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现在的林沉来说,手上有点积蓄,加上工龄工作经验摆在这,出去找工作好找得很,没必要现在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还每天加班,搞得精神不好,身体都垮了。
林沉放下钥匙,洗了洗手,开始做饭。
可能是近期熬夜熬得狠了,加上工作压力大,林沉身体有些不舒服,肩膀酸得很,洗几根青菜都洗的大喘气。
他简单用水烫了一遍,淘了点米煮了粥。
晚上没什么胃口,凑合吃吃,一会还得改一下海报上的文字。
等粥期间,他打开自己的余额看了一下,工作了六年,存款居然有小二十万,心中那股底气上来了,决定这周提离职。
一想到马上要辞职,林沉还是比较高兴的,累人的工作远离他也只有两三天了,熬过就好,他现在入职的这家单位没有提前三十天提申请的规定,一般是只要交接完手上的工作就可以走人,唯这一点听起来不错。
他想起刚大学毕业那会,年轻气盛的大学生刚步入社会准备大展宏图,现实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叫他不敢猖狂。
回忆起来也是血泪史了,毕业那年,林沉到了H市,确定了工作要立马入职,于是租房找了中介,谁知道两个月后中介卷款跑路了,房东晚上带着一大家子过来赶人,林沉刚毕业没什么经验,大晚上的天还特别冷,他托着个行李箱在马路上走,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待了一晚,成功感冒。
那时候林沉是借钱租的房子,一交就是一年的房费,他刚工作两个月没多少钱,除了还借的房钱,还得留吃饭的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一下没了房子住,身上又没积蓄,真让林沉见识到了什么是绝望。
好在后来林沉得到了大学同学的帮助,在他家住了十来天,之后找了个包住的单位,这才慢慢好起来。
刚毕业的大学生是最廉价的劳动力,这是普遍现象,林沉在大学表现得普普通通,进入社会后,薪水也就一般的水平,省吃俭用,勤恳工作,这才有了现在这么点存款。
算不上好,马马虎虎。
水煮白菜的热气和粥的热气混在一起,熏得林沉眼镜上全是白雾,他只好拿下眼镜,快速进食。
差不多九点的时候,林沉吃好洗好,打开电脑做收尾工作,花了一个多小时弄好,他揉揉眼睛,翻了会微博。
林沉关注了一个养橘猫博主,每天都会分享橘猫的照片,这个博主家的橘猫长得特别可爱,脸圆圆的,还喜欢吐舌头,林沉看他发的橘猫照片,总会被治愈。不过,这样可爱的猫,谁看了会不被治愈呢。
想当年,林沉也养过一只猫,不过养了一年后,他的猫生病死了,林沉很难过,还请了假没上班。后来回去公司又赶上一年中的加班月,他又累,差点得了抑郁症。
反正就是心情不好,回到家还冷冰冰的,心都沉到谷底去了。
睡觉前,组长发了条微信给他,说明天晚上有一场美妆母婴的联谊会,明天赶一段活动策划,然后晚上要出席活动。
靠。林沉心里骂娘,关了手机假装没看见没回复。
像这种产品的联谊会每年都会有,以各种名义,林沉策划过几次,也去参加过,不过他参加的都是上午开始的,像晚上开始的联谊会最早结束的时候都已经十一点。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第二天都不上班吗?林沉睡觉前脑子里就只有两个字:辞职。
坚决辞职。
但是辞职也要把手上的任务完成,第二天,林沉忙着写策划案,一天开了两个会,早上一个,下午一个,等弄好的时候都到下班的点了,只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下班后还要去寰星会所参加联谊会。
下班前,林沉找到组长,问不能不去,组长没给面子,说了两个字不行。当即,林沉嘴里的辞职两个字就要冒出来,组长接了给电话出去了。
林沉深深呼了一口气,假面微笑,好,我去参加,参加完就说辞职。
于是他苦逼地被迫地参加了这场联谊会。
寰星会所是个比较大的酒店,二楼是个超级大的展厅,平常对外出租,举办一些类似的大型活动,商业人士比较多。
一楼格局更大,更气派,连着后花园,还有两个超大泳池,金碧辉煌的。
七点一刻,林沉上了二楼,他找到了单位的展架,落座,不一会,同组的另一位同事也过来了。
同事是女的,一个月前刚结婚,结婚后的穿着更职场了一些,她拿着两杯酒,给林沉递了一杯。
“谢谢。”林沉接过说道。
“不客气,”女同事说:“我听组长说了,今天的联谊会会有不少厉害的人出席,虽然他说的我都不认识,但听起来挺牛逼的,说不定会有赞助商或者合作伙伴。”
林沉笑笑,假装第一次听说,“是吗,这可厉害了。”
实际上,每次这种规模的联谊会,都有行业内比较有头有脸的人物出席,因为会有媒体报道,上报纸上头条,多好的宣传机会,不来白不来。
女同事是第一次参加,挺希望能积攒一些手头的人脉,这样以后不管在哪混都有出息。
她在边上兴奋地说,林沉在一边安静地听她说。
快到八点了,展厅的人越来越多,服务员给每个展位都上了饮品和小吃。
主持人在台上念稿子,等下主持用。
林沉缩在一边,不知道是不是展厅的空调开得太高了,他觉得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高的有点不正常。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里预感可能要发烧,但是联谊会还没开始,他还不能走。
感冒发烧这种症状你越想它,它可能越会出现,林沉为了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想拍一下面前的甜点,留个纪念。
女同事拿着酒出去寻人脉去了,林沉拍好了照,他取下眼镜,托着腮闭目养神。
没过一会,他觉得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后背很酸,今晚估计要发烧,现在时间早,回去早点休息,说不定明天一早就好了。于是他拿手机给女同事发了个微信,起身准备走。
他眼镜没来得及带,左转弯的时候没注意到,正巧打碎了别人拿在手上的手表。
手表摔到地上,表盘碎了裂痕。
林沉脑袋一轰,完了,别想辞职了。
手表的主人挺生气的,他这个手表没有几十万,也是花了十几万的,刚买来没带多久就裂了,给谁谁都不高兴。
林沉赶忙道歉并当即赔偿,说了一堆道歉的话,才算完。
毕竟把钱赔给人家了,碎了的手表那人扔到了地上。
林沉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手表,蹲下去捡了起来。
十几万买了个碎表。
工作这几年的积蓄,一朝回到解放前。
还辞什么职啊,受着吧。
林沉捡了手表,还没起身,看见一双鞋停在他面前。
他起身,顺着一看。
手一抖,表又掉了。
展厅暖橙的灯光照着,如同身在火炉。
林沉脸烧的发红。
谢湦为他捡起地上的表,递给他。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毫无预兆的碰见熟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林沉给了答案,脑袋昏沉,脚步虚乏,好像在做梦,因为好像是假的一样。
本来封禁了的海面突然掀起浪花,渔夫撑船慌不择路的逃离,但总归逃不过。
林沉没伸手去接,看见谢湦那张脸的时候,所有的情绪像被打翻的罐子一样涌进心里,胀的他内心发闷。如果这个时候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说话。
林沉当然没有开口说话。是谢湦先开了口。
“林沉。”他把碎表往前递了递,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个词接上了林沉断了的心弦,他略微慌张的点了点头,说道:“好久不见。”然后接过碎表,“我先走了。”
“去哪,回家吗?”谢湦问。
林沉:“嗯对。”
词汇匮乏得很,林沉只能做到一问一答。
“这个联谊会到十二点才结束,你现在就回去?”谢湦说:“我今天是来帮拍照片的,明天需要给到设计,居然能在这遇见你。”
他说了一长串的话,林沉没听出什么意思,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是谢湦,怎么会遇见谢湦这种想法,谢湦的话,他只嗯哦回了一下,然后说:“那真巧。”他指了指门,说:“我该回去了。”
说着他披上了衣服,走了。
到了楼下,外面的凉风让他清醒了一丝,林沉看着马路对面的高楼大厦,霓虹灯炫彩夺目,好不真实。
五分钟后,一辆车停在他面前,是谢湦,他看着林沉,说:“我送你回去吧。”
林沉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吧,不用客气。”
林沉还是摇头拒绝道:“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叫了,不用管我。”
坐在驾驶座上的谢湦沉默了一会,盯着林沉,问:“你怎么戴上眼镜了。”
林沉下意识地捂了捂左眼,没说话,他看见了网约的车。
“我先走了。”他说,随后拉上车门坐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六年后了
☆、②〇
林沉当晚回去就发了烧,他十分怕冷似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捂出了一身汗,第二天起来烧退了,他斟酌片刻后,选择去上班。
昨天他打碎别人一块表,一下子陪了十几万,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想来肉疼不已。
本来的辞职计划因此搁置,想都不敢想了。
林沉早上精神不佳,组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看他面色确实难看,也没在追究昨晚他早早离开的事。前段时间公司项目调整,好多岗位都优化掉了,上周劝辞了两个,剩下的有些岗位待观察,组长觉得林沉能力挺强的,便多嘴提醒了一句。
“小林,你的能力挺强的,工作也很认真,不过要继续保持,公司项目调整不光拓展了业务,同时也是一种考验,公司哪些人在这个时间段做的好,职位上调就轮到谁,不过要是谁懈怠了,公司也是不养闲人的。”
组长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无非就是画饼加适当“威胁”,好好干有前途,不好好干就辞退滚蛋。
林沉心里有数,自己不过是暂时不想辞职了,若万一公司让他不舒服,就算睡天桥他也要走。
画饼没用,威胁更没用。
谁说的话都不管用,还是得看自己的想法。
林沉表面上点头应着,心里十分无所谓。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该做什么做什么,除了进度比平时慢,倒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下班,林沉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今天虽然做的慢,但好在没有临时插进来的任务,今晚倒是能正常下班。
由于中午因为身体不舒服的原因没怎么吃,晚上这个时间点他有些饿了,感冒好了的人嘴里容易没味,林沉到了一层,看到鸭血粉丝店,突然想吃碗鸭血粉丝汤。
一楼是个大食堂,跟学校食堂的布局差不多,有很多窗口,想吃什么吃什么。
林沉在窗口点完,无聊的刷手机,突然旁边来了个人,他往边上站了站,那个人却同他说话了。
“你也在这吃么?”来人是谢湦,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围巾。
本以为昨晚是萍水相逢,之后不会再遇到了,没想到今天又碰见了。
林沉没太反应过来,盯着他看,没有回答。
谢湦却以为他不想跟自己说话,颇有些尴尬,他抬头看了眼菜单,要了个15元的粉丝套餐,里面有一叠锅贴。
等待的时候,林沉的粉丝汤好了,他端起来,看向谢湦,说道:“那个,我先去吃了。”
听到林沉跟自己说话,谢湦立马回道:“好的,你先去。”
他这意思搞得等会他也过去一样。
然而,林沉坐下没一分钟,谢湦果然端着菜盘过来了,他坐在林沉对面,把自己那盘锅贴递给了林沉。
林沉摆手,说:“我不吃。”
因为实在弄不清楚谢湦想干嘛,林沉是能和他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
谢湦却说:“你之前不是挺喜欢吃锅贴吗?”
林沉愣了下,自己口味变倒是没变,可是如果自己想吃的话,他会买的,况且,他俩好久没见了吧,虽然六年前两人有过一段感情,可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见面也不必这样亲近,林沉觉得不自在。
“我只是今天不太想吃。”林沉说,他拿下眼镜,吹了吹粉丝。
谢湦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问:“你近视了?”
林沉手一顿,然后说:“没。”
“那你为什么戴着眼镜?”
林沉撒谎,“每天对着电脑看的眼睛痛,防蓝光的。”
“哦哦。”
谢湦没再问,林沉也不说话,他低头吃着粉丝,吃的贼快,也不顾刚出锅的有多烫。
“我最近单位搬到这栋楼了,没想到还能看见你。”过了一会,谢湦找话题说。
林沉应着,“哦,真巧,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摄影。”谢湦说:“给杂志封面拍图,偶尔也拍些风景图,做新媒体运营。”
“挺不错的。”林沉简单发表了下自己的意见。
“你单位在几楼?”谢湦碗里的粉丝一点都没动,一直盯着林沉碗里的,他不太像吃饭的,倒是像趁吃饭的机会找林沉聊天。
林沉迟疑了一秒,说:“20楼。”
谢湦说:“我也是,我在2006,你在哪里?”
林沉:“就对面。”他没具体说,含糊着吃着粉丝。
“对面哪里?”谢湦刚问完,林沉说:“我吃完了,我先走了。”
他起身,谢湦也站起来说,“我送你吧。”
林沉拒绝:“不用,我坐地铁。”他说着把吃剩的托盘放到餐盘回收处,拎着包往外走,谢湦在后面没追。
林沉走的很快,而且都没怎么看他。
“林沉,”谢湦在身后喊,林沉回头。
“……路上慢点。”
林沉点头,“嗯。”
下了楼梯,刷了卡,坐上了地铁,林沉才像憋了很久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一样,深深的吐了吐气。
他不知道谢湦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六年前他俩分的时候,闹得不好看,说实话,林沉肯定是想避嫌的,但谢湦却往他身边凑,这样超越了私人距离,让林沉不大能参透。
六年前,两人分手前那场架打的,惊天动地的,尽管事出缘由是因为谢湦,但最后好像是自己搅黄了他的面试,自己却没什么损失,论罪的话,肯定是给自己发一张黄牌。
所以,两人再相遇,林沉不太愿意把谢湦想的坏,可脑子里也没别的合适的猜想,总不能再做回朋友吧。
林沉觉得不可思议,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下绊子,所以自己可得躲着点。
可他躲着躲着,非但没躲过去,还三天两头看见谢湦的身影在公司楼层晃,在食堂晃,在各种公共区域晃。
这不,又到了一天晚上,林沉下楼吃食堂,谢湦就在食堂里等着,还非要请林沉吃饭,林沉顿时没食欲了,却被他盛情邀请弄得束手无措,只好答应吃顿饭,两人坐在座位上边吃边聊。
谢湦掩饰都不掩饰,直接就问:“你这几年过的好吗?一直在H市?”
林沉总不能说自己过得不好,“挺好的。”
“我一直在找你。”谢湦酝酿了好久,突然说。
林沉表面不为所动,说:“找我干嘛。”
谢湦仿佛是久久脱离海水的鱼触碰到浪花,对水的渴望到达了鼎盛,他盯着眼前的人,胸腔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涌流,他一再压抑,无法张扬。
六年不见,林沉都戴了眼镜,看着很陌生,却依旧是从前那样。
他后悔了,谢湦后悔了。
这世上总有些人拥有的时候不珍惜,一旦失去了,就拼命的想。
谢湦就是这样矛盾的人。
和林沉在一起的时候,他特别希望能做个周游世界的旅人,在草原上脱缰的野马,他一心只顾着自己,往前追逐的时候,根本不顾及身后牵着他被磕绊了一身伤的人。
谢湦毕业的时候过得也并不好,可他那时候在气头上,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后来为了事业,在社会上学习承认的规则,生病了一个人扛,外出应酬喝醉酒躺在沙发上无人管。
他还跟韩觅表白了,韩觅却明确告诉他,他不喜欢男人。
接二连三的碰壁,让谢湦回忆起林沉的好,也是时间让他明白,失去的才最应该是他要珍惜的。
于是谢湦去找林沉,去了老家,联系了林沉的朋友,但都没有他的消息,林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握不住,找不回来。
后悔这颗毒药在谢湦的心底蔓延,深入骨髓,毒入五脏六腑。
他想了林沉四年。
“我想看能不能再联系你,毕竟我们之前……”谢湦说了一半,下一句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林沉误解了他的意思,大度说道:“害,都多久了,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嘛,当时给你带来的麻烦希望你谅解,我这人你知道,嘴贱贱的,说话不把门,我现在不这样了。”
谢湦摇头,说:“林沉,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
“就都还是朋友嘛,无所谓了。”林沉往嘴里扒了口饭,吃的很快。
想说的话谢湦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看着林沉的态度好像不太在意,那些话也不合时宜。
晚饭过后,谢湦重新加了林沉的微信好友,还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那些话没说出口,所以其他一些厚脸皮的事还是要做的,毕竟他想重新追回林沉,这才第一步。
——
和谢湦告别后,林沉回到家,洗完躺床上却失眠了。
今天谢湦的意思,他不是没听懂,谢湦想跟自己道歉。
可道歉不是林沉想要的结果。
林沉以前做了一辈子都遇不到谢湦的打算,如果不去想,一辈子过也很快,可是他俩遇见了,纠结于过去,并不能让自己宽心,林沉想了半天,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才明白,倘若和谢湦再次遇见,自己最期待的结果是那种一别两宽的心态。
自己内心不再波动,有一天,他看见天空上的太阳,也能说一句阳光明媚。
之后是未来可期。
不堪回首的往事只会让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再一次发臭,跟往身上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还是别伤害了吧。林沉想,放过自己。
☆、②①
林沉开始有意无意躲着谢湦。
他表现的非常自然,错开吃饭时间,不走原来的大厦出口,坐货梯不走人梯,偶尔还是躲不过见到的时候,点个头当看见了,再无其他表情和肢体动作。
林沉最近也爱上了加班,他从前没发现在公司加班到八点半打卡有加班费,有钱赚还能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简直不能更好了。
出门空气是清新的,夜晚的灯都显得那么美。
相安无事仅一个星期,林沉发现谢湦像噩梦一样,躲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林沉总能在各种角落遇见谢湦。
比如临近中午上班前十五分钟,他看见谢湦坐在食堂那边吃米线,晚上八点多下班,他看见谢湦拎着相机迎面走来。
接下来就是搭同一个电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谢湦一定会跟林沉说话,林沉出于礼貌,一说一应。
然而邪了门的事不止这些。上班碰见就算了,毕竟谢湦公司也在这边,可以理解,但是休息时间还能迎头撞上,也真是倒霉。
林沉周六出门超市囤货,在饮料区碰见了挑咖啡的谢湦,两人见面寒暄几句,谢湦后来也没跟他多说别的什么,出了超市就分道扬镳了。
晚上,林沉收拾好出门,他有跑步健身的习惯,出小区是一条河,H市的特色大河,风景很好,马路修建的很直,很适合跑步。
然后夜跑撞上了谢湦,谢湦穿着运动衣,也在绕着河岸跑。
林沉先看到的,及时刹住,扭头就跑。
当他跑回小区时,在小区里面看见了谢湦。
林沉相当吃惊,难道是自己失忆了?他明明才从河那看见此人,怎么一转眼就跑到小区里面了。
两人还有段距离的时候,谢湦就朝他挥挥手,随后大跨两步跑到林沉面前,后者是想躲也躲不过。
“这么巧,”谢湦一身汗,刚跑完步,说话还喘着粗气,“你住这儿吗?”
林沉当即撒谎也不脸红地说:“不是。”
谢湦卡壳,不过很快调整过来,他看林沉也穿着跑步专用的运动衣,就说:“你跑步么。”
林沉笑笑:“嗯,刚跑完。”
谢湦:“你习惯在小区里跑?”
林沉:“没有,今天刚巧路线到这边了,平时随便乱跑。”
他才不是随便乱跑,要不是今天遇见谢湦,林沉这会功夫都已经跑了两圈了。
谢湦热心给他介绍,说:“这小区往前一直走,过马路左拐,那儿很多人夜跑,直线,挺不错的。”
“是么。”林沉捏着自己手腕,谁不知道那里很多人夜跑,自己平常就是去那儿的好吗。
“你还跑吗?”谢湦问。
林沉今天运动量没完成,但也不太想继续了。
“不了,我今晚还有点其他事。”
“好。”谢湦说着,脚下又动了起来,“我再跑一会。”
他行动很快,脚步向前与林沉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带起的风突然让林沉回想起上高中的时候,谢湦高二参加运动会,一千米接力跑,他第二棒,林沉站在跑道内侧为他加油。
谢湦起跑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阳光下,他嗅到一丝明媚张扬的少年气息。
如今,竟让他有一丝丝的怀念。
撞邪了。
林沉猛地打了个激灵。
夜晚小区的路灯是阴冷的夜光,小道空无一人。
这种偶遇的日子并没有结束,有一天晚上,林沉下班回家,刚出地铁就看见了谢湦。
他戴着一条红围巾,站在台阶边上特别明显。
林沉看到他的时候,谢湦手插在口袋里,好像是在等谁。
看见人出来后,谢湦迎着他走来,说道:“下班啦。”
不得不说,林沉有点懵逼的。他顺着嗯了一声,然后问:“你在等人吗?”
这些天因为躲着谢湦,林沉知道谢湦不住这边,起码不住这个方向。
谁想到谢湦说:“等你。”
“等我?”林沉回头看了看,略微不解:“你住这边?”
“不住。”谢湦说:“不过我看这边小区环境挺好的,离地铁也近,想着搬过来,上班也方便。”
林沉不懂他的脑回路,说:“不是吧,你不是有车吗,为什么要坐地铁上班。”
这种劣质的不知道能应付什么鬼话才编出来的理由一下子就给林沉识破,谢湦不以为然,持续面不改色。
“我冬天起不来,赶着开车去上班已经是早高峰了,路上会堵,经常迟到。”
他辩解的这样认真,林沉也不再好意思去拆穿他。
但是两个人并排走路的感觉真的很不自在。林沉没办法忽略掉身边的人,何况还是六年前的初恋。
这感觉不好形容,在他身边,林沉总觉得自己是个做了错事等着挨批的小孩。
这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他在心里想,难不成要闹到自己搬家才成么。
“你经常自己一个人下班吗?”走着走着,谢湦突然说话。
林沉稍微反应了一下,说:“嗯。”
“没找别人陪你一起?”
林沉:“我同事又没有住在这边的,怎么一起。”
而且林沉的同事个个都是公主少爷,有钱人家的孩子出来体验生活,晚上下班都是要去开启夜生活的,哪像林沉,纯正的打工人。
谢湦嘴里有些发苦,他瞥了一眼林沉后,很快移开眼神。
“我是说在一起。”
“在一起”这三个字咬的很重,林沉秒懂他的意思,稍稍沉默小会,他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语气冒冷,步伐也比刚才快了些许。
谢湦察觉他兴趣不高,立马说道:“就随便聊聊,你别不高兴。”
林沉目视前方,说:“我没不高兴。”
谢湦现在在他的左边走,林沉看不见,今晚如同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下班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区别,如果非要抠细节,那可能是耳边多了一处不明声源。
几分钟后,岔路口,林沉不想跟谢湦继续同行,他站在路边对谢湦说:“你有事要不先忙去吧,我要去小超市买点东西。”
他拦在谢湦面前,摆明了姿态是不想让他跟着。
谢湦看了看周围来往的车辆,只好点头,“好的,你注意安全。”
林沉点头示意,转身的同时,谢湦喊了他一声。
“林沉。”
林沉回头。
谢湦注意左右行驶的车辆,小跑过去,他手在口袋里掏弄,拿出来一个暖手宝。
“这个给你。”
冬天的夜很冷,谢湦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
林沉的左手一直在外面,早已冻得通红。
谢湦把暖手宝塞进林沉手里后,掉头就走了,到了马路对面,他回过头来,朝林沉灿烂一笑,说:“明天见!”
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一根针刺进了林沉的心脏。
僵硬的手指骨遇到温暖,都咯吱咯吱的蜷向那团温度,浑身的凉意都被驱赶至脖颈,林沉狠狠打了个颤。
离别前,谢湦朝他露出的笑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而让林沉躁动不安的,是谢湦将暖手宝递给自己时,不经意间碰到的指尖。
冻僵的人渴望温暖,饥渴了许久的旅人见到水源会不顾一切冲向前去。
林沉觉得自己没出息,这才哪跟哪,凭什么碰见谢湦没几天,心底那块尘封六年的老坛就开始松动了。
后来,暖手宝恢复了林沉僵硬的手指,林沉到家就把它放在书桌上的角落里,眼不见为净。
——
事情只要一开始,就必然会继续下去。
不时林沉多想,只要林沉遇到谢湦,那后者必然是微笑着的,谢湦总是有意无意接近自己,说关心的话,做贴心的事。
而林沉自己像木头一样被迫接受。
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和无奈。
林沉回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谢湦身后不厌其烦的少年,好像不存在了。
周五的晚上,结束了一周的工作,林沉松了口气,回到家,他瞥见桌子上那个没有电冰冷的暖手宝,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找个对象。
忘记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新换旧,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林沉觉得该找个人陪陪自己。
他打开交友软件,时隔半年重新登上了会员账号。
好家伙,一上去就有几百条信息。
林沉仔细一瞧,大部分都是半年前的招呼,有些人还一连发了好几条。
林沉交友很谨慎,地区范围限制在周边,爱好男性优先,而且年龄28以上,如果小个一两岁没问题,大了不能超过38岁。
谈恋爱的目的是相伴终生,年岁相差太多,到最后还是一个人先走,另一个人孤独活个几年。
林沉发现近期有几个人跟自己打招呼,他挨个点进去看了主页,三个距离太远,一个只有22岁,还有一个刚好28岁。
难得一下子这么精准,林沉来了兴趣,点进他的空间,看到一堆健身图。这人应该是最近才开通的交友软件,最远的一张照片停留在两个星期前。
新人啊,林沉想,不会又是那种最近才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萌新吧,或者只是想给平凡的生活寻找点刺激的。
林沉吃过一次亏了,他不想吃第二次。
正当他想退出的时候,这个“健身男”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你好,见一面吗?】
林沉盯着他发的消息,没回。
没到十几秒,那边发道【不愿意?】
林沉思忱着,来了一句。
【你是最近才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吗?】
那边很快回道:【不是,一直都喜欢。】
林沉又问:【你家里人知道吗?】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回【不知道。】
还算诚实吧,不过林沉想找一个比较通透的,虽然很难,但毕竟家里人都知道且承认的恋爱关系会轻松很多吧。
近几年,同性恋被大众熟知,并且越来越多的人能够接受。林沉对未来的形式还是比较乐观的。
【我上一段感情谈了五年多,所以如果能长久,我会让家里人知道的。】
林沉莫名被五年这个词戳中,抱着试试看不损失什么的态度,跟这个人约见面,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两点半,万象城一楼咖啡店。
☆、②②
林沉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地方,周末人多,好的座位都没有了,他找了最里面的一个两人座,服务员随后就拿着菜单递给他。
不知道对方的口味,林沉照着大众点的比较多的香草拿铁给即将见面的对象,自己要了一杯焦糖拿铁。
他口味偏甜,咖啡不喜欢喝太苦的。
点完单后,林沉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照例是去橘猫博主的微博逛了一圈,搜罗两张可爱的图片,跟后打开了某站。
最近该站运营开发了一个“人间烟火”板块,首图推得是生活中那些不经意间却很美好的图片。这板块下分好几种话题,有美食,街道,书籍,山川等。
林沉昨晚无聊的时候点进去一个名“一声惊鸿”的话题,最热的是一个cv配音动画片的视频,底下盖了两千多层的评论楼。
他听了一下觉得这些配音演员是真的厉害,喘气都能喘出七十二种花样来。他继续往下翻,发现这话题板块有很多人用自己的声音或讲故事,或唱歌,或配音,大家都不露脸,靠着声音交流。他觉得蛮有意思的,翻到底下的时候随便在一个视频下面留了言。
趁着等人的功夫,林沉翻进了这个话题,发现【我的消息】有红点,他点进去看是他昨晚评论的那个视频的博主回他了。
ID是爱他烟花,回复评论道:“谢谢,你真好。”
林沉觉得这个博主一定是个女孩子,可可爱爱的。
不过就说了句配的真棒,就被说真好,林沉想,好人卡可真容易得。
——
万象城是这块比较繁华的地段,每天人流量都很大,咖啡店旁边是商城进出口,快两点半的时候,林沉往咖啡店门口那一瞥,刚好门推开了,谢湦从外面进来,林沉本能低下头,往角落缩了缩。
别看见我,他心里想,怎么在这也能遇见他,这人该不会在自己身上装了窃听器吧。
尽管是调侃,林沉还是神经质似的翻开自己大衣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不过谢湦进来也只是找了个空座位坐下,然后拿手机翻看,并没有注意到林沉。
林沉稍微松了口气,但却不敢懈怠,他盯着交友软件今天约见的那人对话框,生怕对面发来一句【我是谢湦,我已经到了】这种吓人的鬼话。
然而,时间过了两点半了,约见面的对象没出现,也没在软件上发消息过来。
林沉做贼似的抬头看了眼谢湦,后者盯着手机,不时的看向门口,好像也在等人的样子。
只要不出现我约的人竟然是我的前男友这种狗血的剧情出现,林沉表示一切都还能接受。
他就这样想着,所以遭报应了。
约会对象放他鸽子了。
三点零五分,交友软件终于有消息了,林沉点开对话框,那头说道【非常抱歉,我今天临时有事不能过来了。】
对象还发了一个跪地求原谅的表情包,接着又说道【下次还有机会吗?】
被放鸽子这种事林沉不会放在心上,反正都已经发生了,生气这种负面情绪除了会让鼻孔增大以外,并没有什么卵用。
他回道【再说吧。】
然后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出咖啡店。
当他想离开万象城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林沉。”
这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林沉也知道是谁。
周围声音不太嘈杂,谢湦声音大的让林沉不好装聋作哑,只得一脸茫然回头。
谢湦两手插兜,遇见老熟人似的惊讶,说道:“好巧啊,居然在这遇见你。”
林沉皮笑肉不笑,说:“好巧,我准备回去了。”
谢湦接下去说:“你这么早就回去啊?”
林沉:“很早么?”
谢湦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说:“我今天约了个朋友见面,准备看电影的,他突然有事不能来,我刚还想着这两张电影票浪费了,结果看见你了,林沉,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咱们看电影去吧。”
其实,从林沉提前到咖啡店到离开,他的一切动作都尽在谢湦的眼里。谢湦发誓,自己没有坏心思,自己只想跟林沉亲近一点,比如说看场电影,然后再一起吃顿饭。
他的心意在他认为是一片赤诚,可在林沉这边,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林沉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两个字“替补”,如果主角没办法上场的话,那自己就得赶鸭子上架。
“不好意思啊,我没空。”林沉拒绝说,他看了眼谢湦手里的电影票,脚下掉头就要往外走。
谢湦没想到林沉会拒绝的这么干脆,接下来一系列的策划都无用武之地,他赶紧追上去,舔着脸说:“你下午有事吗?这么着急。”
林沉没看他,说:“是挺着急的。”
“那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没有。”
三两句话让谢湦哑口无言,林沉过安检进了地铁站,直到下了扶梯也没再看谢湦一眼。
谢湦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了,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本来被放鸽子并没有什么,但谢湦说的那些话却触动了林沉的心弦,同样是爽约,自己也没抓到一个单着的人就让去拼对,他谢湦约看电影的人没来,凭什么会认为自己会答应跟他去看,就为了不浪费电影票?
到家的时候,林沉心里也不能平静,他喝了两口热水,躺在床上闭目。
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稍微歇息了一会,林沉自己反思,早就是不重要的人了,还在乎这些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褥,让自己尽量不去想。
可就算他一直麻醉自己,靠念经让自己入睡,最心底的那股心思照旧无人能敌的闯了出来。
不可否认,他害怕,他害怕突然就当了别人的替身。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
……
之后上班的时候,谢湦见到林沉,貌似收敛了点,两人见面合乎礼仪的点头算作招呼。
林沉工作又开始忙了起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同组的一个文案离职了,林沉不光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还要接手这个人未完成的任务。
人手不够,在新人还没入职之前,林沉都要顶上。
本来咬咬牙坚持一两个星期的事,中午的时候,林沉心理建设崩塌了。
中午吃饭等电梯,林沉从一旁的茶水间出来,遇上小组领导,领导在跟谁打电话,说了两句挂了之后,看见林沉,面色凝重,说:“林沉,这边有个任务插|进来需要你做一下,厂里新送来一批口红样本,是这周主推的品,需要写公众号,图片需要你自己拍,然后修一修,不过最好要找个模特试色,人像会更好。”
林沉一头雾水,“我不会拍啊,再说我去哪里找模特?”
领导站着说话不腰疼,电梯刚巧来了,他急急的说:“之前萧雨拍图的时候你不是见过吗,就那样拍,模特找你身边的熟人朋友都行,只要拍了就行,我这边忙不过来了,你顶一下。”
电梯在林沉面前合上。林沉魂被定住似的。
说得轻巧,自己从来没做过拍图的事又怎么会拍,而且模特是随便找个人就能解决的事吗?还要化妆,还要布景,做造型,自己一个人怎么行?
林沉一点吃饭的想法都没有了,领导想逼他滚蛋请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搞这么多事,只要他一句话,自己立马卷铺盖走人,谁还愿意待在这个破公司不成?
可是,话虽这样说,林沉还没离职,这些事没人做就得自己揽。
晚上九点下班,林沉拿着三根口红,面如土色的进了电梯。电梯门关闭的前几秒,谢湦钻了进来,他站在林沉身边,对他说:“交给我吧。”
林沉茫然的啊了一声。
谢湦拿过他手上的口红,放进自己的口袋,说:“交给我,我帮你。”
林沉脑子有点短路,今天的工作多到快压坏他的脑神经了,他直愣愣地看着谢湦,说:“你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你怎么帮我。”他伸手想让谢湦把口红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