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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依恋与自恋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依恋的达成

感觉到焦虑失控的时候,就去做做家务。这是一个常见的心理自助方法,虽然听上去像是段子手写的,但其实很有道理,也很有用。

疫情期间,我出去讲课的时候,但凡讲到疫情下的心理调控,我都会说:照顾好你自己的日常生活,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这会很有用。疫情带来太多焦虑,当焦虑把你淹没时,你就会感到失控,而照顾好自己的日常生活并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会让你感觉到你的生活在可控的状态中。

不要小看这些看起来很平常的做法。实际上,在婴幼儿时期,吃喝拉撒睡玩能被满足已非常不易,婴幼儿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必须得到抚养者的良好照顾才行。即便抚养者意识上很愿意照顾好孩子,这里还是有一个难题——婴幼儿的语言能力很差,而婴儿几乎没有语言表达能力,所以太多抚养者不知道孩子在要什么,即便很想去照顾他们也做不到。

然而,当这一点能做到时,婴幼儿就会第一次形成掌控感。

焦虑和掌控感是一对矛盾。从深处讲,所有的焦虑都是死亡焦虑。比如疫情期间我们如此焦虑,就是担心疫情带来的死亡和破坏波及自己。掌控感则是自己的各种生命动力基本都伸展出来,这些动力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成年人可以照顾好自己,从而获得对日常生活的掌控感;婴幼儿则需要抚养者的照顾。从这一点上看,成年人有巨大的优势。

但是,与成年人相比,婴幼儿其实也有他们的一个巨大优势。在通过抚养者的照顾实现对生活的基本掌控时,婴幼儿也可以借此实现对抚养者的依恋。

“依恋”这个词,我也不想给出学术性的定义,因为我觉得它一目了然。相信大家也对依恋有了不少了解。

一个人会在童年时形成自己的依恋模式,这个模式会延伸到成年,特别会体现在一个人的情感关系中。

儿童的依恋模式分为四种:安全型依恋、回避型依恋、矛盾型依恋和紊乱型依恋。

想象一下,幼儿园放学了,妈妈们去接孩子,你会观察到孩子的三种反应模式:

一看到妈妈,就会放下手里的事情开心地跑过去,扑在妈妈怀里,毫无顾虑地、热情地抱住妈妈。这是安全型依恋;

看到妈妈后,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情,对妈妈有点冷漠。这是回避型依恋;

看到妈妈时,表现得有些矛盾,一会儿偷偷看看妈妈,一会儿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这是矛盾型依恋。

所谓紊乱型依恋,就是孩子没形成稳定的依恋模式,会在三种依恋模式中无规律地换来换去。

就心理健康程度而言,自然是安全型依恋最好,紊乱型依恋最糟糕,回避型依恋和矛盾型依恋纵然有一定的问题,但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风格,可以让一个人的自我处在基本可控之中。

安全型依恋怎样才可以形成?有以下几个条件:

1.自己的动力能延伸到对方那里;

2.愿意在对方面前放下自恋,也就是愿意处于自恋的低位;

3.处在低位时不是因为被征服,而是因为信任对方是爱自己的,对自己是有基本善意的。

在婴幼儿时期,让孩子形成安全型依恋比较简单,只要抚养者能把孩子照顾好就可以了,但成年人就不同了。我们可以比较一下。

首先,婴幼儿自己照顾不了自己,必须被照顾,所以他们天然地需要把动力伸展出去,不然就无法生存。

但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并且他还可以缩减自己的需求,压制自己的情感,把生命动力憋在自己的内在世界里,不伸展出去。

其次,婴幼儿纵然还处在严重的全能自恋中,觉得自己是神,但等他们具备基本正常的感知后,就会看到自己根本不是神,自己虚弱至极,这时自恋会受到巨大打击。但是他们会把全能自恋投射出去,将那个能把自己照顾好的抚养者,比如妈妈,视为全能的神。

如果这个神是善意的,那么人在善意的神面前低下头,处在自恋的低位,就不会有严重的羞耻感了。相反,如果这个神是恶意的、敌意的,就是在和自己玩权力游戏,并且一定要占据自恋的高位。那么,孩子也可以被征服,从而表现得愿意处在自恋的低位,但这是屈从,不会让孩子形成依恋,依恋是“我”主动、自愿地依靠“你”、信赖“你”。

到了成年人这儿,虽然成年人有了相对正常的自我感知,不容易处在严重的全能自恋中了,但成年人的自恋更难放下了,原因也显而易见——自己能照顾自己,那么我凭什么向你低头?

并且,如果一个成年人的内心世界中有太多黑暗,也很容易把这份黑暗投射出去,觉得外部世界是不可信任的,哪怕在最亲近的恋人或亲人之间,也觉得低头像是在向魔鬼认输,从而感觉到极度的羞耻。

有些人,即便在亲密关系中也要永远都是自己说了算,时时刻刻要抢占关系的制高点,于是,他们在亲密关系中也主要是在玩自恋维度的游戏。这样下去,也许终其一生都不知道情感为何物。

说到低头,如果你养宠物,很容易看到宠物是怎么用“低头”来表达依恋的。如果你养猫,猫过来找你亲近,它们一个常见的动作就是把头低下来去拱你,让你摸摸。

这么多年来,我的思考和认识越来越多,而在依恋这个问题上,也越来越返璞归真,又回到“照顾好彼此的需求”这么简单的事情上了。

对婴幼儿而言,当被养育者照顾得很好时,这不仅意味着物质性的需求得到满足,也借助这一点让他们感知到自己的各种动力可以伸展出去,并因此形成对养育者情感上的依恋。

在成年人的身上,一样可以借鉴这一点。在重要的关系中,不要鄙视自己和对方的物质性或生理性需求,试着去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对方,然后你们会看到,你们的精神性的情感关系,在这种物质性的彼此照顾中变得越来越深厚。

特别重要的一点是,在成年人的关系中,在彼此照顾需求这一点上得是相互的,如果变成一方照顾另一方,形成了一种稳定的风格,那就变成了圣母和巨婴的关系,很容易出问题。所以,你也得问问自己,在情感关系中,你的基本需求得到满足了吗?

还有,能表达依恋是构建情感关系的基本点,而被依恋也会带来满满的幸福感。很多人爱养宠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宠物在表达依恋上要比人类直接、自然很多。

有一次,我打车时和一位司机聊天。他也才30来岁的样子,但已经有了3个孩子,妻子做着收入很低的工作,这就意味着整个家庭主要靠他一个人的收入支撑。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接着又说,你知不知道,当你回到家,被孩子冲过来抱住的感觉有多好?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感都会瞬间消失,你会真心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鲁米有一段很美的诗句:

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名誉的人,

饮下你所有的激情。

闭起眼睛,以第三只眼睛观物,

伸出双臂,要是你希望被拥抱的话。

当人变得越来越蜷缩,最终都不敢伸出双臂寻求拥抱了,这真是一种可悲的长大,然而这种长大又太常见了。

所以我们要珍惜孩子身上的这种追寻,他们天然能张开双臂寻求拥抱,这种对依恋的渴求并不只是虚弱与依赖,也是信任和爱。

关系越深厚,情感联结越深,人也越容易得到疗愈。相反,太孤独的人,容易有无法疗愈的疲惫。疲惫时,他们想到的办法是休息,并且要孤独地、不被打搅地休息。然而,他们会发现这种休息好像没有用。

因为太孤独的人,不管你头脑上如何努力,在体验上你都是在追求自恋维度的东西。就像是攀岩,到了高峰你会恐惧跌落,到了低谷你会有羞耻感。总之,怎样都不对,难以得到放松和休息。

情感才是像大地一样具有宽厚的治愈能力的东西,你的情感进入得越深,就越容易体验到这份疗愈。

自体客体与客体使用

依恋的达成,是一个人的心灵成长史上了不起的大事,因为这意味着一个人的心灵从只有一个自恋维度,发展到同时拥有自恋维度和关系维度,他的心灵可以向两个维度展开,于是一个人的心智空间就被撑开了。

“依恋”这个词很普通,前文表达得也不晦涩,相信大家应该觉得不难理解。

现在我用比较晦涩的术语继续讲解,所谓依恋的达成是怎么回事。

这个术语就是“自体客体”。自体客体是科胡特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他认为,最初人都活在自恋之中,而要借助自体客体这个东西把活力伸展出去,从而从孤独自恋的状态进入关系。

什么是自体客体呢?这就要先讲讲自体和客体。所谓自体,就是self,可以直译为“自我”;所谓客体,就是object,也可以理解为“他者”。你还可以直观地理解为:在每个人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自体,即自己,而万事万物都是客体。

自体是自我,客体是他者,而自体客体是这样一种存在:它明明是客体,但被“我”感知为像是我自身的一部分,所以叫“自体客体”。

我认为一个人的心灵还可以分为这样三个层级:一元世界、二元世界和三元世界。

一元世界,就是一个人只能感知到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心,即自己;二元世界,就是一个人能感知到在关系中有了两个中心,其他人和自己是同样平等的存在。

一元世界是一个人感知到“我”是好的;二元世界是一个人感知到“我”和“你”都是好的,但我和你之外的“他”是坏的;三元世界,则是一个人感知到“我”“你”和“他”都是好的。

婴儿最初是活在彻底的一元世界之中,他们觉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万物,万物都是我;我和整个世界浑然一体,世上只有一个中心——‘我’”。

这很容易陷入孤独的想象之中,而要走出这份自恋,婴儿需要把“我”延伸到抚养者那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抚养者成为婴儿的自体客体。即,婴儿觉得抚养者——特别是妈妈,就是自身的一部分。

“我”一动念头,作为抚养者的“你”就会满足我,这时我会觉得我们是合一的。但其实是:“你”是“我”自身的一部分,“你”在“我”之内。

这是一种想象,但通过这个想象,婴儿就把自己的动力伸展了出去。

要做到这一点,抚养者得愿意去倾听婴儿的声音,及时回应婴儿,把婴儿照顾好。

通过回应和照顾孩子,抚养者成为孩子的自体客体,于是,孩子最初活在这样一份错觉中——我和你是一体的。

后来,随着认知的发展,孩子逐渐认识到,原来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我们之间可以建立起联系,我不是孤独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实际上,不只是孩子与母亲之间的关系是这样,成年人的情感世界也是这样的。两个巨婴谈恋爱时,不能总是因为把对方视为巨婴而给予无情批评,这样的话,关系永远建立不起来。相反,需要彼此谅解,向对方伸展动力,并相互满足,这样才能建立起两个巨婴之间的情感关系,然后心灵通过滋养而成长。

自体客体这个概念后来不断发展,逐渐变成——任何能让你延伸自我的客体都是自体客体。

在家庭中,这也导致了一种亲子关系的倒置。本来应该是强大的父母去做孩子的自体客体,帮助弱小的孩子伸展自我,但当父母的心灵基本停留在自恋维度时,那很容易变成——父母把孩子变成了自己的自体客体,通过让孩子听自己的话,而感觉自己把生命动力伸展了出去。

很多父母不接受与已经成年的孩子的分离,说自己太爱孩子了,但其实深层原因是:他们在其他关系中的自我是蜷缩的、憋屈的,而在和孩子的关系中,却可以把自我伸展出去,这让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走出了孤独。

同时,如果他们把关系主要感知为自恋维度的权力关系,那也意味着,他们在家庭以外不容易占据自恋维度的高位,在孩子这里却可以做到这一点。因此,他们更加离不开孩子了。

“自体客体”这个词可能还是会让一些朋友感到拗口,那可以使用另一个简单的术语——“客体使用”。即,作为父母,作为抚养者,要允许孩子“使用”自己。孩子通过使用抚养者这个最重要的客体而伸展自己的自我。

孩子最初会觉得,父母是整个世界,所以,当父母允许孩子“使用”自己时,会让孩子在生命最初就形成一份基本感知——“我可以自由地使用这个世界”。

你可以在社交场合看到,有些人自在、自如,这意味着他们在自由地伸展着自己,同时能自由地使用别人。相反,你会看到另一些人,他们过度客气,手脚像是被绑住了,甚至像被捂住了嘴巴一样,说话吞吞吐吐,这意味着他们在伸展自体和使用客体时都有困难。

我的来访者中多位是回避型人格,大致可以理解为——他们是严重的回避型依恋。在咨询过程中听他们讲自己的情感故事时,我有一次感叹道:“他们的情感表达,只能抵达距离自己胸口一厘米远的位置。”

当孩子能开口讲话时,事情会变得容易一些,只需要父母配合孩子、满足孩子就可以了。

不过这一点往往也不容易做到。对于很多父母而言,如果自己小时候活在严重的匮乏中,不知道被爱、被照顾好是什么滋味,那么即便他们意识上想对孩子好,感受上仍然容易停留在自恋维度上。

例如,我的一位来访者读过我几乎所有的文章,知道孩子吐奶有时是在表达对妈妈的愤怒,但是,当她发现女儿在使劲吐奶时,仍然怒不可遏。她觉得自己的心血被糟蹋了,而且觉得女儿是在故意挑战自己。她很想做一个好妈妈,但在强烈愤怒的驱动下,还是攻击了女儿。

做父母的必然会犯一些错误,但只要愿意照顾好孩子,愿意被孩子合理使用,那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那不会讲话的婴儿该怎么办?抚养者怎么能读懂婴儿发出的呼声呢?

在这一点上,妈妈有天然的优势。我在社交媒体上做过相关调查,结果有很多妈妈说,孩子出生后,他们的哭声是什么意思,自己清清楚楚,就是天然地知道,就像是妈妈的本能一样。

这一点,温尼克特称之为“原始母爱灌注”。不过,他认为,这一般也就持续几周或几个月时间,他甚至把这个称为“病态的”,不过并不是说这不好,而是认为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状态,不是所有母亲都会有,而且持续时间也短。

我在社交媒体上的调查中发现,这一点和哺乳联系在一起。很多妈妈说,在她们给孩子哺乳期间,这种心灵感应比一般的联结明显强很多,而一断奶,这份联结就奇迹般地消失了。

人容易去寻求高度精神化的东西,而且认为越是摆脱了俗物就越可贵,但太多事情显示,高度精神性、情感性的东西的产生,恰恰是和物质、生理性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的。

因为母子本来就是一体的——孩子最初都在妈妈的肚子里,加上还有哺乳等行为,所以母子间更容易达成联结,母亲更容易成为孩子的自体客体。

不过,并不是只有母亲才能做到这一点,其他抚养者也可以做到,只是难度要大一些。办法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全神贯注。当抚养者全神贯注地照顾婴儿,和婴儿互动时,你会发现,你读懂婴儿的能力强了很多。有时是生活经验的总结,有时则像是有了心灵感应一般。

科技或许也能发挥作用。曾有一个合作方跟我说他们在生产一种智能音响,能分辨孩子的哭声是什么意思,并且说孩子的哭声表达的无非就是四五个意思,他们的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能识别出来。

如果智能音响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太厉害了,绝对会大受欢迎。不过,目前我还没听说有这么神奇的音响热销。

最后我想说的是,“自体客体”和“客体使用”这两个术语,也许可以用到作为成年人的你的身上。如果你发现自己活得太不自在了,好像总是收拢着手脚似的,那么试试去寻找你的自体客体——也就是愿意配合你、满足你的人。

溺爱的幌子

“溺爱”是一个常见的词汇,然而,认清这个常见词汇中的逻辑并不容易。接下来,说说我对这个词,或者这个说法的认识上的转变。

2005年,我刚开始在《广州日报》主持心理专栏时,对于溺爱的认识和大众没什么两样,认为太溺爱孩子真的会导致孩子出问题。

那时,我将溺爱分成两个类别——包办型溺爱和放纵型溺爱。所谓包办型溺爱,就是抚养者替孩子做各种事情,包括替孩子做选择,甚至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孩子身上;所谓放纵型溺爱,就是把孩子当作“小皇帝”来养,无条件地纵容孩子。

在我心里,包办型溺爱是把控制当成了爱,其实孩子苦不堪言。至于放纵型溺爱,我认为才是所谓的溺爱,就是什么都随孩子的意,而且容易过度满足孩子欲求。

逻辑上像是这么回事。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越来越多的父母使用“溺爱”的说法,实在是没有说服力,于是开始对这一点产生了怀疑。

例如,我的一位朋友,在她的童年时期,父亲缺位,母亲常歇斯底里地辱骂她,可以说那时的她像是生活在地狱里。然而,等见到她的父亲时,说起女儿,这位严重缺席的父亲竟然非常自在、坦然地说:我们是大老粗,不会教育闺女,我们的方式就是宠她、溺爱她。

这位父亲说得如此坦荡自然,我认为他是真觉得他们给了女儿太多的宠溺。可是,他严重缺席,妻子对女儿的各种病态管教,这也能叫“溺爱”?

之后,我在咨询、生活和新闻中见到太多父母随意地使用“我就是太溺爱孩子”的说法,其中很多案例简直就是荒谬。

例如,深圳的一个女孩,才十一二岁就要承担起带弟弟妹妹的责任,父母因此不让她上学读书,她在家里是一个超级保姆的角色。当记者去她家里采访时,女孩正在做家务。

可以说,女孩活在严重的匮乏之中,不仅谈不上爱,还遭遇了父母无情的剥削和利用。但面对记者,女孩的母亲竟然说:我们就是太溺爱她了。

这样说简直无耻,看着这一幕,我把过去很多案例串在一起,突然明白:所谓溺爱,就是个谎言吧。

当孩子出了问题,有时是小孩子,有时已经成年,面对这种情况,孩子的父母会说:我们就是太溺爱他了。“溺爱”常会在这种场合被使用。

这些家长的意思是我们的孩子之所以出问题,不是因为我们对他不好,而是我们对他太好了。这是我们的不对,孩子天性不好,我们该好好管教才对,可没做到,我们只会宠溺孩子。

这种逻辑是一种脱责——你看我们对他这么好,好得都过分了,他竟然还出了问题,这不就是他天性太坏吗?哎呀,我们愚笨,对孩子也心软,狠不下心来管教孩子,才让他没发展好。这话说得就好像是很多父母知道怎么对孩子好似的。

另外一个关于溺爱的说法常出现在以下场合。

一些年轻的妈妈学了心理学后,开始对幼小的孩子采用爱和自由的养育方式,特别是对于婴儿,试着去做到及时回应和基本满足。

但是,当她们这样做时,周围人竟然一致批评说:你对孩子太溺爱了,会把孩子宠坏的。

给予婴儿及时回应和基本满足,是把婴儿养育好的基本条件,这就被当作“溺爱”了?

由此可以推论,太多父母和老人,他们心中认为对孩子“正常的爱”,实际上是“匮乏的爱”,甚至是“严重匮乏的爱”。

相反,我身边有一些真的可以称得上溺爱的故事。这些故事中,我都觉得孩子得到的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但结果显示,这些孩子发展得非常好,没有被宠坏,相反他们成了人格高度成熟的人。

例如我的好友孙博,我在很多地方讲过她的故事。她是白日梦旅行公司的创始人,做事天马行空,极富想象力和冲劲儿。听上去,你可能会觉得她是一个为所欲为的“坏女孩”,而事实上她温柔至极,人性化程度极高。

她童年时绝对是在溺爱中长大的。她的父母是知识分子,是各自领域的第一流专家,工作都很忙,所以她和许多中国孩子一样,跟着奶奶长大。

有一件事可以展示出她是怎么被宠溺的。读幼儿园时,她精力旺盛,中午不睡觉,幼儿园老师管不了她,于是跟她奶奶说你得解决这件事。

她的奶奶真的解决了这件事。她是怎么解决的呢?她是北京著名的医生,但竟然为此从医院辞职,到孙女所在的幼儿园当了一名校医。这样一来,中午孙女就可以在她的办公室玩,不用睡午觉。

在孙博的记忆中,这是奶奶对她的一贯方式。她几乎不记得奶奶什么时候否定过她的意志或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

说实话,这件事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没必要这样做,实在太过头了,确实是溺爱。

但事情还没结束。后来,奶奶发现这家幼儿园的教育方式不对,于是她开了一家幼儿园。孙博特别爱和小朋友分享零食和玩具,奶奶干脆就在自己家幼儿园里开了一个小卖部,但主要就是供孙女来玩的。

这些都是赤裸裸的溺爱,但这并没有把孙博宠成一个为所欲为、无法无天、只有自己没有别人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当奶奶这样宠溺孙博的时候,帮助孙博完成了从自恋到依恋的过程,由此心灵从一元世界进入了二元世界,也因此实现了原始的生命动力的人性化。

用通俗的语言讲就是,孙博爱上了奶奶,也由此爱上了整个世界,也把她和奶奶的关系模式展现在了她人生的各个地方。

不过,我也想说,作为抚养者也不能太为难自己。对于孙博奶奶而言,她的心灵强大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她是心甘情愿这样照顾孙女的,她也乐在其中。如果你的内心是匮乏的,你这样做就可能会太为难自己,从而产生怨气,并把怨气宣泄给孩子。

但我们得知道怎样才叫宠溺孩子,而不是把非常正常的及时回应和基本照顾好孩子视为“过头的爱”。

我还知道不少类似的故事,都是国外家庭的。例如,有孩子想要一个冰雪屋,然后她的爸爸就花了很长时间给孩子弄了一个冰雪屋;有孩子想要一个游乐场,一个爷爷就在自己家后院给孩子做了一个相当复杂的游乐场。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孩子,而且心甘情愿,不是苦哈哈的,这样可以滋养孩子伸展自我,而不是相反的结果。

最后再讲一个故事,也是一个曾经的热点事件。

江西男子张玉环蒙冤入狱26年。他出狱后,他的前妻宋小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了很动情的话,打动了无数人。她对记者说“他欠我一个拥抱”,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虽然脸上写满了沧桑,但眼中的光彩和神情中的热情与活力,让她显得非常不同。

很多人说,宋小女不该抢戏,大家的关注点也不对,难道不是张玉环更该被关注吗?难道不该关注追责吗,怎么都去关注“感情大戏”了?

蒙冤昭雪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现象级的热点,宋小女之所以赢得这么多关注,是因为她的确是我们社会中少有的人。张玉环被冤枉杀了两个孩子,因此入狱26年,这件事不仅破坏了他的人生,也给周围人带来巨大的冲击。但我们看到,宋小女在这些冲击中没有被摧毁,她一直非常坚韧地活着。

媒体对宋小女产生了好奇,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个人。结果,在挖掘她的故事时发现,她是得到了双重宠溺的女人。她在原生家庭里年纪最小,上面有六个哥哥姐姐,而且她体弱多病,医生建议父母多宠爱她,一家人也都这么做了。等她嫁给张玉环后,老公一样宠她,比如不让她在地里干活,当她说自己胖了,丈夫会不声不响给她买几件漂亮衣服。

溺爱逻辑的意思是,你不能给孩子太多爱,否则孩子会长歪变坏,但宋小女和孙博一样,原生家庭和婚后家庭的宠溺并没有把她们变成一个脆弱的、自私自利的人。相反,当遭遇巨大灾难后,她显示出强大的生命韧劲。

阿德勒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宋小女就是那个“一生都被童年治愈”的人。

我在咨询中也发现,一些人之所以无比敏感,一点小挫败就可以让他们整个人立即陷入痛苦,是因为他们心中像是被黑暗充满了。这时,一个小挫败就像一个新闯入的黑暗,迅速融入已有的巨大黑暗中,再一次让他们失去对人性、对自己的信心。

当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真正改变时,你会发现,不是因为认识的改变,而是因为他们心中终于能住进一些爱了。这些爱就是光明。当这份爱的光明终于能在他们心中基本稳定地扎下根时,哪怕还很微弱,也已经可以给他们带来根本性的改变了。

所以,不要惧怕去爱,特别是对孩子的爱,那真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当孩子在童年得到了爱和基本满足,将会是他们一生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财富。

关系的本质

接下来我们继续谈谈焦虑。前面我已多次讲过,在我看来,焦虑的背后都是死亡焦虑。那为什么本节要叫“关系的本质”?这是源自精神分析大师比昂的一个说法:关系的本质,是谁制造焦虑,谁容纳焦虑。

先讲两个故事吧。

在广东省某市,一位高考毕业生伪造了一份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告诉父母自己考上清华了。父母开心至极,放鞭炮,大摆宴席,据说花了几万元。后来事情才穿帮,讽刺的是,男孩的高考分数很低,英语只考了23分,总分只有200多分。

另一个是我以前看到的一则新闻。黑龙江省某市的一个9岁男孩,以前总考满分,后来有一次考了99分,羞愧难当,分两次往自己肚子里扎了四根针。

这两件事,相信现在大家都明白和全能自恋有关。第二件事中,这位9岁的男孩认为自己是完美的,应该考满分,当考了99分时,他就产生了全能暴怒,并且针对自己,因此想毁掉自己。

第一件事中,这位高考考生现实中不能满足自己的全能期待,干脆就伪造了录取通知书,并且他高中三年一直在伪造成绩,所以父母才那么容易被骗。但是,通过父母放鞭炮、大摆宴席的举动来看,父母也是非常期待孩子能这么优秀的。这份期待太强,以至于无法看到孩子的真实情况。否则,孩子编造了三年的成绩,按说早就露馅儿了。

受全能自恋的支配,人们天生会追求卓越甚至完美,这时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失败时怎么办?

焦虑,可以理解为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挫败的担心。可是,我为什么老说焦虑都是死亡焦虑呢?

因为在绝对的全能自恋心理的支配下,一个人在自恋维度上的感知只有最高分和最低分这两个,要么完美,要么什么都不是。当一个人从自恋维度的最高位跌下来时,不知道自己会跌到什么样的低谷中。这时很容易感知为,那将是一个恐怖的无底深渊,而且深渊中有魔鬼、有死神要吞噬自己。

这样的解释也许看起来有点玄,那我们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人的全能自恋破碎时,就产生了全能暴怒,要么想彻底毁灭外界,要么转过来想毁灭自己,或者干脆毁灭一切。

这种时候,人很需要在一个可靠的关系中,由另一个人说:没事,挫败是可以发生的。

当然事情不会像这句话这么简单,因为人在全能暴怒的支配下,会产生强烈的情绪。这时,如果关系一直都在,那么一个人就会感知到,哪怕是非常强烈、可怕的情绪,实际上也是可以消解的,既没有摧毁“我”,也没有摧毁“你”。由此一来,这份情绪中的生命力也就得到了转化。

我试着从逻辑上把这件事讲深一点。

全能自恋是和孤独联系在一起的,当一个人绝对地陷入全能自恋时,他就是活在一元世界中,这时世界只能有一个中心——“我”。

挫败的产生,会让“我”感知到,有一个充满敌意力量的“他”出现了。可是世界只能是一元的,要么是“他”灭掉“我”,而成为这个唯一的中心;要么是“我”灭掉“他”,而继续是世界的中心。于是,一点挫败就会导致你死我活级别的冲突。

所以,焦虑背后都是死亡焦虑,也是这个意思。

任何关系,都至少是二元或三元的。意识上,正常人都知道世界上当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中心,但在体验上,很多人感知不到这一点。

这时关系的存续就很重要。当关系能“兜”住自己,其实就是——尽管我产生了如此暴烈的情绪,可是“你”仍然存在,“我”也仍然存在。于是,一个人就会感知到世界并非只有“我”,而是“你我并存”。

我们再说说“攻击性”这个词,这是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常有人说这个词该换成“生命力”。在相当程度上,攻击性等同于生命力,当然,二者还是有所不同的。生命力更中性,而攻击性还是有偏黑暗一点的表达,但必须是这样的表达,才能更好地理解人性。

攻击性表达时,需要经历两个阶段:

1.恐惧阶段。当自己弱小时,担心攻击性一表达就会被灭掉,于是会表现得很顺从,比如太懂事。

一个孩子早早就懂事了,可能意味着他惧怕做自己,惧怕表达他的攻击性,因为恐惧被灭掉。如果你懂事了一辈子,你必须得反思一下,也许根本上是因为你有点虚弱,你担心被灭掉,所以蜷缩着活着。

2.内疚阶段。当自己强大了,“我”基本上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了,这时就会担心表达攻击性会导致所爱的人受伤害,会因此产生内疚。为了避免内疚也不敢去表达。

精神分析大家克莱因对此有非凡的阐述,她有一句经典的表达是:

孩子需要这种感觉:母亲可以在他的攻击性中得以存活。

这句话我最初看到时,觉得实在难以理解,这太夸张了吧?!但在我做咨询和我接受咨询的过程中,对这一点的认识越来越深,觉得的确是这样。

简单来说,就是当孩子表达攻击性时,他既没有被报复而引发恐惧,也没有伤害到母亲而引发内疚。

相反,他还看到他的攻击性被容纳了,同时产生了与母亲的联结,关系的深度还增加了。于是,攻击性被祝福了,由此变成人性化的生命力,或者叫活力。

这是比较理想的状态,当然,也有不够理想的状态。例如,孩子的攻击性是带着一些破坏性的,但因为他一直赢,所以也获得了攻击性被允许的感觉。他们的攻击性具有反人性、反社会的性质,但其中不少人学会了复杂的手腕,而不是一味地表达攻击性。或者说,他们带着破坏性的攻击性的表达,是有利于自己的目的的,目的实现后就会停下来。

最糟糕的是恶性自恋。即,表达破坏性只是为了捍卫自恋,而没有任何现实意义上的好处。这时候,他们很容易去伤害别人,也因此难以拥有正常关系从而在社会上立足,容易一事无成。

作为成年人,如果你的攻击性一直处于严重压抑状态,那么一旦表达,不管你是否意识到,你的内在会容易同时体验到双重矛盾:

1.恐惧被报复,潜意识深处是担心被灭掉,即被杀死;

2.担心伤害到别人,特别是所爱的人,这个“所爱”的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可以延伸为你一直“认同”的人和圈子。

一个成年人,如果能真切体验到他在表达自己的攻击性时既不必担心会被杀死,也不必担心自己会杀死所爱的人,也就是说——“我”存在,“你”也存在,“我”和“你”都在攻击性的表达和流动中得以幸存。不仅如此,这份流动还给彼此带来了愉悦,两个人的关系也由此加深。这样一来,一个成年人的攻击性也就得到了祝福。

不过我必须提醒一下,作为成年人,你不能把破坏性情绪变成强烈的破坏性行为。成年人和婴幼儿不同,婴幼儿力量太弱,所以不管情绪多暴烈,甚至就算发起了攻击性行为,也难以产生破坏性的结果。但是,成年人一旦把破坏性情绪变成破坏性行为,就很容易导致破坏性结果,于是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

我之所以这样提醒,是因为很多人听到这样的逻辑,就很希望能在重要的关系中肆无忌惮地表达破坏性情绪和破坏性行为,而期待着对方能在这种时候容纳自己,这很容易导致破坏性的结果。

一切都是一切的隐喻。我喜欢这个说法,我认为可以这样来理解:对于每个人而言,一个人的内在世界就是“我”,而整个外在世界就是“你”,每个人都在去感知“我”和“你”的关系是怎样的。

这是一个很大的说法,而更具体的则是一个又一个的二元关系。在这些由两个人组成的关系中,人会去渴求这样一个基本感觉:“我”攻击性的表达,增强了关系的联结,还给“你”带来了愉悦。例如,性爱就是这样一种表达。

如果婴幼儿时期没有达成依恋,成年后再去实现这一点并不容易。太多活在一元世界中的人会觉得,要么得在关系中不管“你”,要么得在关系中牺牲“我”,总之,“你”“我”的意志不能并存。当你这样想时,就是因为你的心灵卡在一元世界中,所以你的思考和感知也都是一元世界的逻辑。

但是试着在关系中允许“你”“我”同时存在,允许“你”“我”都表达自己的攻击性,表达自己的意志,当你体验到“你”“我”可以并存时,会是非常具有疗愈性的。

如果你躲在孤独中,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容器功能

关于“关系的本质”,我们可以用常见的例子来阐释。很多人有严重的考试焦虑,如果你深入了解就会发现,有过度考试焦虑的人常常承载了别人的焦虑,如父母的焦虑。

当父母向孩子传递了太多焦虑,不管他们意识上的想法是什么,都意味着亲子关系存在一定程度的倒置。本来应该是强大的人去容纳弱小的人的焦虑,但亲子关系的倒置意味着,父母作为强大的人,向孩子传递了太多焦虑,期待孩子去容纳、化解自己的焦虑。

我在很多方面也承载着父母的焦虑,不过在考试上,我历来都有“大心脏”,每逢重要考试,如小升初、中考和高考,我都是超水平发挥。因为在这件事上,我的父母没有向我传递任何焦虑。

我们家在农村,家里很穷,我的学习成绩又一直很好,如果放到别的家庭,难免会听到“我们家就靠你了”“你是我们家的希望”等类似说法,但是我父母从来不会这么说。这让我在考试时不必承载他们的焦虑,只是承载着自己的焦虑,这就是正常的焦虑。正常的焦虑会让人有适度的兴奋,从而可以保持一种高水平应对状态,这是我面对考试时“大心脏”的由来。

我在什么地方承载着父母的焦虑呢?主要就是孝道。他们本来是老好人,也绝对称得上孝顺,却招致来自我爷爷奶奶加上家族乃至村委会的力量的攻击和抹黑,说他们是不肖子孙。这带给他们巨大的创伤,是他们承载不了的焦虑。他们有意无意地把这份焦虑传递给我,而我算是为他们正了名——我干脆就把孝道从逻辑上给瓦解了。

过度的焦虑是有毒的焦虑。既然焦虑背后都是死亡焦虑,那过度的焦虑其实意味着这是危及了肉体生命或精神生命的“毒”,而好的关系中会有这样一个功能——去毒化。

即,你向我传递了一份高浓度毒性的焦虑,我接住了它,容纳并化解了一部分焦虑,然后还给你一份低浓度毒性的,甚至无毒的信息。

放到我的家庭中,被抹黑为不肖子孙这件事成了高浓度毒性的信息,超出了父母的承受能力,他们当年都有了严重的自杀倾向。这份信息传到我这儿,而我解构了孝道,减轻了父母乃至整个家庭的毒性。

至于在学习和考试上,我之所以能有这个“大心脏”,除了父母没有给我制造焦虑外,他们应该也做了去毒化处理。在一些体验性的练习中,我深深地发现,在我父母那里,他们对我有一部分无条件的爱,“不管你怎样,我们都爱你”。实际上我的学习生涯中常出现剧烈动荡,上次还是前几名甚至第一名,下次考试就可能会掉入中间地带,但我很少陷入严重焦虑,可能就是因为背后有这样一份无条件的爱。

用上一节的逻辑来诠释,无条件的爱就意味着,无论你怎样,我和你的关系都在,我对你的爱都在。

比昂是一个非常喜欢数学公式的理论家,他提出了这样一份逻辑:

1.不能忍受的情感是贝塔(β)元素;

2.能够忍受的情感是阿尔法(α)元素;

3.能把贝塔元素变成阿尔法元素的就是阿尔法功能。

什么是“不能忍受的情感”呢?我觉得主要就是那些充满破坏性的人性黑暗的部分,或者说是我们心灵中想制造死亡的部分。

上一节我们谈到,在伸展攻击性时,我们会有两种担心:恐惧,即恐惧一表达攻击性就会被报复、被惩罚乃至被灭掉;内疚,即担心一表达攻击性就会伤害甚至杀死所爱的人。

例如,一位时时刻刻处在暴怒中的男士,看到别人有任何胜过自己的优点他都想占有,同时会觉得自卑,然后怒火中烧。同时,他也不敢表达自己的暴怒,因为他担心,他一表达暴怒,必定遭到别人的报复。

最初,他刚找我做咨询时,他认为他担心的这个黑暗链条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别人让他不高兴了,于是他有了暴怒。其实他极少表达怒气,但他觉得别人发现了他的暴怒就会厌恶他,并且必定会不留情地还击。他觉得有一些迹象证明了这一点,接着他更加暴怒……

实际上,别人极少留意到他在生气,因此更不会有报复的行为。并且就算别人知道了他在生气,其中不少人因为人格比较成熟,是可以容纳甚至化解他的一些愤怒的。

我作为旁观者,这些部分看得很清楚,知道这是他的自恋想象与外在现实出现了偏差。不过,我一开始给他解释时他是不接受的,他认为自己对周围世界的感知是真实的。

后来他才明白,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他很容易暴怒,并且想无情地惩罚、报复任何冒犯自己的人,然而其他人大多和他不一样。当他觉得别人一被攻击就必然会无情报复时,这是一个地道的投射,是他把内在的自己投射到了周围所有人身上。

我们花了相当长时间去探讨这个部分,这个探讨过程就可以视为一个阿尔法功能的过程。他内心那些不能忍受的、难以言说的、有剧毒的情感,经过这样的过程,毒性变得越来越弱了。

比起全能暴怒,更要去理解的是他极少表达出暴怒来,因为他担心一表达就会被灭掉。他的自我还处在没有诞生的状态,所以,一方面要去理解他这充满敌意的想象,同时鼓励他在现实中去表达一些暴怒,也包括在和我的关系里,这样他会发现,他是可以这样做的,他不用担心会被消灭。

至于内疚,我也讲一个有些极端的例子。

一位女士,她极其孤独,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小学时,她和一个女孩交往越来越多,就要成为不错的朋友了,然后发生一件事,她一直印象深刻,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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