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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走出孤独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走出心灵僻径

我们来谈谈孤独。围绕孤独有很多话题,而我特别想说的,也是我在签名时常写的一句话——孤独不是生命的初衷。

在讲心灵僻径之前,我想到美国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的一段话:

人类思想上对于生命的期待,很少符合生命的现实。我们不愿承认,那冲撞的、自我保护的、有恶臭的、肉食的和淫荡的疯狂,正是有机体的本质。相反,我们倾向于掩饰、漂白和重新解读,把所有软膏里的苍蝇和菜汤里的头发,都想象成某个令人不悦的家伙的过错。

坎贝尔这段话的意思其实非常清晰,但有些朋友可能还是觉得难以理解,那我可以说一下反例。

我在咨询和生活中见过这样一类人,男女都有,但相对而言,女孩要多一些。他们的眼神纯净而梦幻,如果正好还长得好看,那真是具有一种杀伤力。

然而,深度咨询中会发现,他们真的是活在梦幻中,没进入现实。他们梦幻着的世界是纯净的,没有杂质的。

可是,杂质是什么?杂质其实就是真实的生命力,如自恋、性和攻击性。当把生命力本身视为杂质而剔除时,他们也就变得虚弱了。

年轻的时候,他们的这种特质很吸引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们到了三四十岁,甚至年纪更大时,他们的这种梦幻而纯净的特质,就会和现实越来越格格不入,他们会变得焦躁、失落起来,因此会对现实日益不满,认为现实怎么这么龌龊。

说到这儿,也许你可以多理解一些坎贝尔的意思了,或许还可以进一步理解引言标题中的那句话:“拥抱想象,进入真实。”

当一个人执着地活在自己的想象中,并且要把自己对他人和世界的想象当成外部世界的真实,就意味着他们陷入了偏执状态。

你能活在现实世界还是活在想象世界,这是衡量心理健康的一个重要标准。这方面的专业词汇是“现实检验能力”。简单来讲,就是能区分自己的内在想象和外在现实。

如果说,偏执于自己的意愿是活在想象中的话,那么,还有一种更为严重的活在想象中的情形——心灵僻径。

心灵僻径的常见表现是:你追求纯心灵的生活,而排斥世俗中的一切。例如交际,因你受不了酒肉朋友,你也受不了关系中的相互利用。又如欲望,你视自己的一切欲望为敌人,你觉得性是肮脏的,拒绝别人是恶的,向别人提任何请求都非常困难。

又比方说身体,你也会忽视身体,譬如不怎么锻炼身体,而宁愿将时间都花在增强你的大脑上,如学习和思考。

“心灵僻径”这个词复杂了一点,它还可以换成另一个常用的词,即“孤僻”。不过“心灵僻径”这个词确实很形象——你孤独地走在追求纯心灵需求的僻径上。

心灵僻径是欧洲一位心理学家提出的词汇,我觉得走在这条路上的中国青少年尤其多。

前面我们谈到,走在这条小路上的典型表现是,你似乎只剩下纯心灵的需求,而很不在乎人际交往和身体欲望的需求。

心灵可以非常迷人,所以如果你爱读书又爱思考,你可能会收获很多心灵上的知识,于是心灵僻径也变得看上去不错,甚至远胜于平常路。

但是,如果你走在这条路上,我相信你应该深有体会,你并不会很享受。

也许身体上的需求,如吃喝玩乐,你还能屏蔽,貌似真不在乎,但人际关系上的需求你会深切感受到,你无法不需要它。你可以自欺欺人地说,我享受孤独,我不需要朋友和恋爱,我一个人待着就挺好,但孤寂的滋味,在很多时候简直可以杀死你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所谓圣贤不都是鄙视世俗欲求、追求心灵的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谈谈心灵僻径是如何形成的。

幼小的孩子,例如婴儿,他的需求无非是吃喝拉撒睡玩,而他自己不能满足自己这些需求,他需要养育者,特别是妈妈的细心照顾,这些需求才能得到充分的满足。养育者在照顾幼小的孩子时,构成了两个因素:

1.孩子的各种普通需求被满足,于是孩子觉得这些需求是对的,是可以存在、可以被满足的,而且被满足的感觉非常好。

2.养育者在照料孩子时,构成了最初的人际关系,这种人际关系上的需求被满足,其实是和吃喝拉撒睡玩这些实际需求被满足同等重要的。我们会感觉到有人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他如此重视自己,会无条件、及时地满足自己……这种被爱的感觉非常美妙。

也就是说,如生命初期那样,如果我们得到的照料比较好,就会深切体验到普通需求和人际需求被满足是非常棒的事情。于是,我们会自然而然重视自己的这两种需求。

但是,如果在生命初期这两种需求总是得不到满足,我们就会常常处于失望中,失望太多就会变成绝望。绝望的滋味很不好受,于是我们干脆灭掉自己的渴望,这样我们就会好受一些。

灭掉了自己的普通需求与人际需求的孩子,心里会有这样的逻辑:这些需求是不好的,也是低俗的,所以我要追求高大上的心灵需求。由此,就形成了心灵僻径。

心灵需求当然是非常棒的东西,但它最好是和普通需求与人际需求结合在一起,即这三者我们都要追求,这样才是饱满的生活。

如果将心灵需求与普通需求和人际需求割裂开来,视后两者为低俗,而只追求心灵需求,就很容易导致你活在孤独的想象世界中。

你对人、世界和你自己有各种认识,但这些认识都没有经过现实的检验,于是,它们主要就是纯想象性的。你势必还会试着将这些想象带到现实世界中,这时你就会屡屡受挫。

受挫是一个机会,可以帮助你认识到你的想象世界可能是有问题的。受挫可以让你警醒,帮助你转而走出心灵僻径,去深入认识现实世界。

然后,如果你还是非常重视你的心灵需求,你可以将你对现实世界的深刻体验作为素材,重新思考心灵是怎么回事。这时,你的思考素材就是真实不虚的,它更有穿透力,甚至真正有价值。而缺乏对现实世界深刻体验的思考,很可能是幻梦一场,甚至毫无价值。

不仅走在心灵僻径中的人需要从想象世界中走出,投入真实的现实世界中,其他所谓的正常人一样需要将自己的心展现到现实世界中,拿自己的心在现实世界中淬炼。

当我们这样做时,我们需要有点偏执狂的感觉,同时又要懂得放弃。

人生就是这样:我们从自己的心出发,发出属于自己意志的意愿,带着点偏执劲儿去追求,轻易不放弃。你越是在一个事物上花费时间与精力,你就越能与这个事物建立深切的关系,所谓成功与幸福也就自然到来;但当自己的意愿受到重挫时,我们需要衡量,看看继续下去是否值得,如果不值得,则需要学习放弃,放弃这个意愿后,我们再发起新的意愿。

由此,我们的心就不断地展现到现实世界中,而我们又把现实世界中学到的东西重新吸纳到心中。通过这样的过程,我们得以改变世界,我们的心也被世界改变。

关于这一点,我一言以蔽之:“以征服之心开始,以皈依之心结束。”你一开始带着满满的自恋,把你的生命力和内在想象展开在外部世界之中,勇敢地去深度碰撞,然后逐渐发现,除了你的内在想象,还有外部世界存在。

一开始你带着满满的骄傲,觉得“我”是多么了不起的存在,“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灵魂,“我”如何如何……但随着对外部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你和外部世界的关系也越来越深,你会深深地碰触到存在本身,那时你会发现,它好像远远超越你的“我”,那时你会对这份存在臣服,产生皈依感。

要走完这趟旅程,就要走上心灵的开阔大道,而不是一直徘徊在孤独的心灵僻径中。

人类最本质的需求

我们公司有一个品牌叫“看见心理”,这个名字来自我的一个观点:人类最本质的需求是被看见。

这句话可以有很诗意的表达。例如,我最喜爱的诗人鲁米一再说,世间万事万物互为镜子,例如下面这段诗句:

每一秒钟,他都会对着镜子鞠躬。

如果有一秒钟,他能从镜子中看出

里面有什么,

那他将会爆炸。

他的想象,他的所有知识,乃至他自己,

都将消失。他将会新生。

这几句诗有着深刻的意思。在我的理解中,它是在说一个人和整个世界都是互为镜子的。这个意思太深邃,在此不再展开论述,而“人类最本质的需求是被看见”这句话还可以有一些非常普通、非常生活化的表达。

例如,没有人能真正守住一个秘密。因为,既然最本质的需求是被看见,那么,如果一个秘密只属于我自己,就意味着它彻底不被看见了。这违反了“最本质的需求”,所以人做不到。

任何人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后,都会渴望别人知道是自己干的,如果没有人能猜到,就会非常难受。

美国一个连环杀手第一次作案后,第二天读报纸时发现没有对这件事的报道,他大失所望。于是,再次作案后他会给媒体写信或打电话,用隐秘的方式给记者们提供线索。他还会在现场主动留下线索,好让“愚蠢的警察”多少能有一点破案的希望。当警察查看他的作案现场时,他甚至会躲在附近观看,那时杀人所带来的快感会达到最高峰。

并且,这不是某个连环杀手的独特做法,而是大多数连环杀手的共同做法。

在看电视和电影时,我们也常会看到一种画面:蒙面杀手在将一个人彻底杀死之前,会把面具摘下,让对方看到是“我”杀死了你。

不过,也有不少蒙面杀手不会这么干。其中的区别是,后一种蒙面杀手是在替别人杀人,前一种蒙面杀手是为了复仇。

替别人杀人,要么是听命于某个人,要么是为了从某个人那里挣钱,那么这个蒙面杀手有一个必然的交代对象,他的行为自然会有人知道,所以就不必摘下面具给遇害者看了。

但复仇不同,复仇行为既是做给自己人看的,也是做给对手看的,如果对手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就死了,复仇行为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所以,复仇的蒙面杀手一定会有极强烈的冲动要把面具摘下给对手看。

想到这一点后,我问自己:你究竟能独自保住任何一个秘密吗?

答案是:不能!我经过长长的反思后,发现我几乎所有隐秘的事都至少与一个人分享过,而那些最隐秘的事情,即便还没有和谁分享,我却常有遏制不住的冲动,想说给某个特定的人或随便哪个人听。

一切都是关系,关系就是一切。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必须放到一个关系中去理解,没有所谓的“绝对孤独”这回事。

我们常说“享受孤独”,但这永远只是一个片段。有时,我们会在孤独中沉思,在孤独中汲取力量,在孤独中成长,但最后,我们必然会渴望将自己在孤独中所获得的一切说给别人听。

电影《花样年华》中,周慕云一直对他与苏丽珍的婚外情守口如瓶,但最终他还是将这个故事倾诉给了吴哥窟的一个树洞。

或许,倾诉是人类的一个根本特质。

因而,听故事者一直是人类的一个特殊职业,可以说神父、巫师乃至现在的心理医生都是靠人类的倾诉本能维生的。

不过,越想倾诉,越渴望倾听自己倾诉的人保密。

小说《牛虻》中,那个把牛虻倾诉出的革命秘密告诉政府的神父便成了被唾弃的对象,而保密也成了心理医生最重要的职业道德。

然而,大多数心理医生都有感觉,当心中郁积了太多秘密后,就会涌动着一种特殊的烦躁。这时,心理学界惯常的说法是“职业枯竭”。对于心理医生的这种“职业枯竭”,比较容易的理解是,心理医生心中有了太多的心理“垃圾”,这严重影响了他们内心的和谐。

但是,在真正深通人性的心理医生那里,或许是不存在什么“垃圾”的。因而,“职业枯竭”更本质的道理或许是,即便心理医生也做不到绝对保密,他必须把他所听到的故事至少找一个人倾诉。

所以,心理医生会有自己的心理医生,也会有水平更高的导师专门给自己督导。至于那些水平最高、声誉最隆的导师,其实也会通过授课、写书等途径,将自己心中隐藏的秘密提炼、升华后再巧妙地诉说出去。

你也可以问问自己,你曾独自保住过任何一个秘密吗?

人类最本质的需求是被看见,这句话还可以引出这样一个观点:我渴望我的痛苦被你看见,可你就是看不见,于是我把我的痛苦放大N倍,这样你就可以看见了吧!

我见过不少这样的故事。例如,一位女士在结婚几年后感觉越来越无聊和痛苦,觉得她老公人虽然很好,但实在是缺少生机。她把这种感觉告诉她妈妈,她妈妈说:你老公有什么不好?你就是没事找事,你这叫什么痛苦!

按说,她是可以和老公商议离婚的,老公不会为难她,她却奇怪地做不出这种选择,于是和老公越过越痛苦,然后一次又一次去找妈妈诉说,希望妈妈看到自己的痛苦。

听她讲这些故事时,我问她,你为什么非得和你妈妈诉说?你就不能干脆地把婚离了?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让她愣住了,她想了一会儿后说,她觉得自己从小就一直渴望被妈妈看见,而妈妈总是看不见她。她的婚姻痛苦,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感受了,她尤其希望妈妈能看见,可妈妈还是看不见。于是她有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痛苦放大很多倍,觉得这样妈妈总该看到了吧。

然而不幸的是,妈妈似乎对她就是没有看见的能力或意愿。

这是一位做事比较干脆利落的女士,当意识到自己这种注定得不到的被妈妈看见的悲剧性渴求后,她放下了这份渴求。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终于离婚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再渴望被看见了,毕竟,她的这个需求被我看到了,而她也有了一个人生智慧:不要非执着在无望的妈妈身上,虽然这是最原始的渴望——每个孩子都渴望被妈妈看见,但她可以去找能看见她的人。

关系,就是一切

关于关系,我多次说过这样一句煽情的话:关系就是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关系。

我讲几个我和我的咨询师之间发生的故事,来阐述一下关系的意义。

2016年,在一次咨询中,我和我的咨询师谈到了我在社交中的紧张。谈的内容平淡无奇——我在社交中的紧张是因为觉得别人不喜欢自己,而之所以这样,其实是我自己不喜欢自己。

但谈着谈着,我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体验:我的身体在消融,世界在消融,而咨询师在视频画面中也在消融,最后只剩下一张非常模糊的脸的轮廓,而且还是变形的。

我把这个体验告诉咨询师。他解释说:你的自我消失了,你觉得我们融合在一起了。

不,我说,不是这样,是我觉得我确定你在,我确定你对我感兴趣,我确定你是用心地理解我,哪怕你的理解并不准确,但我越来越确定了这一点。因为确定了你和我在一起,所以我终于可以在你面前一点劲都不使了。

一点劲都不使的结果是身体全然放松。

在讲睡眠与头脑暴政时,我讲过,如果身体和头脑都一点劲都不使,那么放松就可以发生,睡眠才可以变得很深。如果身体和头脑都在使劲,那么很难进入深度睡眠,严重的话会失眠。

至于我自己,虽然很少失眠,但睡眠比较浅,于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记得昨晚做过的梦。

记住做过的梦有各种好处,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进入深度睡眠,可它并没有非常好地发生。

以前脑袋里知道,现在体验上知道,我缺的就是这种感觉:有一个人确定地在我旁边,他基本上是善意的,他基本上是有力量的。

有了这份感觉,我才能卸下自我防御,而将自我保护意识变成交由对方保护自己,睡眠才能变得很深。确实我有这样的体验,当和喜欢的人共度一段很棒的时间后,可以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一觉到天亮,而且少梦。

很多西方哲学家说过类似这样的一句话:你在,所以我存在。其中的“你”本来指的是上帝,但心理学认为这句话可以放到关系中。

所以,不要以为你可以独自存在。孤独,会制造最大的黑暗。

在和我的咨询师进行咨询的过程中,有很多印象无比鲜明的治疗时刻,最清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一次,为了开我的工作坊,需要取消一次咨询。我提前一天给我的咨询师发了邮件,但他没看到我的邮件,结果在我的工作坊课间,他拨通了我的视频电话,我没接,而是挂掉了他的电话,然后发了消息说:这次咨询取消了,我昨天给您发了邮件。

因是在课间,没干扰到我的工作坊,所以我觉得我一点情绪都没有。

到了下一次咨询时,我又有一件事,想取消但又犹豫,结果直到最后时刻,我还是没通知他,而他按时拨通我的视频电话后,我才突然回过神来,告诉他这次咨询取消了。

再下一次咨询,我们谈到了这两次咨询取消,特别是第二次取消咨询和第一次的事件有没有关系。这是咨询中的一个套路:一切行为都有原因,譬如可能是我第一次有情绪升起,比如愤怒,导致我第二次又通过临时取消咨询表达愤怒。

谈到这儿时,我体会了一下说,这应该没关系吧,第一次咨询取消,你虽然没看到我的邮件,但给我拨视频时正好是课间,没对我造成影响,所以我没有情绪。再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容易理解别人的人。

在视频中,我的咨询师盯着我的眼睛,安静而定定地说:“的确,你看上去像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但也许,你对我很愤怒,你会怪我为什么没看到你的邮件。”

听他这么说,我的体内腾地升起一股巨大的怒火,这绝非暗示的结果,这股怒火好像在我体内已储存了太多年。带着这股怒火,我看着他说:

“是,我很愤怒!你××的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先看到我的邮件,让我不做无用功!”

这是我在咨询中第一次对他爆粗口,一句粗口说得很爽,但其实仍然有克制,彻底不压抑的表达该是这样:

“你××的就不能让老子省省心,老子的邮件你不该看不到,白白浪费了老子的努力。”

我爆粗口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着我。

这时,我突然像出现幻觉一般,觉得体内出现了一头黑色的豹子,它先是在我体内咆哮、奔走,接着冲出我的身体,在我书房的地板、书桌和天花板上咆哮、奔走……

与此同时,我的体内有一股强大的能量升起,我的各种感官的感觉能力仿佛一下子被拔高了很多倍,世界变得清晰无比,我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我在这儿,我活着,我存在着。

这种敏锐的感官和清晰无比的存在感持续了四五天,真的是非常美好的体验。

很多精神分析学家都说:攻击性即生命力。当我们能在关系中展现自己的攻击性时,生命力就可以流动起来。

譬如温尼科特说,好的养育是需要一个不报复的人,因此可以滋养出“世界准备好接纳我的本能排山倒海涌出”的感觉。

这种养育并不容易,我们在婴幼儿时,很容易得到相反的两种感觉:

1.如果你表达攻击性,你会被报复、被惩罚,作为一个脆弱的婴幼儿,你会担心自己轻易被摧毁。

2.如果你表达攻击性,你会伤害到你所爱的人,他承受不起。

在我的这次咨询中,我表现了攻击性,而咨询师既没报复我,也没有被我摧毁,他仍是定定地和我在一起,这两点确定后,我的带着攻击性的原始生命力猛烈地喷涌而出,化为了这头黑色的豹子。

明白这一点之后,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们在关系中各种“作”,特别是在亲密关系中,因为我们本能上都在寻求这种感觉——可以在一个关系中表达自己的攻击性。这样一来,你才是真实的自己,然后关系才可能是真实的。

另一个我想分享的故事是这样的。

一天上午,我要去和一个朋友谈合作,这已经是第三次谈了。结果,前一天晚上我严重失眠,只在起床前睡了一两个小时。

失眠时,我开始盘点自己的人生,盘点所有重要关系,然后我发现,在所有关系中,我都不尊重自己的价值。例如,我似乎没有一点要维护自己名声的想法,有时随意地被别人“使用”,结果导致一些粉丝受伤。在商业合作中,大家都是冲着我的影响力而来,但我下意识地不把自己的影响力当回事,在合作中会忽略它的价值。

总结到最后,我基本决定,这个合作可以取消了。

在去谈合作的路上,我给另一个伙伴打了一个攻击力十足的电话,毫不客气地讲了对他的各种不满,并对其劣势进行了全面剖析。当攻击力自然流淌时,智商也会被拔到很高的地步,所以会极具说服力。

我讲完后,他明显有点难受,但他说:“武老师,你就该这样讲话啊,这样我们才能合作。”

他是真诚的,而他虽然这样认可了我,我却仍然有一丝不安。意识上,我觉得这份不安是因为攻击了他而内疚,或担心被报复。

当天下午,和我的咨询师谈话时我谈到了这份不安,他试着对我的这份不安进行各种诠释。

在听我的咨询师做诠释,并和他就此探讨时,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另一件事。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治疗师。

我一直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牛的事,它发生在我小学四年级升五年级时,当时我11岁,为了保护一下其他当事人,我就不详细讲了。这件事中我表现出超高的情商和智商,堪称果断而坚决。

然而很有意思的是,这份果断、坚决以及高情商,并没有成为我性格中的稳定特质,它只是在这个时候出现过一次。后来,当遇到紧急情况时,它也会出现一下,但后来的几次,远没有那一次表现得这么好,那一次堪称完美。

在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治疗师时,我一直在反思: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我心里自动冒出一句话:“我的光辉,必须经由你的看见,才能存在于我身。”

做那件事之前,我没有和父母商量,做之后也没有告诉他们。因为我的父母都算是胆小怕事的人,我做的事情算是在惹事,他们肯定会担心、不高兴,甚至加以阻拦。

结果,因为没有在关系中被父母看见,这件事中的那份果断坚决的品质,就没有长久存在于我身上。

关系,真是非常奥妙的事情。我的很多文章都在讲关系,而我所有的文章都在阐述一件事:

我们需要借助关系来活出自己。

当然,同时我们也得懂得,那些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人,也需要通过和我们的关系而活出他们自己。

你在,所以我存在。

孤独会制造最大的黑暗

一切美好事物都是深度关系的产物。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话。

这句话中的“深度关系”指的是一切关系。例如,我喜欢摄影,如果能和摄影器材建立深度关系,也能和我要拍摄的对象(如风景)产生深度关系,那么我会成为很好的摄影师,会拍出一些杰作。当然目前我还不是,目前我只是摄影器材发烧友,对器材的掌握也还停留在表面。

深度关系如果指的是人际关系,那么就可以说,高质量的深度关系是人获得幸福感最重要的源泉。很多人指出了这一点,很多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例如,哈佛大学一项跨度长达75年的跟踪研究证实,孤独寂寞是有害的,良好的人际关系能让人更快乐和健康,而最关键的是那些最重要的关系,特别是伴侣关系,它的质量决定了幸福感、健康乃至记忆力。

为什么人际关系特别是亲密关系如此重要?

因为人类最本质的需求是被看见。原始的生命力可以视为中性的、灰色的,当被看见后,就意味着被照亮了,变成了白色的、彩色多姿的活力;当不被看见时,就会成为黑色的、死寂的东西。

被看见是如此重要,所以我们都需要深度关系来看见彼此。

那么,孝顺能不能达到这一点?密切的亲子关系能不能达到这一点?一切良好的人际关系都可以发挥这一点,但在我看来,无论是我们和父母的,还是我们作为父母和孩子的亲子关系,都不如伴侣关系。因为伴侣关系是一生的,也是平等的。至于亲子关系,很容易停留在自恋维度上,而我们的孝道文化还严重强化了这一点。

接下来,我从另一个方向来谈谈这个观点。如果一个人陷入严重的孤独,他的心灵就容易进入黑暗。孤独程度越重,黑暗程度就越重。最孤独的人有最黑暗的内心世界。

每当我谈到人际关系的重要性时,会有不少人说损耗性的关系不要也罢,要远离有毒的关系,去构建滋养性的关系。

这当然是真理,但前提是,你得能做到。一般来说,如果你能构建滋养性的关系,自然而然就会远离损耗性的关系。

鄙视损耗性的关系,这无可厚非,但要警惕这样一种观点:哪怕孤独,也胜过损耗性关系。这是对孤独的美化,而且事情也并非如此。对此,精神分析中有一个常见的说法:有毒的关系也胜过没有关系。

做咨询久了以后,我总结来访者们的个案,的确会看到一个规律:最难疗愈的,是严重缺乏基本的人际关系,甚至干脆彻底孤独的人;其次是有一些关系,但主要是损耗性关系的人;最后是普通人,拥有正常的人际关系,有滋养性的关系,也有损耗性的关系,当你拥有这样的关系场时,咨询就比较容易发挥作用。

当来访者缺乏基本的人际关系时,很容易把咨询关系看得无比重要,甚至咨询关系成了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关系,这时咨询的难度会大很多。

当然最好的是来访者的关系场中多是滋养性关系,而损耗性关系很少甚至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不是与其拥有损耗性关系不如孤独吗?自己待着至少没有伤害烦扰自己呀!为什么彻底孤独的人成了最难疗愈的?

原因我们前面讲了,彻底孤独的人意味着不可能被看见,因此他的内心基本上是被黑暗人性给充满的。这时,他们意识上再努力,潜意识中都是充满了黑暗的。

我们必须明白一个规律:一个人所构建的人际关系的品质,是和这个人内心中的黑暗与光明的比例基本匹配的。

人之所以陷入彻底孤独,是因为你感知到,如果构建关系,你只能构建彻底黑暗的关系,所以干脆不去构建了。具体来说,就是你担心别人会在关系中彻底破坏你,或者你会彻底破坏对方,总之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如果你去构建关系,你就通过关系构建了一个交互系统,你借此把你内在的光明与黑暗投射出去,再把外部世界的光明和黑暗内摄回来。这样一来,你的内在就有了被外在照亮的机会。

如果你彻底孤独,就意味着你把生命力彻底扼杀了。这时,你可以在头脑层面去想象光明,但体验层面的真实自体就会坠入黑暗,而且因为处在彻底孤独中,你失去了在关系中互动的机会。

无回应之地即绝境。彻底孤独自然就是这种绝境,你新生发的生命动力因为同样不可能得到回应,所以也会继续变成黑色能量。于是,在孤独中,不仅是光明增加不了,黑暗能量也会越来越多。

所以,哪怕再难,也要试着走出去。偶尔孤独可以,但如果一直孤独,时间一长,你会发现这个困局越来越难。

很多人觉得,外部世界比自己内心更黑暗,甚至会有这种感觉——自己内心善良光明,但外部世界丑陋黑暗。我大学时就是这么觉得,那时还和朋友说,要是社会上的人都和我们一样高素质就好了。

这是自恋导致的分裂,自己占据着“好”和光明的部分,而觉得外部世界是“坏”和黑暗的。这绝对是自欺欺人,当你逐渐深入外部世界,同时对你的内在世界越来越了解时,你会看到外部现实世界是有疗愈性的,而且光明程度要胜过你的内在。

简单总结就是,太孤独的人,不要轻易说“人际关系让我失望,因为都是损耗性的,我要自己待着”。

前面讲的是比较抽象的说法,现在我说一个直观的。我在很多场合说过,如果30岁前你还没有真正谈过恋爱,即充满了真实亲密接触的恋爱关系,那你就需要去做咨询,不能再晚了。30岁时,可能你会觉得孤独好像还可以接受呀,但时间和年龄是残酷的东西,等你拖到40岁甚至更晚才去面对,就太难了。

太孤独的人,咨询效果之所以普遍会差一些,除了他缺乏人际关系网络所带来的支持以及他内心的黑暗比较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太孤独的来访者和咨询师构建关系并不容易,就像他们和其他人构建关系不容易一样。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太孤独的人,对自己的内在和外部世界有太多自恋性的想象,甚至还认为这些都是真的、对的,而他们对外部世界的排斥在咨询中也会展现出来。具体表现为咨询师讲的话很难进入他们的心,甚至很难进入他们的头脑。他们的头脑中只有自己的想象,他们的心中只有自己。

例如,一位男士在找我咨询前读过我的书,也一直关注我的社交媒体,对自己的全能自恋、全能暴怒和敌意想象相当熟悉,他也能用这些理论分析自己,但咨询很长时间后,他敏感易怒的特质简直一点都没改变。我指出这一点并和他深入探讨时认识到,他虽然在头脑上接受了这些理论,但他内心中并不相信这些东西,他还是认为他对世界的感知是对的。

认识到这一点后,他有点崩溃,因为他的确很想改变,不然太痛苦了。不过好在他还是构建了基本的关系场,他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和原生家庭的联系也还可以,虽然他很讨厌同事关系,但也不得不参与。这些关系,加上咨询,最终还是让他逐渐走出了孤独的想象,开始真正在心中有别人。

我一直在讲自恋和关系的问题。的确,关系中有利用、诱骗、私心和嫉妒,但当关系能真正建立时,人性的光明,即爱与善就会产生了。

关系,拓宽心灵的尺度

我先讲一点抽象的东西。请大家继续想一下人性坐标体系。它的纵轴为自恋维度,横轴为关系维度,而两条维度的交叉点为零点。

设想一下极端情况,就是一个人的心智既没有在自恋维度上展开,也没有在关系维度上展开,而是停留在零点附近,那会如何?

这时会出现的情况就是,这个人的意志或心念会只停留在头脑中,而没有进入现实世界,它基本上没有时间感,也没有空间感,如同浮尘,瞬息万变,一瞬间就要生灭无数次。

可以说,一个彻底孤独、缩在精神世界中的人,没有自体、没有客体、没有时间感、没有空间感,他的意志生存长度,简直就像是零。

咨询中,我看到一些来访者,他们的思虑非常多,仔细看的话,一秒钟内就好像有很多个,但又很难抓住这些思虑。这样的来访者,他们进入现实世界有些困难,主要停留在孤独的自恋想象中,因此他们的思虑就像可以翻筋斗云的孙悟空,可以变幻莫测、速度很快,然而总是处在空虚和焦虑中。

当有了自体和客体,也就看到了物质世界,这时一个人就有了时间感和空间感。可以推断:自体和客体的关系深度成了这个人意志生存的新长度。

也就是说,自体和客体的关系深度拓展了原本彻底孤独之人的意志空间。

例如,一个彻底不允许孩子伸展自己意志的家庭,孩子感知到的自己的意志生存空间就非常短,而一个对孩子的意志非常宽容的家庭,孩子感知到的自己的意志生存长度就会很长。

亲子关系的深度由此拓宽了一个孩子的意志生存长度。

这个逻辑可以延伸到各种关系中。一个关系究竟是在压缩你的意志生存长度,还是在拓宽你的意志生存长度,是一个根本问题。

例如,一个女孩,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件事,比如喝水,她启动了一个喝水的念头,然后选择用什么杯子,以什么样的方式倒水与喝水……这整个过程有她的意志在。如果喝水这件事顺利实现了,就意味着她的意志得以生存,活了下来。

如果她这么做时被父母破坏了,父母非得让她按照他们的方式去做这件事,这就意味着这个女孩的意志“死”了一次,而父母借助控制孩子,让他们自己的意志越界活了一次。

父母与孩子处在复杂的互动中,父母有时会破坏孩子的意志,反过来也会被孩子破坏自己的意志,这很正常。但如果父母破坏孩子的意志成为一种惯常,那这就意味着孩子不断体验到自己的意志被“杀死”。

于是,孩子就难以投入了。因为过往经验说明,他的意志总是会被“杀死”。因此可以说,不能投入,是恐惧死亡。

这就构成了一个三角关系。孩子是“我”,父母为“你”,事情为“它”。孩子能专心于事,得有一种基本感知,“我”与“它”的关系,是不会动不动就被“你”破坏。相反,是会得到“你”的鼓励和支持的。

更原始的关系,则是“我”与“你”的关系,即孩子生命最初,与第一个最重要的养育者的关系。将这位养育者——常是妈妈——视为“你”,那么投入意味着“我”可以真切地感知到,我的生命力是可以延伸到“你”那里,是被“你”所接纳和欢迎的,也是可以给“你”带来荣耀,带来快乐和滋养的。

当有这份基本感知时,一个孩子就可以专注地投入原初的关系,而后也会被这种感觉带到其他各种关系中。因此可以说,原初的母婴关系犹如命运的雏形。

当然,“你”其实是整个世界。如果在和妈妈的关系中这份感觉没有充分“活”出来,孩子还是有可能在其他的关系中寻找到能接纳自己的“你”。

但是,如果父母“锲而不舍、持之以恒”地不断去破坏孩子的各种关系,那么孩子的一切自发努力基本上都会被破坏掉,导致的恶果将是孩子可能无法投入到任何事情中。

我们不能把一切责任都推给父母等养育者,但在我看来,投入与专注这样的品质,的确是从关系的这份隐喻中而来的。

你是专注于一个关系,还是不断在寻求刺激?能专注于关系,就意味着会不断深入关系,体会到关系演化带来的享受,而且深信这个关系中的生能量是可以不断积聚的。

如果一个人不能专注于关系,就会不断从关系中跳出来,然后会想去寻求刺激,不断去制造一件又一件事,体会短暂地拥有一个又一个“它”的感知,觉得这可以增强自己的生能量,但必然会发现,这种快感只会是短短一会儿。

以我为例,我现在买了很多摄影器材,就是无形中幻想着我的摄影能力因为有了各种顶级器材可以自动获得巨大提升。其实这是幻想,摄影能力真正的提升在于我和这些器材建立关系的深度,说白了就是——我掌握它们了吗?我被它们掌握了吗?

最有深度的摄影绝不只是“我”的想法加于“你”,也是“你”的生命流动到了“我”这里。

最初是“我”得到了“你”的接纳与许可,但终究是“我”也能容纳“你”的一切信息与生命力、破坏,乃至巨大的死能量。

如果只有“我”,那就是孤独的幻想。沉浸在幻想中,往往因为“我”觉得不能把动力延伸到“你”那里。当我感知不到你,而又想把我的幻想强加到你身上,必然会构成暴力。

严重的单相思就是这种情况。

养孩子要给孩子这种感觉:爸爸妈妈欢迎你把你的动力延伸到我这里。同时父母也会有一些动力,通常是善意、爱意的动力,延伸到你那里。

孩子用什么方式在传递他的动力?并不是那些伟大的东西,而是藏在吃喝拉撒睡玩等各种琐屑的事情中,特别是肌肤接触,眼神接触。

当孩子获得这种基本感觉:父母欢迎他的本能喷涌而出。那孩子就有了茁壮的生命力。

如果父母一直拒绝孩子的动力延伸,甚至也压制孩子在其他事物上的动力延伸,那他们就成了扼杀孩子精神的刽子手——这并非形容,而是事实。

上述做法如果太严重,孩子将可能成为废物。

不过,一般而言,父母就算控制欲再绵密,他们的注意力总有缺口,这个时候孩子就可能由此落荒而逃。

同时,就算父母做得再差,他们也总有接住孩子动力的时候。此外,即便他们对孩子过于野蛮,把他们的动力强行延伸到孩子身上,也可能会让孩子发现自己的意志竟然没被杀死,自己没那么脆弱。由此,孩子有了与外界建立浅关系的学习。虽然这有些恶劣和肤浅,还满是创伤,但你我之间的通道总归还是打开了一些。

所以再强调一下:最可怕的是致命的孤独。如果彻底没人理孩子,那么孩子的体验会是:他的动力被外部世界之化身的“你”彻底拒绝了,于是他什么都伸展不出去,也没有机会学习、接受、处理“你”传来的动力——哪怕这是创伤。这样的孩子会彻底封闭或“死掉”。

一个彻底孤独又活下来的孩子,他是根本无法伸展他的动力的,在他难以意识到的想象中,他是这样想的:我是魔,我的动力即攻击性一伸展,“你”就会毁灭;你也是魔,你的动力一向我伸展,“我”也会毁灭。所以最好是彻底谁也不理谁。

人生的一个定律是:必须保持一定量的社会关系,必须投身于自己热爱的事,这不仅是为了追求所谓的成就,更是在修炼自己的动力,或叫生命力,准确来讲则叫攻击性。

一位来访者形容说,她的内在世界是一块玉米地。然而,她的父母以及家人闯入她的玉米地时会残酷地毁掉一切。同时,他们的玉米地却严重封闭着,不让她进入,若进入只能以奴隶的感觉进入。

你可以问问自己,你内在的田野,通常别人是如何进入的,他们会在那里留下什么;别人的田野,你是否能比较自如地进入,当然,常常是需要征得主人的同意,而后你们就可以在那里舞蹈、歌唱,甚至小小地搞点破坏。

无论如何,不要忘记,每个人都有一片肥沃的内在田野,它经由觉知可以有近乎无限的潜力。

感情寂灭的一代宗师

本节来讲讲王家卫的电影《一代宗师》。

写这部分时,我突然想起一位来访者的故事。他当年有一个疑问,而我们当时都找不到答案,现在觉得终于找到这个答案了。

他先是讲了自己的一个问题:从来不能专注做任何事。例如读书,他的注意力最多只能集中两分钟,然后必然走神。

这是为什么呢?我先是请他沉浸在这种状态里,然后展开自由联想,结果很快找到了一个答案。他感觉自己变成一个很小的孩子,正在非常专注地玩耍,突然一转身,发现妈妈不见了。他号啕大哭,无比恐惧和痛苦。

这个联想真的是一个经典的答案。幼儿时期的孩子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养育画面:他在专注地玩耍,而周围有一个可以看得见的抚养者,这个看得见且让他信得过的抚养者就像是一座安全岛,有安全岛在,孩子才能专注地玩耍。孩子有时会和抚养者分享,有时遇到困难则需要找到抚养者,更多时候,抚养者的存在就会让孩子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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