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放心,”尤也再次打断她,冲她眨眨眼笑道,“我保证给您捞个联考第一回来!”.13
尤也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他手上拿着伞却没有撑开,皑皑白雪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路上不时的有人朝他看来,他却像是再也注意不到了一样,失魂落魄的走着。
图书馆门外一个男生正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朝他跑来的女孩;另一侧正在撑伞的男生附身吻住女友的唇,他们身侧的朋友发出艳羡的尖叫;路过的中年男人正打电话跟妻子说着一天的见闻;校门外的商铺播放着男女对唱的情歌……
那些曾经随处可见的场景,那些曾经从未在意过的声音,却在此时此刻化作一道道锋利的刀刃刺进尤也的胸膛。
明明不过是情侣间最寻常的小事,却让他羡慕的快要疯掉。
他们可以大方的说出自己的爱恋,他们可以不顾及旁人的眼光牵手接吻,他们可以结婚,他们可以得到所有人的祝福,白头到老,相守一生。
这才是人生的正轨,这才是他们口中的爱情。
这才配叫光明正大。
在黑夜里的接吻不作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牵手不作数,披着玩笑外衣的真情不作数,在最黑暗的角落相守不作数。
只有光明正大的感情,才配叫□□情。
尤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偏僻无人的小路上,突然发了疯似得笑了起来。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可能赢。
他拼命的笑着,眼泪大滴大滴的往落下,脑海里不住的回响起尤志远对他说的话:
【你敢跟他爸妈说你们的关系吗!?你敢在大街上跟他牵手吗!?你敢和他光明正大的活一辈子吗!?你敢吗!?】
你敢吗?
你敢吗?
“我不敢……”尤也哭着笑道,“我不敢啊……”
他没办法想象白母失望的表情。
他没办法接受白岩被人无端的侮辱谩骂。
他没办法让他最爱的人和他一起活在阴暗的角落。
他发了疯的大笑着,声嘶力竭的哭着,那个大雪纷飞夜里,众人欢闹不止,尤也将自己藏在树木的阴影里,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我不敢”。
他不敢承认他们的关系。
他不敢和他最爱的人在大街上牵手。
他惧怕旁人的视线,惧怕至亲的失落,更惧怕自己最爱的人受到伤害。
“我不敢……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
尤也无助的哭号着,声音里饱含着无限的悲伤。
大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尤也脱力似得仰面看着夜空,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的眼底眉梢。
电话铃声自然的挂断了,没几秒又再次响了起来,尤也麻木的拿起了手机,接了白岩的电话。
“尤也?”
“我在。”尤也哑着嗓子轻声道。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
“我……”尤也咽了口唾沫,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我刚才睡着了,手机开了静音,没听见。”
“那你……”
“你没带伞吧,”尤也自然的道,“我刚才突然想起我还有一篇报告没写,你那有认识的同学吗?蹭伞回去吧。”
“尤也……”白岩犹豫道,“……这里只有俞书婷。”
“没事,我没那么小气。”尤也漫不经心的笑着,心里却像在滴血一样。
他最后安慰了白岩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尤也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他看着浩瀚无垠的夜空,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爸,你说的对,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那年尤也二十岁生日,他们还在出租屋里面过的,尤也躺在白岩的臂弯里,用目光一点一点描摹着他最爱的人的模样,恨不得把他发梢扬起的弧度都一丝不差的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生日快乐尤也。”白岩撩起他额间的碎发,吻了吻他的额头,尤也看着他,温柔的笑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刘昭他们合作的那个游戏吗?”白岩看着他道,“前几天我们内测了一下,没有任何问题,他已经联系公司准备将项目卖掉,到时候会我会分得一笔钱,我打算等钱到账就跟我爸妈坦白。”
尤也心不在焉的听着,习惯性的“嗯”了一声。
“尤也,”白岩看着他的模样,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伸手捧着他的脸低声道,“你是我男朋友,知道吗?”
“知道。”尤也苦笑道。
“你说过护我一辈子的,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说好了一辈子,你不能不认账。”
尤也缓缓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刚才悲伤的神色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他漫不经心的笑道:“弟弟,我在你心里是多喜欢耍赖啊?”
白岩:“你要我详细跟你说吗?”
“行行行,我错了。”尤也玩笑道,“但是护着你这件事,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白岩看着他,尤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起身将白岩的胳膊拉下,伸手将人揽在怀里抱着:“今天我过生,我抱你睡。”
“你的手……”
“没事,已经结痂了。”尤也说罢直接将人抱住了。
白岩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尤也亲了亲他,伸手抚摸着他的鬓角,哄着人睡觉了。
窗外大雪纷飞,尤也挂断了他爸爸的电话后便从客厅回到了卧室,他小心的钻进被子,将人揽在怀里。
他看着白岩熟睡的脸,沉默了许久,最后几乎是带着决绝的意味吻上了他的唇。
他吻的是那样的小心,温柔,克制又隐忍。
尤也最后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躺在了他的身侧。
他紧握着他的手,垂眸低声道:“我得护着你啊,白岩。”
☆、你是在和我分手吗?
K大的考试周如约而至,白岩在考完了最后一科走出了教学楼,却发现尤也并没有按照约定来接他。
尤也一向是个守时的人。
白岩心里无端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茫然的向周围看去,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尤也。
白岩看着来电显示上的他的名字,突然有些不敢接他的电话。
手机铃声不断的响着,偶有路过的学生好奇的朝他看来,白岩看着手机屏幕上尤也的照片和他的署名,手指不自然的收缩成拳。
他在挂断的最后一刻按下了接听,
“喂,尤也,”白岩强装镇定的问道,“你在哪呢?不是说好等我考完一起回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那个人清冷的声线:“白岩……”
明明只是寻常的喊着他的名字,明明只有两个字,却让他无比的恐慌。
白岩忽然后怕的打断道:“尤也,今年还是跟我回家吧?这次我们去我外婆那边……”
“白岩…… ”
“你还记得我弟吗?他上次还问我你多久回去跟他玩……”
“白…… ”
“你别说话!”这是他第一次对尤也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
好像只要这样一直打断下去,他就永远不会听见尤也之后要说的话了。
可是尤也还是缓缓的开口了:“白岩,今年我去浙江。”
他的嗓音出奇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劲全力在挣扎出口。
白岩的心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他咽了口唾沫,不安的问道:“你去浙江…… ”
“对,”尤也哽咽道,“我今年和我爸一起过年。”
“你和你爸…… ”
“我们和解了。”
尤也这五个字重重的的砸在白岩的心上,他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
他们和解了是什么意思?尤也说他和他爸唯一和解的方式是……
“我们先分开吧,白岩。”尤也低声道。
熙熙攘攘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勾肩搭背的谈论着考试的题型,拖着行李箱的男男女女依依不舍的告别着对方,相互约定开学早点回来,保洁阿姨一边扫着雪,一边笑吟吟的看着校园里的学生。
白岩麻木的看着他们,耳朵里却听不见一点喧嚣,好像整个世界突然变的寂静无声。
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力的眨了眨眼睛,这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是在和我分手吗?尤也。”
他每说一个字便像是一把利刃插进了他的胸口,他说每一个字时心都在滴血。
他无比渴望尤也嘲笑他会错了意,可是现实是,电话那头一言不发。
尤也默认了。
“尤也…… ”白岩瞬间慌了神,他手足无措的喃喃道,“尤也,你乖,别闹了,这一点也不好玩……你人在哪呢?我去接你好不好?…… ”
“白岩,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
白岩听着电话那头尤也疲惫的声音,愣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
“白岩,分手吧。”尤也弓着身子,将头抵在车的前座靠背上,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我们分手吧。”
他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地上,明明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可是真的当这一刻来临时,心碎的感觉依旧无比的强烈。
他几乎是带着自虐的意味在脑海里一遍遍的喊着白岩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道:“……尤也,你听好了,你要是跟我分手,那么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我没办法和你做朋友……你要是真的想分手,那你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好。”尤也没等他说完,便沙哑着嗓子道,“我答应你。”
“尤……”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了忙音。
他挂断了电话。
校园里学生的嬉闹声不止,纷纷庆祝着寒假的到来。
白岩缓缓的放下了手机,脸色平静可怕。
他机械的回了寝室,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然后拖着行李箱下楼了,没想到他刚走出寝室楼,就看见俞书婷正坐在她深绿色的大号行李箱上微笑着等他。
“白岩学长,我能和你们一起回去吗?”俞书婷小心翼翼的问道。
白岩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拖着行李往前走去了。
尤志远派来接人的司机叫做小张,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他将人接到后才把车开到机场,就被自己的少东家赶下了车,据说是要处理些感情问题。
他没心思管二十岁的小孩谈恋爱的事,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老板要将公司的代理权交给他还在读大学的儿子。
虽然这次确实是内部出了些问题,但是公司高层那么多值得信任的老员工不选,非要把他多年不联系的儿子找回来管公司。
这小子竟然还是个哭包。
小张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他哭,但是这人自从上车以后,眼里便一直含着泪。
也不知道在矫情什么。
现在他把自己赶下来,应该是一个人在车上哭吧。
尤总怎么能把这么大个公司交给这样的人呢?
就在小张胡思乱想的关头,一直紧闭的车门突然开了,小张赶紧站好,低声唤了声“少东家”。
“我爸还没死吧?”尤也用力关上了车门,对着司机阴沉的笑道。
小张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眼睛还泛着红肿,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个样,无端令人有些害怕。
他赶紧道:“没、没,尤总虽然在医院,但是没有危险,就是暂时不能工作而已。”
“我明白了。”尤也冷静的道,“我要的东西呢?”
小张从包里取出了一张新的手机卡给他,尤也伸手接过后,利落的打开了手机的后盖,他在拔出老卡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在留恋着什么,不过也只有一瞬,下一秒,他便将两张卡换好了。
“小尤总,”小张请示的问道,“那张老卡要销毁吗?”
销毁吗?
尤也听见着三个字,胸口锥心似的疼。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住了脚,没让自己在这个司机面前露怯。
他垂眸站着,看着自己手上的小小的卡片,犹豫了许久才道:“先留着吧。”
尤也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郁结之气缓缓吐出,等他稍微有了些力气后,他才将手机重新开机,吩咐了一句“把公司现在的情况告诉我”后,便大步朝机场候机室走去了。
夕阳渐渐下坠,S省的冬天没有K大那边寒冷,列车缓缓进站,广播里播报着最后的站台名字,旅客们纷纷起身,说笑着将自己的行李拿下来,排队朝门外走去了。
白岩坐在位置上,沉默的看着对面的俞书婷,俞书婷被他看的心里发慌,她不知道白岩今天怎么了,简直跟平常完全不一样,他们从学校回S省A市这四个多小时的时间,白岩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学、学长,我们到站了。”俞书婷弱弱的提醒道。
他们这节列车的人几乎已经走完了,可白岩却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我有喜欢的人了。”白岩轻声道。
俞书婷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说这个,只好尴尬的笑道:“你每次都这么搪塞我,你又没有女朋友,我为什么不能……”
“可我有男朋友。”白岩没等她说完,便直接打断道。
俞书婷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我有男朋友。”白岩再次重复道,“我非常、非常的喜欢尤也,喜欢了很多年。”
俞书婷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白岩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帮她把行李拿了下来,然后拖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
在白岩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在说什么?
俞书婷不知道在列车上坐了多久,直到乘务员都走过来提醒她下车了,她才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来,乘务员看着她的脸,吓了一跳,忙安慰道:“小妹妹,你怎么哭了?”
“我……”俞书婷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了。
那是她喜欢了六年的男孩子,可他今天告诉她,他喜欢另一个男生喜欢了好多年。
原来那条手链上的Y从来都不是她。
原来那个照耀她整个青春的人,那个她暗恋了那么多年的男生。
也像她一样喜欢另一个男生好多年。
白岩一个人回了家,白母兴致勃勃的帮他接过行李,白父给他做了一桌子的菜,白岩却没什么兴致吃,他和爸妈随便说了几句话,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八班的班群里又热闹了起来,大家定好了几天后在九中后门外的火锅店聚会,群里疯狂的@一直没说话的白岩和尤也,白岩一直在等,却没等到那人的回复。
邓向阳:「@白岩白哥,你和尤老板回来了没有?」
下面跟着复制粘贴了一路,白岩犹豫了许久,这才回到:「回来了。」
群里发了一堆欢呼的表情包。
-「十天后见啊!我太想你们了!」
-「这次能来几个啊?」
-「多!加上两位大佬,一共四十三个。」
-「剩下那几个人呢?」
-「你就不许别人有事啦?」
……
班群又被新一波表情包刷屏了。
白岩看着尤也置顶的聊天框,他再也没给自己发过消息了。
在那之后的几日,白岩异常的平静,他还是经常会去省图书馆自习,在家的时候也会和父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可是白岩父母看着他们儿子的状态总觉得哪里不对。
眼见临近过年,白母忽然想起什么了问道:“小岩,今年寒假怎么没见你去找小也玩啊?”
白父也笑道:“就是啊,小也那孩子今天还跟我们过年吗?那孩子酒量好,我喜欢。”
坐在沙发上的白岩听见了尤也的名字,身体本能的战栗了一下,眼眶蓦然红了。
白岩父母都餐桌上理菜,谁也没注意他的表情。
白母见他不答,还以为他们闹什么矛盾了,她不好干预男生间的事,干脆岔开话题道:“小岩,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女朋友啊?遇到合适的还是可以试着交往一下……”
“妈……”
“其实我家小岩很受女生喜欢的,前天你李阿姨还问我你怎么还没女朋友呢……”
“妈……”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沙哑了,白岩父母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着他。
白岩红着眼眶看着他们。
这还是他父母在他长大后第一次见他这样。
“小岩?”白岩妈妈不安的唤了一声。
“……我不会找女朋友的,”白岩垂下眼眸,一字一句的道,“我喜欢男人。”
他的话说的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白岩父母心上。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综艺节目,嘉宾们的欢笑声充斥着房间。
三人谁也没说话。
白母看着他儿子的脸,好半晌才缓缓笑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你怎么……小岩,你是不是交了什么奇怪的朋友?你别被他们影响了,怎么能不交女朋友呢……”
“我有男朋友了。”白岩轻声道。
白父僵在了原地,他下意识的想要去握住什么东西,结果不小心撞翻了水杯,玻璃杯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响声。
水流了一地。
“你、你说什么?”
“我有男朋友了,”白岩苦涩的笑了一下,泪水瞬间糊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接着道,“……你们都见过,尤也就是我男朋友。”
白母站了起来,惊惶的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了许久,却没吐出一个字。
白岩没敢看他父母的眼睛,低头沙哑着嗓子道:“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死乞白赖的追的他,是我表的白,是我先亲的他……”他说着,两行泪顺着脸庞落了下来,“……爸,妈,你们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我小时候被一个小哥哥解围的事情吗?”
白母看见自己的儿子满脸泪痕的看着自己,她只觉得自己胸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光是呼吸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小哥哥就是尤也,我那时就开始喜欢他了,喜欢了好多年。”白岩迎着她爸妈的视线,将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道:“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同性恋……”
“闭嘴!”
“不要说了!”
白父狠狠的拍了桌子,白母用手死死的捂着耳朵。
白岩看着他父母激动的模样,什么也没说。
房间里安静的吓人。
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上一秒还在说喜欢他,如今不过是换了一个身份,竟然能引起这么大的反感。
真是奇怪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岩垂下了视线,沉默的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上了电脑和钥匙,出来看见他父母愣住原地的模样,哽咽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白母失魂落魄的坐在了椅子上,白父对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白岩沉默的离开了。
他沿着曾经最熟悉的街道走着,他们曾经背着书包并肩走在这条路上,尤也会跟他开玩笑,他们在夜色下打闹着回家。
他还记得尤也冬天的时候会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站在他楼下等他,他那次帮他围上了围巾,尤也脸上写满了嫌弃,但还是会下意识的蹭一蹭脖颈边上的绒毛。
他的每个小动作都好可爱。
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可爱。
白岩来到了九中后门的那个高档小区,他坐着电梯上了楼,来到了尤也家的门前。
尤也在那个高考完的暑假给过他钥匙,可是他不敢开门。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是在做梦。
做了一个很真实、很可怕的噩梦。
他不敢打开这扇门。
好像他不打开这扇门,那个他最喜欢的少年还在里面赖着床,尤也早上从来都醒不来,他每次都会先亲亲他的额头,再帮他准备早饭。
尤也每次都会顶着鸡窝的脑袋起床,然后梦游似的去厕所洗漱,他每次都会过去给他捣乱,尤也每次都用生无可恋的目光看着他说“弟弟,你好粘人啊”。
他只粘他一个。
白岩觉得自己又要失控,他仰面努力的眨了好几次眼,这才颤抖着摸出钥匙。
钥匙的尖端在锁面不断的划过,他试了好几次才将钥匙捅进锁芯。
门开了。
☆、我和我的光
房间里昏昏暗暗,许久没人住家具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尤也没回来。
白岩开了灯,从鞋柜里面取出了一双拖鞋换上,他将自己的电脑放在沙发,然后挽起袖子将整个房间打扫了一遍。
当他最后用吸尘器将客厅的毛绒地毯收拾干净后,他也学着尤也的样子坐在了地毯上。
他之前总是看不惯他席地而坐的毛病,每次见他坐在地毯上都忍不住过去直接将人拎到沙发上坐好。
尤也最喜欢他的地毯了,不论是这家屋子的还是K大外面那间出租屋里的,他挑的永远都是最贵最好的那种。
“我的少爷……特别金贵……”白岩一面摸着毛绒绒的地毯,一面喃喃的说着,他的眼泪随着下巴落在了衣服上。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了。
那个懒洋洋的微卷发少年再也不会出现了。
好像就在那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瞬间,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假象突然分崩离析,那一天的记忆慢慢的清晰起来。
这从来都不是梦。
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他不再是他的男朋友了。
迟到的心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腹部宛如刀绞似的疼,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第一次在记事后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一个人捧着他的脸说“哥见不得你哭”了。
那个他最喜欢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白岩躺在他们曾经一起共枕过的床上,他穿着尤也的睡衣,看着对面墙上他们曾经的合照。
那是赵雨在九中成人礼那天给他们俩人抓拍的,最好的照片。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尤也的肩头,他正含着笑看着自己。
那是他的少年。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几日后同学聚会,八班同学太久没见了,相互说着近况,也不知道是谁提议道:“回学校看下老师吧,高三不是还在补课吗?”
“陈彦他们在教高二,”吕娉婷笑道,“你们过糊涂了吧?”
叶涛尴尬的摸了摸头:“这不是太想他们了嘛,我现在都记得薛大爷天天拿个米尺削人,我当时好害怕他那个尺子,现在竟然有点怀念。”
“你怕什么?薛大爷想削的不就尤老板一个嘛。”
“尤老板当时真的拽,数学满分我的天……哎?白哥,尤老板怎么还没来?”
他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白岩的方向。
其实今天很奇怪,这俩个一向形影不离的大佬只来了白岩一个,大家见到他落单难免有些稀奇,忍不住多问了几句,白岩却什么也没说。
邓向阳中途几次想去问问白岩他们是什么情况,都被陈君妍拦住了,短发女生没跟他解释原因,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其实细想来,白岩今天格外的沉默,他没跟任何人搭话,只是坐在角落,好像在等什么人。
“尤也他……不会来了吧。”白岩苦笑了一声,闷声喝完了自己面前的酒。
他其实是不想来的,可是心里总存着一些侥幸,毕竟尤也之前说过他会来的。
可惜他没有。
众人听见他说话,只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了,吕娉婷心里一凉,下意识朝赵雨看去,后者也在无助的看着她。
“什、什么意思啊白哥?”一个男生不解的问道,“尤老板出事了吗?”
“出事?算吧,”白岩缓缓的说着,眼眶慢慢红了,他看着众人或诧异或茫然的目光,坦然的道,“……我们分手了。”
他此话一出,包间里面鸦雀无声。
远处的喧嚣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面挤了进来,一辆车从门外驶过,发动机的轰鸣声留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僵住了。
白岩看着他们惊骇的表情,突然可悲的想着,原来直到分手都没人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包间里死一般的静默,只有陈君妍看似处变不惊的端起面前的饮料小抿了一口。
明明是纯甜的果汁,尝起来却格外的苦涩。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缓过了神,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你们不是闹着玩的吗?”
他这话一出,僵硬的众人也慢慢的反应了过来,房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什么情况……”
“不是……开玩笑的吗?”
“认真的吗?…… 分手?……”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
白岩红着眼眶,听着他们小声的说话声,他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可是却在手碰到杯壁的刹那顿了一下。
尤也从来不让他在没有他的场合下喝酒。
白岩缓缓的收回了手,沉默的低下了头,没人看的清他的表情。
半晌后,众人才听见他沙哑着嗓子低声道:“开玩笑的是你们,我很早以前就喜欢他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岩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喉间的哭腔强压了下去,这才睁眼看着他们道:“……接受不了的请自便吧,我回去了。”
他说完便站起了身,拿着自己的外套离开了。
邓向阳本能的想跟上去,却被一旁的陈君妍死死的拉住了胳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本来沉寂的包厢突然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什么情况!?我就来参加个聚会,这是个什么瓜!?”
“卧槽他们是认真的啊!?他们竟然是认真的啊!?”
“怪不得……怪不得尤老板全省第七不去清华,怪不得他们一直都单身……”
“两个男的……”
“原来真的有同性恋……”
……
包间里说什么的都有,但是白岩已经听不见了。
他顺着小路回到了尤也的家,房间里漆黑一片,静谧无声。
空空荡荡。
他沉默的开了灯,换了鞋。
“尤也…… ”他看着他们高中的那张合照低声喃呢着,“……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们不要藏着掖着了……他们都知道了……”
“我爸妈都知道了……我们的朋友也知道了……周围人都知道了…… ”
“我们是恋人……不是朋友…… ”
“……你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
“我真的……好想你……”
白岩一字一句的说着,眼泪顺着脸庞滑落,一滴一滴的落在玻璃隔层上面,泪在了十八岁少年的脸上。
他用衣服的袖口小心的擦拭着自己落在相框上的眼泪,不知道怎么的,随着他的动作,相框后面的盖子突然松动了。
白岩将相框翻了过来,后面固定的扣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露出了一小截里面相片的边缘,他本想直接将后盖扣好,可是余光间看见那一小截照片边缘有黑色的痕迹。
有字。
怎么会有字?
白岩颤抖的伸出手,小心的将里面的照片取出来,身后客厅的灯光洒落在白色的底面上,少年用俊秀的行书写了五个字:
【我和我的光】
就那么五个字,白岩再也控制不住,他浑身颤抖着,紧紧的攥着那张照片,泪水像是决堤一样落在了上面。
他把我看作他的光……
他把我看作他的光……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尤也的心里原来是这样的形象。
他把他看作他的光。
“你到底……是以什么心情离开我的……尤也…… ”
“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
“你不是把我看作光吗……”
“你怎么可以……和我分手…… ”
……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在不断的震动,八班的班群里面一条条消息充斥着冰冷的屏幕。
陈君妍带头发了一句:「你永远是我们的白岩。」
下面依次发着「两位大佬百年好合,别分手!」「我等着参加你们的婚礼!」「尤老板,你快回来!」「从来没人比你们更般配了!」「你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啊!」……
一条条一句句,每一条迟到的祝福都在呼唤着那段再也回不来的感情。
呼唤着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
可是他们的感情,与他们的祝福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还是把他最爱的人弄丢了。
☆、他没回来
那一年的春节,白岩一个人窝在尤也的家,人生第一次一个人度过了除夕夜。
外面万家灯火,却无一处是归途。
原来他之前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白岩坐在窗边,远处的电视塔四周滚动播放着“新年快乐”的字样,城区管的严,夜空里连半点烟花爆竹的影子也没有。
世界寂寥无声。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尤也的电话,几次想打过去,可是手指始终没有勇气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跟他说话。
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现在却连打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多么的可悲。
当晚十一点,银行的汇款短信来了,刘昭将之前他们做的项目的钱汇到了他的卡上,与他当时承诺的数额分毫不差。
白岩草草的扫了一眼,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恍惚间他竟然有种说不明的时空错乱之感。
时隔两年,他活成了尤也的样子。
短信到来后没几分钟,刘昭兴高采烈的给他打来了电话。
“新年快乐啊白岩!”电话那头的刘昭笑道,“钱收到了吧?哥们我没骗你吧?这叫及时的过年钱,拿去给你家尤神买衣服……”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太对,赶紧改口道,“嗐,我只会和女朋友相处,你们怎么舒服怎么来……”
白岩敷衍的应了一两声,挂断了电话。
他发现自己现在异常的敏感,那些平日里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话,此时却全部变成了另一种模样钻进了他的耳朵。
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他们是异类。
白岩的妈妈在之后给他打过电话,说了些家长里短,唯独没有提那件事,直到聊天的最后,白母才忍不住缓缓道:“……你们,是认真的吗?”
“是。”白岩道。
白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哭。
“那……让爸爸妈妈冷静一下好吗?你……你先和他在外面住吧……先别回家……我们……我和你爸爸需要点时间…… ”
白岩听着他妈妈痛苦的声音,哽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了声“谢谢妈”,便挂断了电话。
二月底开学,他一个人回了学校,他没有去自己的寝室,直接回了校外的出租屋,给房东交了剩下两年的房租,然后在屋子里等了尤也一天。
他没回来。
那个晚上,他喝了酒,接着酒精的麻痹,他鼓起勇气给尤也打了个电话。
他在心里反复斟酌了无数遍措辞语气,在无数个思念骨入的夜里崩溃,最后换来的是电话那头冰冷的机器女声。
他关机了。
他真的消失了。
消失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他那日只是想挽留他,他只是在赌尤也对他的感情。
可是他赌输了。
他真的……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第二天的时候,白岩怀着最后一点希望去了尤也的寝室,今天是报道的最后一天,除非他不上大学了,不然他也想不出他还能在哪。
可是他想错了。
“尤也?”唯一一个还在他们寝室的同学看着白岩道,“他没回来过啊,这人基本不在寝室住。”
“他没回来?”白岩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他下意识的扶着墙,低声问道:“我去他之前住的地方找过,哪都没看见他。”
那个室友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幅表情,但他还是仔细回忆了一下上学期的事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手道:“哦,他是不是出国了,我们学院上学期有个去美国留学的机会,他当时好像有点感兴趣。”
出国了……
他躲到国外去了……
白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人谁啊?好奇怪啊。”留在寝室的室友看着白岩的背影疑惑道,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另一个室友正提着水上来了,与白岩擦肩而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这个帅哥谁啊?”提水的室友问道。
“不认识,找尤也的。”
“尤也?他又不怎么回来住,找他干嘛?”
“不知道……哎,尤也是出国留学了吧?”
“出国?”提水的室友扶了一下眼镜,疑惑道,“可我昨天看见有人帮他注册了啊,出国留学还要在本校注册?”
二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片刻,然后各自干自己的事了。
下学期正式开始,刘昭向学校申请了创业基金补助,邀请了学院里面优秀的学生一起加入他的团队,他回学校第一天的时候就想找白岩合作,可是他没找到人,打电话对方也不接,而且最奇怪的是,白岩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刘昭最后又给他打了一次电话,他那时才知道他们分手了,他家是搞互联网的,对房地产那边的生意不熟,而且尤也爸爸的企业算不上业内龙头,他了解的不多,并不知道尤也的近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白岩。
好在白岩看起来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刘昭注册了公司,他这学期计划做一个大型的网游,项目的周期长,工作量大,就计划来看,确实很有吸引力。
白岩每天和之前一样的忙碌,看起来没什么差别,他还是住在他和尤也在校外的房子里,刘昭几次打趣的想给他介绍女朋友,都被白岩谢绝了。
“我这暂时也不认识喜欢同样爱好的男的啊,”刘昭无奈的笑道,“你别老念念不忘了,听哥们的,遗忘前任的办法就是赶紧换一个,你看我都换了三个了,不还是好好活着的嘛。”
“我活挺好的。”白岩故作玩笑道。
三月下旬的某天,白母再次给他打来了电话,他妈妈挣扎的接受了这件事。
“你想好了,小岩。这条路很难的,妈妈不想你那么辛苦,你们结不了婚,法律不会保护你们的,他哪天万一想回归正常生活了,你就……”
“我知道。”白岩平静的打断道。
白母只是无心说的,可是这句话却像刀子一样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里,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分手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白岩仰面飞快的眨了眨眼睛,压抑着哭腔道:“……可我非他不可。”
白母听见他说话,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道:“那你下次带他回家来吧,以……唉,妈妈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了,妈妈挺喜欢小也的,他是个好孩子。”
“谢谢妈。”白岩哽咽道。
白母:“他爸爸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白岩:“知道。”
“那就好。”白母轻声道,她想了想,最后嘱咐道:“家里其他人那边暂时先瞒着你们的关系吧,你奶奶和你外婆年纪大了,我怕……”
“我知道了……”白岩再次道,“……谢谢妈。”
他的爸妈已经接受了,可是他再也找不见尤也了。
他满怀着以后还会再见的希望浑浑噩噩的活着,只是这次再也没人跟他说“别怕”了。
那晚白岩躺在床上,抱着尤也的枕头,嗅着它上面残留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幻想着尤也躺在他身侧对他温柔的笑着。
他们初夜的那晚,他把他弄疼了,尤也垂眸躺在他怀里,白岩心疼的抚摸着他的侧脸,低声道:“要不下次还是你来吧,我好像没弄好。”
“舒服的。”尤也闭着眼睛温柔的笑道,“真的,不骗你。”
尤也是个侵略性很强的人,白岩好几次的感觉到了他的想法,可是他没有一次主动过,就好像……
“你早就做好离开的准备了,对吗?”白岩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低声问道。
尤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长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