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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被害妄想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被害感

被迫害妄想,是一种经典的精神疾病的症状,它的具体表现是,一个人觉得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由一个人或一个强力机构系统迫害所造成的。系统性是这个症状的关键,也就是说,这个人或机构构建了一个迫害系统,可以导致我生命中的所有不幸。

当一个人陷入被迫害妄想,又没有自知力和现实检验能力时,心理咨询对他就没有帮助了,必须要借助药物治疗,而且一般也需要住院治疗。现实检验能力,就是要知道自己的这些妄想是内在想象,不等于外部现实。所谓自知力,就是知道“我”有了问题。

作为咨询师,我很少在咨询室内遇到有被迫害妄想的来访者。因为他们既然缺乏自知力,就不会主动来找咨询师。当然,如果真来了,我也很难帮上忙。不过,我也遇到过少数有被迫害妄想的来访者,他们都是由家人带他们来的。

例如,一个小伙子被他的家人带来做咨询。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警觉到他的问题可能很重,因为他看上去有些怪异。怪异,是精神疾病患者的一个常见表现。

咨询开始后,他不怎么愿意讲话。我问他是怎么想到来找我的,他说是家人要他来的,他并不想来,他认为自己很好。

我问他:“你觉得自己的好,可以达到多少分?”

他不假思索地说:“可以到99分。”

我回应他说:“既然你给自己的状况打这么高的分数,那你应该是认为,自己不需要找咨询师,也不需要改变了。但是,你既然来了,愿意谈谈那不怎么好的1分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吧”,然后讲了他的一些情况。整体上来说,我觉得他讲的逻辑性还蛮强的,有一定说服力,好像他的确过得还可以。然而,他脸上偶尔会展露出那种怪异的表情,还是让我有所警觉。

后来,他讲到一件事。他说,一次回家,他打开冰箱想喝水,有一瓶矿泉水是他早就打开过的,所以他拿出这瓶水想喝,但他觉得,好像现在这瓶水的水线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不过他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可是觉得水的味道隐隐有点不对,于是就不再喝了。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他讲述的方式让我推测这可能是被迫害妄想。他怀疑有人打开过他的水,而且给水里撒了什么东西,所以有了怪味。他可能很严重地怀疑是这样,但我是陌生人,他对我也有怀疑——怀疑我是迫害系统中的一员,所以不会向我袒露他的想法。

和他谈完后,我和他的家人聊了一会儿。我问他们,他是不是去医院做过诊断。我也讲了他喝水这件事,说他可能有被迫害妄想。他的家人说,是的,他们带他去过医院,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但他们不愿意相信,所以带他到了我这里,希望我能有其他判断。

我向他们坦然相告,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他们还是应该带他去医院接受精神科的治疗。

这是我在咨询中遇到的被迫害妄想的个案。相比在咨询室中,我反而在生活中见到过更多这样的个案。并且,我也见到尽管有人有被迫害妄想和幻觉,但因为有现实检验能力,即知道这是想象,不是真的,同时也有自知力,然后在医院精神科同时接受药物治疗和心理咨询,很快恢复了正常。

尽管我在咨询中很少遇到狭义的被迫害妄想,但是在长程咨询中,太多来访者呈现出程度不一的被害感,有时也像是有了短暂的被迫害妄想,这就相当常见了。同时观察我自己,会看到我心中也有被害感。

被害感,或者说被害妄想,很容易跟彻底无助连在一起,这两者往往是成正比的。一个人越是无助,他的被害感就越强。这个逻辑我们不难理解,一个彻底无助的人,觉得他掌控不了自己的人生,而是由一个外在的力量在掌控着他。并且,既然他过得这么不顺,那自然这个外在掌控性的力量就是充满敌意的了。当觉得一个有敌意的力量在掌控着自己的事情,并带给自己种种不顺时,就是被害感或被害妄想了。

这是特别需要注意的一点。如果你看到一个非常无助的人,就基本可以推断他必然会有被害妄想。所以,当这个人向你讲述一个坏人怎样伤害他时,你得有警惕心。这当然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有可能是他想象的,有时这两者同时存在。

例如,一位女士在咨询中说她非常不喜欢自己的工作,想动用自己的一切资源去换个工作。

首先得说一下,她现在的工作相当不错,属于被人羡慕的那种。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想换掉工作呢?

原因是,她觉得她的直属领导太过分了,总是针对她、打压她、无情地让她工作,不体恤也不夸奖她,她受不了了。

然而与她仔细一聊就会发现,首先,这位领导是一视同仁,就是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并没有针对她。并且,因为领导知道她有些脆弱,所以实际上在布置任务的时候,还特意给她加了帮手。

但是,她尽管是一个小领导,可一直无助的她指挥不了下属,所以这些帮手对她帮助不大,她要一个人做至少两个人的工作。然而,这毕竟不是直属领导的错误,而是她的问题。

接着就会发现,她一开始谈领导时,好像领导就是一个彻底大权在握、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也即一个全能神般的人。这也不是事实。她的直系领导也只是一个中层领导,要接受上级领导的指挥,也有很多无奈。

更重要的一点是,除了面对下属她有权力,面对客户时,她其实也是有非常大的权力的,因为她所在的机构相当强势,但是她面对客户时会觉得自己尤其无助。

总之,在工作中,她有太多无助,于是相对应地,她有了强烈的被害感。而她把这份被害感投射到了直属领导身上,就好像他是一个恐怖的魔鬼,而她完全应对不了,所以想逃走,想换一个工作。

但是,当看清楚这些具体的因素,即她的领导也有领导,她的领导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而且还考虑到她的脆弱给她加派了帮手,同时她自己不能对下属和客户合理使用自己的权力时,她的被害感消失了大半,于是她不再想换工作了。

接下来,她试着对下属和客户凶了一些。这样做后,她发现工作并不太难。这时,她对领导的抵触乃至恨意就彻底消散了。

说到对下属和客户“凶了一些”,做到这一点其实非常不易。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咨询后,她才逐渐能做到这一点。

这位女士的故事中的逻辑我在咨询和生活中见了太多,觉得可以总结成几条规律:

一个人越是无助,就越容易有被害感;

一个人越是有掌控感,就越不容易有被害感;

一个无助而封闭的人,因为封闭,让自己躲开了很多刺激,所以这些被害感也不容易见到,但是无助而封闭的人刚走向开放时,会产生各种被害感;

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当产生被害感时,一个人会变得非常愤怒,非常没有耐心,会想着立即去做一些强有力的事情,攻击伤害他的力量。

最后这一条,我要多做一点解释。很多人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就是因为把自己放到了被害者的位置上。

首先,被害者的位置给了这样的人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就是“我怎么这么差啊,我竟然听任别人凌辱我”,因此有强烈的恨意,还想复仇。

其次,被害感也给了被害者一种道德感,“我是受伤害的那个,所以我是有道德的、对的”,因为这种道德感会让自己表达恨意时更加坚决。

然而,当被害者作为旁观者去审视时,会发现很可能这个逻辑中的基本点并不成立——“我是无助的受害者,有一个强大的加害者在迫害我”。就像我前面举的这位女士的例子,关键是她自己太无助了,于是很容易投射出一个迫害者来。

当然,这世界上的确存在各种迫害,但通常被害感或被害妄想是彻底无助的一种必然展现,它们简直就像是双胞胎。

如果你常陷入无助,常感到失控,那么你需要提醒自己,你的被害感很可能是你自己内心的事情。当你能走出无助,基本掌控自己的人生时,你的被害感会消失大半,你看待世界的角度也会变得很不同。

成功中的阴谋论

所谓成功阴谋论,就是你认为成功人士的成功都是阴谋筹划的结果,都是骗来的。

这种阴谋论,对个人发展来讲有很大的危害性。当你真认为成功都是成功人士阴谋筹划的、骗来的,那就意味着,成功是黑暗的、邪恶的。那么,你还敢走向成功吗?

也许你会说:“这是我还没有走向成功时,出于对成功人士的羡慕嫉妒恨而自欺欺人,编织的一种自我安慰的说法。等我成功了,我就会放弃这种说法。”

然而,很可能这种逻辑本身就会严重阻碍你走向成功。

作为心理学界收入最高的人之一,我常常听到关于我的一种说法:武志红特别善于营销,特别善于“找角度”,并且写文章时语不惊人死不休……

甚至有人分析我,认为我从一开始就找到了两个写作的角度:一个是成为你自己,另一个是原生家庭论。然后,我就持之以恒地从这两个角度入手写了几百万字。

我要真是这样写作的,估计早被累死了。

因为在我写作时,必须有一种写作的快感。这份写作的快感,只有忠于我内心、忠于我的感觉时才会产生。这种时候,写作会变得容易很多。哪怕一天都在码字,因为有这种内在的享受,所以一天结束时,我也会有一种很饱满的感觉,像是得到滋养一样。

如果真像有人猜测的那样,我是先算计好方向,预料到“成为你自己”和“原生家庭论”这两个点会“收割”一大批粉丝,然后绞尽脑汁去思考、去写,那么这件事就算带来巨大的收益,我也不会开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样做极有可能带来不了收益。

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很多人真的是绞尽脑汁地在寻找成功的道路,可始终不得法。

现在想来,可能他们真的是想错了,他们认为重要的是找到成功的道路,但更重要的其实是找到自己热爱的事物并投入其中,与这个事物建立起深度关系。深度关系会让你进入很不一样的境界,然后加上长年累月的积累,最终自然收获了所谓成功。

2008年,我有一个重要的领悟。当时,我在广州日报社主持心理专栏已有三年,《为何家会伤人》一书已经一炮走红,算是累积了一些名气。那时,有各种各样的人找到我,想和我合作,我也开始思考怎样能更好。

当时,我上了一个心理学的课程。在课上,通过一个练习,我领悟到利益和所谓成功都是我专业能力的副产品,所以最重要的是继续提升我的专业能力。那样的话,成功和利益会继续自然而然地涌来。

对我而言,我的专业能力有三点:心理咨询、写作和思考。我做好这三点就可以了。

有了这个领悟后,我更加专注在我的核心专业能力上。果不其然,利益和成功也不断累积,并且有时会呈现爆炸般增长的态势。

有了一些影响力后,我也得以见到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特别是企业家。然后,我逐渐总结出一个规律:他们普遍非常真诚,对自己所属行业有非凡的热情和洞察力,说起话来也多是开门见山。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普遍意识到最宝贵的是时间,所以不要浪费时间绕圈子,真诚和开门见山最好。和他们谈话时,我也觉得很爽,因为可以不用担心会伤害他们,所以我的感知和分析能力也会拔高到一个比较高的水准。

时间是他们能意识到的重要因素,而我能观察到的,是他们的“真”和非凡的热情。这意味着他们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是拿出了真实自我的。所谓真实自我,就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体验和情绪情感的那个自我,而不仅仅是头脑层面的自我,仅仅是头脑层面的自我的话,那可以称为“虚假自我”。

可以说,他们成功的关键在于真实。真实意味着他们的真实自我与他们所投入的领域建立了深度关系,于是有了非凡的成果,成就和利益这些副产品自然而然就会涌来。当然,他们当中有人是非常精明的。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既有真实投入和热爱,同时看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会带来巨大利益。

罗伊·马丁纳在《改变,从心开始》一书中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当你的个人潜意识和集体潜意识合二为一时,成功就可以容易很多。

这个观点我蛮赞同,特别是在我这里这是成立的。我父母深受不孝之名的折磨,所以我有要解构孝道的潜意识。而这也正好是目前我们这个文化的集体潜意识,所以我越是深入自己的内心,也就越能碰触到集体潜意识。我越是深入认识这个集体潜意识,也就越能认识自己的内心。

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真实。不真实,就不能进入自己的潜意识,也就不能撬动集体潜意识了。

深入了解这些精英人士后,还可以看到他们的人生和他们的事业呈现一种演化的态势。他们抓住了一些本质,深入其中,然后和这个事物的关系不断深化。同时,各种资源也汇入其中,他们投入的事业就像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一样在成长、在演化。

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增长,而会是一种超级有生命力和韧劲的状态,整个过程中也必然会出现各种爆炸性增长。依照前面提到的马丁纳的那个说法,这应该是集体潜意识被撬动后,集体的力量在汇入的结果。

在不断见识这些精英人士的同时,我也不断遇到想走套路追求成功的人,其中不少人想和我合作。有些时候,他们简直是一拨一拨地涌来。他们说自己掌握了一套成功的方法,例如怎么让我的自媒体爆发性发展。其中很多人提到了病毒式营销。

其中少数几位偶尔会打动我,但多数时候我对他们出于本能地抗拒,因为他们有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我问他们:“你们认为自己掌握了这个套路,可你们有成功经验吗?你们为什么不拿这一套东西先帮助自己成功呢?为什么想和我合作?”这几个问题问倒了不少人,也有人会给出一番解释,但明显缺乏逻辑性和说服力。

现在,我可以总结,营销是重要的,但绝对是次要的,特别是假如你想获得一种能持续很长时间乃至一生的成功时,那根本没有套路可言。如果有,那就是投入真心,构建深度关系。

蛮有意思的一点是,我说的这些精英,如果你在知乎上搜索他们的名字,会看到上面对他们基本上是骂声一片。其中一致的腔调是,这些人都不过如此,他们的成功是钻了空子、善于营销的结果。

这样的腔调本身也是一种自恋。“你们成功人士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你们的时候,可以有俯视的姿态,而且我怀疑你们都是骗子。”经过这么一番自欺欺人的工作,可以让自己任何时候都保持一种优越感了。

生命是用来体验的。真要活好自己,就要拿出真实的肉身和真我,去和世界碰撞。碰撞太深的人,会有一种骄傲的坦荡和深厚的谦虚。

但是,这会是一个自恋不断破损的过程,太多人为了维护自恋不敢投入真实关系中,而是停留在头脑想象中。然后看世界的时候,有一种俯视一切的视角,这种感觉好爽。然而,一进入真实生活就会陷入无能。

在真实世界中感觉到无能,又想安抚自己的时候,就容易衍生出这样一套逻辑:

一切成功与强大,都是因为阴谋;

阴谋家在控制着这个世界,甚至我的普通人生;

我虽然无能,可我善良;

阴谋家虽然能力强,可他们都是害人精,都是魔鬼;

所以,谁弱谁有理,谁穷谁正确;

相反,强就是恶,强就是错;

……

这些逻辑十足危险,也有害,它会把你自己“钉”在虚弱的位置上,让你不能伸展自己。

我们得警惕这些逻辑。

戏剧三角:加害者、受害者和拯救者

当人有被害感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觉得自己陷入了受害的位置,有人、机构或某种力量在迫害自己。并且,如果这个人觉得自己非常无力——陷入彻底无助中,那他就会渴望一个拯救者帮助自己。

这样一来,这个人的心灵世界中就有了三种角色:迫害者、受害者和拯救者。

“迫害者”这个词有点特殊,它可以换成“加害者”,这样含义就普通一些,涵盖范围也更广泛一些。

心理学家卡普曼对加害者、受害者和拯救者的三角关系模式进行了系统性的探讨,因此人们把这个模式称为“卡普曼戏剧三角”。

加害者会贬低别人,把别人看得比较低下。也就是说,自己只想占据自恋的高位,而试图把别人弄到自恋的低位,还会去掠夺、剥削别人。

拯救者,也会把别人看得低下,但是自己会去帮助弱者,并且敢于和加害者作战。

受害者,自己认为自己的能力低,习惯了处在自恋的低位,有时寻求自己被迫害,有时则寻求被拯救。

在人际关系中,我们很容易看到不同的人在扮演不同的角色。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加害者、受害者和拯救者这三个角色可以存在于一个人的内在心灵中。于是,一个人在不同的处境中,就有可能会转变成不同的角色。

卡普曼戏剧三角,不仅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普通的人际关系,也可以帮助戏剧创造者去安排角色。一般而言,在一个戏剧中,总是有这三个角色。

面具化的戏剧容易把这三个角色固定下来,例如拯救者就是高大上、完美无缺的,受害者就是弱小无助的,而加害者就是彻底黑暗、没有一点好的。

但是,一个复杂的、好的戏剧,则会让观众看到人是在这三个角色中不断变换的。

例如,在诺兰执导的《蝙蝠侠:黑暗骑士》中,哥谭市的检察官哈维·登特和蝙蝠侠是城市的拯救者,黑帮分子和小丑是加害者,而民众是受害者。这是故事一开始的局面。

随着剧情的进展,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小丑发动各种恐怖袭击,一个目的是要逼蝙蝠侠现身,而民众竟然也有人想牺牲蝙蝠侠。这个时候,自以为是受害者的民众,就直接变身为加害者了。

后来,哈维·登特深爱的女人瑞秋遇害后,这位光明骑士立即就从拯救者的角色滑落到受害者的角色,而他彻底不能接受这个转变。于是,他变成了加害者,开始对各种人发起攻击,也包括蝙蝠侠。

如果故事只是这样发展,那么从来不杀一个人、无私、无畏的蝙蝠侠,就成了高大上的英雄,也就是纯粹拯救者的角色了。但是,这只是事情的表层,在蝙蝠侠的内心世界也住着一个黑暗的形象。

例如,在“蝙蝠侠”三部曲的第一部中,诺兰勾画了一个经典的俄狄浦斯情结的故事情节。

蝙蝠侠本名叫布鲁斯·韦恩,他和瑞秋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两个人五六岁时,在韦恩家的豪宅里玩耍,瑞秋找到了一个长矛的矛头,布鲁斯把它抢了过来,然后两个人追逐嬉戏。突然间,布鲁斯掉进一个隐蔽的深洞里,这个洞里有很多黑色的蝙蝠飞出。布鲁斯的父亲作为哥谭市的首富,堪称一位模范父亲。他把儿子救了出来,还非常会安抚儿子。

当天,他们去看了一场戏剧,戏剧中有蝙蝠的形象。布鲁斯不舒服,被父亲看到了。父亲没说儿子不舒服,而是对妻子说自己不舒服,他想回家。

结果,在剧院门口,他们遇到抢劫。布鲁斯的父母被一个流浪汉枪杀,布鲁斯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

在这样的故事情节中,布鲁斯看上去是纯粹的受害者。后来,他也多次有噩梦和幻觉,但如果你看他的那些噩梦和幻觉就会发现,那个杀害他父母的流浪汉的形象竟然从未出现在他的幻梦中,只有蝙蝠在翻飞,而蝙蝠不就是布鲁斯后来选择的形象吗?

对此,你可以理解为,布鲁斯想用这种方式来战胜对流浪汉、蝙蝠所代表的黑暗意象,但布鲁斯这像是一种深深的认同,就像是他内心中住着黑暗的蝙蝠,这才是他最难以面对的部分。

诺兰系统地学过精神分析,在我看来,这是诺兰有意设计的一个俄狄浦斯情结的故事。最初找到的矛头,象征着雄性的生殖器,也象征着攻击性,而布鲁斯掉进的深洞(潜意识),那些飞出的蝙蝠,象征着蝙蝠侠潜意识深处的黑暗。

什么样的黑暗呢?就是布鲁斯作为一个男孩,他有弗洛伊德所说的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恋母弑父的想象。这是他自己内心的黑暗。所以可以说,蝙蝠侠后来想战胜的,不是外在的敌人,而是他自己内心的黑暗。他看似一个受害者,而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有加害者的部分,也许它更为根本。而布鲁斯窥见到了这个部分,并想驯服它。

在加害者、受害者和拯救者这个三个角色中,我们更容易喜欢哪个角色,而更容易抵触哪个角色?拯救者看起来是最容易被喜欢的,因为善良又有力量。那么加害者和受害者如果要二选一的话,你更愿意选哪个角色?

首先,虽然看起来大家更愿意选择拯救者,但真去做拯救者的时候,你可能会发现,这太累了,太难了。并且,如果你这辈子一直都扮演某种拯救者角色的话,你会发现,也许你在深深地抵触它,因为它好像占据了你自己,让你的自我像是消失了。

例如,一个女孩是重点大学毕业生,各方面条件也不错,但是她竟然工作几年后还只做着一个月3000元收入的工作。在咨询中,我发现,她非常恐惧成为家族的拯救者。

她的父亲是超级巨婴,总是在肆无忌惮、理直气壮地索取,母亲则是超级圣母,干枯、疲累至极。她有哥哥姐姐,而父母一再对他们说,“将来你们谁最有出息,这个家就靠谁了”。这句话非常可怕,意味着这个家庭谁最有出息,谁就得做整个家庭的拯救者,不仅要把父母背上,还要背上兄弟姐妹,太沉重了。

这是一种很深的动力,束缚着他们的几个孩子。结果,哥哥姐姐读书和工作都非常一般,唯独她考上了重点大学。这让她一直恐惧,害怕背上全家人这个重担,所以毕业后,她一直不能发展自己,毕业几年后还做着一个月3000元收入的工作,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她甚至把自己都弄到了无助受害的位置上,等着别人来拯救自己。

所以,拯救者这个角色尽管看似善良又有力量,相当于在自恋维度和关系维度上都占据了正向、光明的那一边,但是这很可能会意味着失去了自己。

那么加害者和受害者的两个位置,哪个更好?

受害者的位置看起来很不好,毕竟处在自恋维度的低位,而且还是被索取、掠夺的那一个,但是受害者可以有一种安慰——“我是好人”。不仅他们会觉得自己是好人,旁观者也会这么看。

此外,在自恋维度上占据高位,例如有权力、有力量或有成就,都是不容易的,但是把自己弄到自恋维度的低位,再加上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这样就可以抢占道德的高位了。虽然失去了力量优势,却具有了道德优势,而且这一招谁都可以掌握。

至于加害者,加害者占据了力量上的好处,还可以去剥削别人,好处自然很多,但是他们不仅会被旁观者视为坏人,自己也会良心不安。于是,他们很容易使劲在道德上、说法上下功夫,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好人,甚至是受害者。

记得最初看犯罪心理学的书时,一个说法让我感到震撼:一位采访了很多无比凶残、作恶多端的罪犯的记者说,所有旁观者眼里的坏人,都认为自己是好人。

在生活中,我见过很多从不吃亏的人,显而易见,他们是卡普曼戏剧三角中的加害者,但是他们常有超级理直气壮的感觉。在发起攻击、剥削行为之前,他们会有一套逻辑,让他们觉得自己其实是受害者。

然而,你真和他们聊下去,就会发现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在攻击、掠夺和剥削别人,但他们需要一套自欺欺人的说法来骗自己,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好人。

在各种自恋中,一种基本自恋是“我觉得我是好的”,但是在真正意义上做到好人非常不易,因为它有点违背自恋维度的自恋。实际上,人们更容易去维护自恋维度的自恋。即,当被置于自恋低位时,会感到羞耻和愤怒,并会做各种事情,以把自恋受损的感觉转嫁出去。

但是,当一个人真这么做时,很容易发展出恶行。

替死鬼心理

“替死鬼心理”,是我提出的一个说法。现在大家应该都习惯了,我在不断制造一些不严谨但又非常好理解的术语。

替死鬼心理来自我们文化中关于替死鬼的传说。

依照我们的传说,因为上吊、溺水、中毒、难产而死的人,他们的鬼魂会驻留在人间,必须找一个替死者,让对方以同样的方式死亡,自己的灵魂才能超生。

这种传说中藏着一个深层的逻辑——“我必须把我所承受的苦难传递给另一个人,让那个人和我遭受一模一样的苦,那样我才能得以安宁”。这种心理,就可以称为“替死鬼心理”。

最初提出替死鬼心理的概念,是直接受到两起凶案的影响。

这两起凶案都发生在2006年。先讲一个当时轰动一时的凶案。黑龙江佳木斯男子宫润伯,在一年多时间里,诱骗、猥亵11名儿童,并把其中6名儿童杀死肢解。

在宫润伯的案件曝光前不久,我一位做司法鉴定的朋友找我,给我讲了一起他们觉得难以理解的凶案:一位30多岁的男子杀了工友的妻子后自首。

他先是想自杀,但不想孤独地死去,于是决定在临死前找一个垫背的。

这种想法是很多绝望凶徒的逻辑。从关系维度去理解,他们不想孤独地死去。从自恋维度去理解,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样自杀是虚弱的行为,是低自恋的表现,这会让他们感到自己处在自恋维度最低的位置,因此有羞耻感,所以要杀死其他人,以此证明自己并不是最虚弱无助的那一个,还有人在自己的脚底下。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他们会无差别地去杀人,而且会选最方便也最容易去伤害的对象,例如一些成年凶徒选择对幼儿园的孩子下手。

这位30多岁的凶徒选择的是趁一位工友不在家时去了他家,在看电视的时候,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和工友的妻子吵起架来,借着怒气把她杀死。

这是值得分析的细节。既然想无差别杀人,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还要找个借口吵架?找个借口,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安慰:“是她不对,她惹了我,所以我才动手的。”这是为了维护“我是对的、我是好的”的自恋感。

杀了工友的妻子后,这个凶徒把工友家的现金搜罗一空,去了桑拿中心蒸桑拿。享受得差不多了,他心满意足地打电话自首,并对警察说,不要随便开一辆破车过来,要来就开本田轿车来。

警方满足了他的要求,开着本田轿车来到桑拿中心,他束手就擒。

他的行为令警方不解,因此给他安排了司法鉴定,结果显示他作案时精神正常,是完全行为责任人。

以上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了,而他还有更令人不解的部分。这位男子有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女友,他很爱她。他每个月有2000元左右的收入,自己只留100元,其他的全给了女友。

决定杀人前,他还特地去了女友在外地的老家,把自己所有存款和现金给了她,然后返回广州,闯进工友家,制造了这起惨案。

随便找一个理由杀死一个和自己无冤无仇的女人,又极大地自我牺牲,去供养另一个女人,他这是在干什么?

用卡普曼戏剧三角来分析,可以说:面对小女友时,他想做拯救者;在面对工友无辜的妻子时,他成了加害者。而他之所以做加害者,是因为他的人生过得非常无力而失败,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还可以做进一步具体分析。

这名男子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此后,母亲改嫁了三次,而他和三任继父的关系都很一般。这样的成长背景让他很渴望建立自己的小家庭,但结婚几年后,他患上肾病,因而性无能,妻子因此向他提出了离婚。

离婚发生在他杀人前一年,这一打击令他对生活彻底失去了信心。他经常会有自杀的念头,也经常会在心中掀起强烈的暴力欲望。可以推理出:他潜意识中暴力欲望的对象是前妻和母亲,但这太容易破坏自己的道德自恋了,显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坏人。于是,他去寻找了母亲和前妻的替身——另一个女人,也就是工友的妻子。

再回到一开始提到的宫润伯的案例上来。宫润伯也是在找垫背的,只是他的目标是那些无辜的孩子。这两个凶徒的选择不同,是因为他们有不同的人生背景。

据报道,宫润伯曾入狱多年,在监狱中屡屡被同监的犯人性侵犯,这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创伤。

显然,他对11名儿童进行性侵犯,这就是“替死鬼心理”在作祟——“我要将我所承受的同样的苦难传递给别人,这样我就好受多了”。

我看过一些关于美国连环杀手的研究,一些连环杀手会明确说出,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别人品尝他们曾遭遇过的痛苦。那些可怕的痛苦,他们要将它们从自己身上分裂切割出去,而切割的方式就是自己变身为加害者,而让受害者尝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痛苦味道。

相比西方社会,当我们受到伤害时,似乎更少有人直接还击加害者,更常见的选择是加害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尽管冤冤相报不值得提倡,但起码冤冤相报是将仇恨限制在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相比之下,替死鬼心理所带来的危害就大多了,因为这种心理会导致仇恨向外扩散。假若替死鬼心理非常流行,那很小的罪恶就会导致对社会极大的冲击。

例如,如果宫润伯是直接报复强暴他的人,那么仇恨就会限于他和加害者之间,而不会伤及无辜,造成整个佳木斯城的普遍恐慌。

替死鬼心理之所以盛行,还可能是因为对强者的崇拜,即相比对加害者的愤怒,受害者可能更痛恨自己的弱小。相比要还击加害者的欲望,他更渴望成为一个和加害者一模一样的强者。要实现这一点,他更想做的是像伤害他的人那样去伤害更弱者。

这种心理被称为“向强者认同”,同时还有“向弱者转嫁”。

一个家族的暴力史之所以会不断延续,便是因为这种心理。父亲对儿子施加暴力,儿子反而会认同父亲,并渴望比父亲更暴力,于是家族暴力不断延续下去。

这也是社会暴力不断传播并延续的重要原因。例如,我们会看到,那些制造了最多杀戮的人,反而普遍会被当作英雄来崇拜。

替死鬼心理很常见,我前面讲了两个很极端的凶案,还可以讲一些非常普通的例子。

想象一个糟糕的、充满家暴的家庭,其中的父亲,看到儿子不爽时就有暴力倾向,而他对儿子的暴力行为是用脚踹儿子。他就是对脚踹很有感觉,而很少会使用其他暴力方式,如扇耳光。

相反,他的太太也对儿子有暴力倾向,但不会脚踹,而总是扇耳光。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会固执地使用特定的方式施展暴力?因为他们在自己小时候,遭受过同样的暴力对待。这位父亲在原生家庭中,总是被自己的父亲用脚踹,而这位母亲则常被自己的父母扇耳光。

人都是活在体验和感觉之中的,也会一再去构建重要体验的重复,这被称为“强迫性重复”,所以强迫性重复就如同命运一般。

这位父亲一再重复“父亲踹儿子”的行为,和这位母亲一再重复“父母扇孩子耳光”的行为,都是强迫性重复。这种重复,他们都是在玩替死鬼心理的游戏,自己父母怎么伤害自己,他们就怎么去伤害自己的孩子。通过这么做,他们觉得自己是强者,是在自恋维度的高位,而自己孩子则被置于低位。

当人去追求“向强者认同”和“向弱者转嫁”的游戏时,自己就变成了黑暗力量的传递者和制造者了。美国心理学家斯考特·派克在他的《邪恶人性》这本书中论述说,“转嫁痛苦”就是邪恶最常见的源头。

彻底无助和被害妄想,是让人很难面对的东西。当我们不想去深入面对它们时,就会让它们沉入潜意识,于是容易被这些黑暗所支配。相反,当我们深入认识它们、直面它们时,就有可能化解它们了。

捉住重要关系中的“鬼”

还有另一种心理,当在关系中感受到对方制造的黑暗时,有人会自欺欺人地忽略这些黑暗,从而让自己沉溺在黑暗中。

在普通的人际关系中还好,但在像亲子、两性和好友等重要关系中,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当对方制造了人格上的碾压时,自己意识不到,而是把这份体验压抑到潜意识中,于是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恐惧,还会进入梦中,成为梦中鬼的意象。

鬼,常是不能意识到的坏客体与坏自体的映射。坏客体,如坏父母(准确意思是父母身上坏的部分)、坏恋人。坏自体,即坏自我。

并且,鬼有可怕的攻击性,那就意味着,所谓的坏客体之鬼,就是坏客体对我们的攻击性。坏自体之鬼,即我们自己对别人的攻击性。

直面这些鬼意象,意识到重要关系中客体和自体中的坏,会帮助我们看清楚真相。

过去,我曾多次开“自我觉醒之路”的工作坊。每次上课,我都会布置一个作业:梦见一个鬼,醒来后,如果没有被吓崩溃,就试着保持身体不动,直面这个鬼,进行自由联想,看看这个鬼会让你想到什么。

部分学员会顺利地完成这个作业。有一次,一女学员说,她梦见一个女鬼。这个女鬼是谁?她第一时间联想到的竟是一位密友。这位密友最近和她接触很多,想和她构建更密切的关系,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梦清晰地揭示了答案:这位密友在嫉恨她!

实际上,这位学员已经知道这个密友在嫉恨她,但她是一个脾气特别特别好的女人,好到有点像僵尸的感觉了。她严重屏蔽了自己的攻击性,也屏蔽了对攻击性的觉知,结果导致她一直忽视这个基本事实——这个密友在交往中大量地攻击她。

另一名女学员梦见父母去世了,心痛至极,但突然惊觉家里像是在闹鬼,一幕幕惊心动魄,最后她发现,父母都在世,父母和其他家人一起演了一出戏骗她。

从这个梦中醒来,她大哭。和我聊这个梦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的那份痛楚。

让她进行自由联想,她立即想到,这个梦可能和两件事有关。

第一件事,她最亲的姥姥去世,父母瞒了她几个月。她是跟姥姥长大的,所以和姥姥的感情很深。姥姥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担心姥姥不和她打招呼就走了,所以叮嘱过父母,要是姥姥情况不对,必须给她打电话。虽然她在国外工作,但只要一有消息,可以立即飞回家。

父母都知道她多么看重姥姥,就满口答应了她的这一要求,但是他们做了相反的事——隐瞒了姥姥去世这件事,这是欺骗。

第二件事,她出国时本可以将一只心爱的小狗带走,但还是把它留下来了。这是为了让小狗多陪父母散步,因为如果没有遛狗的必要,他们可以一天不出门。

每次打电话回家,她都会问狗狗好不好,父母都说很好。直到有一天,她哥哥接了电话,愤怒地说,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狗狗几个月前就死了。

父母为什么骗她?她说,父母的理由是为她好,这是真诚的,但她感觉父母已像是没有心的人,不能体会到姥姥和小狗在她情感中的重要性,而且他们认为他们知道怎么做对女儿好,所以随意处置了这样的信息。

“父母是没有心的人。”这句话,用纯感觉性的语言来讲,可以这样说——父母虽然活着,但部分已死去,他们是活死人、是僵尸,是半活着的鬼魂。

所以,我忍不住对她感慨道:“你的父母就是像僵尸鬼一样,在你的生活中出没。他们虽然活着,但像已经死去的鬼魂。”

僵尸与坟墓是梦中很常见的意象,它们可以非常直接地理解为,你周围的人如同僵尸,你的家庭如同坟墓。

例如,一位来访者梦见一个墓地,有十来个坟墓,每个坟墓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炉子,炉子里有熔岩一样的东西,炉子和炉子间有通道,但是被切断了。看着这个通道,她在梦中想,如果能把它们打通,让炉子和炉子之间的熔岩流动起来,这些坟墓就会活起来,这块墓地就会充满生机。

醒来后,她很快想到,这就是她对自己家族的感觉。家族里的每个家庭都死气沉沉的,只有一点点热乎劲,而这点热乎劲都是由孩子提供的。过去,她的确想过,如果这些孩子之间多一些联系,也许家族间的热乎劲就会多一些,但是孩子们之间的联系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我们会通过观察外部事物来反观自己。在咨询和课上,我常问:“你这辈子记忆最深刻的几个细节是怎样的?特别是,如果有一个最触动你,那么这个细节是怎样的?”

每个人记忆最深刻的画面,都会是这个人一生的隐喻。所以,仔细去觉知这些画面,对于认识自己会很有帮助。

女子M,一次看电视节目,其中一个镜头让她有了触电般的感觉。这个镜头是一条鱼躲在珊瑚礁里。它已在这里躲了很多年,估计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永远处于发抖的状态,节目戏称这条鱼为“发抖鱼”。

为什么会被触动?她说,那一刻,像照镜子一样,她看着那条永远在瑟瑟发抖的鱼,立即明白,她就是这样一条鱼。30多年的人生里,她一直都处于瑟瑟发抖的状态,甚至没有停歇过片刻。

她的人生是怎样的?她为什么总是处于发抖中?原因很简单,她的妈妈一直在极力地贬低她、攻击她。小时候,妈妈每天都会找她谈话,深挖她不道德的地方。长大后变成就算妈妈不找她谈话,她也会天天去找妈妈谈话。而妈妈一如既往地攻击她、贬低她,她则为自己辩解。

妈妈就是在攻击她,并且充满恶意,而她过去一直劝自己说,妈妈都是为了她好才这么做。这样一来,她就忽视了自己人生最基本的一个事实。然后,通过看“发抖鱼”的镜头,她一下子明白,这就是她的人生。由此,她抓到了一个“鬼”——妈妈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攻击、贬低她。

虽然妈妈的攻击如此强烈而可怕,但是私人领域的情感关系和社会领域的权力关系不同,后者可以有赤裸裸的、意识上的欺骗、剥削和碾压,只要自己不笨,这部分就容易认识到。但前者中出现的碾压,常常不是物质利益上的,而是心理能量上的,是为了捍卫自己人格的完整,于是需要将自己的“鬼”甩到亲人身上。

有时候,鬼就是你自身。

无数人做过被追杀的梦,一个人、兽、怪物或其他可怕的东西,在极力追赶自己,自己怎么逃都逃不过,并且跑得很无力,而追杀者越来越近……

我小时候做过这样的梦,印象特别深。追杀者就要抓到我了,我突然想,这是梦啊,我怕什么。但这样的梦常见的结果是被吓醒。

这种梦有什么寓意?

追杀梦的核心结构就是追杀者和被追杀者,也可以说是迫害者和被迫害者、攻击者和被攻击者。梦中的所有部分都是自己,所以被追杀者、被迫害者与被攻击者是自己,追杀者、迫害者与攻击者也是自己。

但在梦中,我们觉得被攻击的是自己,而发起攻击的则是敌人或怪物。这是因为做被害者是会有道德优越感的,虽然这时的自己像是虚弱的,却是道德正确的好人。至于迫害者,看似有力量,但它是坏的、道德不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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