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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懂事、脆弱与生命力缺失.2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13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有位来访者是企业家,他就想独占所有的好,恨不得公司里的每一方面都是他最强,但同时,他又是一个严重压缩自己的人。当他逐渐品尝到伸展开手脚的美妙后,他的原始嫉妒轻了很多,可以由衷地去祝福别人了。

一位妈妈说,她6岁的女儿告诉她:“我小时候觉得我是最好的,别人比我好,我会哭的。但现在,别人比我好,我不会哭了,因为我觉得我就是最好的。”

这是一条真理,你真觉得自己是好的,之后你就能接受别人的好了。

第三种嫉妒会引出“谁穷谁正确,谁弱谁有理”的逻辑:我不发展自己,把自己弄在一个很低的弱势位置上,但处在这个位置上反而有了道德优越感,然后就可以看一切都不顺眼了。毕竟,我压抑了自己,不出风头,成了一个高尚的人,你看你们那些白富美、高富帅,都是些自私、占有欲强的坏人。

这也是我们文化的一个特点,我们尽管也崇拜强者,但普遍认为他们是坏人,是掠夺了别人资源才能成为强者的。至于弱势者,因为压缩了自己的能量,显示了自己的无私,就可以因此鄙视所有人了。

弄明白这些后,不知道你会不会出一身冷汗。毕竟,先阉割自己,然后因此有了道德感,再去阉割别人,弄得大家都是毫无特色的千人一面,这个游戏多么低劣啊。

懂事,可能是深度无助

我们社会所赞许的“懂事”,可能是一种陷阱——一种让人主动灭掉自己活力的陷阱。当真是这种情况时,这种懂事就会是一种深度无助。

2015年,我看到这样一则新闻:河北保定的李老汉推着一辆推车,载着偏瘫的老伴徒步去海南,日前已抵达武汉。

保定到武汉的直线距离,大约1000千米。

去海南,是李老汉要为老伴圆梦——她想去海南看看。

他们有两个女儿,但老汉不想麻烦女儿。他说,孩子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想麻烦她们。

并且,为了不被外界干扰,老人没有买手机。他们与女儿的约定是,只要不打电话,那就是平安。

这个故事仔细看,能看到老人的自立与爱,但我怎么看都看到了一种极致的辛酸,所以在微博上,我发了这样一段感慨:

好惨烈的孤独。将尽可能不去打搅别人表达到了极致。在这份极致中,透露着极致的辛酸与孤寂。

老人的自立精神也正好呼应了我的另一条微博:

努力才能成功!这句话听着没错,但这句话中有时会有这样的逻辑:一切极致,都必须是我努力得来的,这些都是我挣来的。这种逻辑中有深深的自恋。其实,世上的确有掉下来砸到你头上的好处。更重要的是,很多好处可以通过和人建立关系合作而来。闷头努力的人,需要看看自己是否活得又苦又自闭。

老人的准备很齐全,行李中洗漱用品、防潮布、铺盖等一应俱全,他很有决心,也很细心。但从他的故事中,闻到了苦涩味的不止我一人。

这让我想起我多位来访者的故事。他们的外在条件,如相貌和智力、家庭背景、学历与工作能力等都相当好,甚至有的人条件极好,他们的人生却总是透露着“我很可怜”的味道。并且,他们有一个特点:永远都在孤独地努力中。

努力、孤独和苦,结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特殊的味道。这种味道在我的老家农村总是能闻到,在我父母、哥哥姐姐的身上能闻到,在我自己的身上一样也能闻到。

我想,无数中国人也会在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父母,乃至自己的身上,闻到这种味道。

这种味道,可以称为“苦情”,说得好听一点,叫“懂事”。

在生活中,我算是一个超懂事的人。记得汶川地震后,我去灾区做援助。一次在一所学校,一个中学生对我说:“老师,我发现你是一个超级小心的人。”我问他是怎么发现的。他说:“你块头不小,在教室里走路还挺快,可是你什么都不会碰到。你肯定在使劲控制自己,并且这么自然,这是你的风格了。”

这个中学生真是人性观察的高手。

我这种深入血肉的超级小心,是从小形成的。小时候,我总是被夸懂事,算是乖孩子。乖孩子,是不能提要求、不能发出声音的,但是健康的孩子必然是有活力的,而活力的展现方式就是发出他高兴与不高兴的声音,提出他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

不过,我这种乖并不是被父母意识上要求的结果。我没挨过一次打骂,也不被要求听话,可我仍然发展成了一个乖孩子,这是怎么回事呢?

妈妈说,我很小的时候总是哭,一哭就必须让人抱,一放下就哭,哭到一岁四个月,突然就不哭了,以后再没怎么哭过。相对应的是我记事很早,最早的记忆只有约1岁大,但从记事起就一直是小大人,偶尔才有做小孩的感觉。

我原来一直不明白,按说我得到的照顾还可以啊。因为爷爷奶奶死活都不给我家带孩子,我出生后,妈妈干脆不挣工分了,做起了全职妈妈。这在农村是绝无仅有的事。

再加上我没挨过打骂,没被否定过,好像是我得到了基本的爱与自由,但怎么就那么乖呢?

直到2012年的一天,我做了三个很有深意的梦,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的哭,是对妈妈喊“看着我,关注我”,和我呼应。妈妈虽然尽全力想照顾好我,可是她有严重的抑郁症,没法做到这一点。

一岁四个月时,我突然不哭了,是绝望了,再也不发出这个意愿了。从此而形成的小大人风格中的懂事,是来自这样一种很深的绝望。

初恋的时候,有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在找女友,但永远也找不到。这一千多个噩梦,就是要发出爱的意愿却觉得不可能的绝望的体现,可见绝望有多深。但应该不是最深的那种绝望,毕竟我一直敢追求,没被绝望击倒,对爱一直有渴望。我听到太多人说,绝对不要和最爱的人结婚,甚至不和他们恋爱,看看就行了。这是被绝望击倒了,在这方面陷入彻底无助了。

在一次课程上,我明白了妈妈是怎么回事。她有严重的抑郁症,原因是被爷爷奶奶(主要是奶奶)攻击,被村里人扣上了不孝的帽子,被歧视。父亲和她都不能抗争,最终她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她是挣扎地活着,挣扎着照顾我们。在这种情形下,她没把气发到孩子身上已很伟大,更何况把我照顾得还可以。因此,我对妈妈没有怨气,但爱与流动,或者说活力,的确没得到。

精神分析说,抑郁症常是向外的愤怒转成了向内攻击自己。对我妈妈来说的确如此。每次一出事,她都是气得躺在炕上不能动弹,这是陷入彻底无助的表现。我爸爸的反应也很严重,他30岁时,因和爷爷奶奶发生冲突,气只能吞着,结果满口牙全掉了。每想起这件事,我就想哭,这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我父亲的家族很变态:大伯父早夭,大伯娘被奶奶折磨死,现在家族根本不谈他们一家人;二伯父被送人了;我爸爸是老三,遭到严重歧视。幸好我们家族没住在一个大院里,否则妈妈真可能也被折磨死。叔叔和姑姑却受到爷爷奶奶的溺爱。

我名字中的“红”,是因为我出生前后,爸爸梦见他在地里捡了一块红宝石。他们觉得意头特别好,就起了这个名字。我出生后,家境的确开始好转,所以父母一直对我怀有感激,觉得好家境是我带来的,其实是他们拼命努力,终于有了家底。

下面说说在我在课上讲的那个练习“成为你的父母”。我在其他文章中讲过这个练习,在开课时也常使用这个练习。它非常有力量,堪称“可怕”的练习。多数人能在这个练习中迅速体验到父母的一些核心体验,因此对父母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练习的方法简单讲就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闭上眼睛,安静下来,想象母亲出现在自己身体左侧一步远的距离,尊重第一时间呈现的样子,然后让画面越来越清晰。接着,左跨一步,想象自己进入母亲的身体,成为母亲。再睁开眼睛,用她说话的方式说话,用她走路的方式走路……

如果是父亲,就变成想象父亲在自己身体右侧一步远,接下来也是右跨一步进入父亲的身体。其他人也一样。

这个练习让我无比直观、真切地体验到了父母的体验,我立即发现,我的父母也都是挣扎着活着的,没有活力,不敢有奢望,对我完全没有期望,我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又一个惊喜。

也不是完全没期望,偶尔他们会对我说,而我的潜意识也很深地捕捉到了他们内心的这句话——“别出事,别惹事”。原因是,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并被村里大喇叭广播过的他们,觉得出了事没法摆平,甚至出了事会导致自己活不下去,这是被无助感给彻底控制了。

这句话很深地影响到我,我总处在一种淡淡的、莫名的恐惧中,但幸好这不是全部。并且,父母没对我进行过任何惩罚,所以我还是有一种反抗精神。这种反抗精神,对准的是影响中国几千年的孝道。

我是要为父母讨回公道。

假若完全不能明白这一点,我或许会成为反孝道的哲学家,还好心理学之路让我逐渐变得平和一些。

孝道这件事会把父母弄到全能自恋的位置,而父母真无情地对待孩子时,孩子就会沦落到彻底无助的位置。

后来,我越来越深地去理解了我家族的这个故事。最终明白,我父母最大的错误可能就是冒犯了奶奶的自恋,而她为了捍卫自己的神级自恋,就对自己的孩子发起了毁灭性攻击。

如果我父母至少有一个人是高自恋的,那情况也许就会不一样,但我父母本来都是懂事的孩子。本来我姥姥姥爷的家庭算是比较健康的,我母亲的懂事级别本来还好,但是作为懂事的好人,当面对我奶奶的凶猛攻击时,她没法进行有效的自我保护,没法狠起来,只能使用好人的逻辑,结果让事态越来越失衡。

所以教育孩子时,得让孩子学会尊重自己的自恋,首先照顾好自己,而不是变得太懂事,以至于总是围着别人的感觉转。总是懂别人,却不尊重自己了。

作为成年人,我们也得知道,总懂别人的事,总为别人考虑,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这可能意味着我们有了一个巨大的丧失——我们丢失了自己。

平息众怒与鞭打快牛

我们在前文讲失控与归罪时,讲的主要是个体会使用的逻辑,本节我讲一下在大的群体中会发生的类似的事情。

先讲一个在《三国演义》中的情节。

曹操率军和孙策、刘备一起攻打称帝的袁术,但粮草不够了,本来预计吃十天的军粮只能吃三天了。粮草官过来问曹操该怎么办,曹操说,那就大斛改小斛。

粮草官说,这不是克扣军粮吗?士兵吃不饱,岂不是怨声载道?曹操说,我有解决的办法。

果真,几天后士兵怨气冲天,有骚乱的迹象。这时,粮草官过来问计。曹操说,“计策就是借你的人头一用,至于你的老婆和孩子,放心,我会好好补偿的”。然后立即斩下粮草官的人头示众,并说是粮草官克扣了军粮,害大家饿肚子。

军队的骚乱情绪被安抚了,然后士兵带着怒火迅速攻下了袁术的城池。

曹操是地道的奸雄,深通人心。不能撤军,仗必须要打下去,粮食只有这些了,必须减少每顿饭的量才能坚持下去。这时,军队有不满是必然的。不仅是饿肚子,也是失控,所以这时就必须找一个外在的“魔鬼”去归罪。这样就可以平息众怒,安抚人心。

平息众怒,安抚人心。这是常见的权力手腕。群情激愤往往意味着一个群体处于失控状态,这时整个群体的破坏力会很强,并且他们必然会将内心的魔鬼投射到外部世界,所以找一个“替罪羊”让群体去归罪、去恨,是一种很有效的策略。

和个体一样,群体也有整体心理发展水平的问题。巨婴越多,这种归罪的倾向越强,就会越急不可耐,因为巨婴的时间感和空间感比较差。一旦失控,他们就希望立即找到一个外在的魔鬼去归罪。

在我们的社会中,不仅个体会这样,体系也容易使用这种策略。所以,碰到问题,一种中国式的智慧是躲一下,别惹上身。如果你和这个大问题有关了,你就很可能会成为被怪罪的对象。

倒地老人讹诈扶助者,只是这一逻辑的一种表现而已。我们类似的表现非常之多,比方官僚作风重的企业,“老油条”们都会懂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要总想着去冲杀、去解决问题、去当英雄。因为你越是这么做,越容易成为领导和群众的替罪羔羊。

回顾一下自恋性暴怒的四部曲,只是当主语是群体时,“我”就变成了“我们”:

1.任何不如意,都是在挑战我(我们)的自恋。

2.任何不如意,不管是主观还是客观的,都有主观恶意动机在。

3.有主观恶意动机者,必须向我(我们)道歉。

4.否则,我(我们)就灭了你(本来这应该还有一句话——“或者灭了我自己”,但当群体处于暴怒时,群体不会去想“灭了我们自己”)。

所以关键是,当发生骚动时,群体会认为有“一个有主观恶意动机的魔鬼”在。这个魔鬼就像死神,来要自己的命,我们必须找到它、归罪它,甚至杀掉它,这样就可以免受它继续侵袭了。

因此,曹操推出粮草官,就可以让士兵们怪罪粮草官,认为他是让自己饿肚子的恶魔。杀了他,士兵们失控带来的恐惧、愤怒与无助就可以平息了。

在类似的逻辑下,还会导致一个现象,就是鞭打快牛。问题出现时,要找能干的人负责解决问题,而当出现问题时,也会牺牲他们。

这是因为能干的人通常心理发展水平也高,所以当局面失控时,他们能更好地解决问题。不仅如此,当要启动归罪逻辑时,他们就算被归罪也仍然因为人格成熟和考虑太多而倾向于去承受。但人格不成熟的巨婴,你如果要归罪于他们,他们会爆发出更严重的破坏性。

这是医闹一度盛行的重要原因。不仅是医闹的人不成熟、偏执,社会体系也有意无意地在偏袒闹事的人,而过于苛责医护人员这些社会中坚力量。

此外,这一逻辑也延伸到社会很多地方,例如鼓励举报,于是变成偏执的举报者和体系一起,对学校、媒体和商家进行联合“绞杀”。

具体表现就是,一有偏执的举报者,相关机构就要找被举报者的责任。而且,不分青红皂白,让被举报者想办法安抚举报者。这种现象背后的逻辑是:社会要和谐、稳定,就得找中坚力量来背锅。

这种做法有现实上的合理性,很多举报者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们有偏执的个性,而且非常善于战斗,不达目的不罢休,甚至还有一副“哪怕世界毁灭了也得按我的来”的架势,所以真是不好对付。

但被举报者常常是比较理性的,他们考虑得相对周全,所以可以用“压制”被举报者的利益的方法安抚偏执的举报者。

然而,被举报者常常是社会的中坚力量,偶尔这么做还好,一旦成为一个社会常见的逻辑就非常可怕。这一点目前最集中的表现就是医闹。

医闹有各种复杂的原因,所以医闹刚一发生时,医院方和相关部门竟然一直不去保护医护人员的安全和利益,而是容易偏袒和纵容闹事的偏执狂。

这个逻辑的形成不只是社会体系的问题,很多人都有责任。2020年元旦期间,我和几个老传媒人聊天,大家一致认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错了。那时,但凡发生医闹、校闹,或其他类似事件,媒体就明显有一种倾向——庞大的医疗机构或相关机构在伤害弱势群体。我们反思,这种倾向鼓励了医闹。

平息众怒和鞭打快牛在短期内很好使,但也很容易收获恶果。例如,摔倒的老人讹诈扶助者,会导致社会道德严重滑坡,并且我们也可以看到,当不再一味偏袒老人时,这种事情就明显减少了。然而,在医闹这个问题上,这个逻辑仍然存在,这也导致医闹发生非常频繁。

广东佛山一名男子杀死多个家人。被抓后,他透露说,他之所以杀死哥哥等人,是因为父亲病逝前,他们没有对父亲尽心尽力,所以他恨他们。他讲了很多细节,似乎这个说法真可以成立似的。

只是我在咨询中也听了太多类似的故事,最终发现他们这样做的基本逻辑是失控后要怪罪别人的逻辑:失控,特别是可怕的失控,一定是有一个恶意力量在作祟,必须找到它、干掉它,否则它还会如死神一样继续发起攻击。

但这个死神其实是由他们自己的全能自恋转变而成的。全能自恋让他们想彻底控制事情。而当失控发生后,这份全能感受到挫败,特别是亲人死亡,再也没法挽回了,这是对全能感摧毁性的打击,所以要找到到底是谁干的。

倒地老人最容易怪罪的是事发时离他最近的人。同样,亲人离世后,最容易被怪罪的,恰恰是照顾亲人最多的那个人。

这也是医闹的逻辑。这个逻辑也是觉得医疗中各种失控都有主观恶意力量在和自己作对,而医疗产业化和相对恶劣的医患关系,让病人与家属很容易责怪医生,特别是第一线的医生和护士。

所以,和容易暴怒、自我破碎的人打交道确实不容易,你很容易被他们怪罪。

在写本节的内容期间,我休息时做了一个梦。我在梦中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你是好人,那么你得让着我,让我吃一口;你是坏人,你这么可怕,我吃了你!”

这是对极端巨婴心理的总结,碰见好人,他们想去剥削。而剥削被拒时,他们就想报复和破坏。个体的这种逻辑很难避免,但社会体系应该在这种时候秉持基本公平、正义的原则,不能为了安抚巨婴而牺牲中坚力量,否则就是在鼓励逆向淘汰。

警惕“张献忠崇拜”

博主“押沙龙”曾写过一篇文章《〈水浒传〉:中国文化的一场噩梦》。这篇文章主要讲的是,在《水浒传》这本“中国四大名著”之一的小说里,充满了毫无人性的残酷虐杀,而且干这些事的,就是梁山泊108条好汉。

例如杨雄杀妻,还有李逵凌迟黄文炳。这两个情节,好歹还有敌对关系,但其他一些情节真是令人难以接受了。

例如,梁山好汉设计逼霹雳火秦明入伙的故事。宋江策划了连环毒计,派人化装成秦明,带军队去杀人放火,“杀死的男子妇人,不计其数”。官府真以为是秦明干的,于是下令杀了他全家。秦明还不知情,等回到城门口一看,迎接他的是妻子的头颅,被士兵高高挑在城头上。

这种灭门大恨,宋江竟然轻松就承认了,而秦明也只是抱怨了几句。接着,宋江为秦明安排了一门亲事,做主把花荣的妹妹许配给了他,还称“甚是贤惠”。自此,秦明开心地归顺了。在全家被杀的第二天,他就帮宋江攻打了清风寨。

还有一个残酷的例子。也是为了逼另一位好汉朱仝入伙,李逵将朱仝带的小衙内——我记得是朱仝长官家的儿子,朱仝非常喜爱的——一斧子劈下去,“头劈成两半个”。后来还骗朱仝说,他只是给小衙内喂了麻药,让他晕过去了。

关于李逵的变态情节非常之多。说实话,我以前只留意了李逵如此变态,而忽略了梁山好汉除了鲁智深外的集体变态。

押沙龙说,作者施耐庵是写作的天才。他把故事写得如此血腥、如此变态,还细致入微,明显是他喜欢这么写,然而读者竟然就像失去了判断力一样,跟着他的写作读下去,竟然还对梁山好汉满怀喜爱。

押沙龙的这篇文章让我羞愧,我禁不住想,以前我是怎么读这本书的?我是怎么把做出这些变态行为的屠夫当作好汉甚至英雄的?

我把这篇文章转到了朋友圈,并和精神分析师张沛超做了简单的探讨。

张沛超有一个术语“兵马俑人格”,类似“僵尸人格”,而他认为是比“僵尸人格”更可怕的变态人格。

他说,这些好汉是“清一色的人格障碍”,并且多数是反社会人格。我则引申说,可能这是僵尸人格在刚醒过来时,先变成了反社会人格。

有恋尸癖,想把别人弄成尸体。也有人是僵尸人格,即看似是自己主动变成了没有活力的活死人。在我看来,这是彻底无助的一个表现。

当僵尸人格太多时,他们会崇拜大开杀戒的反社会人格。我将此称之为“张献忠崇拜”。

之所以称为“张献忠崇拜”,是因为我看了几本关于张献忠的文献后,觉得他的反社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只想搞破坏,还特别善于搞破坏,而且把屠杀弄得花样百出,堪称反社会人格中的王。因此我想,对反社会人格的崇拜不如就叫“张献忠崇拜”。

拿这个理论一套自己,我先要汗颜。我小时候是看了几遍《水浒传》的,竟然完全没觉得梁山好汉们变态,还真对他们有崇拜。那是不是可以说,我也有这种“张献忠崇拜”呢?

也许你会觉得自己没有,但抱歉,我得说还真未必。

我拿一件事来做个测试吧。

2019年5月,江西上饶市五小发生了一起惨案。一名男子王某建,认为自己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被同班一个小男孩欺负,冲进女儿的教室,当着全班学生的面捅死了那个小男孩。

惨案发生后,传出消息说这个小男孩是校园一霸,他霸凌小女孩至少一年了。校园霸凌案是社会的一个伤疤,不但因为容易发生,而且《未成年人保护法》变成了“未成年犯罪保护法”。这保护不了被霸凌的孩子,相反,倒是可以保护霸凌者免受刑事惩罚。可能是有这个大背景的原因,于是这起惨案发生后,凶手王某建竟然在网上得到了一致同情,我认识的不少大V,他们平时以有判断力和良心著称,此时也一样对他表达了同情和支持。

这种声音逐渐成了主流,虽然我第一时间持相反的意见,可我其实是胆小的人,不敢把自己的意见发出来,怕被围攻。但随着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显示王某建可能精神有问题,小男孩霸凌小女孩一事未必成立。例如,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是,两个孩子2019年3月才成为同桌,怎么能霸凌一年呢?

此外,各方面信息都显示,在惨案发生的前一天,小男孩的父母和老师们才从王某建那里得到信息说两个孩子之间有冲突。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王某建杀人罪名成立,半年后被执行死刑。

这件事我相信很多人当时关注过,那我要问一句:“事情刚发生时,你是站到王某建这一边吗?”如果是,那真可以反思一下,你有没有“张献忠崇拜”。

再谈谈反社会人格的心理逻辑。

对有反社会人格的人而言,世界分为两部分——“我”和“非我”。要么,你属于“我”,你是我自己人;要么,你就是“非我”,也就是“非人”——我完全感受不到你和我是同样的生灵。相反,我觉得你是我的敌人,并且既然你是“非人”,那我攻击你时就毫无心理障碍。

这也有不同的发展程度。

你可以有一个范围很大的共同体,如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炎黄子孙。

你可以有一个小范围的共同体,如我们是家人,我们是同学。

但反社会人格的人就只有一个简单的划分:你听我的,就是我的人,我就对你好点;你不听我的,就是“非我”,就是“非人”,就是敌人,我灭掉你就没有一点内疚。

2013年,厦门男子陈水总在当地制造公交车纵火案,烧死47人,重伤几十人。然而,仅仅因为有报道称,陈水总多次找相关部门但遇到阻碍,于是网上竟然对他一片同情之声,甚至把他视为英雄。

这件事使我非常震惊,让我彻底醒过来,“张献忠崇拜”这个概念的雏形,就是这样诞生的。

这太可怕了!他在公交车上纵火,受害者全是无辜民众,他怎么会得到同情和崇拜?

可能太多人觉得自己也是社会权力体系的受害者,是无助者,所以对陈水总有了怪异的同情。但是,陈水总的心理令人纳闷,既然他对权力部门不满,为何不将愤怒对准它们,反而对准公众?

从综合报道中可看出,他不仅找权力部门的碴儿,也找身边人的碴儿,他和周围的人都格格不入。作为很可能的反社会人格障碍,他是一种典型:他还没能力分化出善与恶,只能区分出“我”与“非我”,他是将“非我”之外的整个外部世界视为敌人,所以其行为也是恨不得毁了整个世界。

也就是说,在他眼里,公交车上的乘客和有关部门那些所谓为难过他的人是一回事,都是“非我”。

其实,陈水总连仇恨有关部门的理由都没有。他多次领低保,生活无忧,他肇事的由头是有关部门拒绝修改他身份证上的年龄,而他这样做是为了立即拿到一份一年后就可拿到的养老保险。

有人以为权力体系迫害了他,其实陈水总仇恨的是整个外部世界,包括你在内。

这是一种纯内在的病态,外在世界就算再好,例如有极度发达的福利,都不能避免陈水总的破坏行为。因为他要的不只是低保和养老金,而是希望世界按照他的意愿运转。

社会权力体系的公信力容易有问题,民间的社会想象系统也有问题——总有强烈的被迫害感,有任何悲剧发生,最容易让人接受的解释就是,这是权贵干的。意思是一个掌控一切的迫害性系统制造了一切问题,而受害者都很可怜、很正确。发生陈水总这种事件后,只要你在网络上持有这种观点,就很容易赢得一片赞同声。这种集体无意识同样可怕。

陈水总是反社会人格,张献忠、李自成也是,《水浒传》里那108将中的多数人也是。把公交纵火案、上饶五小案美化,最终就可能引出对张献忠与李自成的大屠杀的支持。

概括来说,“张献忠崇拜”出现的原因,是太多人是沉默的大多数。太多人觉得自己陷入严重的无助中,甚至沦为僵尸人格,处在自恋维度的最低位。这时,当发现有人走向无助的相反一面,就是毁灭性的全能暴怒时,觉得这个人处在自恋维度的高位,因此对他有了认同,甚至崇拜。

然而,你怎么能崇拜一个没有人性的反社会者呢?

你得警惕这一点。

脆弱的真相是暴怒

接下来,我们来谈一谈脆弱。“脆弱”和“无助”是近义词,当人处在脆弱中时,容易认定有一个力量攻击了自己,让自己变得脆弱。

但是,如果你在人际交往中非常脆弱,那么仔细观察你自己,会发现隐藏着暴怒的逻辑:

1.我对你表达了渴望,如果你满足了我的渴望,这很好。

2.如果没有满足,我的渴望立即就变成了激烈的暴怒。

3.激烈的暴怒向外表达,就变成了显而易见的破坏力,即暴脾气。

4.作为脆弱的人,我不敢向外对你表达我的暴怒,于是暴怒的能量变成向内攻击自己——看你这个傻子(?货或蠢货,或不知天高地厚等),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所以,暴怒,准确地说是全能暴怒,才是脆弱的真实表达。暴怒指向外界,就变成了坏脾气;指向内在,就变成了对自己的破坏,也即脆弱。

一位女性来访者在一次咨询中看到一个意象——一个被割了很多伤口、鲜血淋漓的婴儿。在现实生活中,她是一个很脆弱的人。

脆弱的人,容易看上去脾气很好,其实只是太脆弱而已,他们和坏脾气的人的内在逻辑是一样的。

譬如这位女性在咨询中向我提出一个请求,我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她的内心立即就生出狂怒,但她怕这份狂怒破坏关系,所以立即压抑了下去,但转而变成对她自身的猛烈攻击——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向我提出这个请求。

她从记事起,要么是孤独没人理,要么是被大人训斥。被大人训斥,就像被砍一刀似的,但比这个给她更多伤害的,是她向外界发出请求但没人回应。这些请求的能量都变成了暴怒,转过来进行自我攻击,所以她感觉满身都是伤口。

从小到大都孤独的人,都内伤满满。

可以说暴怒的人和脆弱的人都是一根筋。他们发出渴望时的能量,只能走一条非常狭窄的独木桥。要么立即被实现,这时就体验到了生命力;要么被拒绝,这时就变成死亡的力量,即破坏欲或毁灭欲——世界必须按照我的意愿运转。否则,去死!

我们的高考独木桥也来自这种焦虑:我(或我的孩子)付出了努力,就必须得有效果——最好是上清华、北大,否则,就有毁灭欲(死亡能量)出来,但高考失败看起来主要是考生自己的事,没有一个明显的敌人可以去恨、去攻击,毁灭欲难以向外,考生只好反过来攻击自身。高考失败后的自我憎恶乃至自杀,多是由此而来。

很多父母虽然知道孩子高考失败需要安抚,但他们做不到,就是控制不住地要攻击孩子,也是因为他们安抚不了自己的毁灭欲。

想毁灭自己的考生、想毁灭孩子的父母,都是巨婴。

婴儿的世界,一发出需求就渴求立即实现,否则婴儿就失控,并体验到彻底无助。好在婴儿的主要需求是吃喝拉撒睡玩,如果有一个敏感的好妈妈及时回应婴儿,那么婴儿可以得到基本满足。

但对大孩子以及成年人来说,任何重要需求的满足其实都需要时间和空间,以及努力才能得到满足。如果一个人逐渐体验到他的世界基本是可以掌控的,他的愿望基本是可以实现的,这就意味着他的生本能战胜了死本能。

脆弱的人和暴怒的人,他们的世界都是缺乏这种基本掌控感的,他们的渴望一旦得不到回应,代表生能量的渴望就会变成代表死能量的绝望与暴怒。他们没法安抚这份死能量。

一男子想达到一个目标,失败了,绝望之际,他感觉周围的世界有铜墙铁壁在阻拦他,且铜墙铁壁后有一个恶意的力量(死神)在和他作对,他愤怒地拿头撞墙。这样做的隐喻是,我要把这个和我作对的死神给撞死。

这就是一个直线式的能量,要么实现从而生,要么受阻从而死。不能绕弯,不能掉头。

但有一次,他撞墙时大哭,哭泣中,他突然明白,他可以绕过铜墙铁壁,用其他办法实现他的目标,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努力。从那以后,他的这种暴怒与自伤就好了很多,并且这份暴怒中藏着的能量因此理顺后,变成了极其饱满的热情。

前面谈了脆弱,接着我来谈一谈“强烈的指责”。在不少家庭里,或者说在亲子关系和两性关系中,很容易见到强烈的指责。当哪怕只有一个人陷入强烈的指责,他就变得很难与别人沟通,于是关系中的双方就可能会沟通得越来越少。

喜欢强烈指责别人的人,有人是在家庭内和家庭外都是这样,但我见到的太多人,是在家庭外的社会关系中非常好说话,但回到家里就变得非常喜欢强力指责家人。其中的部分重要原因是,在社会上,这样的人知道自己没法占据自恋维度的高位,于是甘于处在低位,就变得好商量甚至好欺负。但是,等回到家后,面对伴侣和孩子,他们的高自恋渴望就涌出来了,他们变得很不好说话,并且很容易进行强烈的指责。

指责、批评和攻击,容易给人一种感觉——“你看,我是强有力的”,这常常是为了避免自己陷入无助中。

对于强烈的指责,我们也是可以分析的,它藏着如下逻辑链条:

1.你本来的状态A是不对的。

2.你应该进入状态B中。

3.你进入状态B,我认为是很容易的。

4.可你就是不进入状态B,你故意在状态A待着,所以你是存心和我对着干。

5.所以你对我是有敌意的,我因此要指责你。

6.你必须道歉,不能辩解,所有辩解都是狡辩。

7.如果你不道歉、不改变,咱们就没完。

当一个人进入这个逻辑链条时,就看不到以下几点事实了:

1.任何人本来的状态A都非常有道理。

2.任何人从他本来熟悉的状态A,进入不熟悉的状态B,都不容易。

3.别人待在自己的状态里,并不是要和你对着干。

强烈指责,本质上是一个人活在一元世界里,只能看到自己,难以看到别人逻辑的合理性。他也难以看到别人做什么常常和他无关,并不是针对他才做什么或不做什么的。并且,他改变自己有多难,别人改变自己也就有多难,而如果他希望别人改变,那就是难上加难。

例如,一对情侣,男方常常不能第一时间给予女方热烈的回应,但偶尔能做到。

女方因此对男方有意见,多次激烈地指责他,认为男方明明有时能做到,为什么那么多时候没有去做!她认为男方是故意的,至少潜意识里是故意的。女方有强大的分析能力,总能分析出男方这次没有热情回应她可能是因为某一次不爽,所以这次故意报复她、冷落她。

本质上,这种逻辑可以回到全能自恋、全能暴怒、彻底无助和被害妄想的四个变化上。我希望你热情满满地回应我,这是全能自恋。当没有实现,就有了全能暴怒。有了全能暴怒必须得表达,一表达就成了强烈指责,但如果不表达就成了彻底无助。并且,我会认为没得到积极的回应是因为对方有主观恶意动机。

我们得知道,强烈指责是一个“找魔鬼”或“找死神”的游戏。我的挫败是谁导致的?是谁破坏的?但是,当自己对别人进行强烈指责时,其实“我”就是那个破坏者,因为否定对方的本来状态,就是在杀死对方的本来状态。

一个人不能把自己举到空中,也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就化解全能感导致的这个逻辑链条。所有活在一元世界(自恋维度上)里的人,都需要进化自己的心灵,发展到二元世界。

在一元世界时,当有让人挫败的事发生,就容易有失控,然后弄出一堆想象,但是当进入二元世界时,就会真切地感知到,“噢,原来我是我,别人是别人,别人怎么做,有他自己的道理,并不是在和我对着干”。这时,强烈指责就会自动化解。

脆弱也是。脆弱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活在一元世界里很容易产生各种负面情绪,特别是暴怒,当暴怒向内时就导致了脆弱。但是,当进入二元世界,能对别人乃至整个世界的运行逻辑有接纳和理解时,暴怒就会不翼而飞,暴怒引起的脆弱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所以,关键是心灵的进化,而不是找到一个又一个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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