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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想象敌意游戏与绝对禁止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全能自恋的基本逻辑

全能自恋是全能感的第一个变化,是原生状态,而全能自恋受挫后,就会引出第二个变化——全能暴怒。

“全能暴怒”,是我对科胡特的理论做了一点术语上的修改。在科胡特的自恋理论体系中,它被称为“自恋性暴怒”。

网络流行语中有一个相对应的词语——无能狂怒。这个词语表达力更强一些,狂怒中的人是因为陷入了无能的境地。

如果你关注新闻,就很容易能闻到全能暴怒的味道,从太多恶性新闻事件中,你会感觉到——一点冲突就得死个人。意思是,你挑战了我的全能感,你该死!

例如,2015年5月3日,成都发生一件“路怒”事件,一位男司机,失去控制地暴打了一位女司机。这一幕被路人拍了下来,男司机因为欺负女人,一时被全国人民声讨。但很快,舆论就逆转了,因为男司机的行车记录仪显示女司机多次突然变道,并且除了第一次是无视别人存在,之后的两次都是恶意别车。如果男司机的注意力不集中,那么在躲闪时一次会撞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一次会撞到一位路上的行人,她明显是故意选这个时机来别车的。

这位男司机也有责任,女司机第一次突然变道时,他被吓了一跳,处于愤怒状态,追上去别了女司机一次。他们在相互报复,但女司机有错在先,而且后来两次别车实在是太过分了。

路怒症事件每天都在发生,太多的路怒症是全能暴怒在发挥作用。很多恶性新闻也是全能暴怒所致。

2013年7月,北京大兴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男子韩磊在停车时和推着婴儿车的孙女士发生了口角,韩磊竟然抓起婴儿车内的孩子狠狠摔在地上,致婴儿死亡。

全能暴怒如果只是表达情绪还好,但一旦变成行动,就会产生极大的破坏力。但相应地,它也很容易激起对方的暴怒,从而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是婴儿处于全能自恋中,那么问题不大,因为婴儿没什么破坏力,而成年人如果常被全能自恋和全能暴怒支配,那一旦失控,他们就会释放出破坏力。

譬如韩磊,他杀害了一个婴儿,最终被判死刑。

绝不仅仅是这些恶性事件中的人才有全能暴怒,实际上,任何容易暴怒的人都必然是全能暴怒在控制着他。

全能暴怒的人沉溺于这样的逻辑:

1.任何不如意都是在挑战我的自恋;

2.任何不如意,不管是主观还是客观的,都有主观恶意动机在;

3.有主观恶意动机者必须向我道歉;

4.否则,我就灭了你,或者灭了我自己。

其中的恶意动机是关键,有时候它是真实的,有时候则仅仅是我们的自恋被挑战后的想象。在成都路怒症事件中,恶意动机是真实的。女司机别男司机的车,的确是有恶意动机在。

很多夫妻吵架,一吵就吵个天翻地覆,最后都必须以一方向另一方道歉来结束,也是这个逻辑在发挥作用。

当有人参与时,你容易觉得其中有主观恶意动机,有敌对力量亡我之心不死,但事情基本上只有客观因素在发挥作用时,这个逻辑就显得很荒诞。

一名年轻男子早上骑自行车去运动,骑到半路,自行车没气了。他第一时间就发怒了,想肯定是哪个兔崽子在路上撒了钉子害他,但下车检查后,却又找不到车胎被扎的痕迹。

那就去修车吧。可是他出来得太早,修自行车的店都还没开门,并且他的自行车是特别车型,一般修车店还修不了,他最好是找这个品牌的维修店。

于是,他打电话给维修店,但还是因为时间太早,没人接。

接连发生这么多小小的不顺,他突然间感觉自己心中涌起了一股非常暴烈的情绪。他想大吼,想破坏点什么,但大早上的很安静,如果这样吼会扰民,他也担心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所以,他努力压下这股情绪,但这样做了以后,他突然间感觉到很绝望,觉得周围似乎有铜墙铁壁紧紧地困住了他,让他不能动弹。

他当时还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本来是模模糊糊不容易觉知的。但在找我做咨询的过程中,他的这种感觉变得很清晰。当不顺接二连三地出现后,他忍不住想,似乎这些事情背后有一股恶意的、强大的力量,这些不顺都是它故意来为难自己的。而且,这股力量极其强大,而他很渺小,对抗不了。这时,他就很想攻击自己,骂自己傻,怪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时候出来锻炼身体……

这是他那天早上思考的整个过程,其内在的逻辑是:

1.任何不如意,都是在挑战我“世界应当按照我的意愿运转”的自恋。当这样想时,就没有小事了,所有的事都事关生死,都关乎“我是全能神还是无能渣渣”。

于是,哪怕再小的事都不会让步,再小的事也要争个头破血流。

2.任何不如意,不管是主观还是客观的,都有主观恶意动机。

过去,每当他遇到挫败时,都会觉得外界有主观恶意动机。所谓主观恶意动机,就是没有什么不顺是客观因素导致的,都是有主观恶意在。

例如,他很怕当众演讲,因为一旦表达不畅,他就会觉得其他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嘲笑他。

但这一次,因为事件中没有涉及人,所以他找不到主观恶意动机,最初曾猜想是什么人在地上撒了钉子,但发现自己的车胎上没有被扎的痕迹,所以这个怀疑就不能成立了。

最后,他隐隐觉得,这几件不顺利的小事背后有一股强大的恶意力量,宛如魔鬼。这个魔鬼是他内心很深刻的部分。当演讲受挫时,他会觉得观众在嘲笑他,其实是他将这个内在的魔鬼投射给了观众。当有人可以怪罪时,这个魔鬼不容易看到,但这次谁都不好怪罪了,反而逼出了这个魔鬼。

3.有主观恶意动机者,必须向我道歉。

其间,他想过,这个自行车品牌的维修店有问题。他一定要找到他们,让他们向他道歉。但他同时又知道这太无理了,因为他起来得实在太早了。

4.否则,就是你死我活。

我是神,你有意冒犯了我,你必须道歉,道歉意味着承认你的主观恶意是错的。否则,就是你死我活。

这里所说的“你死我活”是非常真实的。当人处于全能暴怒时,确实很难抑制。对这个男子而言,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恶意力量在针对他,他必须征服它、消灭它。否则,这股力量就会把他击败。他被击败时,就感觉到自己被镇压了,周围有铜墙铁壁困住自己,让自己不能动弹。

这还不算,他内心的狂怒还在,而狂怒不能指向外界,所以转而向内攻击他自己,于是他想弄死自己。

对于容易暴怒的人来说,关键在于他得看到其实通常并没有谁在恶意针对他,他的暴怒其实是神一般的自恋受到挑战而产生的。

以前,我认识一位高富帅,他常常打架时会失控。问他为什么总打架,他说每次都是有人看不起他。我惊讶地问:“你条件这么好,出门都是豪车、名牌衣包,而且又高又帅,谁会看不起你?”对于我这个问题,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越来越懂全能暴怒后,我才突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谁都得听他的、按他的来,否则就是看不起他。

有了这种视角后,很多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释了。恶性的热点新闻发生后,常有人评论怎么一点点事就酿出这么可怕的结果,是不是有其他没有被报道出来的原因,例如是不是有重大利益?

想用利益去理解一切,这还是一种理性思维,认为人都是理性的,而如果用全能自恋和全能暴怒去理解,这样的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认识敌意的想象游戏

上一节,我讲了全能暴怒的基本逻辑。这种解释相信大家已经非常熟悉了,因为我已经写了很多关于全能暴怒的典型现象。接下来,我会陆续讲一些微妙的现象,帮大家更详细、更全面地理解全能暴怒的各种表现。

我先讲讲“敌意的想象游戏”。所谓敌意的想象游戏,意思是有人对关系中的敌意非常敏感,总觉得别人对自己充满敌意,并因此产生暴怒情绪。这份暴怒一些人会展现出来,一些人会憋在心里,它貌似没有在关系中爆发出来,但一样会导致出现各种破坏性。

例如,在咨询中,我看到在人际关系中表现特别糟糕的人,常常就是因为他们沉溺于这种敌意的想象游戏,而且对此深信不疑。他们的心理逻辑是这样的:

1.你要按我的来;

2.否则我愤怒;

3.我的愤怒攻击了你,而你必定会还击我、报复我;

4.然后我发现,你的种种行为都是在攻击我;

5.我很委屈,我没对你做什么啊,你为何这么凶,所以我更愤怒。并且,因为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所以多了一份理直气壮。然后你一旦愤怒,这份愤怒就变得更可怕,从而导致的破坏性就更大。

这可以称为“敌意想象五部曲”,它是这些人的人际关系陷入严重困境的直接原因。

第一步是全能自恋导致的控制欲。

第二步是全能自恋瓦解后产生的全能暴怒。

这两步虽然是问题的源头,但接下来的第三步和第四步尤其关键。

在绝大多数情形下,第三步和第四步是他们的内在想象,而非外在现实。现实是,对方并没有还击,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愤怒了。

举个例子。一位男士想和一个同事说话,对方没注意到他,所以没有回应。他立即暴怒了,恨不得扇对方耳光。这整个过程全部发生在他内心,对方完全没注意到,然而他觉得对方看到了他的愤怒。

就好像是,他是透明的,而别人都有透视眼,轻易看透了他的恐怖内心,因此会报复他。例如,对他越来越冷漠,和别人说话时冷眼看他,甚至和别人说话时也可能是在说他坏话。

于是,他觉得这位同事的还击过头了。他有了委屈感,接着对那位同事产生了更强烈的愤怒。

然而,这整个过程,那位同事毫无觉察。不过,同事的确会觉得有些东西变得不对劲了,两个人的距离似乎莫名其妙地变远了。而他好像一副又脆弱又不好惹的样子,于是那位同事疏远了他。这让他更加确信这个过程是真实的。

可以说,在找我做咨询前,这位男士简直是彻底把自己的这个内在想象过程当成了外在真实发生的事情。这是很危险的,我们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一个人缺乏现实检验能力,而这是精神疾病的一个关键症状。

不过,他还是有理性思维能力的,所以当我指出他把内在想象等同于外在现实时,他虽然抵触但还是接受了这个逻辑。

有敌意想象五部曲的人,内心只住着自己,没住进别人。所以,他内心想象的整个过程在旁观者看来都是想象,但他认定就是真的。

从最终结果来看,也有真实性,因为他一直在投射敌意,所以最终大家都会远离他,但每一个具体的过程基本上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心中只住着自己的人会将世界划成两部分:他能控制的部分,就是善意的;他不能控制的部分,就是敌意的。所以,他不可避免地想控制别人,而一旦控制失败,他就会陷入恐慌与愤怒。敌意想象五部曲的前两部由此而来。

因为他的心中只住着自己,所以他看待别人时也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于是,他会形成这样的逻辑:我对你愤怒,你必会对我愤怒。其中的“你”不是真实的别人,而是他的一个镜像:当我对镜子愤怒时,镜子里自然会出现一个同样愤怒的人。这是第三步的逻辑根本。

这三步很难改变,即便通过咨询,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转变。而转变的原因是通过长时间咨询,心里真住进了别人,于是不再去控制,不再因控制失败而暴怒,也不再因自己愤怒而认为别人也会愤怒。

不过,不要因此而感到绝望。虽然这三步难以快速转变,但其实第四步才是伤害人际关系的关键,而对第四步的觉知可以带来很大转变。这里所说的觉知,解释起来很简单:你意识到你是完全活在想象中的,并拿你的想象投射到现实世界,但其实现实世界根本不是这样的。

举一个例子。

有一次开课,一个学员站在我旁边,希望问我一个问题。她是第二个来的,前面已经有一个学员在和我对话了。但和前面那个学员谈话结束后,第三个、第四个学员抢上来和我说话,而我完全没注意到她站在我旁边等我。最后,她陷入暴怒——那一刻她恨不得把我杀了。

接着,她离开了课堂。此后,她总觉得我看到了她对我起过杀意,所以我也会对她有敌意。但是还好,她想这可能只是她的想象,于是来找我沟通,这才发现我完全不知道这整个过程。

并且,作为老师,也作为武志红本人,我完全能理解并接受那一刻她有杀死我的念头。我对此没有感到受伤,也不会有愤怒。毕竟想法只是想法,不是真实的攻击性行为。

在和我澄清的过程中,她发现了自己的想象和投射,并看到了我作为另一个人的真实情形——我没愤怒且没有受伤。这样一来,在这一次具体的沟通中,我作为一个善意的存在就可以住进她心中,而她本来的逻辑——“我对别人有愤怒,别人也必愤怒”,就发生了一点改变。

如果这样的沟通和澄清多次发生,她的内在就可以发生真正的、踏实的转变。

这个过程,经常发生在孩子和父母的互动中,精神分析将其称为“去毒化”过程。

孩子本来因为有比较高的全能感,所以很容易愤怒,又会想象对方和自己一样有报复心。愤怒和报复心,作为充满敌意的攻击性,都算是“毒”,但父母没有报复他,甚至都没有从他的攻击中受伤,反而喜欢他的活力,并把这种感觉反馈给了他。于是,孩子的这个敌意想象过程就像是被净化了。

当然,这个过程是发生在比较成熟的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如果父母也是像婴儿一样,一发现孩子对自己有敌意,就觉得孩子严重攻击了自己,就报复孩子,还逼孩子道歉,那么这个“去毒化”就不会发生,甚至变成了“增毒化”过程。

这样一来,孩子的敌意想象会越来越多,最终出现两种极端结果:第一种,敌意太重克制不住,于是脾气暴烈,到处攻击人;第二种,学会了压抑愤怒,但觉得愤怒是“毒”,所以压抑得太过于厉害,导致一个人失去了活力。

“去毒化”过程在现实中也会出现,如果你发现自己有严重的敌意想象游戏,而它又伤害了你的人际关系,那么要大胆地去与人沟通。这时要选择对象,先从你认为的善意、真诚且温暖的人开始,而不要找脆弱的、一样有敌意想象的人。否则,就算本来没有敌意,也可能创造出敌意来。

只需要有几次深刻的澄清,你就会知道,这第四步——别人已经看到你生气且各种举动都在对你生气——的确是想象。意识到这一点后,就意味着你对自己的敌意想象过程有了基本觉知,而这是你自我改变的重要基础。

如果敌意想象的程度很重,并且你不相信别人会说实话,那么只是偶尔找人澄清很难带来真正的觉知,而一旦受伤,对你冲击又太大。这时,找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就很有必要了。

这个专业人士要懂得和你澄清的重要性,会欢迎你和他做各种澄清,并且会主动和你探讨你和他的关系。

如果你一试着探讨你和你的心理咨询师的关系,探讨你对他的感知和想象,对方就立即处于防御状态,并一直回避谈你和他的关系、你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那他就还称不上是专业人士。

若发现自己有敌意的想象,并且能承受各种澄清,就大胆地和各种人澄清吧。这意味着你将走出你的孤独想象世界,而进入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本身就是有疗愈性的。

转变你的敌意想象游戏

全能自恋在不同的人身上滞留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人性越是成熟的人,滞留在全能自恋中的程度就越轻。

同样,全能暴怒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有着不同的滞留程度。当一个人总处在强烈的暴怒中时,这一节也许就并不适合他。而当一个人总是处在上一节讲的敌意想象游戏中时,这一节可能一样也不适合他。

但是,如果你发现你有时会陷入敌意想象游戏的陷阱中,但你一旦认识到这一点,就不会有理直气壮的愤怒甚至暴怒,也不会觉得自己满满的委屈感是正确的,那么这一节就比较适合你。

简单来说,就是你能清晰地区分自己的内在想象和外部现实,你知道你对别人的判断只是你的内在推理,并不等于对方的事实。当有了基本的现实检验能力后,你就有可能直接转变自己的敌意想象游戏,而不必非得等待一个更强大的人来给你做“去毒化”处理。

敌意,就像是我们内心的“毒”,它最初来自自恋受损。当我们的自我不够强大,或者对人性的黑暗与光明认识不够中正时,我们会到处甩我们内心中的“毒”。

如果碰到内心强大而善良的人,他们会帮我们“去毒化”。但经常是别人被我们甩出去的“毒”感染,反过来也甩“毒”给我们,从而导致了各种争战。

敌意会激起敌意,但同时善意也会激起善意。我见到很多人,他们出去旅游或做事,经常能化险为夷,遇见各种贵人,甚至很少有人想伤害他们。对此,我有唯心主义的看法。我认为,的确是因为他们内心散发着善意,而周围的人也回以他们善意。

“敌意激起敌意。”这句话说起来很简单,但这个过程常常非常微妙,我们并不容易觉知到。

我讲一个自己的例子吧。

有一次,我去北京为腾讯新闻录制一个节目,录制时间是下午两点。为了保险起见,我乘坐早上8点的飞机从广州起飞,这样11点就到了北京机场,然后不到12点就到了录制节目的影棚。

到了那儿,我有些傻眼。之前我和腾讯新闻合作过,知道他们录制节目的地方条件不错,我中午到了可以找个房间休息一会儿。

我是必须要午休的,否则下午会没精神。但这次的影棚是腾讯新闻刚选的,他们也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影棚,并不了解情况。它比较简陋,根本没有可供休息的地方。

并且,我到的时候也没有工作人员接待我。他们问我需不需要安排旅馆的房间,我说不需要,所以这的确不能怪谁。

可是,我有了被怠慢的感觉。也就是说,我感到自己的自恋受损了。我认为腾讯新闻的工作人员至少应该对影棚的情况有所了解,而他们竟然不了解,害我早到瞎等。于是,我给负责接待我的工作人员打电话表达了不满。

接待人员是个女孩,还是我的粉丝,听到我表达不满有些慌。虽然我表达了我的不满也安抚她说“没事”,但她还是觉得很愧疚。然后,她迅速赶了过来。最后,我们找了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我吃了点东西、喝了杯咖啡后,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还小睡了一会儿。

坐在椅子上,保持身体的中正,感受身体,然后入睡,这是我的绝招。这是主动休息,而普通的睡觉就是被动休息,效果很不一样。通常,主动休息哪怕只有五分钟就可以起到很好的休息效果。

接待我的女孩很用心,我也不是难缠的客人,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延续。但是,接下来有一连串小小的不顺利的事情发生了。譬如打车困难,出租车司机认路出错,而这简直是不应该发生的……

不过,毕竟都是些小小的不顺利的事情,我也没当回事。直到录制节目前,终于出了一件比较大的事情。

当时,要换节目中使用的衣服,而衣服是新的。我穿裤子时,裤子上有一颗钉铭牌的钉子没取下来,我的手用力过猛,划到了这颗钉子上,一下子在手上划了一个大口子。刹那间,鲜血涌出。

看着鲜血涌出的那一刻,我突然间安静下来,清晰地感知到:虽然接待人员很用心,但整个过程我一直有强烈的不满。我表面上是个善解人意、好商量的人,实际上内心有着满满的不高兴。我相信,是我的这些不高兴中的敌意唤起了外界的敌意,结果一路上总是遇到各种小小的不顺利的事情。这个伤口看似纯客观事件,但也像外界对我的敌意的一种回应。

有了这份觉知后,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我迅速处理了伤口,然后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去觉知自己心中的敌意,并觉知到这份敌意让我的身体一直处于微微颤抖的状态,这就是所谓的气得发抖,很轻微。如果不是仔细感知,真会感受不到。

我仔细觉知情绪上的敌意、身体上的颤抖、脑海中觉得被怠慢的想法,而它们被觉知到后,就安静了下来。

然后,我感受双脚踩在大地上的感觉,感受坐在椅子上的感觉。这样做是为了让身体和大地、椅子这些中性的,也就是没有主观意志的事物建立起联系。

做这些工作,其实也就花了两三分钟。我感觉体内的一份暴躁的躁动消失了,接下来的事情就进行得很顺利,不再有小小的不顺的事情发生了。

从此以后,我有了明确的认知:如果接二连三不顺,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需要安静一下,看看自己是否内心有了敌意,然后去化解它。

讲课时,我会分享这个心得,很多学员反馈很管用,并且大家都反映之前的确没有觉知过,自己竟然这么容易不高兴,这么容易有敌意,而敌意的确唤起了外界的敌意。

其实,这次我之所以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和一位来访者的咨询有很大关系。在本章的第一节中,我写了他的故事:他一早骑自行车去运动,结果自行车没气了,他想修自行车,但因为太早自行车修理店还没开门,他想找品牌维修店,但还是因为太早人家没开门……结果一系列的不顺接连发生后,最后他突然间有了被迫害的感觉,觉得所有这些不顺背后有一个大魔鬼在操纵着。这份魔幻的想象当时吓了他自己一大跳。

觉知能力像是一个放大镜,甚至是显微镜,可以照出你内心是怎么发展变化的。咨询的环境会大大提高来访者和心理咨询师的觉知力,所以可以照见在这件事中,自己内在的发展变化。发现这件看起来非常普通的事其实并不简单,自己外在看起来没多大反应,内心却翻江倒海,只是能否觉知到而已。

我常说一句话:“意识层面微风吹过,潜意识层面波浪滔天。”

这就是一个例子,下面讲一个更夸张的例子。

当时,我去福建南禅寺接受内观训练,训练时间是十天。我们把手机等交给寺庙管理,每天早上4:30起床,晚上10点休息,其间就干一件事——打坐,感受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在这种环境下,持续地这样练习,觉知力会拔到很高的地步。

一次闭目打坐时,我右侧的大腿疼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如果放到平时,我就会很自然地去抓一下,但根据内观规定,这时身体要保持不动,继续打坐,感受身体,所以我克制了自己想去抓的举动。几乎同时,脑海里出现了一系列无比鲜明的画面:一只黄蜂叮了我的大腿一下,将卵注射进去,卵孵化成黄金色的虫子,虫子不断繁殖,我的大腿迅速腐烂……

这让我联想到,平时痒一下就去抓,可能是藏着这份无明的恐惧,但平时是没有能力觉知到这份恐惧的,只有在内观的环境下才能做到。

对于前面提到的那位来访者而言,如果没有咨询的环境,他也不会觉知到自行车坏了会带给他那么多敌意的想象。

不过,最后要强调一下,敌意会对关系构成伤害,然而解决办法绝不是压制敌意。除了澄清,坦然地表达敌意也很重要。

例如,一个女孩一直在极力掩饰强烈的嫉妒,但嫉妒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这造成很多问题。后来,她学会了去表达——我嫉妒你如何如何,但不再因嫉妒而羞愧。这时,她发现多数人对她的嫉妒很容易接受。这不难理解,毕竟谁心中没有嫉妒啊。

在亲子关系和伴侣关系中,坦然地表达和“去毒化”同样重要。

觉知自己的愤怒,大大方方地表达愤怒,同时又能包容别人、在沟通中转换敌意,能做到这些的话就太好了。一直喜欢美剧中常见的情况——犀利地向彼此表达愤怒,但彼此又都能承受、沟通和化解。

我们所说的“不打不相识”,也是愤怒在关系中流动后的自然结果吧。

绝对禁止性超我

在杂文《战士和苍蝇》中,鲁迅有这样一段经典的描绘: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鲁迅这段文字非常有说服力,只怕会让很多人引以为戒,提醒自己宁愿做有缺点的战士,也别做只会挑剔、嗡嗡叫的苍蝇。

用本书中的语言来讲,就是别做只活在头脑想象层面的人,并拿自己看似高明的头脑去挑别人的毛病,而是勇敢地投入真实的关系世界,哪怕漏洞百出。

然而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我们的社会中。因为在我们的社会中,有很多谚语警告我们活得谨慎一点、小心一点,例如:

出头的椽子先烂;

枪打出头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这些谚语很有道理。

普通的工作场合和家中也有一种常见的现象:鞭打快牛。意思是,不动弹的懒人可以偷懒,而能干的、负责的、勤劳的人,责任太多,干活太多,好处却不多。

总之就是,惰性的、冷漠的、不动弹的像得到了鼓励,而积极的、热情的、爱动弹的,却容易被百般挑剔。

我写本节内容时,微博上正在热议一件事,就是Papi酱的孩子跟了父亲的姓,于是无数所谓女权主义者群起而攻之,批评她既然支持女权,为何不让孩子跟自己的姓。

做一个醒目的人,就容易被攻击,关键是被无情地苛责,而你如果不呈现自己、表现自己,就可以免于攻击。

说说我自己的事吧。

我高中毕业时流行留言纪念本,就是弄一个本子,找每个同学给自己留言。女生们给我的留言,很多提到我在语文课上的发言很精彩。

当时,我有些震惊,问最好的哥们儿:“我在语文课上发言很精彩吗?”他说:“是啊,你经常语出惊人。有时,我想你小子是不是太爱表现,不过我了解你不是这样的人。”

的的确确,我从未想过要语出惊人。就是当语文老师提问时,我有想法就举手了,而且也只是如实、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已,没想过要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对老师和同学们怎么反应毫无期待、毫无想法。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广州日报》工作。刚工作没几天,就有一次参加夜编中心定稿会的机会,就是决定今晚的报纸上什么稿件。我们新员工被请过去,其实只是列席,但当一位老总问到“你们有什么意见”时,我毫不犹豫地举了手,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那一刻,我看到了老员工们异样的眼神。后来有人对我说,“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定稿会没你新员工说话的份儿”。

然而,我一直都没太压抑自己表达的欲望,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成果——已经写了十多本书,而且还会不断写下去,简直是有无限的表达欲望,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为什么在高中的语文课上,大家都不愿意回答问题呢?

为什么在定稿会上,新员工就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呢?

为什么我们的社会随处可见“沉默的大多数”?

一位来访者的梦,我认为是极好的回答。

她多次梦见一个超大的房子里有一只航母般大的苍蝇,而她躺在地毯下将自己紧紧地裹住。那只苍蝇像是模型,又像是活物,站在她身上,盯着她的头。她一动都不敢动,觉得一动,苍蝇就会咬下她的头。

这个梦很可能是她婴儿时体验的直观表达。超大的房子、航母一样大的苍蝇,可能是婴儿对事物的感知,因为婴儿的时空感还没有很好地建立,会根据自己的感觉夸大空间感。

我们得知道,没有抚养者的帮助,早期的婴儿是什么都做不了的,这使他们很容易陷入可怕的无助感中。无助(他的需求满足不了),他对周围的事物也就没有丝毫影响力。

本是自己无助,但婴儿会将自己动弹不得以及对无助的愤怒投射成一样可怕的东西在镇压他,让他动弹不得。

可以设想,这位来访者在婴儿时期曾有很多事让她无助,吃喝拉撒睡这样的基本需求她自己都搞不定,外界又有事物侵扰她,可能有一只苍蝇曾不断骚扰她,而她对苍蝇无能为力。最终,种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集中体现到苍蝇这个活物上,就好像苍蝇是个巨大无比的恶魔,所有无助都是它攻击自己导致的。

当然,无助感不只是我们的专利,各种文化背景的人都可能有。譬如美国作家丹尼尔·华莱士写的一本小说《大鱼》中,一条狗守在镇子上,谁想离开,狗说了算。它如果反对,就咬下那个人的一根手指。这条狗的意象,在我看来或许和我这位来访者苍蝇的意象是一回事。

我觉得这位来访者的这个梦,像一个寓言一般,深刻刻画了一种现实:太控制性的家长、老师、老板、伴侣乃至权力体系,其实多是这样的苍蝇。他们联合在一起,就仿佛一个不断嗡嗡响的巨大苍蝇,不间断地盯着每一个个体的个人意志,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而无数人感觉到,若用自己的个性来行事会被挑剔死。

小说《一九八四》中的老大哥,以及《魔戒》中的魔眼,都是这样的。我把它称为“绝对禁止性超我”。

绝对禁止性超我从何而来?它有这样几个源头:

第一,婴儿都是全能自恋的,而这种能量一受阻,就立即会从全能神变成全能魔,从“我想为所欲为”变成“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可以由婴儿的全能自恋性本我直接转变而来。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很多人孤独长大,并没被父母或其他人严厉禁止过,却有一个绝对禁止性的超我。

第二,父母等权威受全能自恋的支配,要孩子完全听自己的,这就直接构成了孩子的绝对禁止性超我。

第三,社会历史文化的影响。这是我们的集体之心,活在这样的社会中,耳濡目染就会形成这样的绝对禁止性超我。

象征着绝对禁止性超我的意象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如佛祖的五指山、观音的紧箍、唐僧的咒语,它们三个一起构成了对齐天大圣孙悟空全能自恋能量的镇止。也许可以说,佛祖就是父亲,直接掌控着孩子的手脚;观音是母亲,控制着孩子的思想;而唐僧则是社会道德,不断重复观音早就给孙悟空制造的可怕束缚。

对于哪吒而言,父亲李靖是托塔天王,他手里的“塔”就构成了束缚。

“塔”的意象很有意思,白娘子作为蛇妖,也是先被法海的钵给控制,而后被镇压在雷峰塔下。

我们需要警惕,自己是不是被绝对禁止性超我限制了,也要警惕自己是不是对别人构成了绝对禁止性超我。

在我的微博上,总是能看到有人或善意或敌意地说,“你的专业是心理学,你就在这个领域说话得了,其他领域你别插足”。这种评论是让我最不舒服的,因为不管看似善意还是恶意,都是试图限制我的手脚。

围绕着苍蝇这一类似意象,分出两类极端的人:一类是被苍蝇(绝对禁止性超我)击败的人,一直活在一动都不能动的感觉中,任何规则都可以束缚住他;另一类是绝对抗争的人,不接受任何规则的限制。

再来说一说创造力。创造力来自自由,自由可导致活力的自然流动,那时手脚的随意伸展都可以有创造力。而当活在不能动弹的感觉中时,就别说会有什么创造力了。

不过,恢复创造力也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因为这是人的天性,只要放开手脚就可以了。

愿我们也能改变,看到自己心中的“那只苍蝇”,并少对别人发出限制性的嗡嗡声吧。

作为一个被动封闭的宅男,有一天,我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时感慨万端,觉得自己活得太萎缩了,由此冒出这样一句话:“苍蝇在争论对错,而英雄一路前行。”觉得过去最愚蠢的地方,就是一直想做一个正确的人,结果总是待在原地不动。

必须正确了,才能前行。其意思是,必须得到自己心中的那个绝对禁止性超我的认可,才能前行。

我会在第三部分不断谈到“头脑暴政”。所谓头脑暴政,就是把自己的全能头脑当成主人+评价者的时候,这个喋喋不休的头脑就是绝对禁止性的苍蝇。

神圣权威=绝对禁止

上一节讲到“绝对禁止性超我”这个概念,现在我来解释一下这个概念是怎样明确提出的。

这个概念早就在我心里酝酿很久了。前文提到的来访者的那个关于苍蝇的梦,我有很大触动,这是一个重要的意象。到了2015年3月,我碰触到了心中的一个意象——一个黑色的、狰狞的、散发着金属光泽、有着似乎无穷力量的恶魔。这个意象在视觉上无比鲜明,也让我想起那位来访者的苍蝇梦。她梦中那只像航母一样大的苍蝇,也是纯黑的、散发着金属光泽,并且有着无穷的力量。

但“绝对禁止性超我”这个概念的明确形成是在2015年夏天。当时,我在伦敦的塔维斯托克学习精神分析课程。

塔维斯托克被誉为“精神分析的圣地”,是客体关系心理学的大本营。那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精神分析师,包括几位华人分析师。有一次,听一位从国内去的分析师讲他如何从一位精神科医生逐渐走上精神分析的道路,最终取得了国际精神分析师的资质。

就此讲一个现象,虽然精神分析老被诟病不科学,很多人认为药物最科学,但有不少精神科医生着迷于精神分析,最终成为精神分析师,例如曾奇峰老师。

这条路不容易走,特别是如果想获得国际精神分析师资质的话。这位国内去的精神科医生,是40岁后才获得这个资质的。并且,他讲述的整个过程有一种圣徒的感觉,不求物质,不求名利,纯粹醉心于纯粹的学术。说圣徒还不够,还得说是苦行僧一般,我真是觉得他太苦了。

然而让我震惊的是,等他讲完后,当时一起听课的十来位国内过去的同行,都对他这种苦行僧般的经历给予热烈的掌声。分享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们一样闻到了这份苦味,但他们深深地钦佩、认同这一点。

很早之前,我就认识到,人类常玩一种游戏:发现一点点真理,然后围绕着这个真理盖了越来越辉煌的圣殿。最后说,圣殿里的那些柱子和砖瓦都是神圣的。

神圣是什么意思?既有伟大、美好、正确之意,也有不得冒犯、违反之意。在这个精神分析的圣地,听着这种苦行僧般的历程,我想,精神分析也是这么回事。弗洛伊德以及诸位精神分析的大师,发现了一些真理,然而精神分析界围绕着这些真理盖了一座大厦,并想把整座大厦给神圣化。例如,现在精神分析治疗中的各种边边角角的规则,都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了。

思考到这儿,“绝对禁止性超我”这个词就从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然后自然而然,我开始进一步思考。

弗洛伊德有一个著名的人格结构理论,认为人的人格有三部分:本我、超我和自我。我分别给它们加上了一个前缀,即全能自恋性的本我、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和软塌塌的自我。

心理发展比较好的人,会发展出弗洛伊德所说的本我、超我和自我。并且,弗洛伊德认为,其中的超我是一个讲究规则和秩序的真实父亲的内化。

然而,当一个人的人格结构是我说的全能自恋性的本我、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和软塌塌的自我时,就意味着这个人的心灵的确没有完成对一个真实父亲的内化。这时,他的超我就是一个更加抽象的、严厉很多倍的东西。我觉得可以理解为我的来访者的苍蝇梦和我的恶魔意象中的那份黑色的、狰狞的力量。

我会不断就这种人格结构做一些诠释,现在先简单讲一讲。这是真实婴儿和成年婴儿(巨婴)的人格结构。

婴儿和巨婴的本我是全能自恋性的,渴望为所欲为,希望自己像神一样,念头一动,世界就得立即把这份念头变成现实。当他们想对别人玩全能自恋时,就构成了对别人的绝对禁止。当父母对幼小的孩子玩全能自恋,要求孩子绝对配合自己的意志时,他们的这份形象就会被孩子内化到心灵中,而化身为绝对禁止性的超我。

很多人会说,我真实的父母不是这样子的,但怎么我的心里也住着一个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呢?出现这种情况很大的一种可能是婴儿天然会形成全能自恋性的本我和绝对禁止性的超我,他们实际上需要和真实的父母互动,来提升这种原始的心理矛盾,从而发展到普通级别的本我和超我。如果缺乏与真实父母或其他抚养者的互动,例如长时间地陷入没有回应的境地,那么婴儿的心智就会滞留在全能自恋性的本我和绝对禁止性的超我之中。

当一个人受绝对禁止性超我的支配时,容易感觉到自己的任何自发性都是错的,左也不对,右也不对,站在原地也不对。这个人的意志像是已经从自己的心灵世界被移除似的。那该怎么样?听话!只有听话才是对的。

再说说自我。自我本来是用来协调本我和超我的。如果本我和超我的冲突不是太激烈,那么自我也就还好。具体表现是,这个人外显的精神面貌和体态是比较协调自在的。但是,在全能自恋性的本我和绝对禁止性的超我的极度矛盾的夹击之下,就只能是软塌塌的自我。

很多人体验过这份矛盾。例如,有时你突然生出雄心壮志,目标定得高到吓人的地步,这就是全能自恋的本我在说话。

可是,你立即觉得这太不现实了,这根本就不可能,是绝对实现不了的。这是绝对禁止性的超我在说话。

然后,你感觉到你身上的一股劲一下子就没了,你的身体和意志都塌了下来。这就是软塌塌的自我了。

想了解软塌塌的自我是什么感觉,可以去看看岳敏君的画。他画的大笑的红人,是经典的软塌塌的形象。

精神分析的终极治疗目标,是一个人由衷地信任自己的自发性。这也是精神分析倡导的一种活法。

不过,要实现它并不容易,它讲的并不是一个人可以为所欲为,而是讲一个人原始的、带着攻击性的生命力,经由丰富的体验,最终得以人性化。然后,这个人深切地感知到,他不再惧怕自己的生命力(表达)被杀死,也不再担心自己的生命力会对别人构成伤害。这种时候,这份生命力才能自然生发,一个人才能做到由衷地信任自己的自发性。

东方社会讲究克己复礼,但这也意味着是对一个人的生命力的压制,这条路没法达到“由衷地信任自己的自发性”。

绝对禁止性的超我既在内心,也会外化到外在现实中。当一些事物和人被严重神圣化时,这些事物和人就变成了不能探讨的禁忌,就成了外化的绝对禁止性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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