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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幻灭.2

作者:加-克里斯多福·孟/译者:张德芬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贾马尔: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

梅薇斯:(吸着鼻子)没什么,我很好。

贾马尔:工作不顺利吗?还是因为我今天比较晚回来?我跟你说过今天会开会到比较晚的,记得吗?

梅薇斯:不是这些原因啦。(吸鼻子)我没事,真的。

贾马尔:告诉我到底什么事嘛,拜托……

梅薇斯:没什么啦,贾马尔。真的,这一点都不重要。

贾马尔: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梅薇斯:只不过今天是我生日,本来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晚餐的。

贾马尔:你的生日!噢,不会吧,我又忘了!

梅薇斯:没错,去年你也忘记,这是第二次了。但是我了解你工作很忙,又有很多事要烦,真的,我了解。

贾马尔:真是对不起,宝贝。这样好了,我们星期六再补庆祝怎么样?

梅薇斯:不行,我答应了玛莉星期六帮她搬家的。

贾马尔:那星期五呢?

梅薇斯:不行,我不想破坏了你和朋友的扑克之夜。算了吧,我会没事的。(当贾马尔起身去放外套时,梅薇斯又补了一句)只要给我几天的时间就好了。

贾马尔:(又坐了下来)亲爱的,让我补偿你嘛!拜托!

梅薇斯:没什么要补偿的呀,贾马尔。你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我能了解的。只不过是我的生日嘛,没什么了不起。

贾马尔:(垂头丧气)我觉得糟透了。

梅薇斯微微偷笑了一下。

看完这个例子以后,你可能会自问,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吗?贾马尔这个浑蛋忘记了梅薇斯的生日,而她只不过是用最和气的方式让他知道而已。这也正是“被动攻击”的关键。在表面上看来,这似乎是无害的。但若你仔细观察梅薇斯的意图,你就会看出,她受到了伤害,而为了保护自己免于痛苦,她选择暗中攻击伴侣,让他觉得歉疚。

这样一来,她的痛苦就变成了他的责任,她自己就不必去面对了。虽然和我们在电视或电影上看到的经典的权力斗争场面不太一样,但这仍然是一种企图逃离痛苦,让对方觉得有罪恶感并进而操控其行为的方式。愤怒背后的主要意图也就是如此:让别人有罪恶感,让他们为你内心的痛苦负责。于是,让你快乐就成了他们的责任。从长远的眼光来看,你用何种方式表达愤怒,或别人用何种方式对你表达愤怒,根本就不重要。如果你感到愤怒,怒气其实是在保护你不去感受痛苦。如果我们能对自己诚实,并选择面对痛苦,我们就会了解这是治好旧痛的机会。而如果我们选择攻击伴侣或抽离自己的情绪,那么我们也许不必去感受痛苦,但同时我们也失去了疗伤的机会,自然也就无法改正这些痛苦所造成的自我局限的信念。

最后,愤怒被广泛运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旧痛以争执的形式浮现时,愤怒提供给我们一个美妙的机会去感觉自己是“对的”。

站在对的一方

“你情愿自己是‘对的’,还是‘快乐的’?”

——《奇迹课程》

据我所知,如果无力掌控大局,又不想感觉能力不足或没安全感,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证明自己是对的。你只要批评、责怪、批判或证明别人是错的,然后再理直气壮地火上浇油一下,很快,你就会全身充满肾上腺素,觉得自己像是刚完成变身从电话亭出来的超人。还记得有一次,我犯了一个大错而被朋友无情地数落。他愈骂我,我感觉愈糟,没多久我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罪恶感和羞耻感。罪恶和羞耻,可以说是最不被社会大众所接受的感觉,所以可想而知,我身处的情况真是糟透了。忽然,我朋友说溜了嘴,而我生存的本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从痛苦中解脱的大好机会。他以这个句子开头:“就好像太阳升起一样。”并准备大肆批评我的无能、愚蠢和自私。但我生气地打断了他。“太阳并不会升起,蠢蛋!”我不屑地说,“是地球绕着它运转!如果你想要听起来像个聪明人,至少说话要合逻辑吧。你现在说的全都是瞎掰!”接下来的几分钟,我都朝这个方向讲,高兴地享受着自己是“对的”的感觉,并用充满智慧的谈话来压过我的朋友。很快,我们就不再谈论我的错误,反过来是他在为自己的人格缺陷辩护了——大部分的所谓缺陷,其实是我当时捏造出来的。

“如果你想逃避痛苦,只要证明自己在某件事上是对的,随便什么事都可以,只要让别人看起来像是错的一方就行了。如果我能证明伴侣是错的,那么我就是对的。觉得自己站在对的一方,就能抵消痛苦的感觉,而怒气则能让我骄傲、神气,压过其他不愉快的感觉。不用担心古老的格言说的:如果神要毁灭你,会先让你骄傲。”如果神要毁灭你的话,你只要对他们发怒,让他们变成错的一方就行了。如果你理直气壮,就连神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经验告诉我,如果你不火上浇油的话,怒火通常只能持续几分钟。所以,你必须不断挑出伴侣的错处,并且理直气壮地将自己的行为理性化,使你对伴侣的攻击显得十分正当。当然啦,如果付出这一点小小的代价,就可不必面对多年来的罪恶感、羞耻感和痛苦的话,这实在是太值得了。如果你愿意,理直气壮的怒气可以让你死到临头都保持无知的态度。

不过,如果你希望拥有健康、美好的亲密关系,你也许会考虑对自己的愤怒负责,充分地感受它,但不把怒气加在别人身上,这样你才能发现生气是为了逃避什么。如果你愿意面对自己所逃避的感觉——不论这令你多么不自在——你就能发掘埋藏在更深处的、平静而充满爱的感觉。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不管多大的痛苦,只要集中全部精神来面对它,我就能有效地减轻痛苦,并让它转变成正面的感觉。要做到这样,必须有决心,我把这样的决心叫作“爱意”。

爱意

“爱会找到出路。”

——格言

现代的心理治疗都有这样的前提:在特定时间、特定状况下,人类总是尽力做到最好。表面上看来,这似乎不太可能,但我所接触过的客户,在遇到困难时,内心总是渴望解决问题、带来和平的。这种心灵的呼唤——往往是不自觉的欲望——就是我所谓的“爱意”。爱意的产生,是由于灵魂在驱策我们去学习如何真心地爱自己和对方。如果我们能明白,爱意在所有情况下都存在,那么我们就有机会了解,痛苦其实是一种转机,能让我们成长并摆脱目前所受的限制。如果不能了解这个事实,那么每次痛苦一浮现,我们就会陷入困惑、挣扎,努力地想争取控制权——战斗或逃跑。当旧痛浮现并伪装成两人意见上的不一致时,我们潜意识的行为模式和信念,可能会让我们对伴侣口出恶言,然后生气地离开现场。相反,爱意则能让我们克制冲动,用负责任的态度来处理我们心中的不快,不致说出责怪或指责的话,而用理解、体谅的话来取代。这样我们便成长了。

吵架吵得很激烈的时候,我们实在很难记得不快其实是来自过去的经历。但时时提醒自己我们生气的原因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是很重要的,否则我们便会经常把伴侣当作敌人来看待。而我们都知道,和敌人共枕是不可能安眠的!那么,为什么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人互动,这些过去的问题才会浮现呢?如果这些问题和我们现在的亲密关系没有关联,又为什么现在才来干扰我们的生活呢?

有一个很贴切的比喻,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就像身体在遇伤病的时候会尽力自疗一样,心灵也是如此。现在的亲密关系是治疗旧有的情绪伤痛的最佳环境。有很多笑话都是以亲密关系的严酷考验为主题的。(问:“为什么单身的人比结了婚的人活得久?”答:“因为他们有生存的意愿。”)但如果我们以开阔的心胸来看待亲密关系,就会发现亲密关系其实是真正的疗伤之路,而不是自虐之路。

那么,为什么我们过去的旧痛经过了这么多年仍然萦绕不去呢?时间不是能治愈一切吗?为什么伤痛没有随时间而淡去呢?我相信会的,只不过首先我们要了解痛苦的真正目的,并用适当的方式来回应。在我的经验中,痛苦和意识成长以及自觉仅一步之遥。如果我还没准备好跨出那一步,去面对痛苦并从中学习,那么我就会选择抗拒痛苦,并将其深埋在潜意识里。但如果不跨出那一步,痛苦将会永远存在,不会消失。借着权力斗争,我企图让我的痛苦成为对方的责任,因为我觉得潜意识中的痛苦超出我所能承受的范围。小时候,我觉得痛苦对我的身心健康有很大的影响,甚至可能让我死掉,而直到今天,我都还保持着这种印象。

人必须经过痛苦,才能成长。可想而知,小时候我们处理痛苦的方式,通常是直觉地反应,所以,我们并没有在自我觉知方面有所成长。如果我们不把痛苦和受苦混为一谈,成长可能就会容易些。有时候,我会发现只要把全副心思放在比痛苦更高层级的伟大事物上,我就有能力超脱身体和心灵的痛苦,同时也让自己充分感受痛苦的存在。选择爱、真理或灵魂之光,并决意去追寻它们,就能让生命的恩典帮助我提升并且超脱痛苦,达到一个平静而且超然的境地。但如果不做这样的选择,我就只好继续与痛苦长期抗战,直到感觉麻痹为止。因此,每当痛苦浮现,我会认为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挣脱并且受苦,要不然就是控制伴侣的行为,让我不再痛苦。现在的亲密关系给了我机会去察觉过去和现在的痛苦,面对它们并做出更高层级的选择,让我能够成长并了解真正的自己。这个机会,我相信就是“爱意”,而爱意是存在于所有权力斗争之中的。

你们之间最短的距离

“必须经过漫长的旅程,两颗心才能合而为一。”

——彼得·保罗和玛莉合唱团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讨论过造成冲突的痛苦,如何借着权力斗争来控制、压抑痛苦,痛苦的目的和亲密关系中幻灭阶段背后隐含的爱意。接下来,我想分享一些在感情互动上的见解,相信会对大家有很大的帮助。然后,我还希望提供一些简单明了的解决冲突的方法,让我们能勇于面对痛苦,使亲密关系更上一层楼。

解决冲突时的另一项挑战是,争执的双方往往会采取相反的立场。和妻子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月,我很惊讶地发现,我们无法在任何一件事上有相同的意见!我们对许多问题的意见都南辕北辙,沙发角度事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幸好我本身是专门教人处理亲密关系的,所以我知道在各种人际关系中,双方在大多数的问题上,意见总会多少有些不同,有时只是小小的不一致,有时却是完全相反。但即使知道这个事实,一旦开始了权力斗争,两人各执己见的固执程度,仍然让我印象深刻。我们必须不断提醒自己,我们看事情的角度,只不过是千百种角度的其中一种,而且没有哪个角度是完全正确的。争执中的双方各自的观点,跟问题的中心都是有段距离的。

想象你和伴侣坐在一张长桌的两头,在桌子的正中间,摆着一顶帽子。从你的角度看去,帽子是红色的。从你的伴侣的角度看去,帽子则是蓝色的。你看不到蓝色的部分,对方也看不到红色的部分。如果要你们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那么你的说法就会和你的伴侣不一样。如果权力斗争中的双方都固执己见,而相信对方是错的的话,问题就出现了。(“你是色盲吗?就连白痴都看得出来这顶帽子是红色的。”“没错,只有白痴才会觉得这顶帽子是红色的!正常人就知道它是蓝色的!”)

事实上,你们双方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去看事情,并坚持自己是对的。但如果你能够放下自己的立场,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一看,那么你就可以把两人的意见综合起来而得到真相——这是一顶红蓝各半的帽子!

权力斗争中各执立场的问题,如果再加上以下事实:“我们从来不是因为自己所想的原因而不快乐。”那么事情就更复杂了,因为这样一来,我们争论的主题,永远不是自己真正重视的问题。但是要让一对吵得面红耳赤的夫妻了解这个事实,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如果他们不是在痛苦中挣扎,他们就会觉得平静且快乐,也会彼此尊重并相爱。但一旦痛苦浮现,潜意识中的警报就响了,警告他们如果不和对方保持拒离,就要受痛苦的折磨。于是他们就在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持相反意见,借着吵架来逃避真正的问题。这种把对方推得远远的表现,往往会让亲密关系中原有的两极化现象更趋严重。

如果没有争执的话,其实亲密关系中的两极可以和平共处,相辅相成。就像电池少不了正极和负极或一枚硬币一定得有正反面一样,亲密关系中也必定要有一方是正方,一方是反方。

以下这张图表(图一)列出了正反方各自的特征。

图一

反方给人的印象总是很糟糕,这实在太惨了,因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大的价值。正方是盖工厂的人,但反方才会让我们注意到污染、不良工作环境以及工作场所的安全问题。正方也许改善了已发达国家的生活质量,但要求大家为解决其他地方的低生活水平而尽一份力的人,却是反方。没有了反方,人类就失去了进步的动力。而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了正方,我们将会发现自己无法解决问题,而身陷愁云惨雾。毕竟正方才是能发现可能性并去实现的人。

在亲密关系中,反方会先察觉到问题的征兆,有时候在问题发生的几天之前就能感觉到。身为对情绪较敏感的人,反方能感觉到旧痛即将浮现,但不一定能了解它的真面目。当我是反方的时候,我不会说:“亲爱的,我觉得小时候的创伤要浮现了,我们要准备好好疗伤。”我较可能会这样说:“到底是谁老是忘了把该死的灯关掉?难道你们以为我们家有自己的发电机吗?”那是因为反方或许能略微感受到危机已经逼近,但不一定愿意面对,因为他们也和正方一样害怕痛苦。反方虽然能感受到多样的情绪,却不见得会感受到最重要的感觉。

在上例中,我妻子是正方。那么,她是否能立刻察觉,我的抱怨其实是旧痛浮现的征兆?她是不是这样想:“噢,我亲爱的丈夫在抱怨灯没有关,他一定是感觉到旧痛快要浮现了吧?”恐怕不是这样。她可能会跑来跑去,把所有的灯关掉,也许会更干脆地把总开关关掉,然后点几根便宜的蜡烛来让站在反方的老公开心。这是因为正方希望不计代价地避免不愉快的场面,即使心里明知无法逃避。他们响应反方伴侣不快的方式,就是把造成不快的刺激移除,希望这样就能让问题奇迹般地消失。如果正反方一起身处战场中央,而反方告诉正方他害怕炸弹,正方会这样回答:“炸弹?什么炸弹?亲爱的,只要假装它们不存在,它们就会自己走开了。”自从发现了亲密关系中有这样的两极区分后,我便相信“反方”即使身在天堂,也会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寻找灰尘上;而“正方”即使身在地狱,还会给自己做一把摇椅,好享受地狱之火的温暖。

一般来说,只要正反方能尊重彼此的看法,并接受彼此的意见,那么亲密关系中的两极其实可以合作无间。反方会发现问题,并把它提出来讨论,正方则会在聆听之后,想出解决的方法。然后,反方会挑出这个解决方案中的问题,正方则在修正后提出可行性更高的方案。两人会不断重复这些步骤,直到找出最佳的解决方案为止。在这过程中,你会发现反方变得愈来愈乐观,而正方也变得愈来愈实际。这样,亲密关系便取得了和谐的平衡。

然而,当旧伤浮现,而争吵的诱惑性愈来愈大时,两极之间的差异性会扩大,想要逃避痛苦的欲望会使得两人离对方愈来愈远。这种过程可能早在实际争吵前几周就会开始。在和妻子共度格外美好的数周之后,我会发现我们缓缓地、不着痕迹地远离对方,而两人都不知道美好的感觉是何时开始消退的。我们并没有生气或争吵,但如果我们仔细检查,就会发现我们把对方推得远远的。正方推开伴侣的方式是否认自己的感觉,所以他们在外表上看起来仍然很愉快、很乐观,演技之好,甚至可以骗过他们自己。他们也许会表现得超然、冷漠,或充满了爱与关怀,但是他们并不是真的感觉到内心的爱和关怀,因为他们根本什么感觉都没有。反方推开伴侣的方式,则是专注在他们认为对亲密关系造成影响的问题上,并整天沉溺于这个问题所带来的情绪中——通常是愤怒、气恼或沮丧的情绪。通常反方所专注的问题,和伴侣的人格或行为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反方可能会提出家计问题、家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修理、邻居的狗太吵,甚至是社会腐败之类的问题。简而言之,正方逃避痛苦的方式,就是否认问题的存在;而反方逃避的方式,则是专注在恼人的事情上,并将其夸大,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们心中旧有的痛浮现,要求我们正视它,是迟早的事。最后,推开对方的行为必然会愈演愈烈,而酝酿多时的权力斗争,便激烈地展开了。事情的导火线,通常是某件事超过了反方的忍受范围。人类有一个倾向,就是对事情的反应往往过于急躁,所以人们很难了解其实所有的状况都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妻子忘了去拿你的干洗衣物,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不是做对,也不是做错。你的男友花太多时间在朋友身上,并不代表什么。状况本身并没有好坏,好坏是由你来决定的。状况是不是等于问题,要看你怎么去诠释它。你会有负面的看法,是因为过去的创痛影响了你。我提出了一个模式,如图二所示,来描述亲密关系的发展过程,当然前提是,这必须是一段健康、非病态的亲密关系。

图二

整个的过程,就是从一开始的快乐,到否认问题存在,到大战爆发,解决问题之后,又回到快乐的状态,如此循环。但这个过程的关键是“进化”,也就是说,权力斗争激烈的大战阶段,其实能让我们的亲密关系向前推进,达到更高层次的快乐和亲密。让我们再回头看看约翰和玛莉的例子。仔细观察坚持自我立场——尤其在起冲突时——会对亲密关系造成多大的伤害,同时也让双方看不见增进感情的机会。下例中的反方是玛莉,她发现了一个状况,且把它视为问题。

玛莉:你看到电费单了吗?这次的电费比上次多了两千块!

约翰:亲爱的,冬天到了啊。我们用电灯的时间变长了。

玛莉:可是,两千块呀!而且我们的暖气费是上个月的两倍!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有钱去度假了。

约翰:我们当然会去度假的。只要我多加点班,就没问题了。

玛莉:那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你现在已经加很多班了,我们几乎很难见到面。

约翰:宝贝,我们每天都见得到面啊——老天,我们住在一起啊。

玛莉:是啊,可是我们都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或一起做点什么事了。

约翰:我们上周末才去过珍金家吃晚餐啊。

玛莉:我是说就我们两个人独处。我们都只是待在家看录像带,不然就是去朋友家里吃晚餐,感觉好像结婚很久的老夫老妻一样。

约翰:我们这个星期五晚上可以出去啊,就我和你,我们去亚曼尼餐厅吃顿高级晚餐。

玛莉:约翰,你实在太不切实际了!去亚曼尼我们负担不起的。

约翰:宝贝,我真的觉得你把这张电费单看得太严重了。

玛莉:电费单不是重点,问题是我们!你现在整天都不在家,我们两个好像陌生人一样。

约翰:天啊!这样吧,我们该买牛奶了,我现在就散步去超市买,你要我带点什么回来吗?

玛莉:要!(尖声叫着)一个新老公!

约翰大声叹了口气,耸耸肩,出门去了。

这两个人争吵的内容,离重点实在太远了。表面上看起来,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觉得约翰是个好人,却跟一个喜欢唠叨、无法取悦的女人住在一起。在绝大多数的文化中,反方发现问题的能力很少受到承认,他们往往被当作“制造问题”的人;正方则被看作快乐、善良、可敬的那一类型。那么,约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门呢?难道他没有牛奶就活不下去吗?当然不是这样,他想要逃跑是因为他有不好的感觉。没有人能像反方的伴侣那样,让正方完全掉进负面、悲观的旋涡里。这个情形一旦发生,就可能演变成权力斗争,不论是以激烈争吵或冷战的形式。如果约翰的忍耐力不是那么好,他很可能会留下来跟玛莉大吵一架,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她起的头。不过现在的约翰落荒而逃,尽可能让自己远离痛苦的威胁。如果他也感觉到问题的存在的话,对他来说,唯一的问题就是玛莉,她在等着他买牛奶回来,好继续跟他吵架。

有多少人能看出,其实约翰和玛莉一样痛苦,为了电费单,他的烦恼不亚于玛莉?又有谁能看出真正的问题,是约翰和玛莉都感受到旧痛的浮现——不受重视的痛苦,或比那还惨的经验?但如果他们坚持专注在表面的问题上,那么约翰会不断逃离玛莉,而玛莉会带着愈来愈多的抱怨追在他后面。约翰和玛莉所采用的,正是人类应付痛苦的典型策略:放纵或否认。一方会放纵自己的焦虑、愤怒、不满的情绪,而另一方则会压抑这些情绪,选择逃跑,否认问题的严重性。

一旦痛苦浮现,反方会立刻集中火力找出最大的痛源,提出“问题”,并告诉正方。

正方的响应,往往是否认问题的存在(除了反方脑袋的问题以外)。

反方会坚持有很大的、也许无法解决的问题存在,而且已经影响到这段亲密关系的未来。

正方会试图找出解决之道。

反方会找出这些方案不可行的地方。

正方会试着逗伴侣开心。

反方不接受,而且会觉得正方这种故示恩惠的举动很让人讨厌——现在想想,这种态度已经困扰反方很久了!

正方会去散个步,准备等反方心情好一点再回来。

反方会坐下来等,但怒气未平,等伴侣回来还准备继续吵下去。在这过程中,不满的强度愈来愈高,直到正方再也压抑不住怒气时,大战就爆发了。

正方很少会承认问题存在。他们选择不去面对负面的情绪。约翰的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们并没有财务问题、电费问题或亲密关系的问题,他们的问题是玛莉。约翰会理直气壮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他会认为玛莉是“问题制造者”,而不是发现问题的人,并且会以冷静的推理来回应她的情绪化,这等于是火上浇油。从玛莉的观点来看,她则觉得约翰不体贴、不关心人,而且盲目、看不到重点。

在此隐藏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一段亲密关系中,别人怎么待你,取决于你采取的立场。在权力斗争中,只要你采取了一个立场,你就会自然地让对方采取相反的立场,这也决定了对方会怎么响应你的行动。

所以,如果你不喜欢现在亲密关系的状态,你只要放下立场,去寻求和谐就可以了。在一般情形下,你的伴侣也会跟着改变。如果你觉得对方没有改变,往往是因为你并没有放下自己的立场。有时候,虽然伴侣的行为没有改变,你却不再介意了。还有些时候,伴侣不肯改变,而选择离开。如果是这样,那么两人都可以重新寻觅更适合自己的亲密关系。只要你肯放下立场,不管结果是怎样,对你永远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因为坚持立场所得到的,只有理直气壮和骄傲所带来的不真实的安全感。放了手,就能得到自由,让自己在智慧和成熟中成长。

能谈谈吗?

“我不想谈你是怎么伤我的心的……”

——丹尼·威登的歌曲《我不想谈》

假设约翰和玛莉现在还不能想象解决他们问题的方法,也就是他们的经济状况得到改善,而且问题背后的痛也痊愈了。

所有的权力斗争,一开始都巧妙地伪装成亲密关系所遇到的一个状况。图三这张表,也许能帮助你明白,这个状况虽然看似平静的池塘,但其实下面躲藏着大海怪。

如果玛莉和约翰能为自己的旧痛负责,而不怪罪对方,将痛苦表达出来,使其浮上台面,借由这样的方式,他们其实可以选择爱他们自己。只要两人察觉到了痛苦的存在,就可以选择平静地去体验它,用爱来支持彼此,一起度过。要做到这样,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沟通。

图三

但是如果约翰和玛莉都坚信对方对问题的看法是错的,那他们就只会专注于证明自己是对的,而让冲突升级甚至爆发大战。这一定会阻碍他们接近自己的灵魂。最后,约翰和玛莉会被怒气所控制,指控对方造成问题,因而争吵不休。他们可能会气得七窍生烟,或者大吵好几天。他们的亲密关系甚至会产生破裂,导致分手。也可能问题会自动烟消云散,而当约翰散步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造成问题的伤痛并没有痊愈。痛苦仍潜伏在他们心中,一有机会就又会出来作怪。

真正有效的解决方案应该是,两人都让心中的痛浮上台面,然后用健康的方式来处理它。但是,既然我们从来没有学过处理方法,不知道该怎么做,相比之下,逃避问题似乎容易得多。然而,在所有人际关系中,放下自己的立场去寻求和谐,还是有可能的。当然,方法再多,若没有寻求真正解决之道的意向,还是没有用的。如同之前所说,意向是成功的关键。只要你明白了自己的意向,就能借由有效的沟通,轻易找到解决之道。现在想象我们把约翰和玛莉的对话倒带,然后换新的方法来进行。

玛莉:你看到电费单了吗?这次的电费比上次多了两千块!

约翰:亲爱的,冬天到了啊。我们用电灯的时间变长了。

玛莉:可是,两千块呀?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有钱去度假了。

约翰:我们当然会去度假。只要我多加点班,就没问题了。怎么了,玛莉?你还好吗?(约翰开始倾听。)

玛莉:不好,我觉得很生气。这张电费单真的让我很烦恼,我觉得这样我们的生活永远没办法改善。(玛莉开始注意到被自己的怒气所掩盖的不自在的情绪。)

约翰:我了解,亲爱的。电费单也让我很烦恼,但是我不希望我们的周末就这样毁了。我希望我们能出去玩玩!该死,这是我们应得的。(约翰现在已经确定了让两人都快乐的意向——他选择站到玛莉那边。)这样吧,也许我星期一可以要求加薪。

玛莉:不,真正困扰我的并不是电费单,也不是你加班太多。这个问题我已经遇过很多次了,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玛莉选择不责怪约翰,因此察觉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约翰:听起来你好像觉得自己没什么价值。我希望你明白,你在我心中有很重要的地位。你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约翰更仔细地倾听,并且试图找出重要的感觉。他努力地想分担玛莉的痛苦,并且用重视的态度来抚慰她。)

玛莉:谢谢你,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这种感觉。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价值。(现在她已经不说“我觉得自己像是……”了,而是用直接的“我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不管我再怎么努力,还是会觉得自己只是父母的负担——尤其是我父亲。我已经在他面前尽力做个好女儿了,可是每次他不得不买新衣服或别的东西给我的时候,他总会唠叨说我花他太多钱。我觉得很……很……(玛莉继续与约翰分享她的感觉,也愈来愈清楚地察觉到痛苦的根源。)

约翰:没人爱吗?

玛莉:没错!

约翰:我了解你的感受。我母亲也让我有同样的感觉。她总是抱怨我们没有钱。她几乎没对我笑过,也不在乎我,就好像我在她眼里一点价值都没有。我经常有这样的感觉——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价值。(约翰了解到玛莉和他同病相怜,并让自己尽量感受深层的情绪。)

玛莉:我也是。没有价值。不过,你真是天才,约翰!

约翰:是吗?那我为什么还得为了区区一张电费单,要多加好多班呢?我节衣缩食,才能让我们去度一个不怎么样的两星期的假,回来之后又得拼了老命工作一整年。我觉得好……好……没意义啊。

玛莉:没意义正是我的名字。我真的觉得我生来就没有用,做不了什么,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常常想跟你分手,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两个人都继续分享更深一层的感觉,渐渐找到了和谐。)

约翰: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呀!亲爱的,你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自从我遇见你之后,我就开始觉得也许我还是有点价值的。

这样的对话,显然比之前那段好得多了吧。只要其中一个人愿意放下立场,就可以有这么大的改变。在这个例子中,约翰决定不再当超人,并且开始关心伴侣的感觉。因为他是真心诚意的,没有耍什么把戏,所以玛莉也不再放纵自己的负面情绪,而表达出了真正困扰她的那些不自在的感觉。除非反方这么做,否则纵然他们能感受到许多事,却永远不会感受到真正重要的感觉。当然不一定要约翰先放下立场,如果玛莉先改变,也可以有良好的沟通。如果玛莉一开始就为自己的感觉负责,而不去要求约翰做些什么的话,她就可以挖掘出痛苦的根源,并且表达她的重要的感觉。然后约翰就能了解,其实他们是在同一条船上,并且“站到她那边”和她一起探索痛苦的原因。这样,两人的关系一定会更亲密,而且约翰也不用借口去买牛奶而逃出家门了,他会有很多理由待在家里的。

聪明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了,约翰和玛莉已经不再怪罪彼此,他们把过错都推到了父母的头上。事实上,我们小时候所受的创伤大都跟父母有关,但玛莉承认她的没用、没价值、没意义的感觉是从她生下来就有的。毕竟,这些感觉是所有人类共有的,跟我们怎么长大无关。即使他们仍然在怪罪别人,但重点是,至少他们之间的沟通已经迈出对自己负责的第一步。自然他们也可以更进一步,不再怪罪父母,在“内省”一章中,我们将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现在,我想要提供给读者一项沟通的基本法则,对结束折磨人的权力斗争会有很大的帮助。

在我自己的婚姻中,我曾表明过立场(也就是,企图证明自己是对的),也试过沟通的方法。我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所以非常习惯于证明自己永远是对的。但是,这么做却让我得不到片刻的平静——即使我事实上真的是对的!只有放下自己的立场,接近对方,诚心希望好好沟通,我才能得到快乐。

我发现,有八个重要的问题能引导我们做出真正有效的沟通。我用问题的形式来表达,因为问题能让我们搜索自己的灵魂,去找答案,而指示方向却往往会让人公式化。经验让我明白,真正的亲密关系是没有公式可循的。不管是亲密关系的快乐,或生活上其他的快乐,都依赖我们每时每刻的应对方式来决定。

我们来看看有效沟通的八个纲要问题:

1.我想要什么?

2.有没有什么误会要先澄清的?

3.我所表达的情绪,有哪些是绝对真实的?

4.我或我伴侣的情绪,是不是似曾相识?

5.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

6.我该怎么回应这种情绪?

7.情绪背后有哪些感觉?

8.我能不能用爱来回应这种感觉?

当我诚实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的亲密关系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另外,我还发现,与亲密关系无关的问题,也能借由跟伴侣沟通的方式而得到解决。

这八个问题不但指出了我亲身体验出的原则,也包含了许多大师的想法,如卡尔·荣格、恰克·史匹桑诺、盖·亨德利克斯与凯瑟琳·亨德利克斯,以及《奇迹课程》一书。以下就让我们来逐一探讨这八个问题。

1.我想要什么?

这应该是进行沟通时最重要的问题。对我而言,最大的挑战就是要一直专注在沟通的主要目的上。只要其中任何一方能集中心力来结束权力斗争,就能很快找到恢复和谐的方法。所以,只要在心中确定目标,要达到和谐、双赢的结果,并且尽全力去达成这个目标,我就一定能成功。其实,每个冲突都有完美、双赢的解决方式,但是一开始可能不容易发现。事实上,除了双赢的方式之外,其他的解决方式都不能算是真正的解决。所以,我会自问:我想要什么?我希望自己是对的,还是希望自己快乐?我要冲突还是和谐?自卫还是互信?孤立还是亲密?我想要单赢还是双赢?我想要妥协,还是完善的解决之道?

这是对自己负责的基本原则之一:你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如果你想要赢,就一定会在冲突时争个胜负,但是胜负之争只会让胜者有罪恶感,且让败者愤恨不满、心存报复。想一想,在争论中赢过了伴侣,你的心情会很好吗?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对方也许在等着机会报复呢。反过来,双赢的策略却能让两个人的亲密关系更美好、更快乐,因为你们知道彼此都在为对方着想。

有别于社会上某些坚定不移的观点,我认为在人与人的冲突当中,没有所谓的坏人。不管是情侣、朋友,还是合伙人之间的冲突,其实双方都为了快乐与归属感而在尽力做到最好。在我做过的许多心理咨询中,我常听到一方对另一方有非常不好的观感。他们曾经深爱的人,现在成了全世界最卑鄙的浑蛋。经验告诉我,对伴侣有很糟的评价,都是由于自己的痛苦所造成的。发生摩擦时,如果能提醒自己,对方和我一样无辜,会有很大的帮助。我发现想要做到这一点,有一个好方法:只要想一想太阳不偏心地同时照在我们两个身上,我就能提醒自己,我的灵魂对两人的爱也是一样的。当我想把别人看作错的一方或坏人时,我会尽量记得自问:“我的灵魂会怎么看待这个人?”我的心和灵魂都知道没有真正的坏人。

想要确实达到自己确定的双赢目标,我们不能满足于看似和平的妥协。和妻子妥协时,唯一能让我感到满足的是,知道她失去的和我一样多。妥协看起来好像是最佳的解决之道,但事实上,两人都觉得自己是输的一方,因为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双方接受的结果,远比不上真正可能的最佳方案。只要相信自己心灵的力量,我们就会发现,原本看似无解的难题,也能得到不可思议的,甚至是奇迹般的结果。

想要看到这样的奇迹,我必须时时提醒自己,没有人要求我来解决问题。事实上,每个问题的本身,都包含着自行解决的机制。只要问题所唤醒的感觉得到了妥善的处理,问题就会神奇地转化为一份礼物、人生经验,或一个让生命更丰富的机会。我的两个朋友就是很好的例子。那时他们正面对很严重的家计问题,女方怀孕了,男方又丢了工作,压力使得他们经常吵架。她觉得他很无能(一点都不像个男人,连自己的家庭都不能照顾),而他觉得她没经过他同意就怀孕,一定是故意的,这样她就可以逃避责任(每天躲在家里看电视,什么都不做),而他却要辛苦地做很烂的工作。但是在互相指控的表面下,其实她觉得家里穷是她的错,而他的想法也是一样。他们都很自责,都认为自己应该想办法来解决财务的困境。在适当的时机,他们决定坐下来好好沟通。在这么做的时候,他们发现原来两个人都深信自己是没用的失败者。他们分担了彼此的痛苦,一起落泪,并且为不曾有过快乐的童年而悲伤。那天晚上,他们在互相安慰中度过。几天后他得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能让他一展才能的工作。

就我看来,奇迹并不是他得到新工作,而是我这两位朋友能在最黑暗的时刻找到内心的爱。他们发现,问题并不是钱,而是他们由于曾经受过创伤,对生命失去了信心。

一旦他们不再把解决问题视为自己的责任,他们就能把心力用来处理更重要的事,而问题已经发挥了应有的效用,也就会自然地转变为一份礼物,让他们重新找回对生命的信心。这种转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了解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希望孩子能有一对快乐、相爱的父母。

2.有没有什么误会要先澄清的?

也许我的伴侣晚归是因为车子爆胎了;也许她的朋友生病了需要照顾,她又没时间打电话通知我;又或许她晚归是因为她以为我并不关心她回不回家,而我却认为她是跟她更爱的男人出去了。误会一旦澄清,就不需要再胡思乱想。要知道,会指控对方往往是由于太多的假设。一旦所有的事实都公开了,你就能开始处理让事情恶化的真正原因,例如:是什么让我们以为对方不再关心自己?

3.我所表达的情绪,有哪些是绝对真实的?

表达绝对真实的事实的意思是,我所说出的话,不会让冲突更加恶化。如果我只描述自己的情绪,却不把别人当成该负责的对象,那么我说出的话,就是不争的事实。反过来,如果我对妻子说:“你晚回家让我很生气。”这句话就很可能让冲突恶化,所以它不是事实。也许她晚归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可能会让我马上消了气。事实上,我会生气是由于自己所想象出来的她晚归的原因。妻子的晚归也许是导火线,但绝不是造成我愤怒的原因。我本来就有一肚子气,只是在等机会发泄出来而已。她的行为让我有生气的借口,却并不是我生气的原因。

“比较接近事实的说法应该是:你没有准时回家,我就生气了。”更好的说法是:“你的晚归,让我了解到我心里有多大的怒气。”不然这样说吧:“我真的很不爽!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一肚子火!”能对自己的情绪百分之百负责,你说出的话,就会是绝对的事实。如果做不到百分之百的负责,你就还是有可能责怪、批判对方,自以为是,并且自我防卫。

每次亲密关系发生了危机,我们都会自然而然地以为问题是外在的,但我发现所有亲密关系的冲突,其实都代表我自己内心的冲突。卡尔·荣格赋予“投射”这个词一个新的意义:我们所看到的外在世界的每件事,其实都是我们内心世界的反映。在我进行的训练中,有时我会要求参与的人先说出自己的感受,然后再描述跟他同一小组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内心有恐惧的人,就会觉得跟他同一组的人看起来都很凶恶;心怀愤怒的人,就会觉得同组的人都有很多错处;有一个非常平静快乐的人说,跟她同组的人都是小天使。我曾一再得到验证,“投射”原则确实是真的。我也尽力把亲密关系中的所有冲突都看作我自己内心历程的反映。如果在我的内心深刻地感受到被遗弃和寂寞——这是人类很常有的经验——那么我就会自然地认为身边的人都是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关心我。对自己的感觉负全责,就能让我不再误认为快乐和不快乐的源泉都是外在的。能够明白对自己负责的道理,就能更加了解自己每时每刻体验到的事物。

在冲突中,愤怒通常是最先出现的情绪。愤怒往往会盖过其他更重要的感觉,但能明白并尽量感受自己的怒气也是件好事,只要不伤到人就行。除了愤怒以外,恐惧、悲伤或衍生自这三者的其他感觉也是经常出现的情绪。只要能说出“我现在觉得____”,在空白处填上你现在感受到的情绪,你就开始探索自己的内心了。而“我觉得好像……”或“我认为……”或“你让我觉得……”则是逃避自己感觉的说法,而且往往会引发争吵。

4.我或我的伴侣的情绪,是不是似曾相识?

你应该马上就感觉得到,现在感受的情绪,已经存在你心中很久了。一开始你也许会认为你一辈子从没有这么生气,或这么伤心过,但是责任感会让你明白情绪的由来。你会发现,现在的情绪似曾相识,甚至可以说是拥有悠久的历史。一旦你发现它很熟悉,就不太可能再怪罪另一半“让你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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