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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依恋与自恋.2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13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当时,她有一块自己很喜欢的小石头,她越来越喜欢这位朋友,于是把这块小石头送给了朋友。但接下来几天,她一直处在惴惴不安之中,总想象朋友的父母会来找她,说自己的女儿已经被她的这块小石头给毒死了,绝不会饶恕她。

她理性上知道这绝不可能,但这份感知太过于强烈,于是她从此不再和这个朋友交往了。

这位女士一生都极其孤独,而前面我们讲了,这会制造最大的黑暗。即,她的攻击性只能藏在潜意识和孤独之中,很难被看见,于是因为没有被光照亮,就变成了越来越黑的东西。

她也不断地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黑色墨水一样的东西给填满了,而她送给朋友的那块小石头,是从她这里送出去的,是她的一部分,她担心这一部分就像自己一样充满黑暗,而且其中有毒性很大的成分,所以会把这个女孩毒死。

这也是贝塔元素的心灵内容,而经过我们的探讨,它就变成了可以被认识、被承受,甚至可以容纳和化解的东西。

阿尔法元素、贝塔元素和阿尔法功能也许会让你觉得拗口,那我们可以讲一个非常简单的概念——容器。

这是温尼克特提出的概念,可以被视为好父母的基本,也可以视为好的人际关系的基本,它大致的意思就是:

1.你把事情做好的时候我认可你;

2.你遇到挫败的时候我支持你;

3.你的攻击性可以在这个容器内流动,这不会导致容器被破坏。

例如,这两位来访者其实不敢和别人发生冲突,也因此不敢和别人有真实的互动,因为担心一旦有关系中的互动,就会导致你死我活的冲突。但是,当他们逐渐发现,他们是可以和别人发生冲突的,是可以真实地表达攻击性的,而且关系还可能会因此越来越好——当然不能去做破坏性的事情。当发现这才是关系的现实时,他们就可以得到疗愈了。

这部分理论上或意识上是很容易理解的,但真在现实中活出来却相当不容易。

为什么知道那么多道理仍然过不好这一生呢?因为头脑明白一些道理很容易,但真在现实中活出来却相当不易。这也是生命的意义吧。

我们为什么惧怕失败

关系中特别重要的功能是帮助一个人去容纳挫败。太自恋的人遭遇挫败时,他的自我作为一个容器,破损了,甚至要瓦解了,这个时候,关系容纳了他,就相当于在他破损的自我之外又多了一层容器,于是他的破损感就得到修复。这种感觉会被他内化到内心中,这意味着他的自我可以重新变得完整了。

如果你学习精神分析,会看到学者们不断在探讨挫败或挫折。科胡特有一个非常棒的词汇——“恰恰好的挫折”。意思是人的自恋需要被挫伤,毕竟最初人的自恋程度太高了,把自己当成神,但是挫折不能太过,不然可能导致一个人受到过度打击,甚至导致自我解体,太难修复。

如果是“恰恰好的挫折”,那么人的自恋被打击了一下,自恋想象的程度由此降低了一些,但一个人的自我作为一个容器没有受到严重冲击,这份打击带来的新能量受到容纳,一个人的自我就变得更开放、更坚韧了。

一个人成长的历程可以被视为自恋不断破损的过程,但通过与现实世界的碰撞,不断锻炼能力,即对自己生活和世界的掌控感;同时淬炼心性,即所谓的善恶。由此,最初孤独的自恋想象终于变成坚韧的自信,以及对他人和世界的信任。

比“恰恰好的挫折”更严重的就可以称为“创伤”了。但是,即便创伤,当人能修复自己的时候,必然会看到,很多创伤也有它的价值。鲁米有一句诗:“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假设一个人永远不遭遇出乎预料的创伤,那意味着他全然活在自恋中,而且这是一种封闭的状态,会导致内在的黑暗,而创伤撕裂了自我,打击了自恋时,光也可以通过这个伤口照进来了。

我们还要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挫败这么可怕?为什么好的关系可以起到疗愈性的作用?

我讲一个故事吧。

一个小伙子,之前做着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份工作结束后,他开始尝试做小生意,然后他遭遇了一次挫败。不过,这个挫败是对他而言的,对其他人来说,可能会觉得这都不是事儿。

是什么挫败呢?就是他订了一批货,付了钱,商家说很快就可以拿到货。但到了约定的那天,商家说抱歉没有货。后来商家连续几次延迟发货,一开始态度非常好,后来看到他越来越生气,也有点躲着他了。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这个商家和他还有一点远房亲戚关系。

这让他非常愤怒,也很抓狂,他想做一些严重的事情惩罚商家,比如举报对方,甚至报警。

他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但看到他情绪越来越差,母亲觉得他有点不对劲,经过不断询问,他才把事情告诉母亲。他的母亲是一个做事干净利落的女人,立即去了解情况,结果发现其实是因为受疫情影响,对方在供货方面出现了困难,并不是针对这个小伙子。

后来,我和这个年轻人聊了一会儿,我想了解到底是什么令他抓狂,为什么这件小事让他如此难受。要说明一下,这笔货款金额比较小,对他完全不构成现实影响。

聊了一会儿后我发现,他的一个关键性的、模模糊糊的底层想法是:对方是不是在耍我?看到我好欺负,所以故意给我延迟发货?并且就是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所以我一再催促都没有用,对方这是不尊重我,我就是太弱小了……

用人性坐标体系来分析,可以说是这件现实意义上的小事唤起了他自恋维度上的强烈感知。他交了钱,商家却没有按时发货,这带给他的感知是对方处在自恋维度的高位,是强大的、掌控着局面的加害者,而他处在自恋维度的低位,是弱小的、不能掌控局面的、被动的受害者。

我们已经知道,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处在自恋维度的低位时,会产生强烈的羞耻感。羞耻感是令一个人的自我瓦解的关键因素,即,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差了,羞于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时候,人容易产生强烈的愤怒,例如他想举报商家,甚至报警。愤怒和这些举动,出于他想离开自恋维度的低位,转到高位上,但同时,他仍有理智,在意识上也有点相信商家的解释——疫情让他们无法按时发货,所以他按住了自己的愤怒。

和他聊了之后,我想到不少类似的事情,于是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感慨:

人,并不惧怕失败,而是惧怕被嘲弄。即,觉得失败是被一种恶意的力量击倒。当超越了这份感知后,失败也只是失败而已。

例如这位年轻人,他是一个非常勤劳、不怕苦不怕累的人,这件小事却对他构成了一个险些失控的坎儿。因为当他的预期——“商家要按时交货”落空后,他产生了敌意,但他把这份敌意投射出去,变成他觉得商家在敌意地、恶意地对待自己。

说得夸张一点,他觉得商家犹如恶魔般的恶意力量,如果被这种敌意力量击倒,不仅意味着死亡,也意味着他觉得自己被黑暗彻底征服了,所以他非常惧怕这种输。

我可以做一个推论,严重活在一元世界中、偏执地追逐自己意志的人,很容易处在这种逻辑的支配之下。他们觉得失败是“我被击败了”,而且是“我被一种敌对的恶意力量击败了”。不仅如此,这还意味着这个敌对的恶意力量控制、征服了自己。所以这种时候,有人会选择自杀,因为自杀意味着我在掌控自己,而不是你在掌控我。

这是纯自恋维度的感知,但它也会投射到关系维度上,而被人感知为失败的背后藏着一场善意的“神”和恶意的“魔鬼”之间的战争。

当人陷入这份感知时,会认为有一个“主观恶意动机的力量”在攻击自己,而自己必须不妥协地战斗下去,很多人失控地去作恶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失控地去和想象中的“恶意力量”作战,结果自己干了恶事。

这时,特别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对自己说:事情不是这样子的,你看,这个事情主要是一些中立的、客观的因素在发挥作用,对方对你并无恶意。同时,你心中有一些愤怒也很正常,可以理解。然后咱们看看这件事怎么能做好。并且你要看到,有时间和空间这些因素在,你做不到一瞬间就把事情掌握好的,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咱们多花点时间,多想想办法,此路不通就换一条,事情会不断改善的……

道理就是这些道理,而比道理更重要的是,这时有一个基本信任的人,在和自己构建的这个关系中去讲这些道理,或者陪自己去处理挫败。

这个小伙子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他的母亲在这个时候帮助了他,不仅帮他解决了事情,也让他相信其实商家不是恶意的,他们也是没办法。

安抚很重要,而同样重要的是,自己选择的事情,试着去完成它。

很多人追求完美,然而,完成胜过完美。追求完美的人,常常会因为细节不完美就放弃了。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时常隐藏着的感知是:你觉得这件事不符合你的期待了,于是你想摧毁这件事。这时,你就是那个有主观恶意动机的人。

受全能自恋性的想象支配时,人会认为事情应该是完美的,这样才符合我的心意,如果不完美就是不符合我的心意,我因此生出暴怒,想毁掉这件故意和我对着干、让我为难的事情。

要治疗自己的这种暴怒,就试试去完成这件事,然后去体验这种感知——你发起了一个意愿,尽管你遭遇了一些挫败,但你通过各种努力,最终还是实现了你的这份意愿。意愿就是精神生命,当你能不断地去追逐你的意愿并完成它们,你就会体验到你的自我越来越坚韧。

当人真的能做到这一点时,就会真切体验到,完美是想象中的,而基本实现是现实中的,也是在关系中的。关系中产生的不完美的好东西,要胜过孤独想象中的完美的东西。或者说,现实关系中60分的东西,胜过孤独头脑想象中100分的东西。

当你越来越能做到这一点时,你内心中的敌意力量会越来越弱,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当你彻底、全然地投入任何一种关系时,每一个当下本身就是完美的。

放下控制

先讲一个小故事吧。

我的一位好友,1996年大学毕业后进了广东某市一家民营企业工作。当时,那家民营企业是当地的明星企业,也的确锐意进取,当年一下子招了十几名大学毕业生。要知道,这在当时可是罕见的事,当地媒体也因此不断报道此事。

然而,也就一年多后,这些大学毕业生基本上走光了。原因是这家企业的老板对这些“天之骄子”的态度很奇怪——一方面非常重视,另一方面讽刺挖苦。他常说,你看你们还大学毕业生呢,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如我们这些没文化的。

这位老板也就是小学文化程度,从他的这些话里能听出对大学生羡慕、嫉妒的味儿。

我这位朋友的工作是做老板的秘书,她一样没留多久,不过这位老板对她倒是很尊重。

一天,我们几个人一起吃饭,其间我这位朋友以及当年和她一起进这个企业的大学生同事聊起了往事。

那位同事先是开玩笑说,当年老板就对你一个人那么尊重,我们真怀疑你作为秘书是不是和老板有什么特殊关系——不过我们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的朋友则回忆说,其实事情是有一个变化过程的。最初,老板对她的态度和对其他大学生没什么两样。他会给你重要任务,也会给你不错的薪资,但他好像根本没想过大学毕业生刚进社会需要时间成长,而是认为大学生应该一毕业能力就出类拔萃,可以远胜他公司的老员工,当你达不到他的这份预期时,他就各种挖苦。

变化发生在她进公司差不多半年时。一天,她在老板的办公室里忙着做事,而老板优哉游哉地坐着,抽着烟,喝着茶。突然,老板对她说:我一天挣的比你一年都多。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这位朋友有点惊讶,她愣了一会儿后说:是啊,我可能一辈子都挣不了您一年的,但是您很累,这种生活也不值得羡慕。原话我不记得了,大概是这个意思。

很有意思的是,这位老板自此收起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并且此后一直对她保持尊重。

这是我常讲到的一个例子。我以前喜欢从这个角度去解释——任何沟通都有双重信息:事实层面的和情绪层面的。事实层面的要尊重,而情绪层面的,你不必去接受别人的情绪垃圾。

我现在则可以用人性坐标体系来分析这件事。这位老板冒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是想占据自恋的高位,而把秘书弄到自恋的低位。

在职场上这种情况很常见。换成你,你认为该怎么办?

最常见的做法是,认为老板如果是这种个性,自己得罪不起,要么离开,要么顺着他。但是,当你真顺着他时,你就必须主动把自己摆在自恋的低位,你们暂时避免了冲突,老板的自恋被满足了。可是,由此你们的关系中他高你低的这种模式就进一步被确立了,他此后会更加不尊重你。

通常你也不能直接跟他对着干,例如,对他说:喂,老板,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这样子很不尊重人?你有钱就了不起啊?

也许最好的做法就是我这位朋友的做法,她在事实层面上承认了“你挣的钱比我多很多”的事实,但在情绪层面上把他扔过来的鄙视给还回去了,但不是以敌对的方式,而是以所谓“不卑不亢”的方式。或者说,在情绪层面,我这位朋友是从关系维度上给了回应。因为关系维度是平等的大地,所以,这样回复就没有谁高谁低的问题了。

听起来很简单是不是?但是,可能这种做法也很难被模仿。在我这位朋友的职业生涯中,她遇到过很多类似的事,要么高官、要么富人,对她发出鄙视,而她自然而然地用类似的方式回应了他们,结果他们此后都对她多了一份尊重。

她之所以总是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的心灵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中已经从自恋维度进入关系维度,她知道平等是怎么回事。可以说,她只是把和父母的关系模式自动地套到其他关系中而已。

关系维度的基本特质——平等,是如何在关系中发挥作用的?比如在这个例子中,一个刚毕业的女孩,为什么可以用平等的态度改变这位自恋的老板呢?

对这一点我前面给过一些解释,现在我想深化一下这个解释,并且用有点煽情的语言:

比起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人更期待在“我”不能控制的边界之外,有一个善意的“你”在那里。

任何事情都想自己说了算,这既是自恋,也是孤独,所以中国的皇帝喜欢说自己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大权在握,一发出号令别人都得服从,这样的感觉很好。但这同时意味着,“我”永远不能放松,一旦放松,就可能会失控,甚至导致权力被颠覆。

这不难理解。既然一切都是“我”在控制,那么“我”不使劲、不控制时,事情自然就容易陷入混乱。

更要命的是,孤独地活在自恋维度上的人,他的基本感知是:世界只能有一个中心,要么是“我”,要么是“它”。

我特意用了宝盖头的这个“它”,可以理解为“敌对力量”,甚至干脆理解为“有敌意的、破坏性的魔鬼”。当“我”不能控制局面、掌控权力时,就可能会让“它”来颠覆自己,所以更不能放松。

接下来,再说说“我”“你”和“它”这三个字。

我这样使用它们,是深受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的影响,他的著作《我与你》,可以说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书。

马丁·布伯说:关系才是世界的本质,而关系分两种——“我与你”和“我与它”。

当我把你视为完成目标的工具和对象时,不管这个目标听上去多好,这时的关系都是“我与它”;只有当我彻底放下对你的预期和期待,拿出我的全部本心时,才可能与你的本真相遇,这时的关系就是“我与你”。

这是我常使用的概括性说法,但在神学家马丁·布伯这里,“你”首先指的是上帝,而“它”可以视为“魔鬼”。当然《我与你》这本书中没有任何神秘主义的表达,所以这像是一种隐喻,一种哲理。

这个说法深入我心,我不断去认识这一点,并在后来喜欢说:“有基本善意的你”和“有基本敌意的它”。

在婴幼儿时期,当父母等抚养者被孩子感知为“有基本善意的你”时,孩子就可以放下控制了。因为当“我”控制不了局面时,还有“有基本善意的你”在掌控局面啊!

人们惧怕的是,当“我”控制不了局面时,是“有基本敌意的它”控制了局面,而且不仅打败了“我”,让我体验到羞耻感,还征服了“我”,把“我”带入充满敌意的黑暗世界。

一切都是一切的隐喻。比起无处不在的生死隐喻,“善意的你”与“恶意的它”这种善恶的隐喻,也许更为根本。

有人怕死,有人不怕死。对此,我喜欢的一个说法是,那些充分活出了自己的人,因为充分活过,所以死亡时不觉得有太多遗憾,因此可以坦然赴死。

考虑到善恶,则有了另一个理解。

肉体生命死亡之后,还有其他的旅程吗?这有点玄学了,但你会看到,心地真正善良的人不太怕死,而一生作恶多端的倒更想长生。

也许是因为心地善良的人内心光明,因此在体验上,会觉得自己死后也会坠入一片光明。相反,作恶多端的人内心黑暗,因此在体验上,会担心自己死后会坠入一片黑暗,还是自己不能掌控的黑暗,这太可怕了。

比起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人更期待——在“我”不能控制的边界之外,有一个善意的“你”在那里。

真爱,从真实开始

关于爱和恨,比昂有一个非常漂亮的说法:

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负爱;

恨的对立面不是爱,而是负恨;

了解的对立面不是不了解,而是负了解。

比昂喜欢用数学公式表达他的心理学观点。他认为,人和人之间的联结有三类:L、H和K。

L即Love,它的对立面是-L,这是中文翻译成“负爱”的由来;

H即Hate,它的对立面是-H,即“负恨”;

K即Knowledge,可以翻译成“了解”或“知识”,它的对立面是-K,可称为“负知识”或“伪知识”。

这样讲,意思还是不够直接,更直截了当的表达是:

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有爱不表达;

恨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有恨不表达;

知识的对立面不是无知,而是你掌握的知识没有增进了解,而是增进了你的自恋。

我先诠释一下第三句话。例如,有些人在和伴侣吵架时,会把过去伴侣向自己倾吐的脆弱或隐秘的信息翻出来攻击伴侣。这就是非常糟糕的“负知识”或“负了解”。对方从此会后悔向你倾吐,以后就会倾向于选择闭嘴不谈,因此你们之间的K联结就变弱了。

这些知识都文绉绉的,我们还是讲一个鲜活的例子吧。当然,它可能是个编出来的段子,但我觉得太生动、太真实了。

一个朋友讲,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女朋友,漂亮、优雅、懂事、家境好、收入高,浑身散发着正能量,就没有负能量的时候。他直觉上常常觉得这太不真实了,但另一方面又想,也许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呢?这不就发生在他身上了。

一天,他和女朋友去一家餐馆吃饭,吃完饭要结账时,服务员说,有人帮你们买单了。女孩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问是谁给他们买的单,服务员说是自己老板。女孩问,你们老板怎么称呼?服务员说了老板的姓,女孩突然失控了,她踉踉跄跄站起来,跑了出去。

这个朋友当时惊住了,他从没见过女朋友这一面。后来了解到,这个老板是女孩的前男友,女孩在此前的恋爱中也是死去活来的,而不是像和他的恋爱中这么完美。

了解到这些信息后,他坚决提出了分手,因为他明白,女孩和前男友之间是有爱的,而他们之间没有。

这个故事不需要太多解释,大家立即就会明白这个朋友的判断是对的。

因为,在真正的爱情中,人的很多感受会被激发出来,会有深深的爱,也会有浓烈的恨,如果总是表现得优雅而完美,那可能是心灵深处的这些感受都没有被激发出来。

当然,也可能是女孩在控制着自己,没有表达爱,也没有表达恨,于是他们之间没有爱的联结,也没有恨的联结。

很多人都有体会,自己和最好的朋友相处时,就会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彼此之间会开夸张的玩笑,彼此调侃,但都非常自在,而且还很开心。

这可以理解为,好朋友相处时,这个关系足够结实,因此能够容纳彼此在关系中释放攻击性。肆无忌惮地释放攻击性的感觉很好,而关系能容纳住这份攻击性,于是,这份容纳也给彼此带来了愉悦。

恋爱关系也一样,甚至对这一点要求更高。很多精神分析师会说,恋爱需要完成彼此的负面移情,就是两个人会把很多负性的能量扔到恋爱关系中,去看看这份关系能否容纳得住。其实这就是所谓的“作”。

亲子关系也有这样的部分。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有人对家人那么糟糕,对外人却那么好?这有很多层面的原因。有权力因素,很多父母在外面憋屈着做人,很辛苦,回到家里对孩子就想为所欲为。此外,也渴望自己的负面能量能被接住,能在关系中构建联结。

当然,讲这一点时我也特别提醒,作为成年人,这个关系最好是相互的,不能总是一方肆无忌惮地释放攻击性,而另一方一直做容器,这样最终会发展到施虐和受虐的关系。

有些人是太过浓烈地表达爱恨,而关系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于是关系也会被强烈的能量给撑破。

相反,事情的另一面,也是更常见的一面是,一直活在孤独中的人,都不敢表达爱和恨了。

一个28岁的男青年恋爱了,这是他的初恋。为什么到这个年龄才第一次谈恋爱?

这位男士说,他大学宿舍的一个哥们儿爱上了一个女孩,追了两三年都没有结果,太惨了,他发誓不会让自己去经历这么悲惨的局面。

所谓悲惨的局面是什么?就是你表达了爱意,这是生命中最有分量的一份动力,但它竟然失败了,这会导致严重的羞耻感。

至于不敢表达恨意,是因为担心一旦表达恨意,就会伤害到自己所爱的人,引发内疚,因此要憋着恨意不表达。

我见过不少这样的案例。恋爱关系中,一方从来都不表达恨,这给另一方带来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做什么都可以,结果就做得越来越过分,突然有一天,那个从来都不表达恨的人选择了结束关系,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此外,你观察自己也许会发现,当一份重要的恨意产生后,你没有在关系中表达,你憋在了心里,接着会发现你们之间的情感联结变弱了。

依照比昂的这个说法,最好的活法是快意恩仇,敢爱敢恨,这样才能活得痛快淋漓。并且,虽然可能会有失败的关系,但一个人和这个世界的联结会变得深厚很多,而他的带着攻击性的原始生命力也因此可以得到转化。

我们不要把“快意恩仇”视为“爽”和“酷”,当这样想时,可能表达爱和恨最终都是为了增强自己的自恋。于是,经历很多只是增强了你自恋维度上的感知,而没有让你的心智在关系维度中展开。

有时候,事情也没那么“高大上”。例如,《母爱的羁绊》一书中讲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些情绪化的、自恋的母亲是烦人的,家里的大多数冲突都是因她们而起的。然而,当她们去世或因为其他原因离开家后,孩子们会发现家里变得空落落的,而那个理性、温和、讲道理的父亲无法给这个家带来活力。

这是因为,虽然很多时候自恋的母亲带来了问题,但她们一直在向外释放自己的爱和恨,她们也因此和孩子以及老公建立了一些联结,尽管不健康。但当这些都失去,只剩下理性时,才发现理性不能构建联结。

真实地活着,才会体验到生命本身。然而,出于种种原因,人们惧怕和这个世界真实地碰撞。

因此,有一天我感慨地说:我们不敢直接啜饮甘泉,因为怕被毒死。

所谓“甘泉”,就是有爱有恨的生命力。

当一个人不敢真实地活着时,这一点会延伸到各个地方,从而导致人和人的巨大不同。

例如,真实活着的人会发现,万事万物是真实的,是有本质的,关键是碰触本质,哪怕是进行商业活动,重要的也是要有使命感。

而不敢真实活着的人则认为,太多东西都是骗人的,要想活得好,就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拿出真实自我和这个世界碰撞,这太不明智了。至于商业,成功的有钱人必然是黑心的骗子。

当不敢真实活着的人真从事了商业,他们可能会煎熬,他们既希望自己是有良心的,又希望去做一些骗人的、诱惑人的事情,因为不这样成功不了。

在我看来,在任何一个方面真实地活着的人,假以时日,他都可能在那方面构建起深厚的联结,也会因此更深地洞见到,对一切事物的真爱,都要从真实开始。

两种知识

我们继续来谈谈比昂说的三种联结中的“K联结”,也就是“知识和负知识”,或者说“了解和负了解”。相对而言,我觉得“真知识和伪知识”可能更好一些。

再简单解释一下:知识如果是用来增进了解的,就是真知识;知识如果是用来满足自恋、破坏联结的,就是伪知识。

接着讲故事,主要是讲讲记忆力。

2019年11月,我在一个聚会上认识了陈浩武教授,他已经68岁,但精神面貌非常好。他曾经长时间身居要职,却一直坚持一点——每天要睡13个小时。精神面貌这么好,也许和这一点有关。

不过,一个人能做到这样,也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能坚持自己的人,没有让自己被繁忙的工作给淹没。很多牛人都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这是我的一个观察,在陈浩武教授身上再次看到了这一点。

他身上还有一点非常特别。他说自己记忆力超级好,读过的书、学过的知识,他都清晰记得,对这一点他也引以为傲。

在见到陈浩武教授前不久,我见过另一位“大牛”,是其所在那个领域内很知名的人物。

这位“大牛”一直以自己的思考能力为傲,但突然有一天,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到了公司楼下,他竟然一时记不起公司在那座大厦的哪一层,甚至还有一次,他竟然记不起孩子的名字了。

这位大牛的情况让我想起我看过的几部美剧中关于“AI人”的刻画。

所谓“AI人”,就是把AI的芯片放到人的身体内,然后这个人自身就被抹去了,而被AI占据。AI人具备AI的基本特性,非常强大。

但AI人身上有一个矛盾,就是他们在假扮一个人时,纵然能清晰记得这个人的各种事情,但情感上非常迟钝。

例如,在《地球百子》这部剧中,女主角的妈妈成了AI人,这一点女主角也知道,于是想对这个占据了妈妈肉身的AI人痛下杀手。这时,这个AI人突然对女主角说,我其实还是你妈妈,我骗了那些给我安装芯片的人。女主角对妈妈的情感很深,听到这个说法,开始动情了。

但在危急时刻,女主角突然问“妈妈”,我爸爸是怎么死的?“妈妈”回答不上来,女主角立即明白,这是AI人,已不再是自己的妈妈,于是果断地把她杀了。

这位大牛就和这位AI人妈妈有点像,他发达的思维还在,甚至还在加强,但有关生活方面的一些记忆在失去,特别是关于最宝贵的情感部分,比如孩子的名字。

以上两位男士都是记忆力超级好的人,再讲讲相反的例子。

我有两位女性朋友,她们的记忆力比较差,多年前的事情,她们基本上只记得主要的,其他细节都忘了。而我和她们一起见过的事,我就像是形成了画面记忆一样,现在还历历在目。

我和她们聊起,她们为什么会记忆力这么差。最终形成的认识是,她们都是不纠结的人,拿得起、放得下,一件事过了就过了。事情做好了,就很自然地开心喜悦,而且她们都是很有感染力的人。做不成的事情,如果断定不行,就立即放下。

她们能力很强,可是看不到偏执的部分,不过,在她们身上,的确是有一种无情,这让她们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通透。

所以,虽然她们记忆力看起来比较差,但我觉得,她们不用担心自己的思维能力会受损,甚至得阿尔茨海默病。她们其实是很善于及时清理大脑乃至心灵的内存的人。在她们身上,很少有那种效率很低还一直在运行,因此拖沓且很占内存的烂程序。这样的东西,在普通人身上,特别是在容易纠结的人身上很常见,但她们身上没有,她们都把这些烂程序给清除了。

此外,她们两个都是一天能处理非常多事情的人。当事情纷繁复杂的时候,其他人也许容易忙乱,而她们不会。这时,她们的能量会被高度调动起来,于是会极其流畅、高情商高智商地处理这些事情,当事情处理好了,她们很快就可以把这些事忘掉。她们的助手对这一点非常惊讶和佩服。

记忆和遗忘,就这样构成了一对有趣的矛盾。记忆力好,可以是好事,例如,一个知识体系的知识你都记得,它们还构成了一个有机的记忆体系,甚至还可以演化,这样它们就会成为滋养性的东西。

但是,如果你记忆力好,却记得大量无效或低效的事,例如,十年前谁给过你一个白眼,你到现在还耿耿于怀。那么,每一个低效的记忆就是一个未完成事件,一个低效又耗内存的烂程序。

心理学有一个流派叫“完形心理学”,也被音译为“格式塔心理学”。完形是个很好的概念。所谓“完形”,就是你发出的一份动力要有出生、发展、变化乃至完结的过程。最好是将注意力放到你甘之如饴的事情上——发起动力,享受其中的发展变化,投入其中,再酣畅淋漓地使劲,把它完成。如果你的生命是这种基调,那你会活得很痛快,也就是所谓的快意恩仇。

相反,容易纠结的人,很多愿望都成了未完成事件,然后成为无效、低效的程序,占据着头脑或心灵空间,阻碍了生命力的流动。

活得比较通透的人,他们还会有这样的特点:自己不喜欢的事,尽量不做;不得不做的时候,就干脆主动去做,做完了就放下;没有意义的事,发起后也迅速放下;意义很大但自己看起来根本完不成的事,他们也能主动把它们清除。基本上,你看不到他们会严重地为难自己。当真要去追逐看起来难度很高的事时,那也是因为他们能享受其中。

这样的生命,就没有“苦差”了。

上述两位朋友的其中一位说,除了情感外,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巨大的压力,当遇到看起来比较难的事情,她都是感觉到兴奋,然后会把这件事情视为一个挑战,但从不会觉得是“过不去的坎儿”。

这样的状态很令人羡慕。

故事讲完了,我继续讲讲道理。

体验和认知,是事情的两个层面,现代社会越来越重视认知,然而我们得知道,体验是真实世界的东西,而认知,是符号世界的东西。可以说,符号世界就是真实世界的一个镜像。

体验,必然要发生在关系之中。关系越深,联结越深,体验就越深刻,而对心性的淬炼就越强。当符号世界的知识是用来帮助建立真实世界的联结时,就是真知识,而且会和体验联系在一起,因此变得真切深刻。

相反,当符号世界的知识和真实世界的体验脱离时,它就变成了轻飘飘的信息,容易消散。用比昂的话来说,当人掌握知识主要是为了增强自恋时,这种情况就会发生。

人类总幻想着能孤独地掌握所有知识,这是为了追求强大,是自恋维度的一个极致表达。例如,《夺宝奇兵》系列电影中有这样一个镜头:苏联克格勃的一位女特工和主角一起找到了七个水晶头骨,而这七个水晶头骨会释放出超量的知识,并且可以进入人的大脑,而这位女特工就控制了局面,让这些超量知识进入她的头脑,但很快她就承受不住,最终她的脑袋爆裂了。

心灵需要在关系的联结中得到滋养,而孤独的头脑哪怕再强悍,最终也会陷入虚妄。因此,心灵似乎有各种方式,在抵制孤独的头脑的认知。

例如,你可能听说过,自闭症的孩子在高知家庭更多见一些。也许其中一个原因是,高知家庭充斥着太多符号系统的信息,而构建情感联结时出了问题。

我不少大学同学在从事脑科学的研究,其中一位同学跟我说,虽然还不能特别清晰地证实,但越来越多迹象显示,像阿尔茨海默病这样的疾病,更容易出现在高认知能力的人身上。

这种现象的原因也许是,陷入伪知识的汪洋大海中的人,他们的心智能力逐渐在萎缩。

当然,以上两点都不是严谨的科学实证,大家听听就好,但如果你觉得说得很有道理,那就不妨当作一种督促,让自己更勇敢地进入真实世界,去构建更深入的关系。

深度关系必然会滋养自己,它意味着关系双方的生命力可以在深度关系的通道中酣畅流动,这就是滋养。

第三部分 头脑暴政

引言 高贵的头脑,孤独的头脑

头脑和身体,头脑在上,身体在下,这种意象也会内化到很多人心中,形成一种感知:头脑比身体高贵。

例如,一位男士,他一直表现得对现实生活无感,特别是对人际交往无感。当探讨这件事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画面:头脑离开身体约一米,不愿意落下来,因为觉得身体是肮脏的、俗气的。

当头脑对身体持有这样一种态度时,必然发生的事情是:头脑会对身体持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评价态度,而这就会导致头脑对自己的暴政。你会发现,你的头脑对你就像一个超级苛刻的家长一样,各种批评、否定、攻击。

精神分析认为,当你围绕体验构建自体时,这样的自体就是真实自体;当你只是将头脑视为“我”时,这时的自体就是虚假自体。并且,我们也谈到过,纯头脑性的虚假自体是可以满足全能自恋的特征的。头脑的思考与想象可以跨越时间、超越空间,摆脱物质性的俗物。

所以,如果你严重滞留在全能自恋中,那么你容易将头脑认同为“我”,这样的头脑针对自己的身体与生活时,会构成对自己的暴政;针对他人时会构成对他人的暴政;针对关系与社会时,一样也会构成对关系和社会的暴政。

头脑的暴政,会阻碍你与其他事物建立深度关系,让你陷入孤独。并且,因为头脑自欺欺人的特质,这时你可能还会觉得,我活得还可以呀。

但是,当你走出头脑暴政的控制,你会发现,本来平凡的世界,原来如此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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