸色温柔如海:“年年,我们恋爱吧!”
巷子里好冷,深秋的寒风刺骨的刮着,只是心底的温暖蔓延开来,只叫人觉得世界温软美好。
纪年有些恍惚,他忽的忆起许多年的某个冬日。比今天要冷得多,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他被冻得嘴唇发白,手指通红。顾惜牵住他的手,顾惜的手大得多,也暖得多。
他牵着纪年的手,像是握着冰块,冷到刺痛。但他眼里带笑,声音缓缓,只是说:“年年,我们回家吧!”
温度从手心延伸,暖呼呼的。
那一天纪年第一次学了“喜欢”这个新词,在顾惜牵住他的手对他笑的那一刻,他想:纪年是喜欢顾惜的,很喜欢很喜欢。
许多年后的今天,纪年仍旧喜欢顾惜,与爱等同的喜欢。
他看着顾惜的眼眸,那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像自己眼里也仅仅映着顾惜一个人。
他红着脸点头。
顾惜喜欢纪年,纪年喜欢顾惜,漫漫十七年,这是他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恋爱之后
那晚以后,顾惜的生活就分为了学习与恋爱。
他比以前要更努力的多,他会将不会的题翻来覆去的做,会将记不出的课本反反复复的背,会将整理好的笔记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原本是不在意这些的,他想最坏的结局不过是考个不好不坏的分数,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
再像大多数人一样度过这样缓慢且平凡的人生。
只是现在不同了,他意识到自己已有深爱之人,那人光芒万丈,生而不凡。
他有了执念,他想更靠近他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想变成更加优秀的人。
属于高三的日子里,枯燥而无趣。习题一本本的做,试卷一张一张的发,考试一场场的来。
高三上学期的后两个月,学校开始上晚自习,连着三节课下来就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题海之中,放学时早已昏头转向,疲惫不堪。
时光飞驰而过,时间越是临近,便越感到沉闷压抑,压力铺天盖地,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但这样的日子里,也并不是没有甜蜜之事。
比方说,顾惜买了辆自行车,早晚接送纪年上下学,当纪年坐在后座,车子驶进寂寥无人的小巷,经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世界安静无声,他们不说话,却能令人莫名心安。
又比方说,在唯一可以休息的星期天下午,顾惜会带他走遍这城市的大街小巷,斑驳古迹。
又或者是顾惜会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的给他讲题,在一次又一次的考试失利时陪在他身边……
高考这漫长冬日,万里冰封,寒风凛冽考验着每个人的恒心与毅力。
但对纪年来说,因为顾惜在身旁,所以阳光就透过了冰块照进了他的世界,暖暖的,叫他可以撑过这黑暗、漫无边际的冬日。
入了冬后,再一晃就已经是寒假了,大雪纷纷,小巷里积满了雪。
窗外下着雪,顾惜窝在屋里写作业,高三是没有寒假的,再过几天就是春节,春节后再三天就要回学校。
拢共放假不过□□天,但布置的作业却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书包。
他赶了两天作业,只觉得头晕眼花,脑袋混沌。
但想到再过两天就是顾惜生日,要腾出一天空闲来陪他。
纪年就愣是硬着头皮,咬着牙把山一样的作业做了大半。
他整天整夜窝在家里,心心念念着他的作业,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纪妈难得清闲了几天,见自己这没啥志气的孩子,突然像中了邪般,既是惊讶又是可惜。
心里念道:要早几年有这个学习劲头,我还要为他操个什么心。
这场绵绵大雪仿佛没有尽头般 ,一直一直下。
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巷子里小孩堆的几个雪人零星散着。
纪年围着黑色围巾,大半张脸都埋在了围巾里。他穿着新买的杏色呢大衣,难得出了家门。
顾惜早在门外等着,屋外风雪交加,他穿着黑色大衣,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他看见纪年,眼里含笑,“年年,我们走吧!”
天气很冷,雪很深。于是他们为了让手不这样冷,可以顺理成章地牵着手走过这冰天雪地。
天气很冷,但顾惜对着纪年笑时,纪年总觉得春天已经来到,春暖花开。
☆、承诺
顾惜带他出了城,城外有座山,山高雪霁,山脚下有颗百年老树。
老树有灵,于城内颇负盛名,于它那祈福、结缘的人不知几何。
树上结满了红色绸带,绸带上挂着褐色木牌,木牌在寒风中飘摇。远远望去,在漫天风雪、雪白千里之中,那耀眼的红好似烈焰燃烧,无限瑰丽。
顾惜和纪年来到这,周围还有着许多像他们一样的情侣,男男女女,亲密无间、笑容灿烂。
来的人或许并不信鬼神,只是想寻一个好的念想、想要这爱情天长地久。
他们隐没在人群之中,也许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是彼此的爱人,这是属于他们的秘密,甜蜜而煎熬。
雪渐渐小了些,飘零着落在树上、衣服上、落在他们白皙的脸颊上……凉凉的。
纪年将红绸挂在树上,闭着眼睛很认真的许愿。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愿望确实是算不得数的。
它变化无常、并不是很迫切很迫切希望它能实现就真的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但今天来到这儿,并不是为了许下愿望而是一种承诺。
这是他们对彼此的承诺,承诺相守、承诺相依、承诺一辈子也不会放开对方的手……
纪年睁开眼,顾惜牵住他的手。顾惜的手在凛冽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的眼中尽是炽热情意,看着纪年,笑意清浅。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转过头看着他们那风中交缠的红色绸带,深褐色木牌撞在一起,发出“嗒嗒”的声音,很好听。
他们牵着手往来时的方向走,风很大,雪又渐渐大了,厚厚的一层雪还没有消。
他们牵着手,像大多数往回走的情侣一样走回去。但大概不会有人认为他们是对方的爱人,只会想这不过是防止摔倒的手段罢了。
但这有什么所谓呢?顾惜爱着纪年,纪年爱着顾惜,只要他们知道,就已经足够了。
他们牵着手,走在这条堆满雪的路上。顾惜问他:“阿年,你许了什么愿?”
纪年摇摇头,话说出来就变成了白蒙蒙的水汽,飘散在空中:“我不想告诉你。”
顾惜握紧了他的手往前走,没有勉强。“我知道的。”
回到城内,天已经黑了大半。顾惜领着纪年回家吃了蛋糕,今天是他的生日,满十八。
家里关了灯,仅有蛋糕上的蜡烛光辉熠熠,很是耀眼。
他许了愿,吹灭了蜡烛,将最大的蛋糕分给纪年,说:“我希望年年可以天天开心。”
纪年捧着蛋糕,觉得心底软软的,他真的很爱很爱顾惜。
待到晚上十点半,顾惜送纪年回家,两家相距不过十来米,从一家门口到另一家门口,最多用一分钟不到。
顾惜将他送到家门口,声音温和:“年年,再见。”
纪年没有回应他,他低着头。抬起头时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顾惜,声音很轻很轻的问:“今天那个树下,你许了什么愿?”
顾惜说:“关于你的。”
“我想以后的很多年里,等到我们都老了,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心里的爱意都快满出来了,风很大,纪年的鼻尖红红的,他说:“嗯,我知道了。再见!”
顾惜笑着,满眼爱意。
那天晚上,纪年睡得很早,他明天要打起精神来做作业,要加倍的努力。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颗个树下,他许的愿望:纪年想和顾惜一直在一起。
☆、不会分开
厚厚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眨眼到了春天,又转瞬到了夏天。
纪年高考最后那天的下午,下了很大雨。他将英语试卷写完,又将答题卡上涂的选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涂漏、涂错,才稍稍安下心来。
考试结束,铃声响的那一刻。他先是欣喜,又有一瞬茫然。他有一点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感觉。
监考老师是位极美艳的女子,她点好试卷、答题卡,眼神淡漠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雨声很大,敲打着教室外的枝叶,将树上洁白的花卉敲落了一地。他走出教室,心底如释重负,不论结果怎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雨很大,他站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周遭人影攒动,或喜、或背、或哀……尽显出人生百态来。
再等一会,雨渐渐小了些,空气弥漫着白色的水雾。顾惜撑着他黑色的大伞在烟雨朦胧中,从那栋教学楼走到这栋教学楼。
他白衣黑裤,面容精致,眼神兀自冷淡,周围极尽喧嚣,但他所在的地方却显出一份孤冷来,叫纪年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纪年有些心动,他冲进雨中,跑到顾惜的伞下。雨水滴在身上,冷冰冰的。
顾惜看他,轻声道:“你等着我找你就好,雨很大,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纪年摸摸头发,傻傻地笑了一声:“没事,才淋了这么一点时间,不会感冒的。”
顿了顿,又说:“我都看见你了,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在原地等着呢?”
“嗯。”顾惜应和了一声,他一手牵住纪年的手,一手撑着伞。没有问他考的怎样,说:“等会雨还要下大,我们先回家吧!”
“好。”纪年手指有些温热,尤其是掌心相交的地方,出了一层层薄薄的汗渍,恋爱半年有余,皮肤相接触时,他还是轻易的有些紧张。
他们沿着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走了很久,纪年问他:“顾惜,你不想知道我考得怎样吗?”
顾惜牵着他的手,声音清而柔:“我想知道,但不确定你想不想说。如果不想说的话,我当然就不会问了!”
纪年稍微有些苦恼:“我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这两天就这样过去了,一点记忆也没有。”
顾惜笑着:“考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呀!反正我的未来里总要有你的。”
纪年笑了笑,他稍微觉得有些安慰,但内心还是忐忑不安。他甚至要觉得等成绩出来要比高考更加难受、磨人了。
顾惜停下脚步,握紧了他的手,黑色的眸子深邃如黑夜:“不论是什么样的结果都没有关系的,考得好考得坏,我们都不会分开的。”
“嗯。”纪年垂下头,耳廓微红。心中温热。顾惜从来没有变过,他永远是记忆中那个一直对自己笑、一直迁就着自己的人。
纪年对自己的定位从来很明确,他不是天才,他没有志气,他只是芸芸众生中最不特别的一个。
但这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凭借自己让顾惜离自己更近些。
而不是让顾惜俯身走下神坛,一味地迁就。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顾惜啊!
☆、在一起
高考结束后,为了弥补从前因补课而逝去的假期,顾惜带着纪年一连放纵了大半个月。
他们去到烟雨朦胧的南方,见红墙黑瓦、小桥人家;也前往漠漠黄沙的西北,见长河落日、落日残阳。
他们并排坐着绿皮火车,牵着手,看着窗外景色一晃而过,就这样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创造了许多的回忆。
这期间,顾惜极力避免谈起高考成绩,就算纪年偶尔提起。他也神色从容淡定,一遍遍肯定的说:“不论结果如何,只要尽力就好。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一起去更多地方,只要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他的话语确定至极,带着不容改变的坚定。深邃的眼眸里,写满承诺。
纪年看着他笑,低着声音说:“我没关系的,我不会和你分开。”
这样想着,他稍微轻松了些,压在肩上的压力稍微轻了些。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但是在查成绩时手指还是忍不住在颤抖。早早坐在电脑桌前,闭上眼睛。等到闹钟一响,就立马按下鼠标。
速度很快,闹钟的铃声还是拼命响着,惹人烦躁。但他全然听不到了,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看成绩。
认命了般,他睁开眼看了眼成绩。
既没有奇迹也没有噩耗,但他还是很开心,虽然没有办法上顾惜被保送的那所大学,但进那所大学隔壁的大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少不用分隔两地了,他不由露出一个喜悦的笑来,急不可待的拿起书桌上的手机,播了一个电话。
略摸过了两分钟,顾惜才接了电话,他声音已是成年人的低沉,略带些磁性,话语中带着歉意:“抱歉,年年。我在学校,刚才替老师处理了一些事。没有来得及接电话。”
“没事、没事”那狂涌而来的喜悦,随着时间渐渐平静下来,他稍微镇定了些,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的。”
“那个、那个……”纪年甚至有些结巴了,他难以表达此刻的心情,颠三倒四的用言语来概括事情的结果:“就是、就是我查了高考成绩……”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听他讲话,听到这才略有些反应:“嗯?”
“我没有考上你的那所学校……那所学校的分数线高的实在太离谱了。”
顾惜和缓着声音,:“没事,我……”
“但是我能上你学校隔壁的那所大学,也很好了,只有一墙之隔。”
顾惜笑了,笑声愉悦好听。“年年,你很厉害。”
纪年垂下头,想起顾惜也参加了高考,不由问:“顾惜,你查了高考成绩吗?”
顾惜的声音里还有些笑声的余韵,他说了一个数字,远远超过了他那所大学的录取分数线。
他说:“年年,你先去我房间等我吧!我等下有样礼物想送给你!”
“好!”
挂了电话,纪年于是便走跑到了顾惜家门口,犹豫一番,才敲了两下门。
屋里便立时传来温婉的女声,像是缓缓奏起的古琴曲,叫人立即平静下来。“是谁呀?”
门被打开,看见纪年,她眼角沁上一丝笑意:“年年,是来找顾惜的?”
顾惜的母亲是位典型的江南女子,出身富贵人家,性格温婉、谈吐有礼,言谈举止尽是大家闺秀的温和。
“是的,顾惜让我在他房间里等他!”
“是这样啊,年年进来吧!直接进他房间就好了,我去给你切点水果。”
“阿姨,不用麻烦了。”
顾母看着他,褐色透明的眼眸满是笑意:“不麻烦的。”
纪年走进顾惜的屋子里,顾惜的的房间极其整洁,每样物品必定要整整齐齐的摆在特定的地方,不会有任何的错误。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纪年百无聊赖的坐在顾惜的床上,玩了玩手机,也没什么意思。一心想着顾惜。
他于是懂得了《小王子》中的狐狸关于等待那种欣喜却又忐忑不安的心情。
在这样的等待中,他几欲昏昏欲睡。手中的的手机“嘭”的一声掉在地上,才将他惊醒。
他眨了眨眼睛,方如梦初醒。蹲下身,将躺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刚要起身,却见床底下赫然堆着两个纸箱,纸箱看起来已经很是古老了,纸皮破破烂烂的,纸箱里的物品塞得很满。
他用手机的电筒照了照,纸箱很熟悉,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是他自己轻手写的字。
☆、往后余生
纪年有些犹豫,却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将纸箱从床底拉了出来
纸箱上沾满了灰尘,从久不见天日的床下出来,烟尘四散,弥漫在空气中。呛得的人直打咳嗽。
纸箱已经很旧了,纸皮枯黄,上面的黑色字迹歪歪扭扭,也已被岁月斑驳。
他认得这字,那是他很小很小的的时候一笔画写的,心下忽然出现一个念头。
他将纸箱打开,里面是五花八门的连环画册,时间流逝,纸张已经古老而破旧了,很脆弱。好像轻易就会被扯破。
他认得这些,这是住在小巷最深处那个青年,他离开这里时,留给他的所有东西。
那早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晚秋,巷子里来了一位男子。西装黑裤,举止得体、文静安详,眸里带着柔软的笑意。
他拿着一张相片问坐在书摊后的纪年,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相片上的人有着一张和青年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眉眼中尚带着青涩。
那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确乎是个极温柔的的人,谈吐间不掺任何冷意。精致的五官在黄昏时分的残阳里,显得格外柔软。
纪年那时只是呆呆的点了头。随后就听见那男人很是客气的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后来,住在巷子深处里的青年就离开了这里,和男人一起。
他将所有的连环画都留给了纪年,有看过的,也有没有看过的。还给纪年买了一包糖,不同于往日的清冷。那一天他极其温柔的对纪年说了一句再见。
他走的那一天,顾惜和纪年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午后残阳,看着他们背影随阳光一起消失在巷子里。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离别的滋味,很难受。他吃了一颗糖,并不甜、反而苦苦的。
他问坐在自己身旁的顾惜,他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子离开?
顾惜说,不会。
再后来,纪年得了这些连环画,也没有节制。躲在被窝里,照着手电筒经常看到凌晨。
某一次,看得入了迷。被上晚班回来到房间查寝的纪妈抓到,纪妈看着他手里的连环画,又看着他那因熬夜而硬生生熬出来的黑眼圈,当即大怒。
以两毛一斤的价格,将整整两箱连环画
卖了,再贴了一些钱给纪年买了一盒巧克力。
纪年不敢反抗,领了巧克力,更不好生气,只得跑到顾惜家里,委屈的和他抱怨。
顾惜见他实在委屈的难受,就又翻箱倒柜的找了包零食哄他,听他絮絮叨叨的吐槽纪妈的独断□□。
他很难受,那两箱连环画被卖掉了,就好像童年的一部分被丢弃了、残缺了。
此时此刻,在顾惜的房间里见到这两箱连环画,宝物失而复得,他是这样震惊,又充满疑窦。
房门被打开了,阳光争先恐后的照进屋里,落在他的身上。
他看向门外,顾惜手里捧着盘水果,逆光站着,看着呆坐在地上的纪年,以及那两箱连环画。
他似是笑了,嗓音温柔:“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你先发现了。”
纪年问他:“这些连环画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顾惜走进屋里,顺手将房门掩上,阳光便又逃似的消失不见了。
他将水果放在书桌上,抽开椅子坐下,微微俯身看着纪年,白色衬衫袖子上的透明纽扣反射着太阳的碎光。
“你当时如此委屈,我想着如果我将这些连环画找回来的话,你就不会难过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就找了收废品的那位叔叔,从他手上又把书买了回来!”
“一直都想还给你的,只是纪妈当时看得太严,如果又被卖掉的话,你一定会更加难受的吧!”
“而后一直没有找到时机。但我想,如果你看见这些连环画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里是亘古不变的款款深情,浅浅笑意。
纪年耳廓微微发烫,那炽热的、烙刻进骨子里的情意,在心里隐隐作祟,搅的他心里地覆天翻。
他低下头,翻出箱子里的连环画。小心翼翼的翻了几页,画册上的纸张很是脆弱,图案褪了色、有些字迹早已看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