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谢湦扔给林沉一瓶水,走到树荫下乘凉。
林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扭过头,说:“你这水谁给的?”
谢湦掀了军训帽子扇了扇,“别人给的。”
树荫底下一排社团驻扎,两张桌子并排,上面摆的都是一箱箱矿泉水。不过谢湦这瓶水不是从这些社团里面拿的,他军训的地儿走过来要一两分钟,凭他那张俊脸,有的是漂亮姑娘给他送。
“听我们学院大群里面的人说今晚学院大礼堂会有展演,你去吗?摄影展。”林沉翻了翻手机QQ聊天记录,递给谢湦。
谢湦看完,说道:“不是你们学院的也能去?”
“是说只能新传学院的才给进,不过我有办法。”林沉一挑眉,朝他一笑,又喝了一口水。
晚上五点半军训结束,林沉递给谢湦一个微单,他找赵研要的,因为社团招新还没正式开始,他俩编辑部的工作证还没有制作。会展门口负责签到的是院学生会的学长,赵研说编辑部负责拍照的同学有事请假,谢湦是他从外面请来的摄影师。
有赵研在,谢湦进去就很简单了。
新传的展演主要分两个模块,绘画展和摄影展。
这两个展展出的都是新传学子在学院或者全省获得奖项的作品,办展的主要目的是向今年的新传新生展现新传学院的文化和成就。另一方面,也间接显现S大新传学院的教学基调和实力。
绘画和摄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是却有一定的相似度,人类都喜欢美的东西,然而时间却稍纵即逝,因此绘画和摄影一个相通点是定格。
将那一瞬间跃然纸上,或者收做相片。
林沉在绘画展那边看到一副水彩,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天台上,手里攥着一棍烟花。画的结构是斜线对角,女孩侧面在左下角,这副画的大部分是渲染天台下的世界。
画中是圣诞节,街道、商店到处都是节日的氛围,男女成群结队,有情侣,有朋友,虽然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是不用想也知道,那一定是开心的。
与此对比,显得女孩更为落寞了些。
画的名字是《多余》。
林沉喊谢湦过来看,欣赏一番后,发表了自己的拙见。
“你看这幅画,颜色很好,线条也很好,画的是圣诞节,但为什么取名为《多余》呢?”林沉仔细看了看画上的女孩,“街上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欢声笑语,而我却是一个人,与这烟火人间格格不入,所以显得多余。”
这是他理解的意思,但一副画每个人看它的方式不同,则意义不同,林沉说完,看向谢湦,谢湦盯着画看了片刻,语出惊人。
“这女生该不会是想跳楼吧。”
林沉眼睛瞪大如纽扣,“你怎么看出来的?”
“大晚上的圣诞夜,不在家待着,不出去玩,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坐着,有病呢?很多人想死都是因为觉得世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所以一跃而下,了无牵挂。”
或许这幅画可能包含这意思,但是林沉更愿意往好的一面想,他朝谢湦的胸口锤了一拳,说道:“我的意见和你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两人沿着画展往前走,看到一副名为《朋友》的画,画上是三个男生,背后是田野,对着镜头大笑。
林沉颇为感慨,倘若韩觅还活着,这个时候参展的就是三个人了。
谢湦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林沉倒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找话题说:“对了,你打算转专业吗,来新传摄影?”
“应该会转,到时候问问辅导员。”谢湦说。
“好啊,到时候咱俩在一个学院,有些课是两个班一起上,说不定还能在一个教室。”
“你这么希望我跟你在一个教室,是不是怕我在外面被别人勾搭去啊。”
“所以呢,我护食,你最好不要让我逮到。”林沉也不否认,谢湦那张脸,估计不会过多久就会有女生向他告白,或许,也可能有男生。
“哎,谢湦,拍张照吧。”林沉拿着手机对准谢湦拍了张照片,然后觉得少了点什么,站到他身边,两人合了个影,这才乐滋滋地往外走去。
——
次日军训,教官实行分组训练,并每一个小时进行小组比赛,输了的小组要集体受罚,计时一千米跑。
林沉非常不幸运,他被分到的那组有个顺拐,还有个貌似得了多动症一样,正步踢不好,左右摇晃。林沉一上午四个半小时的训练,两个小时被罚计时跑,一上午下来,他累瘫在地上,喘气都费劲。
“没事吧。”费铭拿帽子给他扇风,顺手招呼道:“吴野,你还有水吗?”
费铭是睡在林沉上铺的室友,吴野是对面下铺的。
林沉眼睛微眯,小含着太阳,他觉得脑袋像泡在热水里,身体四肢都动不了了,他听见室友在耳边说话,自己也张开嘴想回应他们,可是嘴巴张开,声音发不出来。
该死的顺拐,他在心里想,真的有人走路是顺拐的吗……
歇了一会,脑袋能转了,林沉靠在树边上休息,但身体仍然处于死机状态。
“我们先去吃饭了。”费铭说,“你想吃啥我给你带,你也不能老在这坐着,你先回宿舍。”
林沉点点头:“我歇一会再回去,不用给我带饭,我不饿。”
“得了吧,到时候下午军训又饿,我们看着给你带。”吴野把剩了小半瓶的水丢给林沉,嘱咐道:“早点回宿舍。”
“嗯。”
室友们走后,林沉刚缓了两口气,胳膊就被一股力量拉扯,整个人从地上被拽拉起来。
“唉?”
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沉就趴在谢湦的背上了。
“谢湦?”
“嗯。”
“你咋来——”
“省点力气吧。”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林沉浑身无力,嘴巴是懒得张开的。
“我一早上尽看你在操场上跑了,怎么回事?”谢湦问。
背上,林沉深深呼了两口气,慢慢说道:“教官分组了,我跟一个顺拐,一个有多动症的同学一组,训、训练一小时,小组PK,我老输,输了就、就计时跑……”
他说完,谢湦噗嗤笑了出来,林沉觉得难以置信,“好笑吗?”
这简直是人间惨案好吗!他已经能预测到接下来一个多星期的军训,罚跑已是家常便饭。
“你有没有良心,”林沉闷闷道:“我都这样了,你还笑。”
“你们教官可真狠,我那边那个教官训练前放狠话,后来军训的时候,家乡口音藏不住,说话要自己说好几遍才能顺利说出普通话,后来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说笑了,一点都不严厉。”
林沉冷笑一声,“申请换教官。”
他在谢湦背上哼唧唧,小猫似的,挠的谢湦心痒痒,偏过头尽量蹭到他的脸,小声说:“亲一下,乖。”
林沉没劲伸脖子,他缩回脑袋,在谢湦的后脖颈吧唧了一口,又把头埋深了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睡觉。
这一刻,谢湦的心像雪融化了一般,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下午的军训,谢湦因顺拐被教官罚站,谢湦如赏荣誉,竟还要求罚跑,教官觉得此人脑袋不好,缺乏管教,罚他做一百个俯卧撑。
接下来的军训,两人罚神缠身,一个被罚跑,一个被罚俯卧撑。
苦中作乐,竟也度过了难熬的军训。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⑨
正式上课两周了,林沉总共就见了谢湦两次面。
经济学专业的课程不像新闻与传播,谢湦要学高数,他本来就对数学不太敏感,老师讲课如同天书难懂,还偏偏喜欢抽考,一个星期小考一次,两个星期大考,有的时候连晚自习都要考试。谢湦被高数折磨的胡子长了一寸长,脸色蜡黄,每天窝在宿舍看书,哪还有时间和林沉出去玩。
谢湦高数老师第一天上课就来了个下马威,他告诉同学,往年经管学院高数挂科率极高,班级比例近三分之一,也就是说谢湦经济专业班级七十多个人,期末考高数挂科人数在二十多人,而且补考通过率也不高,要是补考还没过的话,就要重新学,到时候高数二又出来了。
林沉给谢湦发微信,问他在干嘛,谢湦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写作业】
林沉问【什么作业】
【高数】
林沉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过去,他早该想到,谢湦每次说在做作业,都是在写高数,这作业不是一下子就能写完的,没两个小时搞不定。
上次他预估错了谢湦写完作业的时间,提前订位的餐厅被他取消了一轮又一轮,最后居然被拉进了黑名单,再预订时显示不让订,大无语事件。
感觉好久没见到谢湦了,林沉给他回道【可以去找你吗】
今天虽然对别人来说算不上什么特殊的日子,但对林沉而言,今天是他和谢湦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这个日子谢湦不记,林沉记得很深,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和谢湦一起,要么出去打游戏,要么吃个饭,要么去哪里玩一玩,他从来没有在谢湦面前提过今天是什么日子,就当是之前每次两人一起出去玩一样。
微信发出去石沉大海,谢湦忙他知道,总归也不好打扰他学习,林沉关了手机,在书桌上随手翻了本书看,过了一会,谢湦回消息来了。
【八点,老地方。】
林沉立马嘴上开花。
老地方是旱冰场,两人在高中的时候经常去玩,没想到上了大学,学校旁边的惠民中心就有旱冰场。
林沉收拾完自己,坐在宿舍里等八点到,上铺的费铭见他嘴都咧到后脑勺了,调侃道:“啥事啊这么乐?去见女朋友?”
林沉头也不抬:“没,出去玩。”
费铭笑的不怀好意,说:“真的吗,我不信。”
“我去,来劲,回来给你带吃的。”
“OK,就等你这句话了。”
两人一番拌嘴,林沉接了一个电话,费铭在床上玩手游,隐隐约约听见林沉说了句不去,没过一会,电话又打来了,费铭听了一小耳朵,电话那头好像是个女生。
他抽空往下面看了一眼,林沉挂电话后,沉默了一会,穿了件外套出去了。
离学校最近的音乐酒吧后面是搬迁的居民巷子,因为计划建设商业,这里的居民早就被劝走,留下无人住的砖瓦房。
这边的供电还能使用,有两个路灯都亮着,只是有些暗。
林沉到这地方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他了。
“林沉。”刚到,就有一女声喊了他的名字。
女生是林沉的同班同学,叫周彤,剩下四个男的,林沉脸熟其中一人,其他的都不认识。
今天打电话叫林沉来的,就是林沉脸熟的那个家伙,好像是体育学院的,林沉上次在班级门口见过他。
周彤想去林沉身边,但是被那个男生拽着胳膊过不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尽是乞求,眼神透着害怕。
“同学,你有什么事直说吧,别扣着人女生。”林沉来之前接到的第一个电话估计就是面前这个男生打的,他说“你就是周彤喜欢的那个男的,出来见个面。”,林沉说不去,挂了电话后,第二个电话打来,男生可能猜到叫不来林沉,于是他让周彤说了话。
故事可能就是这么狗血,周彤喜欢林沉,明确向他表示过好感,但是林沉拒绝了,然后这位周彤的追求者就把主意打到了林沉身上。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林沉搞不明白,如果这个男生喜欢周彤,那就把时间花在怎样讨女孩子喜欢这件事上,而不是大晚上的“挟持”自己喜欢的姑娘,逼着情敌赴约。
这男的也好意思说喜欢周彤,把人家扣在身边,吓得人眼泪花花。林沉知道,这一趟出来可没那么容易回去。
那男生名叫康乐,林沉来了后,眼神就不客气地在他身上瞅,然后说道:“我就想看看彤彤喜欢的男的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本事。”
“本事没有,”林沉说:“但绝不会押着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你想干什么!”
林沉说话的语气有些冷淡,从蹦出第一个字开始就不是打哈哈周旋的态度。
大晚上能叫几个兄弟过来撑场子也不是好惹的人,那一身肌肉也不是白练的。康乐也没有那么多废话可说,他就是觉得自己喜欢的女生情不在自己身上,心中不舒爽,他不快活就要找人麻烦,如果只是简单想要教训一下林沉,他认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之所以多叫几个兄弟过来,那他就不是简单给个教训。
电视上的小白脸平日里清冷倨傲,被人一打马上跪地求饶哭爹喊娘,林沉也不例外。他叫周彤过来也不是威胁人小姑娘,康乐想让她看看,她喜欢的男生是个怎样的窝囊废。
康乐想法错了,林沉在他眼里只是字面上的小白脸,单纯长得好看而已。但动起手来,也是拳拳到肉,尽管不是练家子,肌肉也不如体育学院的学生发达,那也绝是“你掐我脖子,我要骑你肩膀上揍你”还回来的狠角色。
周彤吓得躲在一边,她想上去拉架,但是男孩子打架根本没她上的去的地方,她只能躲在一旁哭,不敢大声地让他们别打。
这几个人中直接动手最多的是康乐,他的几个兄弟负责在边上捡漏,如果看到林沉来个偷袭什么的,尽量防备着。不一会儿,两个人的战斗基本上分出了胜负。
林沉长得不单薄,但是比起体育生康乐,那还差点,最后一下,林沉的后脑袋被康乐揪住,猛地往前一推,林沉被他兄弟绊了一脚,撞到了砖墙上,脑门磕的实实在在,转过身不知道被谁还补了一脚。
周彤看到血真的吓坏了,此刻,她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扑到林沉面前,把人挡在身后,疯了一样嘶哑着声音冲康乐那群人叫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说了别打了,流血了啊!”
眉毛上面一点地方磕了一个大口子,血流的很多,滑到左脸下颌线,看着渗人。林沉喘着粗气,也不觉得疼,他想推开周彤,跟康乐再打几个回合,非要把力气耗尽了不可。
既然这货想找人打架,那自己就陪他打,但绝不能以自己输结束,虽然自己技巧比不过人家,累也要累的两败俱伤。
然而这时,谢湦像神明一样出现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林沉满脸是血,还撑着劲要跟人干架的场面。
“林沉!”他大喊一声,愣是喊得握拳揍人的林沉回了头。
谢湦后来是二话没说,逮着康乐是一顿打,他专打那个脸上鼻青脸肿的人,因为他了解林沉,林沉不是吃闷亏的主,他自己被伤成这样,和他干架的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康乐带来的几个人不能袖手旁观,纷纷加入了混战,两个人打四个人占不到多少便宜,幸好动静闹得够大,有人路过看见了,喊人来拉架,旁人建议报警,谢湦和林沉两个不怕死的不像学生,康乐还有所顾忌,他吼着报什么警,推着一干人等扬长而去。
周彤瑟瑟发抖看着头破血流的林沉,吸溜着鼻子说不出话。
“……回去。”林沉好不容易平息一口气,说话的力气都要硬挤。
他朝周彤摆摆手,手还没放下来,被谢湦拉住一带,将人甩到背上。
缓慢且沉重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林沉身上被拳头砸的痛都不算什么,让他晕乎的事脑门上的伤,那一磕不轻,林沉觉得脑子里准是跟豆腐一样撞得稀碎。
他迷迷糊糊地,觉得头越发的疼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林沉趴在谢湦背上,觉得好不真实。
谢湦一步一步走着,背上好似一坨奖杯,要不然为什么周边都在放礼炮呢。
“没等到你,”他说,“每次都是你等我,所以觉得不对劲。”
林沉闭着眼睛笑:“那你应该是会打电话吧。”
“我去你宿舍找你,你不在,听你室友说你接了个电话走了,他听到了地点,跟我说了。”
有时候第六感挺准的,说出事就出事。
林沉头上的血都要干涸了,“他们就是有病。”都这么大了,还搞打架这一出。
“你也别说人家。”谢湦说道:“人家叫你去你就去,你也病的不轻。”
这话给林沉噎了个闷炮,心里丝丝委屈。
“你咋还说起我来了。”
谢湦叫的出租车到了,他把林沉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而后坐在他旁边。
他突然说:“什么时候保护好自己再去救别人,师傅,尾号3024,谢谢。”
☆、⑩
经历过这次“校外约架”后,两人的感情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谢湦主动陪林沉的时间变多了,尽管有时候他被学业压得忙不过来,两人不见面,但不管多晚,每天的微信聊天必不可少。
谢湦那张嘴依旧是贱了吧唧,但能从这些“胡言乱语”中听出宠爱的感觉,林沉都能将床踏板笑塌了。
他开始逃专业一些不太重要的课,跑去谢湦的教室旁听,一来二去,林沉跟谢湦的室友搞得很熟,几个人经常聚在一起玩游戏,滑旱冰,那会校门口的广场开了一家密室逃脱游戏,他们几个闯了关,还拿了密室隐藏福利,一张四川火锅券。
玩完一场刺激的游戏,再来一顿火锅,这种滋味知道的人都觉得美。
十一国庆放假前,谢湦的室友们觉得几个人玩得比较好可以一块出去旅个游,记忆是要从大一开始就要留,毕竟四年一轮过得很快,到时候毕业时也有东西留恋。
林沉上大学一个月,也是正式离家生活的一个月,他想起了家里的二姑,不太放心,还是想要回去看看。
谢湦陪他一起。
国庆放假第一天他们中午就到了家,谢湦在火车上他爸给他打了电话要他回家,纵使万般不情愿,还是得回去,于是两大小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大人。
林沉开了院门,见大门紧闭,他拿出钥匙开门,边开边喊:“二姑,我回来了。”
没人应,他进屋打算去二姑房间看看的时候,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家里门关了,人肯定是出去了没回来,于是林沉简单收拾了屋子,等二姑回家。
可这一等两个小时,二姑还没回来,林沉有些担心,他拿了手机,锁了门出去找二姑。
好好的一个人不管去哪,街坊邻居认个眼熟,就算平时呈嘴上之快,也是见了什么人说什么话,可是,林沉问了近点的几个邻居,他们都说没看见二姑人。
二姑是个好动的人,她平时没事喜欢出去逛,但她逛一会就能回来,回来的时候还经常给林沉捎好吃的。
从来没有出现不回家的情况,二姑虽然心智不成熟,大概也会害怕,她不敢一个人在外面溜达不回家的。
林沉顺着街巷一边找一边喊二姑,嗓门太大,惊动了街坊养着看家护院的狗。
一位刚从外面回来的阿姨听见声音多看了一眼,随口说道:“哟,林沉回来了呀。”
林沉礼节性地回她,而后火急火燎逮住一问:“阿姨,您有看见我二姑吗?她今天出去了没有?”
阿姨摇摇头,想了想,说:“没看见,嘶,你二姑……我好像有几天没看见人了。”
几天没见到人?!
不吉利的想法不可遏制地从脑袋里挤出来——二姑该不会是走丢了!
立刻,林沉否定了这个想法,这块地方他和二姑生活了这么多年了,街上几条道,巷子里的石板有多少块都无比熟悉,凭着刻入骨髓的记忆,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二姑怎么可能会走丢呢?
不可能,不可能。林沉想着,他虽然否认了这种可能,但是几天没见到人这种情况一定是不正常的,除了走丢,二姑可能是——
被人贩子拐跑了?!
这比走丢了更可怕好不好!
林沉心跳的扑通扑通想,掏出手机的手都是颤抖的,没有被锤实的想法在他脑海里电视剧似的飞掠,二姑被人贩子绑架,虐|待,不给吃喝……
“喂,谢湦,我二姑不见了,我找不到她。”林沉说话的时候,嘴巴微微抽挛,他强壮镇定的声音透满了焦灼,还有害怕。
谢湦接到林沉的电话后,立马就过来找他了。
林沉站在巷子口等他,谢湦看见他,道:“都找过了吗?二姑平时经常去的地方都找了没有么?”
林沉摇头,耗尽了力气似的,他急的乱走,说话也颠三倒四。
“我明明走之前嘱咐过她不要乱跑,就平时爱去的地方散散心,多走走,晒晒太阳。我、她还能去哪?我告诉她我国庆回来的!”林沉告诉二姑,他去外地上学,要上四年,上完了就变成有钱的大老板,到时候会接她去大城市生活,买好多猫陪她。
二姑是高兴的,她抱着林沉不撒手,嘴上说,等林沉回来,带她住大房子。
“这样,你把你二姑经常去的地方再找一遍,我去你家看看,说不定她已经回家了,如果我两有一方找到就打电话。”谢湦提议。
“好。”
他俩分头行动,林沉去了学校附近的临时菜市场,那里不仅卖菜,还有好多卖家具,玩具,稀奇古怪玩意儿的摊子,二姑喜欢这些,所以会经常看,可林沉过去找了个遍,也没看见二姑。
他又去了附近的公园,尤其是喷泉池和鱼塘,他沿着水边走,这些危险的角落代表着一些意义,林沉不愿想,但也不得不找。
地方又翻了一遍,人没找到,谢湦那边,二姑也没回家。
两人决定报警。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失,有可能是走失了好几天,派出所这边没有接到报案,他们现在才来,估计调监控帮不上太大的忙。
而且这些监控都是路口的监控,人要是走过斑马线还好找一些,要是没走,就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林沉报了案,不能一天都待在警察局,他晚上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没睡意,没心情。
家里突然没了人的感觉真失落,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去世了,某天,经过他住的地方,没有平日里拿着扫帚扫门口的形象,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但毕竟二姑年纪还不大,根本不到那个时候,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心里要难受死了。
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二姑也不是死或者其他意外,所以希望吊着胃口,留一个微黄灯光的空屋子给他,整个人都像泡在沸腾的水里。
无比煎熬。
谢湦知道他难受,这天晚上都陪着他。
他坐在林沉的对面,看着对面的人微微耷拉着肩膀,头都要低进膝盖处,双手交叉握住,林沉没有说话,但谢湦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疲惫。
安慰的话林沉没少对他说过,轮到了自己,谢湦才明白,当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该说的话有多难说出口。
你又没有经历过亲人走失,又凭什么让人别太难过了呢?
谢湦在心里默默说了好多遍别难过了,但终归没说出口,林沉不说话,他也就陪着不说话。
过了好久,堂屋的灯依旧亮着,林沉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突然开口说道:“有一次,我听见有个大妈在背后说我二姑,人傻命不好,以后死在哪都不知道。”
谢湦看向他。
“我挺反感的,我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才是以后死在哪都不知道的,她凭什么这么说我二姑。”林沉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不会是真的吧……”
他泪眼汪汪地看向谢湦,满眼的委屈都溢出来了。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命其实不用旁人多说就已经注定好了,虽然不太好听,但是命就是躲不过。
林沉在心里赌气,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二姑又没惹谁,凭什么就要搭一个这样不好的结局呢。
“别瞎想。”谢湦说,“好人有好报。”
该不该相信?林沉都怀疑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电瓶车的声音,接着有人说道:“慢点,等一下。”
二姑的声音传来:“阿沉,阿沉,灯开着,灯开着。”
听到二姑的声音,眼眶里积攒的眼泪被林沉甩落,他几乎是疾驰至门外,看见二姑在院子门外扒着门,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心顿时放了松,但是后怕残留。
训斥是万万不能的,二姑刚回来,心里估计比谁都脆弱,这时候再吼她,别把人吓哭了。
谁知道,林沉没说话,二姑还是哭了。
“阿沉……阿沉,我忘了,对不起,我忘了。”
二姑一哭,林沉一点辙都没了,他走过去拉开院门,说:“忘了啥呀。”
二姑哭哭嗖嗖,说:“我忘了今天是国庆节,你说过国庆节……回来的,我忘了,才想起来,阿沉,你别怪我……”
她哭成这个样子,林沉怎会怪她,自己现在就想二姑乖乖在自己床上睡觉,平安大吉就好。
林沉无奈片刻,一把把二姑搂进怀里,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温下语气说:“你到底去哪了?”
骑电瓶车送二姑回来的人是儿童福利院的阿姨,她告诉林沉,大概四天前,他二姑跑到他们福利院跟小孩子玩,赶不走,这些小孩子也挺喜欢他二姑,所以就留下她陪孩子们玩,谁知道晚上一点多了,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拍打福利院的铁门喊着要回家,今天是国庆,什么阿沉要回来。
“我见她像疯——不是,特别急迫的样子,就骑车送她回来了。”阿姨说道。
“真是太感谢了,我二姑其实心智不太成熟,给你们添麻烦了。”林沉客气道。
“没事,反正人我送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林沉送她到门口,再次道谢:“真的非常感谢您!”
送走了福利院的好心人,二姑也累了,回来就是睡下了,林沉搬着板凳坐在她床前,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二姑为什么跑去儿童福利院,但是有一点他知道,自从自己上了大学,家里就没人陪着她了。
后半夜,总算安稳,林沉抱了下谢湦,对他说谢谢,然后说了抱歉。
“抱什么歉?”
林沉抓抓头,“一着急脾气不太好,我今天……好像骂你来着。”破事不堪回首,谢湦帮他找二姑的时候,因为家里没有,林沉朝他吼了一句,类似“你他妈有没有好好找”这种不客气的话。
谢湦倒是大度,“没事,好好陪陪你二姑吧,你没想过她为什么会跑到儿童福利院么?你就是她的小孩。”
小孩长大了,要远走高飞了,二姑身边孤寂,想有人陪。
“知道了。”
国庆七天假剩下的六天,林沉带着二姑到处玩,虽然小地方没啥好逛的,但是和林沉在一起,二姑每天都很高兴。
很快假期结束,林沉拜托了儿童福利院的阿姨帮忙,这次二姑不会再走丢了。
林沉回到大学上了几个星期的课,偶尔周末回一趟家,一般是周六回去,歇一晚,第二天着急忙慌的回学校。
时间一转眼到了十一月底,S大进行了第45届冬季运动会。
各个学院参加项目的运动员走了过场,林沉报了铅球项目,此时在运动员的队伍中。
谢湦在自己学院专区坐了一会来找林沉,他挤进新传学院,找新闻与传播专业,看见了林沉的室友费铭。
“林沉在哪呢?”谢湦问。
“那儿,看见没,我数数看,一二三四五……第五个,倒数第二排最左边。”费铭指给他看。
谢湦刚伸头去找,一个不长眼的挡路了。
“让一下。”费铭戳着挡路的人。
那人回头看了一下费铭和谢湦,“不好意思,我拍一张照,马上就走。”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皮肤很白。
这人拍了照,转身介绍说:“我是新传摄影专业的,我叫韩觅,韩国的韩,寻觅的觅。”
☆、①①
“我叫费铭。”
韩觅的脸上还带着友好的微笑,见突然不说话发愣的谢湦僵着脸,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看,是个人都会感觉不自在。
他朋友拉着他赶紧走,韩觅匆匆说了句抱歉,有些人表面上看着帅的一脸正义,可要是脾气不好,也是麻烦一件,韩觅又担心这人因为挡了他的视线找自己茬,那可真是天降横祸,得赶紧溜。
溜了之后他还挺后悔的,早知道就不报自己的名字了。
让谢湦发愣的是这个人的名字叫韩觅,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在他的生活中,韩觅是存在于心底里的记忆,只要表面海水不泛滥,那么沉寂在海底的旧物就不会翻涌而起。
谢湦已经很小心了,除了那个特殊的日子,他极力不去想韩觅,他知道人死如灯灭,所以他尽力遗忘。
可当听见面前的人说自己叫韩觅的时候,有口钟重重砸进了海里。
他仰头,看着那个名叫韩觅的男生,当时背对阳光,男生如此耀眼,同往日每时每刻一样。
从始至终。
谢湦好像看见了从前那个叫韩觅的男生站在自己面前。
台下操场上,林沉刚好看见了谢湦,因为距离太远,谢湦面向他的方向,林沉以为他在看自己,于是向他招了招手。
运动员入场完毕,韩觅作为摄影工作人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整个上午的比赛,谢湦坐在林沉的位子上,眼睛一直追寻着操场上某个人的身影。
林沉上午要做同班同学参加运动项目的后勤,所以一直在每个运动项目候场区间穿梭,饭没顾得上吃,他给谢湦发了几条微信,让他先去吃饭。
下午的比赛项目有男女子跳远和男女子铅球。
林沉报的是男子铅球,他找人借来工作证把谢湦这位大仙从看台上拉了下来给自己近距离加油助威。
铅球不是林沉的强项,班级运动会项目报名缺人,他顶上来凑人数用的,高中体测的时候,林沉扔铅球的水平普通,跟大多数男生差不多,扔个十来米,不拔尖,刚好及格。
“你给我加加油,说不定还能争口气,拿个第一。”林沉耍嘴皮如是道,事实是,只要有体育学院参与的运动项目,前二基本是没希望,第三名的话,按照往常数据显示,文学院是个卧虎藏龙的学院,他们学院的学生是集聚了八方神仙,不光文采斐然,运动细胞也是杠杠的。
虽说要打破文弱书生的形象,但你要说S大除了体育学院运动最好的学院是文学院,别人立刻就是一副“文学院”也成的震惊模样。
而“连那些舞文弄墨的人都比不过,实在太失败”比直接说你不行来的伤害更大。
谢湦知道他在放屁,没当回事。“是么,加油,来争口气我看看。”
“你可太瞧不起人。”
“你这话我挺多了,我要是把你说的话当打赌,你都不知道任我处置多少次了。”林沉喜欢说自己多厉害多厉害,多半是在开玩笑,他从小到大除了能考上大学的成绩,真没什么亮点,体育不算太行,谢湦知道,他在说完这句话时,脑海里浮光掠影韩觅的脸,说道:“你除了眼睛大点,有什么别的技能吗?”
韩觅画画技术好,眼睛是细长好看的,很透亮;林沉的眼睛也是属于好看的类型,两人眼型不一样,唯一相似的点就是干净好看。
干净好看,谢湦念念不忘的也就这个了。
今天上午那个摄影专业的韩觅,同名同姓不同人,他的长相是和发小韩觅大相径庭的,没有一处相像,这个韩觅皮肤白,五官清秀,他手上攥着相机,整个人非常清爽无比。
明明长得不像,可为什么心里总有种很沉重的感觉呢,谢湦心里想,他眼神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下午两点半,林沉开始比赛,比赛过程很快,抽到号码按顺序扔,每个人扔三次,取最好的成绩,筛选成绩最好的十名同学进入第二轮比赛,第二轮要争出前三,然后就是前八名,有奖励的。
林沉进了第二轮,发挥稳定,也非常凑巧的拿了个第八名,虽然说没有奖状,但是只要有名次就能给班级加一分,这对统计班级运动总分有很大的帮助。
林沉比赛完今天基本就没他什么事了,下午的时间他可以跟谢湦出去玩旱冰或者吃火锅。
他看见谢湦站在操场内圈的草地上,身边一堆人。林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比赛完了,走不走,吃东西去?”
谢湦没注意到他来,被吓了一跳,没有回应。
他刚刚在做心理建设,想要过去跟韩觅认识一下,但预想了好多遍都没开口,主要不知道怎样说才好,韩觅跟他们班的同学研究相片,冒然过去显得贼尴尬。
“你在看什么?”林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一群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谢湦说,还是等有机会再认识一下吧。
“啊!”一声惨叫刺破天空,凄厉浩荡似有千军万马。
就这么巧,韩觅选好了照片刚准备走,没看到脚下有个铅球,一脚踩了上去,圆不溜秋的东西哪能是站的东西,韩觅当即是脚崴加屁股着地,相机也被他甩了出去。
“卧槽!”
旁边的同学七手八脚过来扶他,纷纷问怎么了。
韩觅疼的龇牙咧嘴,话说不利索,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铅球”。
脚崴的大概挺严重的,韩觅疼的坐不起来,脚也使不上劲,脸上尽是痛苦的表情,似乎命不久矣。
“快送医务室吧。”正当众人中有两人要架起韩觅时,谢湦挤了进来,捏住了韩觅的胳膊,说:“我来背吧。”说着便将人背到了自己身上,身边的人都担心韩觅的伤势,忘记问这人是谁了。
反正有人愿意背,当下之急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谢湦背着韩觅往医务室走,留下林沉在背后呆了半响才迟疑叫他的名字。但谢湦没理他。
什么情况,谢湦认识这人吗?
“靠,是你?!”
林沉往左看,好死不死,看见了康乐。
假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林沉讨厌他,不想跟他拉近乎,想转头就走,那康乐在背后说:“那是你朋友吧,他干什么背我兄弟?”
林沉:“我怎么知道。”
“你们别是想报仇吧。”康乐揪住不放,势要问清楚才行。
林沉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说:“你有病吧,我都不清楚什么情况。”
康乐继续说:“我知道了,我今天看见你扔铅球了,我兄弟踩到的铅球他妈是你故意放那的吧,你看我不爽,耍阴招啊。”
人傻到这种程度真的可以上大学?林沉非常关爱智障,他笑嘻嘻地看着康乐说:“你说对了,我看你不爽,下次一定直接把铅球照你脑门上扔,一定让你有嘴不能说话。”
“我靠,你有病吧!”
“没你有病。”林沉说完这句话,掉头就走了,他没兴趣跟康乐继续掰扯下去。
林沉去了医务室,找人问了下有没有一个脚崴的人送过来,护士给他指了休息室,他过去一看,只有躺在病床上的韩觅,没有谢湦,他不好意思地朝里面的同学们挥了挥手,跑了。
走在校园里,他给谢湦发微信,谢湦回了句写作业就没下文了,林沉问能不能去找他,谢湦却回道【运动会结束后有高数测试】。
一句话,没有标点符号,林沉看着,冷冰冰的。
虽然没什么事,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
谢湦送韩觅去了医务室,韩觅不算疼的失去意识,他还记得谢湦,于是跟他道了谢,随着来的还有韩觅的同学,谢湦把人放下等医生看完后打算走,韩觅叫住他,他不太想欠人人情,两人加了微信好友,韩觅说等自己好了请谢湦吃饭。
谢湦算是仓惶躲进宿舍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发现自己不好意思看着韩觅的眼睛,因为他总能通过那双眼睛看到过去的韩觅。
过去的韩觅能看穿他的内心,能看到他现在的生活。
宿舍只有他一个人,谢湦拉上窗帘,开着台灯,他拿着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韩觅的对话框,发呆。
他打了一行字,看了眼时间,然后删了。
韩觅刚处理好伤口需要时间休息,还是不要打扰了。
谢湦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微信响了,他一看是林沉。
谢湦不出来吃饭,林沉刚回宿舍,他的室友给他发微信约饭。运动会加上周末一共五天,今天才第一天,要好好玩。
林沉出去和室友吃了火锅,到晚上七点的时候,赵研给他发消息说运动会结束后操场需要打扫,每个学院留几个人,林沉被喊去帮忙。
这种苦力活赵研肯告诉他,绝对是有学分拿的。
看在学长的面子上,林沉也是会去的,毕竟在大学中跟学长姐打好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林沉今天命犯煞星。
他去捡垃圾的时候,腿被铅球砸了,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骨裂了,天黑他看不清是谁砸的,只听见有人在离他不远处嚷嚷,说砸到了砸到了。随后他看见了康乐。
康乐看他疼的龇牙咧嘴还发恨的眼睛,连忙撇清,道:“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砸的。”
林沉小腿不能走,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康乐走过来,“好心”地给他解释,“砸你的是方承。”
方承?谁?不认识。
康乐:“谁让你朋友今天背了他发小,你不知道吗,发小的存在就如同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