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与归罪
本章主题“失控与归罪”,可以视为弱一点的彻底无助和被害妄想。失控即“我”控制不了自己的事情了,归罪即“你”这个坏人导致了这一切。
当使用归罪逻辑时,“我”还是好的、有力量的,而坏的是“你”,就算没力量,也是“你”导致的。这种逻辑就保护了失控发生时“我”的自恋。
讲一些现象吧。
在一次咨询中,一位来访者说,她爸爸永远都在怪罪别人,也就是她和她妈妈。例如,一次她爸爸饭没做好,却怪罪她说:“谁让你在这儿碍手碍脚,害我饭都做不好!”
这个说法我觉得很奇葩,影视编剧们都未必能想到,于是就此发了一条微博,询问大家遭遇过的奇葩归罪事件,结果引起很多人吐槽,多数是说被归罪的,也有勇敢的网友说自己是如何归罪别人的。
例子很多,列举一些让我印象深的吧。
1.前男友英语四级没过,他父母打电话骂了我一通。
2.哈哈,早就发现我妈是这样。她从厨房端菜到客厅,如果洒了一点汤,她就说“都是你站在这里,挤得我过不去”,实际上我站在窗户边上,离她还有好远呢。
3.我妈还有更奇葩的,比如她永远是用什么找不到什么,然后她就催我帮她找,但是她找过的地方绝对不许我再找,否则就暴跳如雷,意思是我再找一遍就是怀疑她的能力,就是不尊重她。可很多时候明明那个东西就在她找过的地方,比如包里。可她就是不许我在包里找,而且还必须把东西赶紧找到。
比如有一次登机行李过安检的时候,她说她找不到行李箱的钥匙了。明明就放在手包里的。我跟她说肯定还在手包里,再仔细找找。她就“爆”了,大吵大闹说我明明找过了,你凭什么质疑我。我想拿过来帮她找,她也不给,最后还是安检员说拿手包来,我帮你用X射线扫扫吧,结果人家扫了一下说就在包里。我妈这才没话说。
4.老公说:都是因为你不独立,让我不能安心在外面打拼,害得我们开不上豪车,住不上别墅。
5.小时候我家不见了只鸡、鸭、狗等其他东西,我爸都归罪于我妈,会用那么晚不回笼、不放好、找不到等各种理由。我越长大越发现老爸是个“老小孩”“老巨婴”,但也是个很感性、有义气、有责任感的爸爸,人无完人。现在家里一开始吵架,我们孩子就打哈哈,我妈就懒得理我爸,我爸发完脾气又来哈哈笑,挺逗的。
6.我家这样的事比较多,最为奇葩的是我12岁生日那天,我妈吃饭时给我做“开示”,我爸停在走廊里的自行车被偷,外面下大雨,谁也没看到或听到动静。于是他就怪我,说:“今天生日就是晦气!都怪你,不然车怎么会被偷?”于是我被打骂了一顿……现在想想,好可笑!
7.一次在城际列车上,一个奶奶弄撒了一包花生米,然后就骂小孙子:“不让你买这个,非得买……”然后气急败坏地走掉,也不收拾了,孩子妈妈赶紧安慰吓哭的孩子。
8.好多啊,时常发生。我妈晨跑因为太冷,回来气得摔了全家的盘子,说是因为气我八点还没起床。自己没给手机充电,说“要你有啥用!不帮我盯着!”而且每次都特生气,崩溃说脏话的那种。
9.小时候父母爱打麻将,周末他们去打麻将的时候我就去书店。他们那天输了的话就说因为我去“输”店了。
10.有一次我吃饭时筷子掉了,我妈说,看你这么毛手毛脚的,难怪数学学不好。问题是,我数学挺好的。
11.我的背上长了一个大包,里面像是有脓,给妈妈看,她不知道是什么,就骂我良心不好,才会长这种东西。
12.我是为了你才不离婚,不然我早就过上了……的生活。多年后她似乎忏悔低语:是因为我害怕,因为我胆小,才不离婚的。
也有人坦然讲述自己的归罪心理的:
1.我是这样一个自我破碎的人,比如英语考试我没考过,同学考过了,我会埋怨同学们太吵,搞得我没法安静学习。其实是我自己不够努力,却把我做不好事的原因归罪他人。以前我基本上把我犯的错误都归罪于外在事物,我也应该为自己犯的错负责。
2.我不小心撞到柜子,就把柜子“打了一顿”。
这些归罪别人的例子,都有这样的共同点:自己遭遇了或大或小的挫败,立即找一个身边人去怪罪,觉得挫败是这个身边人所导致的。
为什么会这样?什么样的人容易这样做?
在我的理解中,有完整自我的人很少或不会这么做,而自我未成形或自我破碎的人,势必会这么做。
所谓“自我完整”的人,是不管遇到什么挫败都能维持一种感觉——“我”在这儿。也就是说,自我基本上能一直存在,而不会被挫败所瓦解。
这样的人,相信自己有能力面对生活的挑战。如果出现挫折,也能客观对待,既不容易归罪别人,也不容易怪罪自己,并且懂得安抚自己的挫败感,同时会去寻找资源帮助自己。
所谓“自我未成形或自我破碎”的人,他们一遇到挫败就会觉得“我”被“瓦解”了,也就是被“杀死”了。这时的挫败感太强,所以要甩出去。
同时,巨婴有着婴儿的原始心理。
婴儿,必须和妈妈等抚养者共生在一起,事情得由抚养者替他们解决,因此他们也必然会产生这样的心理:事情都是抚养者导致的。巨婴也一样。
并且,婴儿或巨婴,因受全能自恋的支配,会追求每一件事情都必须符合他们的想象,这样他们才有掌控感,而一旦事情不符合想象,他们就会有崩溃感。这种崩溃感会引起不完整自我的瓦解。为了避免自我瓦解,他们会把引发自己崩溃的责任推卸到外部世界。
这些例子中,重要的不仅仅是怪罪,而是任何一件小事他们都要去怪罪,他们下意识认为,每一件小事都应该符合他们的想法,也就是意志。如果不符合就有崩溃感,要去怪罪。
所以,自我未成形或自我破碎之人是不可能真正认错的,他们必须将任何挫败都归罪于人,否则会导致自我崩塌与粉碎。这是很多人要面子的关键原因。
所谓“面子”,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说我不好。这背后也是全能自恋的基本逻辑——“我”是可以全知全能、全好不坏的,一点点挫败都会破坏这种绝对完美的感觉。
再说说归罪与归因。归因是我抱着一种基本中立客观的态度,去反思挫败产生的逻辑,我可能会错,你也可能会错,也可能只是意外。并且,我只是在找原因,而不是去找出罪人。
归罪则是首先找出罪人。如果罪人是自己,那自己罪该万死,如果是别人,那他罪大恶极!所以归罪不仅要找出罪人,还要狠狠惩罚罪人。
为什么要找罪人?罪人的底层逻辑是什么?罪人的意思是,他是有主观恶意动机的。
这个主观恶意动机有时也的确存在,它来自全能暴怒。全能暴怒是主观恶意动机的根本所在,当把这一点投射给别人,也会觉得别人和自己一样有这份破坏欲。
面对任何大大小小的失控,自我未成形或破碎的巨婴,都会下意识地认定,其背后必定有一个主观恶意对抗自己的力量,必须找到它,去归罪、去攻击,否则寝食难安。你可以想象,如果你身边有一个魔鬼出没,而你没找到它,是很恐怖的。
因此,东西丢了找不到,是巨婴们最恐惧的事情之一。他们必须找到那个“魔鬼”,而孩子是他们此时最容易认定的贼,所以很多人童年时遭遇过可怕的被冤枉的经历:大人丢了钱,认定是你偷的,你不承认,他们就往死里打骂你,你惧怕,承认了,他们或者收手或者更狠地打你,然后这点钱在别的地方找到了。
必须找一个对象去归罪,这是巨婴心中婴儿的一面,但他们也有成年人的一面,他们头脑中知道不是谁都能被归罪的,强有力的不能去惹,于是好脾气的伴侣、孩子与下属最容易被归罪。
归罪事件中,众所周知的典型事件应该就是频繁发生的老人讹诈扶助者事件。
倒地老人为何讹诈扶助者
从“南京彭宇案”开始,倒地老人讹诈扶助者事件成了我们社会的一道道德伤疤。
这类事件中,最惨的是湖南鱼贩王培军和广东河源的吴先生,他们都因扶助倒地老人被讹诈几十万元,最终自杀。
老人讹诈扶助者的事件在全国各地时有发生。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最流行的解释是“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意思是这些老人原来就品行不佳,老了亦然。
对这一说法我不以为然。“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这个最流行的解释是急于给这种不可思议的道德伤疤找到一个最明显的解释。
在思考这类事件的心理逻辑时,我是循序渐进的。最初我也觉得这些事件可能是经济讹诈,后来还有过一个有点复杂的观点,但我渐渐认为这是老人们在失控时启动了归罪逻辑,谁靠他们最近,他们就会本能地第一时间去怪谁。
在这个思考过程中,我家加菲猫阿白的故事对我有一定的启发。
我养过多只加菲猫,最初是两只,阿白和蓝蓝,都是母猫,都生过小猫。
一天,阿白带着它的一窝小猫在书房门口玩,突然来了一阵风,风吹动书房的门,门夹住了一只小猫,小猫惨叫,蓝蓝恰好路过,小猫的妈妈阿白冲出去,对着蓝蓝狂追猛打,刹那间猫毛飞散,战况相当激烈。
接下来,阿白死死守住门口,蓝蓝只要一接近,它就冲上去打它。必须说明一下,平时它俩追着玩,阿白从来都是被蓝蓝欺负的。
或许,阿白认为猫应该为发生的一切负责,它不知是风惹了这一切,也不怪人类——它怪不起。它只能怪它多少能怪得起的。
在我看来,那些老人和他们的家人,与加菲猫阿白的思维水平相当,他们也认为老人摔倒时谁最靠近老人,谁就该为此负责。
这些事件中,有些确实是经济讹诈,但相当一部分事件中,老人们是真这么认为的。记得在两起类似的事件中,老人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是怪身边的人:你怎么撞我呢!其中一个是警察,恰好有视频做证,才洗清了冤屈。
这种加菲猫水平的思维,其实就是婴儿水准的思维。婴儿的世界出现失控时,他们第一时间会去责怪父母等养育者,特别是妈妈。
一个网友在我微博上讲了她家孩子的故事:
我娃也这样,自己打翻牛奶,必定发火。虽然再帮她加到快溢出来了,她依然哭号着怪大人加得不够。我对她说“知道你是打翻牛奶心里才难过”,她马上安静了,点头。我拥抱她表示大人打翻东西也会难受,她难受很正常,但发火没用,我们努力补救加牛奶就好了。
小婴儿和成年巨婴的这种心理,概括起来就是要为自己世界的失控找一个看得见的可控原因,然后攻击对方,以为他们改变了,自己就好了。这不仅是倒地老人讹诈扶助者的心理原因,也是很多家庭中亲人相残的重要原因。
我见过很多这类事,有家人意外去世了,接下来整个家庭会发起乱战,彼此怪罪,要对方为这位亲人的意外离世负责,可是在旁观者看来,事情明显是意外,谁都怪不得。这些活着的家属,有人意识上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们会想起过去很多冲突,于是就去怪罪彼此。
父母虐待孩子,妻子侮辱丈夫,丈夫羞辱妻子,常常也可从中看到这一逻辑:不是我控制不了的命运让我受伤,而是你这个我能控制、我的头脑能理解、我能怪罪的家伙让我受伤。
对于婴儿水准的心理发展水平,最可怕的是失控,失控会让他们立即陷入未知,且未知中他们会隐隐感觉到攻击性的“魔鬼”在身边出没,于是立即找到一个可归罪的对象,那样一来,世界就好像恢复了秩序。
相反,容忍模糊与未知,最终找到一个逻辑上和证据上都成立的原因,这是高级心理发展水平,“彭宇案”中的法官甚至都不具备这一思维水平。具体请看该法官的判词:
如果被告是见义勇为做好事,更符合实际的做法应是抓住撞倒原告的人,而不仅仅是好心相扶;如果被告是做好事,根据社会情理,在原告的家人到达后,其完全可以言明事实经过并让原告的家人将原告送往医院,然后自行离开,但被告未做此等选择,其行为显然与情理相悖。
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原、被告素不相识,一般不会贸然借款……
“彭宇案”引发很多波澜,而关于其真相如何,媒体报道也是一波三折,最终能基本确定的是,彭宇的确和老人发生了碰撞。这样看来,从事实角度来讲,法官判案问题不大,但法官的判词水平实在太低,这是引爆舆论反转的一个关键点。
北京发生的一起人伦惨案中,因13岁女儿赌气说明星就是比父母好,父亲将女儿砍死。这起惨案中有一个细节,女儿说铅笔刀找不到了,她必须找到才去上学,但就是找不到,结果她生气地摔了一地的东西。铅笔刀找不到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意外,其实已让这个心理脆弱的女孩崩溃了。
我在咨询和生活中听几个人说过这种事。我的一个朋友,她的任何一个物品如果突然找不到,她会花很大力气去找,若找不到就觉得整个世界崩溃了。
一位网友在我的博客上留言,详细讲述了她类似的故事:
毕业前我在家做毕设(毕业论文设计),憋了一个星期,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也不出去,也不按时吃饭……精神状态特别不好,就想着出去转转,然后那天下雨了。
我想出去,但是因为我好长时间没有在家生活过了,不知道我妈把伞放在哪儿了,找不到,不知道咋了,就崩溃了,在家大哭呀,我家的狗都从睡梦中惊醒了,跑出来看我在干啥。
后来老妈下班回来,看见我抱着包坐在饭厅大哭,再加上我找不到伞,给我妈打了20多个电话,把她吓坏了,以为我被抢劫了,问了半天,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出去,对此表示万分困惑以及无语。
现在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但是那个当下真心哭得天崩地裂呀。
太容易崩溃的人很容易找个人去归罪,因为一旦归罪于这个人,自己的世界似乎就可以恢复秩序了。
那些丢几角钱就可以把孩子往死里打的大人,关键并不在于钱的多少,而是这个意外让他们心理崩溃了,他们要立即找一个人去怪罪,而孩子力气小、各方面都依赖大人,是最可以被怪罪的。
倒地老人讹诈扶助者这类事件,我们容易视为道德问题,但真相或许是社会中“成年婴儿”太多了。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遇到这类事时,将这一点向对方指出很重要,而不是立刻将对方视为讹诈并反击。可以坚定地告诉对方:我知道你遇到了不幸,你有失控的感觉,你很愤怒,你想立即找到人为此事负责,可我们必须讲证据是不是?
国内知名的心理学家朱建军讲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有一次,有辆小巴车被剐了。肇事车跑了。小巴车司机追拦下我的车,说是我剐的。我的车上刚好有处陈旧破损、位置接近的刮痕。当时还有路人证明,说就是我,我百口莫辩,但我还是心平气和地说明情况。对方则不依不饶,情绪激烈。
我想他是误会了,所以努力说明,但他不给我机会说话,强调他穷,修车要花钱。我说我能理解你的沮丧、无助,也知道你生活不易,但是我们还是要看看证据。他大吼。
我只好不说话,打电话请交警。交警来了,他仍旧怒气冲冲的。交警用技术手段测量,结果排除了我的嫌疑。我以为他会很不满,但他一下子平和下来,并对我说:“我知道可能不是你,但我追不上别的车了。”
朱建军遭遇的这件事就有了双重含义:既有通过怪罪一个人而处理失控感的心理成分,也因他是有意的而有讹诈成分。
老人讹诈扶助者也一样吧,这两个成分或许都有。社会上的很多冲突中,也有这种双重因素,这时特别重要的是作为裁判的司法体系怎么做。如果是“和稀泥”“葫芦僧判葫芦案”,那就很糟糕,而如果能遵照清晰的法律,那就很不一样了。
在老人讹诈扶助者这类事件中,当事人是婴儿心理发展水平,这不是大问题,真正糟糕的是大家都是糨糊逻辑,当事人是,家人是,法官是,警察也是。
因此,决不能用所谓的常理来判决这类官司,必须用法律,但法律也得是成熟的。例如,机动车撞了严重违章的行人也要为行人负责的法律,也算是这种婴儿思维的延伸吧。
倒地老人讹诈扶助者的事件,我感觉当下真的比较少见了,即使发生,警察和法官最终也能还扶助者清白。这是很好的变化,全社会的大讨论促成了这种变化。
失控中的魔鬼
生活中你可能见过这样一类人,他们几乎从不喝酒,表面上像是因为健康问题,仔细一聊会发现,他们非常讨厌一种感觉,就是喝酒后的那种失控感,哪怕仅仅是微醺的感觉。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得讲一个小视频。
那是关于一条小狗的视频,狗非常小,感觉刚睁开眼没多久。视频中,它打了两次嗝,然后它开始叫,叫的样子像是它觉得周围有个敌人,它是在对着那个敌人叫。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的推测是,小狗先打了一次嗝,这是个意外,它感到失控,于是想控制这件事,但接着又打了一次嗝,这破坏了它的控制努力。既然“我”控制不了打嗝,那就应该是“我”之外的另一个力量在控制“我”,让“我”打嗝,所以它是在朝着那个力量吠叫。并且,因为打嗝这件事是有点不舒服的,所以控制这件事的那个力量是恶意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做出这样的推断也得益于咨询。在咨询中,从一些心理发展水平不够高的来访者身上可以看到这样的逻辑。
非常有意思的是,视频最后,小狗转过身像是想去咬自己的尾巴。似乎它开始怀疑也许这另一个力量就在它的体内,比方说它的尾巴。虽然尾巴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但是因为尾巴在身体末端,所以它在试着把这条尾巴切割到“我”的范畴之外,它怀疑尾巴是失控的恶意的源头。
如果你观察小狗、小猫和小婴儿,会发现这种事很常见。
控制和失控还和善恶联系在一起。最初,我看善恶就是从普通意义上去理解,但随着对控制和失控的理解越来越多,某一天我想到,对一个生命来讲,善和恶会有这样一种逻辑:我能控制的范围就是善,我不能控制的范围就是恶。
比如打嗝这件事,如果我能控制住它,那这就是一个有趣的、好玩的、善良的事情,但当我不能控制它时,它就变成一种恶意的事情。并且,接下来这个小婴儿或者小动物就会使用分裂(或叫切割)的心理机制,既然“我不能控制打嗝这件事情”,那就应该是有另外一个力量在控制它,这时分裂就发生了。
最初小狗的分裂是“在我身体之外的一个敌意的力量在和我作对”,或者说分裂成“我和我不能控制的另外一部分”,而且“另外一部分”是恶意的,是坏的。
当打嗝继续,无法控制的时候,分裂变得更严重,它开始去看是不是自己的尾巴、自己的身体在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就意味着它把自己的尾巴也要切割到“我”之外。并且,因为它觉得自己被攻击了,必须找到这个攻击它的力量,和它作战。
因为小婴儿不能表达,也不能够怎么样,所以我们未必能很清晰地去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大一些的孩子身上就比较清晰。
比如说前面提到的有一个网友曾经留言说她的孩子把牛奶打翻了,结果反而过来攻击她。
孩子觉得,本来我应该能控制倒牛奶这件事情。最初受全能自恋支配时,人会认为自己能控制一切,更何况只是倒牛奶这件小事。但他控制不住,而且在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既然他控制不住倒牛奶这件事情,那就应该是妈妈在控制着这件事情了。牛奶被打翻了,失控发生了,他就会认为妈妈变成坏的了,相当于坏妈妈打翻了这个牛奶,所以他要去攻击他的妈妈。
小孩子把妈妈视为坏人,看起来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对一个孩子来讲,这其实是好事,因为他归罪于妈妈要胜过他归罪于一个不可知的力量,如在控制着他的魔鬼。
如果婴儿觉得是“坏妈妈”导致了失控,那意味着一种修复的可能。当这件事情修复后,他会觉得“我是好的”“妈妈是好的”。这样一来,这个孩子的世界就发生了重要的转化。
婴儿的世界很简单,主要是吃喝拉撒睡玩,如果妈妈很用心的话,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帮助孩子实现对这些事情的基本掌控。
但如果是一个成年人,父母控制不了,也满足不了他,因为涉及结婚、生孩子、找工作等各种各样的事情。实际上,即便只是学习这件事情,父母就已经没办法帮孩子去完成了。
这时候要引申一下我前面讲的善恶观。当婴儿的世界处在一种基本可控的状态之内,他会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善意满满的世界里,也因此对世界有基本的信任和依恋。
如果婴儿的世界接二连三地失控,那么他必然会觉得有一个世界从他这里切割出去了,而且这个切割出去的世界是由一个“魔鬼”导致的。这时他们会怕黑、怕鬼。
比如说,我的一个朋友在她的孩子1岁半之前连着几次搬家,结果她发现她的孩子开始害怕黑影了。
这可以理解为,连着几次搬家对小孩子来讲刺激太大了,他经常处在失控当中,他也像前面我讲的那只小狗一样,在寻找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导致这些失控发生。黑暗像是一个看不清、摸不着的力量,而且黑暗之中似乎藏着他看不见的东西,所以他会觉得有一个鬼藏在黑暗中,导致失控。他没办法理解是因为搬家导致了这一系列失控,所以他要去归罪于一个鬼。
成年人怕鬼实际上也是这样形成的,我们可以用怕鬼的程度来衡量一个成年人在小时候面临的失控有多少。
不要让幼小的孩子总处在失控中,因为他会将太多的事情切割到“我”之外。最严重的是孩子处在一种全然的封闭状态,好像对一切都没有兴趣,这是将世界都切割到“我”之外了,即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像魔鬼一样。
对于全然封闭的孩子来讲,任何事情侵扰到他,他都可能会发狂,因为他会觉得任何事情都是他控制不了的,所以任何事情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入侵,都是一种充满敌意的力量。
反过来就可以看到,养育者把孩子养育得多好,意味着婴儿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把养育者纳入“我”之内、“好”或“善”之内。一个健康的孩子是充满活力的,他会对周围世界充满好奇和探索欲望,因为之前他的吃喝拉撒睡玩被照顾得很好,所以他会觉得虽然有些事情暂时处于失控中,但是经过努力,这个事情就会重新恢复到控制之中。
同样地,对一个相对封闭的孩子来讲,他可能只会对很少的事情感兴趣,其实这意味着只有很少的事情他才能控制。
对孩子来讲,他越小,对他的照顾就越重要,因为他的吃喝拉撒睡玩的需求都有赖于一个成年养育者的陪伴。对他来讲,所谓的控制就是妈妈或者其他养育者把他照顾得非常好,及时地回应他。及时的回应非常重要,你回应得越快,就意味着他在越快的时间之内解决失控的这件事情,让他的世界重新恢复控制。
随着孩子逐渐长大,另外一件事情就变得很重要,他要尝试用他自己的力量去完成一些事情,因为他已经明白,妈妈是妈妈,他是他,他需要“品尝”自己的力量。
这时他逐渐会觉得“我完成了这件事情”“我可以控制这件事情”,这被称为“自我效能感”,这种感觉对孩子来讲是非常宝贵的。
我们再做一下引申:一个被照顾得很好的孩子,会觉得自己活在善意满满的世界里;一个被照顾得很不好的孩子,会觉得自己活在一个恶意满满的世界里。前一种孩子会觉得他活在“天使环绕”的世界里,而后一种孩子会觉得他活在“魔鬼环绕”的世界里。这不是比喻,而是幼小的孩子的感知和想象。
所以我们要知道,在孩子越小、越容易失控的时候,成年人对他的照顾和帮助非常重要。以前我们讲失控与归罪的时候,主要使用的是成年人的例子,基本逻辑是失控会让一个人陷入彻底无助的状态,这是非常糟糕的体验,所以要通过怪罪别人,把无助感甩出去,也让自己获得一点控制感。
现在我们知道,一失控就归罪的成年人,其实是因为心理发展水平还处在婴儿水平,一陷入失控就会觉得这是一个魔鬼般的恶意力量导致了失控,所以要去和这个恶意力量作战。
关于幼小的孩子的失控我先分析到这里。接下来,我会继续阐述一下类似的心理在成年人身上的展现。成年人能用语言清晰地表达出来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想的。当我们用成年人的语言来解释时,就会更加清晰地理解一个人面临失控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魔鬼在自己心中
我讲一个一位成年来访者的故事,暂且称他为周先生。
一天晚上,为了提神,他喝了两杯很浓的咖啡,结果睡不着了。当凌晨一点多还无法入睡时,他心中出现了一种深深的懊恼和自我攻击,怪自己为什么蠢到要喝咖啡,还喝两杯。因为第二天他有重要的事情,照以往的经验,如果晚上睡不好的话,他会头疼头晕,第二天的状态会很糟糕,重要的事情就处理不好。他很担心,所以开始尝试各种办法,想让自己睡着。
结果他发现自己的努力都失败了,两点多钟还是睡不着,三点多钟还是睡不着,到了四点钟他还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出现了强烈的自我攻击、自我诅咒。
他对自己说:“看,你连睡觉都管理不好,你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很敏感,你还喝了两杯浓咖啡,结果搞得一晚上这个样子,你管理不好喝咖啡,管理不好睡眠,你的自我管理能力真是太差了,你活该有很多事情做不好,你非常非常糟糕,非常非常差劲。”
同时,他还自怨自艾:“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这个世界上现在只有我睡不着,正常人都在安然入睡,进入甜美的梦乡。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差劲?!”
在这种自我攻击和自我诅咒的状态下,一直到五点多钟他才终于入睡。
周先生失眠的事情和上一节里讲的小狗不能控制自己打嗝的事情存在类似的逻辑。
对那只小狗来讲,它发现控制不了自己打嗝,就把打嗝视为一个糟糕的事情,并认为有一个敌意的力量在控制自己的打嗝,所以要对着外部世界狂吠,似乎它要攻击或威胁这个外部世界。
周先生发现自己控制不了睡眠,处在失眠的状态下,他生出很深的自我攻击,即“失眠是很坏的,而控制不了失眠的自己也是很坏的”,最严重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杀了。
这两种心理是有不同的,因为这只小狗或者是有类似心理的婴儿,他们是在怪罪外部世界,而周先生是怪罪自己,这当然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因为当你怪罪外部世界时,通常意味着你认为这件事是你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的。
比如说,很多人认为是因为自己命太差了,才会导致一些糟糕的事情发生。
当你这样想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定程度的自暴自弃。因为你认为这是外在的、坏的命运之神导致坏事发生,这当然是“我”控制不了的事情,既然“我”根本控制不了这件事情,那么做任何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就顺从好了,于是就产生出一种自暴自弃。
相反,如果你认为“这是我控制不了的事情”“这是我暂时控制不了的事情”,这时虽然你会自我攻击、自我谴责、自我诅咒,但你给自己留了一个空间,会想去做做尝试,试图改变这件事情。
自我攻击、自我诅咒同时意味着一种可能性,你可以重新驯服这件事情。比如对周先生来讲,他本来把不能控制睡眠的自己视为不可饶恕的坏自我,接下来,他试着重新驯服它,把它纳入自我。
假如他驯服了睡眠,他会彻底明白这个失控不再是外部的一部分,而是自我的一部分,最终将这部分失控的坏事重新纳入自我,意味着一次整合发生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它的关键不是征服,而是接纳。如果你抱着战斗的姿态,你觉得失眠是一件很坏的事情——它在攻击我,我一定要战斗到底,我一定要把它彻底驯服。当你这样做的时候,有可能会奏效,但更可能是无效的。
相反,如果你接纳了失眠,不和它较劲,允许它发生,同时做一些有效的事情,这个时候失眠就会被驯服。
有一个疗法叫森田疗法,它的核心理念是“顺其自然,为所当为”。当有一些坏事发生时,你的所谓的情绪、情感或者生理状态有些失控时,该怎么办?
你“顺其自然”,同时“为所当为”。就是说让所谓坏的、失控的情绪或者生理过程去进行,然后你去做那些你可以做的事情,比如说该工作就工作、该吃饭就吃饭,经常这样去执行就会奏效。
与森田疗法相对应的其实是这样的想法:我可以控制我自己。这种想法我认为是从全能自恋中来,在没有经过反思时它是无意识的,让我们自动认为“这是我的身体,我可以控制我的身体”“那是我的想法,我可以控制我的想法”。
婴儿有无边无际的全能自恋的想象,会觉得“我可以控制整个世界”“我可以控制别人”。这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我们知道这是一种妄想。
但让很多成年人难以想象的是,连控制自己的身体、控制自己的头脑也是不可能的想象。
真正控制我们身体的,比如说控制肠胃蠕动的是植物性神经系统,而我们的意识很难直接有效地去影响我们的植物性神经系统。
关于想法,其实任何一个念头都是一个独立生命,它的出生、发展、衰老和死亡会有一个过程,如果你认为“我可以控制我的想法”,那就大错特错。相反,当你试图控制你的想法时,意味着你给这个生命注入了更多能量,它会更加茁壮。
我们不要小瞧“接纳”这个词。接纳意味着你接受这件不如意的事情发生,不再把它视为一个充满恶意的和自己对着干的魔鬼,你可以把它视为一个中性的甚至好的东西,让它发生就好了。这意味着一种整合正在发生。
在周先生失眠的故事里,他有一个想象“正常人都可以享受甜美的睡眠,为什么我就不行”,当他发现“我连正常人都不如”时,他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首先,所谓“正常人都有甜美的睡眠”,其实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事实是大多数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睡眠问题,能够经常享受到甜美睡眠的人是少数,所以这个所谓“正常人的标准”实际上是一个很高的标准。
在周先生的这种心理中,我们可以看到全能自恋的完整逻辑。婴儿认为“我”发出一个指令、一个想法,周围世界、别人、我的身体、我的脑袋应该立即达到这样的状态,当不能实现时,全能自恋的能量变成了全能暴怒,他恨不得毁了这个世界,包括自己。
这时“神”就变成了“魔”,“魔”想把世界给毁了,或者毁了自己。各种各样的“鬼”就是这样诞生的。真正的鬼与魔,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周先生小学和中学时曾独自睡一个房间,每天晚上睡觉对他而言都是种折磨,他会看看床底下,看看周围那些黑暗的地方,他很害怕熄灯。
他觉得在床底下可能有魔,在黑暗处可能有鬼,所以他要先去侦察一下是否真的有鬼存在,他必须确认是安全的才能入睡。
他讲到这儿的时候,我说:“周先生,这个鬼是什么呢?其实就是你自己啊。你是一个这么容易暴怒的人,当世界不能按照你的意愿运转的时候,你想把世界给毁了,或者想把自己给毁了。这个最具破坏性的力量不是外部世界的恶魔,而是你自己啊。”
他听到这个解释后,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发现过去一直被他视为外部世界的“鬼”,原来是他自身的一部分,这个时候,所谓的外在的“鬼”就好像重新回到他身上。
从根本上来讲,成长就是这样一个历程:最初因为能力的限制、思维的限制,人不断地使用分裂和切割的机制,把身上各种各样不舒服的东西、控制不了的事情,都切割成外部世界的、坏的、邪恶的,但随着成长,你逐渐发现原来这些看似是外在世界的邪恶、黑暗、失控,其实是你自身的一部分。
最初你会认为失控是恶的,控制失控的力量是恶的,而且在你身体之外。但随着你的了解越来越深,就会发现原来没有这个所谓的恶,它其实就是你自身切割出去的一个东西。
这意味着光明重新照到了失控的黑暗力量之上,最终,你可能会觉知到外部世界的恶其实就是内心切割和分裂的结果,是内在的恶向外投射的结果。
在这样的认识的过程之中,我们的内心不断地从分裂走向整合,最终我们会知道外部世界和内在世界是一回事。
不管我们是否意识到,我们其实都走在这条路上。
走出归罪的泥潭
心智不成熟的人比比皆是,包括我们自己。失控也很容易发生,因此归罪也很常见。
我们需要注意到归罪的逻辑,同时学习不去真的怪罪别人,而当被严重怪罪时,自己也能看透这一点,然后走出来。
讲一个我印象深刻的故事。
一位女士,在一次分手后陷入痛不欲生的状态中,严重失眠,得服用药物才能入睡,有自杀倾向,有时也会去找前男友闹个天翻地覆。
她的状态相当严重,但和她的咨询却像是有了奇效。她的情况迅速得到改善,精神状态很快恢复了,生活重新有了基本掌控感。
当咨询要结束时,我问她,咨询中什么地方帮到了她。
她说,分手虽然难受,但更严重的是前男友强大的语言能力让她相信,在这段恋爱关系中他是好男人,而她是坏女人,都是她的贪得无厌破坏了这段关系。她也觉得自己在恋爱中的确是索求无度,有些过分。
然而咨询帮助她认识到他们都有责任,而且他们的确不合适,她看到了自己的问题,也更懂得前男友是怎么回事。这些理解让她放下了对自己的过度怪罪,然后她的状态就得以恢复了。
类似的逻辑在分手中很常见。例如,一位女士离婚后非常痛苦,在咨询中显示出,她的核心逻辑是:“我觉得我是非常好的女人,怎么就遭遇了离婚这么丢脸的事呢?我这么好的女人,他怎么会想离开我?”
不过,这位女士最初状态尚可,因为她启用了怪罪对方的策略,这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自己的自恋。
离婚后,最怕的是丢人,这种逻辑在生活中也很常见。我看到太多朋友离婚后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本来没什么,但他们竟然可以把这件事瞒上几年甚至十多年,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离婚了,连孩子都不知道。这严重影响了他们重新建构生活,因为他们花了太大的精力去隐瞒这个事实。
他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认为离婚是一件丢脸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看自己笑话。
所谓的丢脸,就是破坏了自恋。
活在自恋维度的人,必然会遇到一种局面,就是自恋太容易被打击,这个时候,人就容易启动归罪的逻辑。尽管归罪于别人很常见,但归罪于自己一样常见。当归罪于自己时,就构成了自我攻击。
在咨询中可以看到一个规律:痛苦最强的来访者都伴有严重的自我攻击。这时,咨询最容易奏效的一步是让来访者看到自我攻击并非真理。一旦停止“一切都是我带来的”这种自恋性的自我攻击,来访者的痛苦就可能有很大减轻。理解别人和自己也可减轻自我攻击。
很多人失眠是因为晚上头脑会特别清醒,会想很多事。这种情形下,最常想的是某某事没做好是因为我有多不好,为什么我这么不好,我好一点,事情就不一样了……这些想法就是自我攻击。
在第三部分“头脑暴政”中,我会讲到,这种自我攻击是全能头脑作为发令官在攻击作为执行者的体验者。因为一旦人将头脑等同为自我,就会觉得做到完美是可以的,然后一看那个身体力行的自己,就觉得太差了,因此会发起抨击,希望体验自我能做到头脑自我的那些要求。
全能头脑认为“我”应该是完美的、全能的、不会错的、不会犯傻的……并拿这些标准去要求自己。
当我们能看到这个逻辑时,就可以明白完美、全能是不可能的,而真实的自己,竟然是缺点满满、错误满满,有时还是愚蠢的。这才是事实。请看到这个事实。然后,就像好父母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不仅接纳孩子会犯错,而且还觉得这很可爱。当孩子陷入自我攻击中时,还要去安抚孩子。要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做自己的“好父母”,给自己好的养育。
相反,糟糕的父母总是在无情地打击孩子,他们很容易使用对孩子而言最有杀伤力的一句话——“就是因为你不好!”
孩子本来就是自恋的,会认为一切好事自己负责,一切坏事也都是自己招来的。如果孩子遇到挫败和伤害,例如,失恋、被老师冤枉、被霸凌、被性骚扰甚至侵犯等,父母却说,就是因为你不好,才招致了这一切。这种说法会严重加深孩子的自我攻击,甚至会构成摧毁性的影响。
再说说道歉。太容易道歉的人要问问自己,你的道歉是不是一种太轻易使用的自我攻击?
《自控力》这本书中讲到,有人遇到挫败后能很快恢复自控力,有人则不行,一个关键差别是自控力高的人会自我安抚。
我在咨询中也会看到,很多人遇到挫败后会对自己进行无情的抨击。有时候这能感知到,有时候是无意识的。尽管你意识不到,这份暗暗进行的自我攻击仍然会导致你变得有些瘫软无力,因此难以行动。
同时,你也要警惕总是被归罪。很多人在亲密关系中呈现一种矛盾:对另一个人抨击、鄙视、看不起,但就是离不开对方。因为对方有一个巨大的价值——可以被归罪。想想也蛮可悲的,所谓的“亲密关系”,竟然最重要的一个功能是一个人去承载另一个人的归罪,以这种方式滋养了另一个人的自恋。
前文提到过归因和归罪。它们看起来有点像,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归因是一个人能跳出只有“我”的一元世界,也能跳出只有“我”和“你”的二元世界,而能以中立客观的第三者视角,从事情的“它”这个角度看问题。
这样一来,一个进行归因的人,就能如实地看到自己、对方以及事情本身,因此可以做到以事实为中心。
归罪则是活在自恋中,还是从自己出发去看自己、对方和事情,乃至一切。当自恋得到满足时会有正面情绪产生,但自恋被挫伤时,就会有负面情绪产生。并且,自恋被挫伤时,就要去寻找那个导致了挫败的敌意力量,这就是归罪,也就是寻找罪人并破坏、灭掉它。当这个罪人是他人时,就会想去攻击他人;当这个罪人是自己时,就会产生自我攻击。
不管是归罪他人,还是归罪自己,归罪都是为了要一个结果——自恋,即“当阻碍我的敌意力量被揪出并灭掉后,事情可以重新按照我的意志来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