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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沟通中的全能自恋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103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听话哲学:你必须听我的,我绝不听你的

听话哲学是中国式教育的核心。之所以加上“哲学”这两个字,是因为围绕着“听话”这两个字,太多人做了深入探讨和思考,于是这变成了像是一种哲学。

听话哲学也深入太多人的内心。在我的记忆中,中国家长夸孩子时,“听话”和“乖”这两个词简直不可避免。

我自己也不例外,虽然我没孩子,但养过不少猫,我夸猫时也会脱口而出说“真乖”。

一次去北方讲课,接连去了四个城市。我讲的都是父母该如何给孩子爱与自由这类话题,但每次结束后,必定至少有一位家长问我:“孩子不听话,我打他,他都不听话,老师你教教我怎样让孩子听话?”

我反问他们:“为什么非得让孩子听你的话?”

他们说:“孩子不听话,那孩子以后杀人放火怎么办?”

家长们这种回答我非常熟悉,以前我的理解是,他们认为孩子的本性是坏的,如果不好好管制,孩子长大了就会干出杀人放火这样邪恶的事。后来有一天,我想到全能自恋的概念后,觉得可以有另一重理解:你不听朕的话,就是杀人放火级别的大罪!

我在微博上分享这种感知时,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一位粉丝分享了很让人无语的事:

小时候,我妈经常打家里的猪,因为猪不听话。

如果只是在夸孩子的时候把“听话”和“乖”视为孩子的优点,这看起来真不是事儿,但是听话哲学很容易导致家长对孩子的暴力,因为在听话哲学中,藏着这样一个三部曲:

1.我是你父亲(母亲);

2.所以,你得听我的话;

3.不然,我会惩罚你。

暴力是听话哲学最容易看到的一个问题,暴力不仅仅是身体和言语上的,也伴随着“绞杀”孩子的意志。

我有一句毒辣的话:逼孩子听话相当于给孩子喂毒。

这听起来有点惊悚,但在身体层面容易成真。因为当孩子的意志被否定,并被逼迫顺从大人时,孩子会产生恨意或者说死能量。当恨意、死能量转向自身时,孩子就容易伤害自己的身体,甚至导致生病。

例如,1岁大的婴儿,奶奶喂婴儿吃辅食时,孩子不配合。结果,奶奶按住孩子的手脚强灌了一碗汤。孩子哭喊不止,接下来三天拒绝进食,就像是要绝食一样。

这是一个可怕的故事。这是1岁大的婴儿啊,大人制服婴儿太容易了。这位奶奶的做法堪称变态,她逼迫婴儿接受她的意志,就是在逼迫婴儿听她的话,而且逼迫程度很高,结果婴儿直接用绝食的态度来对抗。

这种对待孩子的方式必须改变,如果不改变,就算过了这一关,以后孩子的消化系统也会出问题。

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其中的道理是,当大人用这么坚决的方式对待幼小的孩子时,孩子容易形成习得性无助。他们会深深地知道自己的反抗是无效的,必须服从,但每一次服从,孩子都觉得自己被杀死了一次,并因此产生浓烈的恨意。因为事情就发生在消化系统上,所以这份恨意就表现在对自己消化系统的攻击上,最终导致生病。

精神分析将这种现象称为“躯体化”,意思是一种情绪不能在心理层面流动,就会通过躯体来表达。躯体化是非常常见的自我防御机制,而医学上认为的一大类疾病——心身疾病,大多和躯体化有关。

所以要知道,逼孩子听话相当于给孩子喂毒。这不是比喻,而是一种直接的叙述。

再回到前面那个可怕的故事中。奶奶必须知道自己错了,必须诚恳地向婴儿道歉,母亲也要向孩子道歉,因为她没有把孩子保护好,然后要发誓做孩子的保护者。不要以为婴儿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的心是非常通透的。他们也许听不懂大人的话语,但能感知到大人的心。

听话意味着你要放下你的意志,按照我说的来。极端的听话逻辑可以直接概括为:你必须听我的,我绝不会听你的。

有时候,这会通过直接的暴力来展现,有时候则是通过一系列行为来展现。例如,我多次听到这样的故事:

孩子不喜欢吃韭菜,对妈妈说过很多次这件事。妈妈照旧用韭菜做各种菜,直到有一天,孩子受不了了,冲妈妈大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不吃韭菜!”

妈妈非常震惊地说:“你不是一直喜欢吃韭菜吗?”

更夸张的是,尽管被震惊了,但妈妈接下来还是做了有韭菜的菜,甚至仍然忘了孩子不吃韭菜这件事。

听话哲学是非常糟糕的理念。它不仅体现在亲子关系中,其实也体现在两性关系、职场和社会上。当你认定另一个人应该听你的话时,你就失去了聆听和了解对方的意愿和耐心,因而难以和对方交流。

交流和互动意味着,我的信息和你的信息可以在彼此间流动。好的交流是,我允许你的信息在我的心田中驻足,你也允许我的信息在你的心田停留。然而,在太多关系中,有人只想把自己的信息传给对方,对对方的信息却充耳不闻。

例如,在一个家庭中,奶奶不断地问孩子:“你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你怎么不理奶奶?”然而真相是,孩子很多很多次对奶奶表达了拒绝,明确说了自己并不想吃什么。

当你活在这样的关系中时,就会感觉到对方就像有一个坚固的壳,挡住了别人传来的信息。并且,他还会顽固地表达自己的信息,如果你听不到,他就会很生气。

当然,你可能已经发现自己就是这样的。

这可以用共生绞杀来解释,也可以用权力维度来解释。权力的一个基本点,就是谁发话、谁听话。所以,我只想把我的声音传递到你这儿,而你的声音我不想听到,我想借此表明一种权力关系:你必须听我的,而我可以不听你的。

你必须得知道,如果你一直很乖、很听话,就意味着你一直处在自恋维度的下方,你的自恋被压制了,你的权力欲、力量也可能一并被压制了。

做父母的也得知道这一点。当父母对孩子说“翅膀硬了!不听话了!”,这就意味着父母不喜欢孩子变得强大。毕竟,一个人的成长历程不就是“翅膀变硬”的过程吗?

“万物生而有翼。”我最喜爱的诗人鲁米如是说。然而,有人(包括你的至亲)却希望你如虫蚁一般匍匐而行。

听话哲学也会延伸到婚姻关系中。很多人在亲密关系中超级有战斗力,一点小事都可以让他们产生强烈的愤怒。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常常也是想要对方听自己的话,不要挑战他们的自恋,而是充分满足、充分配合。被挑战后,他们会无情地战斗,决不妥协。因为不这样,他们就会掉入自恋的低位,产生卑微感和抑郁感。

有人经过一两次离婚后,终于发现这是自己的头号需求,于是就非常有意识地找一个各方面不如自己的、没脾气的、好控制的、表面上容易满足的愿意配合自己的人。

人最初谈恋爱和结婚时,还是容易喜欢条件好的、优秀的、活得精彩的人,可这样的人有鲜明的或独立的个性,不会接受自己处在听话的位置。于是,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就会产生严重的矛盾。

有的人是经过深刻的教训后明白了这一点,有的人则是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自己的核心需求,所以他们在找恋人、找生意伙伴等重要的身边人时,都会去找这样的人。

有人想两种好处都占,于是会找一个好控制的人结婚,再找一个活得精彩的人做情人。还有人会找一个精彩的人结婚,然后无情地压制伴侣,最终把对方变成一个没有吸引力的人。

听话哲学盛行时,我们容易看到这样的局面:虚弱的男人希望女人更虚弱,因为好控制;虚弱的女人也希望男人虚弱一点,因为好控制;虚弱的母亲希望孩子虚弱一点,因为好控制;虚弱的孩子一直不被鼓励发展独立自我、强健的身体……如此一来,就构成了一个循环链条。

听话哲学的根本是追求病态共生关系。很多人虽然自己是成年人了,但内心还是一个婴儿,因此渴望找到一个妈妈和自己共生在一起。这一点太严重时,就容易导致悲剧的发生。接下来,就来谈谈这一点。

听话哲学中的“你死我活”

听话哲学是和病态共生联系在一起的。你必须听我的话,意味着在“我们”这个病态共生关系中,“我”的声音才可以存在,而“你”必须配合我,听我的。

如果只是从旁观的角度来看,我们容易觉得听话哲学太变态了。但如果真去处理严重的病态共生关系时,你会发现这非常不易。

因为想解开病态共生关系,就意味着“我们”这个集体自我被瓦解,而掌控这个关系的“我”会因此觉得自己像被杀死一样,于是产生严重的死亡焦虑。这份焦虑太严重时,真可能会死人。

简单的理解就是,听话哲学有不合理之处:一直被要求听话的孩子,精神生命会逐渐被扼杀。

听话哲学也有其悲哀的合理之处:如果孩子不听话,很多中国家长就会觉得生不如死。

2014年4月4日,四川广元发生了一起悲剧,一位妈妈把16岁的儿子从网吧拉到附近的嘉陵江边,对孩子说“你上网,我管不好你了,那我就去死”。接着,她真的跳入了嘉陵江。

然后,孩子的父亲赶过来踢打孩子,可能他觉得孩子得为妻子的死负责吧。但是,把妈妈的死怪罪到本已内疚至极的孩子身上是极不应该的,这会让孩子承受不能承受之重。

果然,孩子也跳入了嘉陵江,最终和妈妈一起溺死。悲痛到极点的父亲也要自杀,所幸被拦住。

这位妈妈为什么要自杀?有其他原因吗?比如,太贫穷了,过不下去了,或者夫妻感情不好,抑或是其他更重要的理由?难道她仅仅会因为管不了孩子上网而自杀吗?

看了媒体的报道,她的生活还算不错,夫妻感情尚好。并且,以心理学的理论和我的经验来看,仅仅是孩子不听话就足以构成一些家长活不下去的理由。

我在微博上点评过多起父母虐待孩子事件,例如一个妈妈在七楼将孩子倒挂在楼外,威胁要把孩子扔下去。这种用死亡威胁孩子的事在我看来简直太极端了,可看网友的评论才知道,这种事竟是寻常事!并且,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常常是父母觉得孩子不听话。

关于这类事,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估计这辈子都忘不掉)是刚在《广州日报》写心理专栏不久时遇到的。

那时,我收到一个女孩的来信。她说她爱上了一个很好的男人,但父母誓死反对。母亲因此患上了心脏病,父亲则宣称,“你们要想结婚,就得踩着我的尸体才能过去”。

这封信让我十分震惊,我约他们一家三口聊天。结果发现是母亲反对女儿的婚姻,父亲其实无所谓,女儿和这个男人结婚不结婚他都可以接受。他之所以反对,是因为要和妻子站在一条阵线上。或者说,是妻子可怕的情绪绑架了他,让他不得不反对女儿嫁给这个男人。

那位母亲的态度无比坚定,她给我的感觉是,为了不让女儿和这个“糟糕男人”结婚,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我问她为什么反对。她讲了很多理由,比如下面这两个。

1.女儿长这么漂亮,那个男人不配。但客观地说,她女儿也就是端庄,绝对称不上很漂亮。

2.女儿学历好,那个男人不配。的确,她女儿是本科学历,但那个男人也有大专学历,并且男人的收入比她女儿高很多。

这是具体的理由,还有抽象理由,譬如“我是为了女儿的幸福才反对的,可女儿无比爱那个男人,而且他们是彼此相爱”。

这样谈下去,这位母亲反对的理由就一一呈现了出来,但它们一眼可知,都不是真实的理由。

最后,她说出了真实的理由,带着狂暴的愤怒。她说:“女儿原来什么都听我的,并且她向我承诺,恋爱前一定会带那个男人给我看。我答应了,她才继续发展。可是她背叛了我,竟然是恋爱半年后,我才知道的!”

她说这番话时,那份痛苦和她的愤怒一样可怕——痛苦的级别到了生生死死的地步,而愤怒的级别也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女儿什么都听她的,对她而言是无比甜蜜的事情,而女儿竟然瞒着她谈恋爱。这件事彻底摧毁了这种甜蜜,也导致了她的痛苦与愤怒。

显然,这位母亲与女儿构建了病态共生的关系。女儿彻底顺妈妈的意,满足了妈妈全能自恋的需求,让母亲在这个共生关系里有了一种无所不能感,这份感觉成了她的自我的核心感。而当女儿突然不听话时,她的这份无所不能感被颠覆了,她的自我也破碎了,让她有了被杀死、被毁灭的感觉。

针对这种现象,美国心理学家科胡特创造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术语——“自体”和“客体”。客体,指的是其他人、其他事物;自体,指的是自己。那么,什么是自体客体?就是它是客体,但又像自体的一部分。

自然而然的养育过程,是最初婴儿需要将妈妈当成他的自体客体,觉得妈妈和他在身体和心理上是一体的,都是“我”的。如果失去了妈妈,婴儿就会有可怕的自我瓦解感。

在这位读者的家庭中,事情反过来了,妈妈把女儿当作了自体客体。通俗的说法,就是当成了自己身体的延伸。而且,既然叫“自体客体”,就意味着我让你怎样,你就要怎样,否则你就成了“异己”。

这个女孩是25岁开始这场恋爱的,母女俩都说,在此之前,她们亲密无间,像是一个人。但女儿偷偷恋爱这件事撕裂了这个共生关系,女儿从此就不再是妈妈的自体客体了,妈妈由此有了自我瓦解感。

这份感觉指向自己,自己会想死;指向女儿,会想杀死女儿。但这两个选择都不好,那么最好是把毁灭欲扔到那个“坏男人”身上。

所以,她转而控制女儿,用各种极端的手段,不惜你死我活,就是为了恢复她发号施令而女儿听话的病态共生关系,好让这个共生自我重新复活。

但如此一来,女儿的自我就被摧毁了。这件事也让女儿心寒,她终于明白,对妈妈而言,“你听我的话”是最重要的,这胜过她的幸福,甚至生死。

所以,最终这个女孩的选择是与母亲两败俱伤:她与心爱的男人分手,让妈妈想毁灭点什么的意愿实现了,但此后她远走高飞,以这种方式彻底脱离了与妈妈的共生关系。

看似惨烈,但已算是还不错的结果。

有些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例如2009年11月,上海海事大学女研究生杨元元自杀了,就是因为她的自我被妈妈构建的共生关系杀死了。并且,我这位读者的妈妈还有很爱女儿的一面,而杨元元的妈妈,我从报道中看不到她对女儿的爱,只看到无情的剥削和利用。

前面提到的四川广元的家庭惨剧的直接逻辑是:儿子违背母亲的意志上网,让母亲的脆弱自我崩溃了。她的自杀,反映了她真的就是那么痛苦。

但是,这件事更深一层的逻辑是:儿子之所以违背母亲的意志上网,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想逃离母亲与他共生的愿望,而在网络中寻找一个他的意志说了算的空间。

病态共生的亲子关系的确常有这种意味:太听话,孩子就被杀死了;但若不听话,父母就想死。

科胡特发明了“不含敌意的坚决”这种说法,讲父母如何拒绝孩子的不合理要求,也包括孩子想与父母共生的动力。其意思是,父母坚决拒绝孩子,但并无敌意。我不会说你是错的,也不会说我因此就不要你了,更不会说,因此我恨不得杀了你!

想脱离听话哲学的中国孩子,也可用此策略对抗父母:我不听话,并不意味着我恨你,也不意味着我不爱你;只是,我是我,你是你。坚决对父母的意志说“不”,同时又对父母传递爱意。

但这个策略估计只有很成熟的大孩子才能做到吧,对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这要求太高了。所以,若想真正消除病态共生带来的家庭悲剧,父母必须觉醒。

上面讲的事例都很极端,都要生生死死的,但听话哲学的危害比这些故事广泛得多。例如,听话哲学导致了一个非常中国式的现象:中国人普遍没有青春期。

少年老成化,成人儿童化,这两者交织在一起,“绞杀”了中国人的青春。这是台湾学者孙隆基在《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一书中的观点。我和很多咨询师同行探讨过这一观点,大家都很赞同。

青春期有两个关键点:一个是活力,特别是性能量的绽放;另一个是自我身份感的形成。

青春被“绞杀”,阻断了这两个关键点的发展,导致我们不能让活力与情欲绽放,也不能形成个性自我。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青春期既是性能量大爆炸的时期,也是最叛逆的时期——对父母攻击性最强的时期。持有听话哲学的父母接受不了这两个挑战,所以要压制孩子的个性发展。

这种压制不是从青春期才开始的,而是从小就开始了,所以孩子少年老成。所谓老成,就是他自身的活力不肆意流动了,而特别懂得并照顾其他人的情绪,于是变得像老人一样了。

孩子少年老成,其实是对巨婴父母的一种被迫服从。

但是,当孩子变成父母后,他们就得到了可以压制自己孩子服从的绝对资格。这时,全能巨婴的那种为所欲为劲儿,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了。

并且,在过去,这样做还有文化的加持。不管你怎么对孩子,都会被社会说成是教育。哪怕虐待甚至打死孩子,都可以被说成“教育方式不当”。

所以,所谓少年老成和成人儿童化,其实还是一个权力问题。或者说,是自恋维度上的问题。

道歉里的生死较量

道歉,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一方面,你会看到有人动不动就希望别人道歉;另一方面,你又会看到有人死活不肯道歉。

例如,太多人希望父母能为过去打骂自己而道歉。在《中毒的父母》这本书中,作者明确建议,如果父母严重虐待过你,去争取他们的道歉是有必要的。

但是,作为中国的咨询师,我发现对于很多人来讲,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所以我很少这样提议。

不仅如此,在婚姻中也有这种情况。有些来访者被配偶糟糕地对待,他们如果能得到配偶的明确道歉,也许会抚平他们的心。更重要的是,这会让他们的配偶知道自己错了。

然而,事情真的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有人宁愿离婚也不道歉。就是这么真实。如果来访者愿意冒这个险,那么坚决要求对方道歉,就是一个可以有的选择。

宁愿离婚也不道歉,宁愿断绝关系也不道歉,这常常还不足以表达这种心理。有时,更准确的表达是,宁死也不道歉。

有人会看到,自己身边有人,例如父母、一些权威人物,或者历史上的一些人物,一辈子都没道过歉。

先解释一下其中的原因。这很简单,全能神是绝不会错的,所以道歉就意味着全能神的感觉被颠覆、被破坏、被瓦解、被杀死了。于是,心智还停留在这种水准的人就太难道歉了,真心的道歉就更难了。

讲一个例子吧。

2020年3月,河南省平顶山市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位母亲因为儿子上网课不写作业,一时气不过产生了跳楼的念头。经过消防员、邻居和民警劝说,她主动从阳台上走了下来,哭着说“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在消防员的建议下,孩子向母亲跪下来道歉说自己错了。

从视频中你可以看到,男孩向母亲道歉时并不怎么情愿。他保持着一种沉闷的姿态,只是简单地道了歉。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展的,媒体并未详细报道。不过在咨询中,我有多位来访者的家长,在辅导孩子作业时容易情绪崩溃。从中可以看到他们共同的逻辑:

1.我认为这件事很容易;

2.你应该不难做到;

3.你怎么表现得这么差。

这三步大家很容易想到,关键是后面的部分:

4.你是在故意和我对着干;

5.这是有主观恶意的;

6.这种主观恶意,我如果接受了,会感到很羞耻,我是你的家长,所以绝对不能接受;

7.我必须回击、惩罚你的恶意;

8.所以你必须向我道歉;

9.否则,你去死,不然我去死。

上面这位母亲和儿子的互动,可以推测出,在孩子更小的时候,母亲会常常因为这样的逻辑去逼迫和攻击孩子。现在孩子大了一些,对母亲的畏惧少了,的确会借着做作业这件事反击母亲。这时,母亲不能再惩罚孩子了,也就是把死亡焦虑宣泄到孩子身上,于是当这份死亡焦虑反转到她自己身上时,她就有点活不下去了。

首先说一下,这个复杂逻辑的前三步是有问题的,而且根源也是全能感:“我认为一件事很容易,你应该不难做到,你怎么表现得这么差?”一些作业对家长来说可能很容易,但对孩子来讲,如果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有效作业,那必然是有难度的。

不过,这种普通意义上的道理家长也是知道的,可他们还是会受不了,这是因为支配他们的是全能自恋的一整套逻辑。他们还是期待着,自己一教,孩子立即就学会了。这种不需要时间、空间的立即回应,是他们唯一想要的。得不到,他们就会有崩溃感。

有崩溃感还不算,更糟糕的是,他们会持有这种想法——“你是在故意和我对着干”。有些人是下意识地有这种想法,有些人则是明确地这么认为。

当持有这样的逻辑时,一个人的生活就没有大事和小事之分了。琐细的挫败和大的挫败,对他们来讲感觉都一样。他们会奋不顾身地和身边的人战斗下去,而且必须得到对方的道歉,因为他们觉得,“你是故意的,你有主观恶意”。

我们一再讲到全能感有四个基本变化:全能自恋、全能暴怒、彻底无助和被害妄想。大事和小事都非逼着别人道歉的,都是有程度不一的被害妄想。

实际上,这是他们自己内心破坏欲的投射。当全能感破灭后,他们就产生了破坏欲、毁灭欲,但他们的心智水平不能承受这些,不能说“这些破坏欲、毁灭欲是我产生的,是我的一部分”,而是要割裂出去,然后投射到别人身上,认为别人在破坏和毁灭自己。

总之,我们要明确一件事情:一遇到挫败就想着别人该道歉的人,都是因为他觉得“你是在故意和我对着干,你有恶意”。

这种感知很容易导致冲突极端化,因为对方会觉得非常委屈:“我哪里有恶意,哪里是故意和你对着干?再说,这是我的事啊,你管得着吗?”当对方不让步、不道歉时,这个人就会陷入偏执。

例如,一个女孩考研当天早上,父母吵架了,还动了手。她劝父亲不要动手,父亲暴怒,跳着脚指责她不孝顺。而刚刚被父亲扇了一个耳光的母亲也转过来逼着她向父亲道歉,不道歉就不让她出门。不得已,她道了歉,这才赶去考试。

你道歉,我就放过你,这其实还好了。更糟糕的是,你道了歉也不行。

在微博,有位网友分享了这样一件事:

班上有个男生,如果同学碰了他的身体、私人物品甚至桌椅,他就会立刻挥拳相向。询问原因,他说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需要立刻反击。问他是如何判断的,他说同学碰了他或他的物品后没有立刻道歉,但事实证明,即使同学道歉了,他一样会打人。

这个男生这是缺乏最基本的边界感,直接把“我对你的判断(推测)”,当成了“这就是你的事实”。接着,去攻击对方的身体,就好像他可以随意支配对方的身体一样。

讲到这儿,我们大致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一冲突就要逼着别人道歉。然而这样的人反过来会宁死也不道歉,因为他们不能承认,其实故意与别人对着干,产生浓浓恶意的是他们自己。

同样,在集体主义社会中,大多数人是没有形成个体化自我的。个体化自我,是抽象层面的“心理自我”。当形成这种自我时,你会感知到部分和整体有巨大的差别。也就是说,“这件事我做错了,我承认,我道歉,但我只是这件事做错了,这并不意味着整个的我都是错的”。

但是,没有形成抽象意义的个体化自我时,人的感知是,部分就是整体,每一件事都是我的意志的表达,等于完整的我。如果向别人道歉、认错,那我的感知就不是我在这件事上错了,而是整个的我都错了。这会导致“我”分崩离析,在心灵上带来强烈的震撼,常常像是地震般的感觉。

所以在我们社会,道歉的确很难,而有权力加持的,如父母对孩子、老师对学生、权力体系的人对平民,就会变得更难。而处于弱势的人在道歉时,也会觉得是被逼迫的、不情愿的。

关键是,这种逻辑是“你是故意的、恶意的”,如果道歉,就意味着坐实了自己的恶意。相反,如果看到很多时候就算是对方错了也可能是无心之失,或者就算是有意的,但那也是对方有自己的立场,没有充分理解别人所致。这样一来,道歉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并且,自己也不会纠结要不要道歉了。毕竟,如果你是你,我是我,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这何错之有呢?

我最喜欢讲的一个例子是梅尔·吉布森演的电影《爱国者》。在这部影片中,吉布森饰演的男主角是反对战争的,他的挚友却决意发起对英国的独立战争。在最关键的会议上,男主角作为当地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公开表明了他反战的立场,然而这丝毫无损他们的友谊。

我见过太多人有浓浓的委屈感,简直觉得这辈子谁都对不起他们似的,特别是他们的伴侣。那是因为他们几乎彻底活在孤独的自恋维度,在任何时候,自己的意愿没有实现,他们都会觉得委屈。他们的心智没有发展到关系维度,因而头脑上知道有关系存在,其他人是其他人,可在体验上,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别人就是不配合自己。

相反,当心智水平发展到《爱国者》的男主角及其挚友的水准时,就会深刻地理解:你是你,我是我,虽然我们的立场不同,但仍然可以有深厚的情感在。

最后,我们再回到平顶山的这位母亲的故事上。如果你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心智水平,那么最好别去辅导孩子做功课。孩子在功课上彻底自生自灭,好处会远远多过你去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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