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第一名才有意义吗?
在讲有点复杂的理论之前,我先讲一个故事。
有一次在老家,一位男子带着他家两个孩子来见我,一个孙女、一个外孙,说要沾沾我这个“文曲星”的光,其实是想让我教育一下他的这两个小辈,让他们好好学习。
在我的粉丝中,没有什么人抱着这种动机来找我,但在老家抱着这种动机来找我的家长不少,无一例外,谈话最后会变成对他们的剖析,有时也变成像是对他们的批评和建议。因为时间短,讲话得有点效率。
他带来的这两个孩子都在读小学,男孩的学习很有问题,在班里一直排倒数,还多次考倒数第一名。但在女孩这儿,有一个非常明显而诡异的矛盾:女孩的成绩非常好,一直在班里是前五名,前不久刚考了第二名,可是爷爷对她仍然非常不满,批评她不是第一。
这位爷爷在村里是能人,很能挣钱,也很会为人处事,按说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他怎么能抱着这么不合理的信念呢?虽然他没什么文化,但总知道第一名只有一个,前几名成绩都是很不错的吧。
一开始我和他就这一点展开了争论。他说,他的确认为只有第一名才值得被认可,第二名都没有意义。他举例说,你看村里考出去的大学生不少,但只有你过得最好,因为你是第一名。
我反驳说,首先据我了解,村里考出去的大学生过得好的为数不少,再说我在小学时平时一样是前五名,最差的一次还考过第14名,到最后才考了班里第一名。
他立即抓住我这句话说:你看,就是因为你是第一名呀!
作为咨询师,我一般不让自己陷入这种无效的“针尖对麦芒”的争论中,当出现这种明显荒谬,但对方又挺有辩论能力的情况时,我会跳出来寻找一下别的方向。
我看到女孩的神情都有些不忿,于是和女孩聊了一会儿,发现她并不接受爷爷的观点,认为不合理。
她能有这样的认识很好,不过我接着又问她一句:你虽然觉得爷爷的这个观点不合理,但爷爷强烈坚持这个观点时,你会受到影响吗?
看到她点头,我问了她一个开放性问题:你以后可以想想,既然爷爷的这种观点有点极端,不合理,那么你可以怎样少受爷爷的影响呢?
她的爷爷态度比较好,我和他的孙女这样讲话,他倒没情绪。
接着我和他的外孙聊了一会儿,再加上爷爷的补充,我发现这个男孩有自暴自弃的逻辑。
他的成绩一直很差,但有过明显的进步,例如,有一次考了班里倒数二十多名,他觉得自己进步不小,还有点开心,可回到家里,仍然被父母和爷爷一顿痛批。
这是大人们非常糟糕的做法。合理的做法是,看到孩子有巨大的进步,由衷地认可孩子的进步,这样孩子也会感到自己被认可了,才有更大的动力去积极学习。
但是,看来他们真的深信“只有第一名才有意义”。当持有这个逻辑时,倒数二十几名和倒数第一名,意义是一样的,毕竟都离第一名太远,像是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一般。
他们好像都不知道进步需要台阶,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一样,而是认为人可以一步走到第一名的位置。
我跟这个孩子说,你可能陷入了自暴自弃,我给你讲讲这是怎么回事。自暴自弃的逻辑就是,我考10分你们骂我,考60分你们还骂我,考90分你们继续骂我,可是,100分太难达到,那么10分、60分和90分都没意义,我不如考零分!
这个道理不难懂,我看男孩像是接受了,就此我也怀疑,这个男孩可能知道自己持有这一逻辑。我接着对他说,你怎么样他们都不满意,但你应该知道,分数越高,你自己越开心啊!你可以为自己考试。
和他们的谈话就到了这里,也没指望会发生什么。不过几个月后,我听说男孩的成绩竟然提高到班里前几名。这太夸张了,既说明他的内心发生了改变,也可能验证了他以前考倒数第一名,特别是有时考零分,就是故意气家长的,他本来的学习能力也没那么差。
后来我不断想起这个故事。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对这位乡邻很有敬意,知道他是一个能人,并且带动自己整个家族过得很好,属于非常有头脑的人,怎么就持有那么一个绝对的看法——“只有第一名才有意义”。并且我觉得这是他的一个信念,他是真这么想的,不是随便说的。
当“人性坐标体系”这张图在我头脑中形成后,有一天,我想到他的故事,突然产生本质性的理解,脑海里还跳出一句话:
任何一个维度上都可以挤满所有天使,如果你发现这个维度是递进的。
简单解释就是,哪怕只是从0到1,从数学上也是可以无限切割的。
接下来的一句话是跟进性的思考:
但是,如果一个维度上只有0分和100分,那就意味着这个维度上只有两个位置。
我老家的这位能人,他看来就有这样的心智,觉得在学习成绩这件事上只有0分和100分,或者说只有窝囊废和第一名,除了第一名都是窝囊废。
这是全能自恋的心理在作祟,受全能自恋的心理控制,你会觉得要么完美如神,要么什么都不是;要么满分,要么零分。只有这两种可能,没有什么中间位置。
用人性坐标体系的图来解释,就是说关系维度的空间彻底没展开,只有自恋维度存在。当只有自恋维度存在时,心灵的衡量标准就变了,虽然头脑中你会知道有中间的分数和位置存在,但在你的感知中,只有占据着最高位置的第一名才有意义,其他都没有意义。
听上去有点难以理解是吗?毕竟依照数学并不是这样啊。
但我们思考一个社会现象就可以理解这一点。自恋维度也是权力维度,而权力体系中,第一名即皇帝,他可以控制整个体系,可以决定其他任何人的生死。
当明白这一点时,我恍然大悟,明白了我老家的这位能人内心深处其实藏着“皇帝梦”以及由此而生的焦虑。他潜意识深处的意思是:只有第一名的“皇帝位”才能支配一切,其他不管多高的位置都被第一名支配,所以只有第一名才有意义。
可以说,当人的心灵只能感知到自恋维度时,必然会对力量强弱和权力高低极度敏感,这份敏感的背后是生死焦虑。最深的含义是,只有第一名才可以把握自己的生死,同时第一名可以支配其他人的生死。
要是真这样也好,但其实这会引发一个严重的问题:大家都想去争夺第一名的位置,这个位置是可以换人的,于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一样会有严重的死亡焦虑。
这份感知不仅仅是最典型的权力体系才会有,它会延伸到所有竞争中,只要关系维度没展开,自恋维度的竞争就会导致这份巨大的焦虑。
具体到学习中,就会变成如果你觉得只有零分和满分这两个位置,你会既想要第一名的位置,但又惧怕这个位置。
因为你必然常常品尝到零分位置的感觉,这时你会产生强烈的羞耻感。羞耻感的基本意思是“我以为自己该是全能的,可实际上我怎么这么差,然后这么差的我,竟然还幻想自己是无比厉害的,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严重的羞耻感会让一个人恨不得杀死自己,这体现为苛刻的自我抨击。
同时,看着那个在满分位置的人,你会羡慕嫉妒恨,本来恨不得杀死自己的心理变成了恨死他。当这份体验刻骨铭心时,你会惧怕第一名的位置,因为怕被嫉恨。
这时,本来的零分和满分这两个位置也不存在了。你感觉哪个位置都不能占。这会带来严重的内耗。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表面上自我贬低,还很坦然,但仔细聊下去会发现,他们无比渴望比谁都强、比谁都厉害,却不敢暴露这一点,不敢坦坦荡荡地追求强大,甚至连努力都不敢。
当然,任何一个群体也总是会有一个“老大”的,有时候这非常简单,例如一个小家庭,或一个大家族。
这就引出一个根本性的质疑:
我老家这位能人以及类似的家长真希望孩子能考第一名吗?当孩子考第一名时,他们会不会觉得孩子胜过了自己,而他在家庭乃至家族里的“老大”的位置,就被孩子破坏了?
很多父母或老人,总是批评攻击孩子,就有这样的隐喻。当我批评你时,就是在告诉你,我位置比你高,力量比你大,我比你完美。相反,当夸奖孩子时,他们会觉得,孩子被捧高了,位置甚至高过了自己,因此不舒服。
你也可以问问自己,你敢品尝第一名的感觉吗?你在家里有过度地去追求“老大”的位置吗?你能允许比你弱的孩子或其他家人处在这个位置吗?
何谓人性坐标体系
在本章第一节中,我先讲了一个故事,而没有先讲人性坐标体系的理论,因为理论是晦涩的,容易被抗拒。
为什么理论容易被抗拒,哪怕这个理论已经非常直观了?
因为讲理论时容易唤起自恋维度的体验。讲理论的人像是处于高高在上的位置,而听理论的人像是处在低位。理论的晦涩也会唤起这种感觉,讲理论的那么厉害、有力量,而我竟然听不懂,这也唤起了“我很虚弱”的感知。
如果理论讲得非常透彻清晰,也可能会引起一种不安:哇,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我,我想不到啊。哎呀,我真是不如你。
这份“我不如你”的羞耻感很不好,并且容易转成“嗯,你看你讲的,是什么玩意儿,根本就是混乱的好吧!”有了这样的念头,就更容易听不懂了。
相反,如果是讲故事,再偶尔讲一下道理,就会好很多。这时很多人会有这样的反馈:哇,武老师想的和我想的是一样的!这样就是引起共鸣,而不会产生自恋受损了。
不知这样的解释能否卸下你的一些防御,让你更愿意听听理论。
先继续细化“人性坐标体系”。
发展出这个坐标图是因为我希望根据这个图来标记人具体的行为、心灵与人格状态,或一份关系的性质。
纵轴的自恋维度处在上半部分时,是高位的、强大的;处在下半部分时,是低位的、虚弱的。
横轴的关系维度处在右侧时是善良的,有爱意;处在左侧时是凶恶的,有恨意。
由此我们还可以区分四个象限:
处在第一象限时,是既强大,又有善意和爱意;
处在第二象限时,是强大的,但有恶意和恨意;
处在第三象限时,是既虚弱,又有恶意和恨意;
处在第四象限时,是虚弱的,但有善意和爱意。
人性非常难以量化,而且人非常复杂,并不容易精准地把一个人标记在坐标体系的某个位置,但我们可以借助这个坐标体系,试着对具体的行为、一个人的人格乃至关系做大概的区分和认识。
不过,这并非这部分的重点,这部分的重点是我试图讲清楚自恋维度和关系维度的主要区别,并试着去探讨人该如何从孤独的自恋维度进入情感的关系维度。
这就引出一个关键问题——心灵空间。
要特别说明一下,虽然我使用了“恶意”“恨意”这样的字眼,但并不是在说这个坐标体系的某些位置是好的、对的、应该存在的,某些位置乃至象限是坏的、错的、不该存在的。人性的圆满要比人性的好坏更重要,我个人认为,人要试图拥抱人性坐标体系的所有位置。
说到这儿,我还要做一个假设:假设坐标体系的正负分的满分都是100分,那么这个坐标体系的范围其实达不到“100、100”这样的位置。人性所能达到的位置,是以坐标体系的中心,半径为100分所画的一个圆,人性的极致只能达到圆的边缘,而不能超出。
这背后的假设是,人在某一个方向能伸展的程度是有限的。当一个人自恋程度达到满分,权力在最高位或者能力最强时,那他的情感和道德就会是零分。相反,一个极度重感情的人,能力发展也会受损。
我继续做一些基本的解释和引申吧。
第一,一个人的心灵发展空间是其自恋维度和关系维度撑开的程度。
第二,对关系过于敏感,并在关系上花了太多精力的人,可能会损害自己的自恋维度,具体表现就是能力、力量和权力受损。
第三,天才们必然是伸展开了自恋维度,但如果关系维度上伸展程度太差的话,就容易是变态或浑蛋。
第四,极端情况下,关系维度完全没撑开,变成零分,这时自恋维度就变成绝对的陡峭,这时他的感知是,他在任何关系中都只有高低、强弱这种自恋的东西,并且力量强的、权力大的可以左右低位者的生死,于是能力强弱就变成了生死问题。
我举一个例子。一位女士在公司会议上批评了一位领导,程度并不严重,对方也接纳,她却病了一场。类似情况在她身上屡屡发生,根本上是担心自己会被领导即高位的人报复乃至“杀死”,同时担心自己的批评会导致对方“死亡”。
第五,想象一个人对自恋维度的感知发展到了80分,而对关系维度的感知发展到了10分,这时他的心灵空间仍非常陡峭,但已经有了空间,他的自由度会大很多,焦虑程度也会降低。
第六,想象完美情形出现,一个人完整感知过,自恋维度达到满分,而关系维度的感知也达到满分,这时他的心灵空间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这就是荣格所说的一种曼陀罗吧。这就有了最大的心灵空间。
第七,在普通关系里,我们容易找心灵空间和自己接近的人,在恋爱时却容易选择在自己对立面的人。即,设想你的基本人格状态在某一个位置上,那么由这个位置拉一条通过零坐标的直线,相对应的那个位置的人就是最容易吸引你的人,和这样一个人相处,你痛苦,但会特别有感觉。有感觉意味着你们构成了某种圆满。
以上这些讲的是我认为可能的规律。
接下来要澄清的一点是,自恋维度是天然就有的,而关系维度是孩童时期得到比较好的照料和有品质的情感才可以进入的。有高自恋的成年人也可能进入深度关系,但难度会比孩童大很多。
没有在孩童时期充分进入关系维度的人,心灵就主要停留在自恋维度上,而对情感维度的感知没有很好地发展起来。
表现在这个坐标体系上,就是这样的人对力量强弱和权力地位的高低非常敏感。当处在高位时就感觉到高人一等,同时又会担心处在低位的人对自己的羡慕嫉妒恨。相反,当处在低位时,一方面避开了嫉妒,甚至因此会产生一些虚假的道德感;另一方面会因为自己低人一等而产生深深的羞耻,羞耻感来自“我怎么这么差劲”。
为什么说是虚假的道德感?因为真正的道德感来自真切的情感,是横轴的关系维度上才能体验到的东西。太多人无法进入这种境界,于是产生“我不和你争,所以我有道德”的感觉。
这是道德感的一种幻觉,可以称之为“道德陷阱”或者“道德幻觉”,有时我也会称为“道德游戏”。它的核心是,你以为自己追求的是关系维度上的爱恨与道德,但其实你玩的还是权力游戏,即给自己积攒道德资本,以试图拥有更大的权力。
道德陷阱无法带来真正的道德,无法滋养彼此,还会导致一个恶果——让自己主动变得虚弱。
关系维度和自恋维度的得失会产生两类不同的感受。
自恋维度上,当自恋被满足时,你会体验到兴奋、刺激和自大;当自恋受损时,你会体验到羞耻。并且,自恋维度上不管是满足还是不满足,都会有焦虑感。
关系维度上,当情感被满足时,你会感到深深的满足和幸福;当情感被破坏时,你体验到的是悲伤。
你可以拿这一点来衡量自己的心灵或一份关系。
如果你一生中总是在体验自大与羞耻,那就意味着你还严重停留在自恋维度。如果你的体验中很多是幸福与悲伤,那就意味着你在相当程度上进入了关系维度。
当一份情感关系建立时,如果你体验到的主要是兴奋和刺激,那满足的也是你的自恋;如果你的体验主要是幸福,那满足的就是你对情感的渴求。
这个道理可以继续延伸。如果一份亲密关系失去时,你体验到的是羞耻,是面子受损,怕别人议论,那也是自恋维度的东西;如果你体验到的是深深的悲伤,那就是关系维度的表现。
亲子之间也一样,如果讲的是爱与平等,这就是情感;如果强调的是“顺”,是孩子得听父母的话,帮父母完成自己的心愿,这就是自恋的逻辑。
的确,太多时候,重要关系不等于情感关系;太多时候,我们构建关系,是为了自恋。
当然,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如果你的心灵主要就在自恋维度上,那也别批评、谴责自己,就从这里出发就好。
心灵空间的层级
本章的一个重点是心灵空间。第一节中,我讲到一些家长对孩子的极度苛刻,认为孩子必须是第一名才行。当家长强烈地把这种观念灌输给孩子,会导致孩子在亲子关系中觉得严重没有空间,如果孩子认同了这种极度苛刻的观点,自己的心灵也会变得严重没有空间。
“只有第一名才配活着”,这是苛刻要求,也可以说是绝对化要求,是严重的没有空间。
不过这并不是最严重的,在这个故事中更糟糕的一种状态是:你必须成为第一名,可实际上我并不是真的希望你是第一名,因为我才是那个永远占据第一名的人。
这种矛盾会给孩子带来混乱,孩子意识上听到的家长的意思是——你必须成为第一名,可潜意识中接收到的意思却是——我并不想你卓越。
这种矛盾,英国心理学家格雷戈里·贝特森称之为“双重束缚”,他认为这是导致精神分裂症的一个重要原因。对于这一点,现在学术界有不同看法,并没有成为共识,但贝特森提出的“双重束缚”成为了一个广为人知的概念。
双重束缚可以由非常复杂的逻辑来诠释,但也可以是非常简单的逻辑:你不可以是A,也不可以是-A。
在亲子关系和情侣关系等重要关系中,当一个人持续地向另一个人传递一种“你不可以是A”的信息时,如果对方很在乎这段关系,会在相当程度上尊重这个信息。
但是,如果这个人同时扔过来另一个信息——“你也不可以是-A”,就会让对方非常抓狂。用“心灵空间”这个概念来诠释,意思就是:你既不可以在A的位置或方向上待着,也不可以在-A的位置或方向上待着。
这样我们就看到了心灵空间的两种层级:
1.苛刻要求:你必须是A;
2.双重束缚:你既不能是A,又不能是-A。
双重束缚很常见。例如,春节回家前,你给父母打电话,问他们有什么想让你带的。你不差钱,又特别有孝心,可又怕买错了东西,而且由衷地希望能买到父母喜欢的。
但是,父母会说“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别带东西回来”。可如果你真信了这句话,没带什么东西回去,父母可能会非常失望。
所以你看,这就是一个双重束缚的例子。但实际上父母想要什么?他们通常还是希望你能带不错的礼物回去,可他们不能说出来。
类似的情况,我在马伊琍上《圆桌派》的那期节目中看到一个典型表现。她说自己小时候总是不高兴,父母说她太倔。一个例子是,父母和她商量好了要去买皮鞋。在一家鞋店,父母不断问她,这个好看吗,那个好看吗,她明明喜欢上了其中一双,可就是不说,只是摇头。
然后,他们就离开这家店去了下一家店。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开心了——你们怎么没猜出我想要哪双鞋?
到了下一家店,也有类似款式,可她还是不说,只是摇头,结果最后什么都没买就回去了。同时,她的这份不开心越来越重,最后感染得大家都不开心。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希望怎样?
节目中的另一位嘉宾、大收藏家马未都情商很高,他猜出了马伊琍希望怎样。他说:就算你猜出来也没用,她还是会否认。
这句话说中了马伊琍的心思,她回应说:我希望他们把那双鞋子买下来,硬塞到我手里,这样我虽然表面上不情愿,可心里特开心。
这是个典型的例子。这种例子在亲子关系中也许不如在情侣关系中那么常见。很多男人觉得苦恼,因为太难猜中女人的心思。
我更不是此中高手,或者说,在这方面我的水平很低,但我能分析这种故事中的逻辑:
1.我有需要,希望被你满足,而且最好是我不用说,你就能满足我,这样我和你的关系是完美的、符合全能自恋的;
2.如果是我表达出来,我就处于自恋维度中的低位了,就是我在求你了,如果还被你拒绝,那我会觉得羞耻至极,所以我不能说;
3.如果是你猜到我的需要,主动满足我,我不仅需求被满足,同时是你求我接受礼物,所以我的道德资本没受损,在自恋维度中也还在高位。
总之,当事情这样发展时,我不仅得到了实际好处,我的自恋也没有受损。
自恋是双重束缚的关键,发出双重束缚信息的人,既想得到实际好处又想维护自恋。也许你会有疑问:想要得到实际好处会和维护自恋有冲突吗?
当你有这个疑问时,说明你的自恋程度还没那么高,所以对此不敏感。但我向你要好处,这本身就构成了多重自恋受损:
第一,我不完美了,我竟然还需要向外要东西。
第二,我竟然得向你要东西,你给了我,我岂不是会欠你的?
这个心理问题该怎么解决?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一个人在需求最少的婴幼儿时期得到了这种感觉:抚养者心甘情愿地照顾、满足他,还从这种照顾、满足中得到了快乐。
这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绝望,毕竟我不是婴幼儿了,那我该怎么办?或者我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但我真的很爱他,想对他好,想帮他从里面走出来,那该怎么办?
原理其实是一样的。我虽然做不到既满足你的实际好处,又照顾你的自恋需求,但我本质上是心甘情愿地想对你好,而且这样做时我很开心。
还有一种情形比双重束缚更严重,就是你怎么做都不对——意思是你不能在任何一个位置上。
要讲清楚这一点,我们得明白一个根本问题:绝对完美只存在于你彻底不动时。
用人性坐标体系来讲,就是你待在中心的原点上永远一动不动,这才是绝对完美。只要你动了就必然会有矛盾和残缺发生。当你向左走时,不平衡就发生了,这时候右边会有一个反作用力产生。当你向上走时,就会有向下的力量产生。
这是抽象的表达,具体的表达是:你绝不可能同时拥有所有好处。但是,严重滞留在全能自恋中的人会有一种幻想,甚至都不叫幻想,而是一种深深的、自己从来没有质疑过的信念——“我可以同时拥有所有好处”。
例如,一位男士患上了严重的抑郁,需要请假,而他所在的单位绝对会批他的假。可他迟迟不请假,因为他担心自己一请假,同事和领导会不高兴,会认为他不是一个好员工。
这样听着他应该是一个勤奋工作的员工,但其实不是。他在工作中并不投入,因为他觉得投入没有用,他们是事业单位,投入了拿到的工资也不多。可他又对自己不投入很生气,因此看不起自己……
听他讲这件事时,我有一会儿简直是头疼欲裂,最终梳理出的答案是:他想同时拥有所有好处,但是你向这边走,会得到这边的好处,同时会失去那边的好处,所以这是不可能的。同时得到所有好处的最合理做法就是你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可是这个时候,你向左向右看,向上向下看,又觉得自己有各种问题,所以不满会更多。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会发展出自己的各种倾向。所谓“倾向”,就是心理动力指向的方向,你做了选择,也学会接受相应的损失。你越是行动派就越是懂得,你必须选定方向,而没有通过丰富行动充分进入现实世界的人,会受全能自恋的想象控制,而想得到各种好处。最严重的就是想同时拥有所有好处。
这一点在我身上也有展现。长期以来,我主要是个宅男作家,到了最近几年才开始做各种事情,公司也越做越大。一次,我做了个梦,我竟然从老家县城里东、南、西、北角的四个村庄同时出发。从梦中醒来后我不禁感慨,这可真是妄想症啊!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宅男作家是通过头脑和想象工作,而做生意开公司对我来讲是新事物。因此在最初开始投入做这些事情时,我这方面的全能自恋被启动,而幻想可以同时拥有开公司的所有好处。
人生必然是有得就有失。这句大道理我们得尊重。
和双重束缚相对应的疗愈性状态是“你既可以是A,也可以是-A”。
这看起来和“同时拥有所有好处”有点像,但其实不同,因为“同时拥有所有好处”是内在的一种想象性信念,真正持有这种信念的人,真实感知是“我不能待在任何一个位置上”。
或者说这两者的关键区别是时间概念。当有时间概念时,你可以有“我既可以在这时待在A的位置,也可以在那时待在-A的位置”这种合理的信念。相反,当彻底没有时间概念时,你就会妄想“我同时待在所有位置,同时拥有所有好处”。
最后总结一下,我们这篇文章谈了心灵空间的四种层级:
1.你不能待在任何位置;
2.你既不能是A,也不能是-A;
3.你必须是A;
4.你既可以是A,也可以是-A。
愿你可以不断升级你的心灵空间,活得越来越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