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放心,”尤也再次打断她,冲她眨眨眼笑道,“我保证给您捞个联考第一回来!”.6
“那个人是你,尤也。”白岩轻声道。
“什……什么我?”
“那个人是你,”白岩重复道,他抓着少年腕骨的手心起了一层薄汗,耳边全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咽了一口唾沫,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你,尤也。”
风吹树木,尘世喧嚣。
所有的声音都从耳畔渐渐退去。
万籁俱寂。
他看着少年乌黑眉目,紧张的声音都在发颤,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完了最后的一句话:
“……一直都是你。”
从你不知道的那年盛夏开始。
你一直是我心底最温柔的风。
白岩看着他,尤也像是完全僵在了原地,晚风吹拂着他微卷的头发,有几根额间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
好半晌后,尤也才仓皇的错开了视线,似乎是想矫正什么一样低声道:“白岩,我是男的。”
“我知道。”
沉默,又是许久的沉默。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又像只有几秒钟。
尤也没有看他,只是小心又不可抗拒的掰开了他抓着自己的手。
“我真的有点困了,白岩。”尤也低着头,仿佛呜咽似的轻声道,“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吓到你了吗?”
尤也什么也没说,他沉默的摇摇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像是喝醉酒,却又无比的清醒。
☆、明天等你,别怕
六月二号,尤也没来。
白岩坐在位置上等了他两节课,他都没有来。
是我吓到他了吗?白岩忍不住想到,他总觉得尤也待他格外的好,有时候甚至会让他觉得他对自己也应该是一样的感情的。
可是也有可能是他自我感觉良好,尤也根本从来没想过这些事。
他只是把他当作弟弟在宠爱。
所以竞赛那天,他才那么的慌乱。
白岩忽然有些后悔昨天那个仓促的表白了。
他本来没想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他甚至曾经还想过,如果尤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感情,只要他还能让他跟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昨晚……真的情不自禁。
白岩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静音的手机,上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答复。
尤也说给他一点时间。
白岩迫切的想知道他的答案,却又害怕知道他的答案。
他终于没忍住,给尤也发了一条消息:
「尤也,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我很担心你。」
他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后者还是没回复他,白岩忍不住又给他发了一条:「尤也,你还好吗?」
他不确定昨晚尤也有没有醉,也不确定他记不记得他的表白和自己说的话,
他无比的希望他忘了,却又在这无比的希望中,隐隐的带着几分期冀。
那天上午尤也都没来,信息也一条没回。
白岩发觉自己书也看不进去,题也写不出来,他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那个人,完全做不了别的事。
直到中午的时候,坐在他过道边上的陈君妍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随口一提似的低声道:“尤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她这话说的很平静,却如一声惊雷入耳,白岩猛然想起他昨晚喝了好多酒,尤也的胃不好,今天没来可能是因为……
他走的太急了,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陈君妍的眼神。
像是羡慕,又像是悲悯。
今天的天阴沉沉的,就算是正午也看不见一点阳光。
白岩站在尤也家的门口,敲了好几次门,里面都没有人应答,他怕尤也出事,正想给他打个电话时,电梯门突然开了。
白岩回头看去,发现是个老奶奶。
后者慈祥的看着他,笑着从电梯里面走了出来:“小伙子,你那么快就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口啊?没带钥匙吗?”
白岩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弄的有些不知所措,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这孩子怎么不记得我了呢?”老奶奶看着白岩笑道,“前两天还是你帮我把我买的米粮拎上楼的。”老奶奶一面说着,一面颤巍巍的走到了旁边那一户门口。
白岩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奶奶估计是把他当成尤也了。
他和尤也个子差不多高,身型也很相似,加上老人家眼神不太好,确实很容易看错。
“奶奶,您认错了,我是他同学。”白岩解释道,“您刚才说什么?他早上出去了?”
“认错了…… ”老人朝他这边走了两步,仔细的看了看,这才笑道,“好像是不太像……你是那个孩子的同学啊,那个孩子可好了,人也俊心也善,哎,你们是不是过几天高考啊?好好考啊,高考很重要的啊,我孙女当年考试的时候……”
“嗯,”白岩仓促的应了一声,眼见这个奶奶又要扯远了,他赶紧再次问道,“奶奶,他今天出去了吗?”
“哦……对。”那个奶奶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我今天看他穿着一身黑就出去了,还带着口罩和帽子,裹的可严实了,我见他没穿校服,还以为今天周末呢,结果去超市才发现今天周三……”
那个奶奶还在说什么,白岩已经没有在听了。
他出去了?去哪了?
他很久没见他带过口罩了。
他很想给他打个电话,可是他现在不敢听那个人的声音。
就好像他永远不回答,他就能永远的喜欢下去。
那天下午他都心神不宁,从未觉得竟有一段时间能这么难捱,直到下午放学的铃敲响,他才从意识中清醒了过来。
碰运气似的,他又去了尤也的家。
还是没人。
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蔓延至全身,他真的很害怕,怕他消失不见,怕他没办法接受这种感情,更怕他再也不会对自己笑了。
白岩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在敲敲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先是惊了一下,而后飞快的拿出了手机,发现竟然是尤也给他发的短信。
「白岩,让我一个人待几天,我们高考后见吧。」
「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考完再说吧。」
「别怕。」
别怕。
就简单的两个字,平定了少年惶惶不安的心。
好奇怪,他明明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的很成熟得体,唯独在这个人的面前,总会觉得自己像个被庇护的孩子。
他也想保护他啊。
白岩看着自己手机上的三条短信,心情复杂的离开了。
听见电梯声响起的瞬间,尤也从楼梯间走了出来,他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泛着红肿,像是哭了一天。
六月三号,尤也还是没来。
白岩看着他身边的空位不住的晃神,直到陈君妍接水回来路过他桌前对他落下了一句“好好高考”,他这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看书。
六月四号,尤也没来。
六月五号,没来。
六月六号,还是没来。
当天下午公布考场,九中理科班都在本校考,白岩在第一教学楼考试,尤也在第四教学楼,一个在靠近前门,一个靠近后门。
好像在诏示着某种对立的结局。
手机里再也没有那人的信息,直到六月七号早晨,白岩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们要好好考啊!不要紧张!记得写完填涂机读卡!填完记得检查一下!2B铅笔都带了吧!……”许立站在众人中间,给大家发着准考证,一面还不忘最后提醒几句。
白岩走上前拿了自己的准考证,可能是心情恍惚的太明显,在一边的陈彦都看不下去了,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白岩,你不要紧张,刚才你好朋友特意过来了,喊你好好考!”
听见这句话,白岩突然抬起了头看着她道:“尤也来过了!?”
昨天许立特意说过了,一二教学楼的前门领准考证,三四教学楼的后门领准考证,尤也在第四教学楼考,他来前门……时间得多赶啊?
“那小子好早前就来了,我看他就是在醒瞌睡!”许立一面发着准考证,一面碎嘴道,“平时早自习睡的昏天黑地的,今天难得清醒点,他过来完就去后门了,我看他就是记错自己考场了!”
陈彦笑道:“尤也估计是怕自己考试睡着了,早起来清醒一下,顺路给你加个油。你俩感情真好啊!”
白岩有些心虚的“嗯”了一声。
尤也是特意过来的,他知道的。
不过是闲谈般的三言两语,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样,平复了他这几天的相思与焦虑。
第一天考完,他没见到尤也,邓向阳在群里说明天大家考完英语后去后门聚个餐,吃个散伙饭,群里一片刷屏说着“好”。
白岩迟迟却没有回复。
他正看着尤也之前给他的复习提纲准备明天的两科时,邓向阳终是忍不住私戳了他。
邓向阳:「白哥,你咋不回我啊!」
邓向阳:「明天你不去吗?那不行啊!」
白岩看着他的消息,犹豫了一下,这才输入道:「我在复习呢,明天再说。」
邓向阳:「你少来!」
邓向阳:「白哥你变了,你就是想看看尤老板去不去。」
邓向阳:「他应该要去吧?」
邓向阳:「我也挺好奇的,但是我不敢问他。」
……
邓向阳这个话唠始终没有一点变化,白岩无奈的看着他一条一条弹出来的消息,回复了一句「对啊,我在等他。」,然后邓向阳那边瞬间就哑了音了。
白岩正要接着看提纲,手机的特别关心的声音忽然响了。
是尤也。
白岩一惊。
他仓皇的打开手机,对方只给他留了两句话。
尤也:「明天考完,后门等你。」
尤也:「别怕。」
☆、他爸来了
第二天下午的英语考完,监考员收了卷子,在众多考生的欢呼声中,白岩收拾好了东西急匆匆的离开了。
学校的后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等待学生出来的家长,有结伴约着出去玩的学生,还有才从教学楼说说笑笑下来的人群。
白岩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今天是个艳阳天,很多女生都打着花花绿绿的遮阳伞,弧形的伞面挡住了大半的视线,白岩左右张望着,始终看不见那人的影子。
他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就在他快要临近绝望的时候,一个熟悉、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那人拖着慵懒的尾调,好似漫不经心的轻声道:
“班长大人,你在瞎看什么呢?”
只这一声,白岩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仓皇的转头,尤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微笑着看着他。
有些人只要看过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好似一声钟响,周围万般风物皆化作虚无,只有这个人是真实的存在的。
白岩看着他依旧带着几分玩笑的脸,只觉得鼻子酸的要命,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他伸手拉过他的胳膊,一把将人紧紧的抱在怀里。
盛夏的蝉鸣声不绝,周围满是来来去去的学生。
尤也完全僵在了原地,他没想到白岩会突然抱住他。
眼前宛如一道白光闪过,恐惧、惊惶、漫长如噩梦般的记忆席卷心头,他忍不住的颤抖着,众人的谩骂声和高耸的教学楼像是幻境一样在眼前浮动,颧骨上已经好了的皮肤在隐隐作痛,恍惚间他有些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他后怕的想要推开他,可是又疯狂的想要抱住他。
他的身体就这样被两种极端的情绪拉扯着,到最后却是什么动作也没有。
尤也害怕的看向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一两人朝这边看来,眼里也只是带着好奇和欣喜。
阳光洒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在人海里相拥。
尤也的眼里闪过几分难以名状的动容,他缓缓抬手覆上了白岩的肩背,可是几次犹豫之后,他到底还是没敢。
“别哭啊,弟弟。”尤也仰起头,拼命的眨了眨眼睛,故作玩笑道,“我见不得你哭。”
“我没哭。”白岩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克制的松开了抱紧他的手,“我在你眼里这么容易哭吗…… ”
他在对上尤也的眼睛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后者的眼眶竟然泛着红。
“对呀,爱哭鬼。”尤也有些尴尬的错开视线,玩笑的说着,他摸了摸鼻子,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背后传来邓向阳的一声惨叫,二人赶紧分开了。
“我去,阳阳,你不看路啊!”叶涛他们跟着人潮从远处走来了,集体嘲笑被树枝刮到的邓向阳。
邓向阳有意无意的朝白岩他们看了一眼,这才辩解道:“考完太高兴了嘛!哎,白哥!尤老板!你们到的好早啊!”说着,他朝白岩尤也他们挥了挥手,白岩看着他的眨眼的样子,感觉他在对自己说“你俩注意点”。
白岩:“……”
“明明是你们来太慢了。”不过片刻,尤也又回归到往常的死样子,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面,怼的众人哑口无言。
“……”吕娉婷:“你们谁来治一下尤老板的这张嘴!?我严重怀疑尤老板是凭借美貌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的!”
邓向阳:“那不止啊!主要是尤老板能打!”
众人欢笑了起来,八班的人陆陆续续的到了,白岩清点了一下人数,众人才一起有说有笑的朝后门走去了。
二人谁都没提那天表白的事情,白岩有些紧张的将手搭在尤也的肩上,外人看来不过是兄弟感情好的自然动作,只有他们俩才知道这个动作里包含多少情感和不安。
尤也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他搭着。
他们才出了校门,便看见不少人朝路边停着的一辆车看去,那辆车非常新,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和其他停在路边的车有明显的差别。
“卧槽,这是不是玛莎拉蒂?”也不知道是哪个男生嚎了一句,众人更加热闹的看过去了。
“什么玛莎拉蒂?很贵吗?”
“贵,一百来万呢。”
“但是它真的很好看哎。”
“我们学校还有这么有钱的人啊?我突然觉得我家好穷啊!”
……
在众人的说话声中,白岩敏锐的感觉到尤也浑身的肌肉紧绷了起来,他看着他的脸,后者面无表情的扫视着那辆车的车牌,白岩问他怎么了,尤也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跟着他们朝马路另一头走去了。
学生对金钱没有太多的概念,豪车停在面前也只是觉得好看而已,眼见着众人就要说笑着到马路另一边去了,刚才停在路边的豪车突然鸣了一声笛,像是在警告什么似的。
尤也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他为什么突然按喇叭?”“有病吧?”……
众人纷纷不解的回头看去,白岩不安的看着尤也垂眸的侧颜,走在他们周围的人时候也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尤也。
“我爸来了。”他面无表情的低声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后面的车闪了几下车灯,像是在表达被人无视的愤怒。
白岩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胳膊,紧张的道:“你爸……”
这里没人见过尤也的爸爸,每次开家长会这个年级第一的位置总是空缺的,尤也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他和他爸的事,但是从他的种种态度和刚才的无视来看,白岩只觉得现在他爸来找他不是什么好事。
“你放心,他又不会吃了我。”尤也平静的说着,他温柔的覆上白岩的手背,将他的手放了下来,然后看着他和他身后的众人轻笑道:“你们先去,一会儿把地址给我,我晚点来。”
说着,尤也对他们眨了下眼睛,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尤老板你得来啊”,他这才点了一下头,然后最后含笑看了白岩一眼,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对他说了声“等我”,然后才转身朝那辆玛莎拉蒂走去了。
他还有话跟他说呢,怎么可能不来?
谁也没看见,在尤也转身的刹那,他的脸色冰冷的吓人,好像那辆车里坐的不是父亲,而是什么深渊巨兽。
“我去,尤老板家真有钱!”
“我的妈呀,看不出来啊,他平时也没觉得和我们有什么差别嘛。”
“我觉得是尤老板平时太接地气了,我都忘了他是个富二代。”
……
众人议论声不止,白岩看着他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邓向阳觉得他再看下去要出事,赶紧将他拽走了。
他们这群人都是普通家庭的出生,平时相处时也没什么金钱上的概念,虽然他们经常说尤也家境好,但也只是玩笑打趣而已,心底里并没有觉得他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直到今天他爸开着豪车来九中门口接他,白岩才清楚的认识到他们两人的家庭条件的差异。
他原以为只要和他考出差不多的成绩,便会有勇气站在他身边,可是的财力的差异像是在他们脚下刻画出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仿佛注定了他怎么努力也是配不上他的。
自古男女之情都要讲求个门当户对,原因无他,财力差异太大注定难以长久,那些电影小说里的故事总归是带了很多美好的想象,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更遑论他们并非男女之情。
刚刚经历完高考的少年还未体会到几分解脱的快感,便隐隐的觉察到未来道路的艰难。
他必须要加倍的努力,必须要有比常人更大的勇气。
他从未对谁心动过,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心动,便像是老房子着了火,不烧到片瓦无存,根本没法收拾。
他只知道他喜欢他。
车顺着公路开出去了很远,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余霞成绮。
尤也自从上车后二人就一直保持着沉默,车内除了低声播放的车载音乐,什么声音也没有,到最后还是尤志远最先沉不住气,他紧握着方向盘,故作自然的对他两年没见的儿子问道:“晚上想吃什么?爸请你吃。”
“您爱吃什么吃什么吧,”尤也冷冷的道,“我一会儿还要跟朋友吃饭呢。”
尤志远惊了一下:“朋友?你还交到了朋友?”
尤也冷笑:“很奇怪吗?我还有爹呢?”
他们二人自从上次那件事后便再也没见过了,他们沟通的渠道除了每月固定的银行转账,便是李峰偶尔相互传达的一点消息。
尤也和他爸其实长得并不像,人说商人应当是圆滑的多,可他爸却长了一张典型的国字脸,多少年生意场上的沉浮都没抹去他眉宇间板正的气质。
固执与倔强好像是生来就刻在他骨子里的,并且跟随着他的基因流淌在了尤也的身上。
他儿子看起来玩世不恭,内里却比谁都倔。
尤志远没有接他的话头,只是道:“我儿子高考这么大的事,我多少得来看看,毕竟我之前也没想过你会高考。”
承安有保送生的资格,按照尤也以前的成绩,他完全不用参加高考,就算后来来了九中,尤志远也原以为他会通过竞赛走自主招生,没想到这小子却孤注一掷似的,竟把所有的精力都赌在了高考上面。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尤也冷笑了一声,无意间看见凹槽里放着几颗薄荷糖,他伸手抓了一颗,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尤志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有诧异:“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糖了?”
他记得他儿子以前并不喜欢吃甜食,更不要说这种纯糖了。
尤也被他问的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通这是怎么回事,他沉默的用舌尖将糖抵在了口腔内壁,直到浓烈的甜度舒缓了着他紧绷的神经。
少年的心里藏了好多苦。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缓和的疏解方式了。
尤志远见他没说话,边自顾自的问道:“你驾照考了吗?这辆车送你,权当是高考完的礼物了……”
“您老人还能再招摇一点吗?”尤也轻柔着太阳穴,不耐烦的道。
尤志远:“我还觉得挺低调的。”
尤也:“那我建议您回去重学一下语文。这里是九中,不是承安,我怀疑您是来专门刺激我同学的。”
“你好像和九中的人处的不错啊。”尤志远轻声道,他儿子之前在承安念书的时候,从来没跟他说过同学的事,也没这么袒护过谁。
尤也没否认,只是“唔”了一声。
尤志远和他说了很多这两年他在生意场上的事情,尤也时不时的回应一两句。
尤志远发现尤也说的话虽然不多,但是都很中肯,看的出来这人平时多少还是关注了他公司的发展,就像他也关注了他在学校的成绩一样。
二人都默契的没提当年最后一次见面的不愉快。
可是矛盾不会因为其他事物的遮掩而自然消失,平静的水面里一旦藏着汹涌的暗流,终会有爆发的一瞬。
车缓缓的停在了路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近灯红酒绿,车内寂寥无声。
“跟爸爸去浙江吧,”尤志远缓缓开口道,“这三个月的假期跟我去公司总部熟悉一下业务,之后你去北京上大学我也…… ”
“谁跟你说我要去北京了?”
“我儿子还考不起清北吗?”尤志远看着他略显阴鸷的脸,强按着心里的火,用尽量缓和的语气劝道,“你要是不愿去浙江也行,S省的分公司也够你历练了……”
“爸……”尤也揉着太阳穴,似乎是在压抑着某种感情。
尤志远完全没理他,接着道:“爸之前有个大学同学,就是你秦叔叔,他有个女儿也才高考完,你们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
“您怎么不去拉皮条呢?”
“尤也!”尤志远总是忍不住了,怒火一路从胸腔烧到了大脑,“你还是不愿意改吗!以前你走错了路爸爸不和你计较,现在你给我好好的回归正轨,我……”
“正轨?”尤也低头哂笑了一声,抬眼看着他道,“你打算找七八个女人□□我就是你所谓的正轨!?”
“你嘴巴放干净点!你给我老老实实找个女朋友!年纪到了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 ”
“我要是不呢?”尤也眼底最后一寸光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死水一般的沉寂,尤志远冷笑了一声,看着他的侧脸缓缓道:“两年了,你还是不认错吗?你以为你喜欢男人这件事很值得骄傲吗!?”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炸开,像是平地落下了一声惊雷,尤也沉默的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淡雅的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车厢里一片死寂。
二人谁也没说话。
尤也面无表情的看向了窗外,只觉得自己的颧骨在隐隐作痛。
他怎么会忘记那一天?承安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结果给他爹刺激最大的竟然是自己的性取向,那天是他第一次看看他爹暴怒的样子,那一巴掌打的他耳鼓嗡鸣,银白的婚戒划破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脸庞低落在地,恶毒的咒骂在耳边回荡。
他在转学后的许久才知道,他爸把帮他填的转学理由是“他有心理疾病”。
真是令人讽刺。
“爸,你知道吗?”尤也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道,“我曾经也以为我错了我有病,可是有人跟我说喜欢同性不是错,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尤志远冷笑道:“场面话谁不会说?真正放到现实中你以为大家都能接受吗?我这是为你好…… ”
“为我好?”尤也突然笑了起来,浑身都在不住的痉挛,他笑了好久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道:“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我朋友还在等我……”
“尤也!”眼见着尤也就要拉开车门,尤志远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个小子?那人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你不要去祸害别人!”
他刚才在车里看见了,自从两年前之后他对这些事情就变得格外敏感,刚才他儿子看别人的眼神根本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祸害?”尤也闻言顿了一下,忽然觉得悲从中来,“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祸害吗?”
尤志远看着他眼里悲凉的神色,只觉得心里一软,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劝道:“你忘了承安的那个少年了吗?董承俊,你还记得他吗?”
你还记得他吗?
尤也僵在了原地。
尤志远见他有些软化,趁热打铁的劝道:“尤也,你妈妈知道你这么执迷不悟,她会很难过的。”
他儿子向来不服管教,唯有他逝去的母亲是他心里唯一的软肋,他已经用了他能做到的最柔和的方式劝说他了。
尤志远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尤也的表情,后者紧绷的肌肉慢慢的缓和了下来,锋利的眉眼缓缓垂下,像是妥协了。
尤志远暗松了一口气。
可惜他这气还未舒完,尤也忽然笑道:“不好意思,她死了好多年了,要是投胎及时的话都该就上小学了。”他说完后,完全没有给尤志远反应的时间,直接甩开了他的手,开门下车了。
“尤也!”尤志远将头伸出车窗,对着少年的背影吼道,后者完全没理他,他看见尤也伸手招停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要去表白!
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城市霓虹灯的灯光将黑夜照的如同白昼,花花绿绿的灯影斑驳的从后座的少年脸上扫过,司机看了后视镜一眼,没话找话道:“帅哥,你到底要去哪啊?”
“先开着吧,不差你钱。”尤也轻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张红色的钞票,塞进了司机的杂物筐里。
“哎,行!”司机应了一声,也没多问,只管带着这个少爷兜圈子了。
后座这个年轻人模样生的精致,出手又阔气,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这年头人傻钱多的不少,遇上可难得,谁知道人家在想什么呢,他平头百姓就好好赚钱就行了。
尤也见这个司机终于是安静了下来,他这才缓缓的闭上眼睛,脱力似的靠在了椅背上。
车上的广播里播放着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一档娱乐节目,男主持兴高采烈的说着一个又一个的段子,逗的女主持嬉笑不断,尤也平静的听的,只觉得聒噪的很。
“麻烦把广播关了。”尤也轻声道。
司机讪讪的“哦”了一声,车厢里安静的吓人,对于他这种长久开车的人来说着实很不习惯,他忍不住想跟后面的年轻人搭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座那人有种说不出的阴沉感,光是看着便觉得有些吓人。
他到底是没敢,还是闭嘴开车了。
现在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大街上播放着各色的流行乐曲,今天是高考完的第一个夜晚,各色的娱乐场所挤满了摆脱三年高中折磨的考生,疯狂和欢闹才是今夜的主旋律。
他似乎生来就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一个多小时以前,白岩给他发了个地址,下面附了一句“我等你”,尤也看着这三个字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是人这个物种就是很奇怪,不管怎么理智的告诫自己,不管怎么怯弱的小心翼翼,终是情难自禁。
心之所向,就像是飞蛾扑火,明知道最后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还是难以自制。
可若是只伤他一个人也就算了,他向来是不怕的,他只是怕心里的那个人受到伤害。
倘若只是普通的喜欢,他也不会如此战战兢兢,瞻前顾后。白岩对他而言太重要了,他是他生命里的光,是他愿意放弃一切也要护着的人。
他不愿为此冒任何风险。
一点也不行。
尤也看着窗外的夜景,脑海里不住的回荡着刚才尤志远说的话。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有什么光彩的,尽管现在网络现实中很多人打着这样的旗号招摇,可里面参杂了多少哗众取宠,多少玩笑,他是不得而知的,甚至有时候还会有种全世界都认可他们的错觉。
其实不然,这种事情终归是看热闹的多。
他爸爸说的对,场面话谁不会说,可是真正落到了自己身边,又有几人能坦然面对。
他不想白岩和他一样遭受这么残酷的现实。
他想他一辈子活在阳光下,他这样好的人本就该这样活着,坦坦荡荡,光明正大。
所以当他察觉到对方的感情时,内心的恐惧大过了欢喜,他才发现自己第一反应竟然和他爸一样,只想把他引回所谓的“正轨”,同时他也可悲的发现,自己连接受一人喜欢的勇气也没有了。
他将自己的感情压到最深处,克制和隐忍成为了他毕生的修行,甚至有时候他都忘了他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本来该是不顾一切的年纪,冲动、自由、敢爱敢恨,喜欢了便是喜欢了,何必顾及那么多?
可那是他的白岩啊。
他一尘不染的白岩啊。
那日那个学妹的出现,让他清楚的意识到,就算他再怎么克制隐忍,他也是人。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本来都做好了看着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度过余生的准备。
他会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能理所当然的陪他一辈子的另一个合适的身份。
那段年少时冲动的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等他多年之后的某一天再想起时,不过是青春里一场难以忘却的玩笑罢了。
那是他的玩笑,却是尤也这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的情。
他本以为自己能坦然的面对这一切的。
理所当然,早有准备。
可是真的当有那么一个人闯进他们的世界,真的从他面前抢走了他最爱的少年,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对此无动于衷。
他没有办法欣然的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走进别人的怀抱。
他是如此的懦弱、自私,可笑又可悲。
他曾经用醉酒逃避了一次,这次怎么也逃不了了。
他也不想逃了。
六月二号那天,他去了墓园。
那日阴云密布,他坐在他妈妈的墓碑前,从记事开始第一次像个孩子似的哭了一天。
他只是想不明白,他不过是喜欢了一个少年,为什么会如此的痛苦,如此的战战兢兢,患得患失,生怕自己伤了他,生怕他也遭受那些不好的事情。
可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啊。
他只是很喜欢他而已。
司机不知道已经沿着二环路开了多久,车厢内死的一般的寂静让他实在是难以忍受,他终是没忍住,和坐在后座的年轻人搭话道:“小伙子,你是不是今年的考生啊?高考虽然很重要吧,但是没不必太在意了,考完就让他过去吧,你看你叔我高中都没上完,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就算考差了也不用这么寻死觅活的,以后人生还有好多事比这更头疼呢!”
司机师傅爽朗的笑着,尤也从后视镜中看着对方敦厚黝黑的脸,心说这人是以为他没考好在这里寻死觅活吗?
“叔,我考挺好的。”尤也平静的道,他觉得他不能再想下去了,这种事情想多少次都是无解,还不如与人闲聊一会儿,转移一下注意力。
“是吗?”司机惊奇的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你能考600分吗?我同事一女儿去年考了560多分,可把他爹高兴坏了,你一般能考多少分啊?”
“这主要看题的难度吧。”
“那去年是简单还是难啊?”
“简单。”
“你做过去年的题没有?能考多少?”
“不多,七百来分而已。”
司机:“……”
他突然有点后悔和这小子说话了。
尤也见自己又怼死一个,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不是,”司机现在有些想不通了,“你成绩那么好,还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在你这个年纪要能考这么高,我每天能乐疯!走路都横着走!”
“您是螃蟹吗?”
“嘿你小子……”司机拐了一个弯,看着后视镜中的少年正扶额对着他苦涩的笑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跟猜中彩票号码一样激动道:“感情问题!感情问题对不对!你们这个屁大的年纪还能有什么事儿,是不是喜欢的女生不喜欢你?”
尤也还没说话,司机撇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又道:“不应该啊?谁家姑娘那么眼瞎,你叔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除了电视上那些明星,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俊的男娃娃……但是也不一定,说不定人家妹妹也长得漂亮,眼光高点也正常,哎,你表白了没?”
这司机可能是憋久了,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要不是他主动发问,尤也当真是一点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没有。”尤也老实的回答道。
他听见他的问题时其实犹豫了一下,但最后也没有纠正什么。
毕竟这叔人挺好的,他还不想刺激他。
“没表白你在难过什么?”司机爽朗的笑道,“我跟你说,以你这个外形条件,还有你这个……钱!喜欢你得姑娘肯定多的能排出八条街去,小伙子,男人要主动一点,喜欢就去追!不要自己在这瞎想!”
尤也:“可是要是以后可能不会和他在一起呢?”
司机:“你们现在这些小孩都想着那么长远了吗?”
尤也:“嗯,因为很喜欢。”
司机:“学习好的娃娃想的果然多啊。我在你这个年纪就没想过那么多,喜欢就是喜欢,哪里管得了未来那么多事,我和我老婆刚耍朋友那会儿,也没说一来就是奔结婚去的,现在还不是都一起过大半辈子了……你现在那么年轻,喜欢就去追,咱们玩的起,不怕输!”
尤也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真的,不要给青春留什么遗憾!不然多年之后你想起来真的后悔啊!你现在连表白都不敢却想那么多未来的事干什么嘛,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首诗,什么城写的,说的是你不能怕花会凋零,就不种了嘛……”
“顾城。”
“对对,就是这个人。”司机应声道,“小伙子,你勇敢点嘛,就算你们只能在一起一个暑假,那也去追啊!爱而不得好痛苦嘛!万一人家姑娘也喜欢你呢,就等你表白呢!……”
司机还在喋喋不休的劝着,尤也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八班的班群里突然被人发了很多他们聚会的照片,下面一群人疯狂的@他并且刷屏道「尤老板快来啊!我们今晚玩个通宵!」
这是他们专门发给他看的。
看架势,他们似乎打算转移阵地,去别的地方玩一会儿了。
尤也看着满屏的留言,心里百感交集。
他最爱的少年还在等他。
他还欠他一个答复。
尤也轻笑了一声。
可是那不一样对吗?他茫然又坚定的想着,这里是九中八班,那个人是他最爱的白岩。
他怎么好意思在原地庸人自扰。
“师傅,”尤也看着手机,头也不抬的问道,“你知道有什么适合表白的地方吗?”
司机听他说这话,激动的骂了一声娘:“你终于开窍了!得亏我苦口婆心的劝说……哎,你预算多少?有几个地方又便宜又……”
“不用考虑钱,”尤也低头编辑着信息,“地方最好大一点,班上还有二十多个要一起玩通宵呢。”
“…… ”司机:“那就城中心那个百丽宫KTV嘛,环境也好地方也大,据说那里夜景很漂亮……那地方贵哦,你包的起吗?”
司机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后视镜里少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然后他亲眼见着这个青年人给那边打了个电话,预约了一个包间,然后挂断了电话,对着他笑了一下。
司机:“…… ”
尤也低头给白岩发了一条「我来了」,然后将KTV的地址发到了群里,班群立刻炸开了锅。
在司机惊骇的目光下,尤也缓缓抬头,二人的视线透过镜子交汇在一起,少年饱含深情的看着他,低沉清冷的嗓音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
“我喜欢你。”
轮胎与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司机吓的差点把方向盘掀飞了。
“你对我说干嘛!”
“练习一下嘛,我又没表过白,万一失误多尴尬啊。”
“你这么帅还没谈过恋爱!?”
“怎么?鄙视我?”
“不不不,我不敢,你有钱你就是爸爸!”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亲!
☆、亲了
司机虽然话多,但好在车开的还算稳当,他们本来就一直在二环路上晃悠,没一会儿就到了KTV的门口。
尤也下车时多给了司机一些钱,后者高高兴兴的收下了,走之前还不忘说一句“祝你表白成功啊!”,那嗓门儿大的,隔着两条街都听的到。
尤也面无表情的扭头,看着繁华的市中心,微凉的晚风拂面而过,刚才冲动的头脑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