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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头脑暴政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96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拖延与急切

本节标题本可以是“拖延与焦虑”,但我还是选择了“急切”这个词,为什么呢?因为我有多位来访者都使用了这个词来描绘自己,于是,我觉得这个词应该是一个非常贴切的词汇,它比焦虑更能描绘焦虑。

焦虑,也许是中国人最普遍的特征之一。

2014年夏天,我去北极,当时乘坐的邮轮上有近百名同胞,他们大多是比较有钱的,因为去北极的费用相当昂贵。在整个行程中,我深切感受到船上弥漫着一种焦虑的氛围,好像大家都有点急,干什么事都这样,虽说是旅游,却没几个人在放松。

后来和我的一个朋友谈起这个感受。这个朋友的公司发展得不错,当时的主要业务是在欧洲。他说,一次他在西欧四个国家穿行时,有意地问了当地人一个问题:你们对中国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们几乎都使用了一个英文词——“working”,这个词的主要意思是勤奋,可其中也藏着焦虑的意思,并且包含着必须勤奋的意思。

我爱玩摄影,而摄影圈常有人分享一种感受:例如,去了马尔代夫,你会看到国人常常是拿着相机、手机拍拍拍,而外国人就在那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前一种状态带着点焦虑,后一种状态则很放松。

再回到我这个朋友身上。他是帅气的儒商,相当富有,一家四代人关系和睦,身体健康,他本来对自己的生活非常满意,但在葡萄牙还是西班牙的时候,他的心灵遭遇了一次暴击。

当时在一个酒吧,一个60来岁的当地男人过来和他喝酒,这位当地人对他说:我没有什么钱,但我这辈子的愿望都实现了,此生无憾。这个人说这番话时极度真诚,非常自在,竟然令我这位富有的朋友产生深深的羡慕。然后,他有了一个目标,希望自己死前也能把这份自在放松活出来。

以上讲的这些,算是一种简单的、不一定靠谱的社会观察,或者吐槽。接下来,我讲一下咨询中的案例,谈谈“急切”这个词。

在咨询中,我遇到不少人有拖延症,有些人的拖延症极其严重。其实我也有相当的拖延症,只不过我不太为自己的拖延症苦恼,我真心觉得像我这种以创作为生的宅男,有拖延症太正常啦,艺术家都这样。

这种所谓的“真心”,像是自我接纳,也算是一种合理化,至少是不给自己找麻烦。

在第二部分的“心灵空间的层级”一节中,我谈到,比较痛苦的狭窄心灵空间是“你既不可以A,又不可以-A”,而比较好的心灵空间是“你既可以A,又可以-A”。这个逻辑还可以延伸出这样一句话,也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道理——“当你看到A,也就意味着你看到-A”。

例如,在拖延症患者身上,你先是看到严重的拖延,但仔细了解后,你会发现,拖延症患者大多非常焦虑。他们的焦虑程度和他们的拖延程度成正比。

这样讲,看起来拖延和焦虑是他们的A和-A。不过,研究拖延症的学者对此有一个更严重的解释:拖延,是在对抗死亡。

前面我也讲过,也许所有焦虑背后都是死亡焦虑。那么,拖延症患者的死亡焦虑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接触的这些拖延症患者在描绘焦虑时,多人使用了“急切”这个词。

他们觉得像被急切给淹没了,他们是如此着急,通常对急切中的逻辑没有洞察。但是,在咨询中,当能慢下来探讨时,就会发现急切心理背后有这样一种逻辑:

自己内心像是有一个发令官和一个执行者。

发令官发出一个指令,执行者必须实现,而且得是完美实现,否则执行者就该死。

拖延症中的死亡焦虑,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内在的发令官,给内在的执行者发出的绝对化要求。

懂得全能自恋的四种基本变化后,你会立即看到这就是全能自恋四种变化的一个具体表现而已。

执行者得完美实现发令官的指令,这是全能自恋;

当不能实现时,发令官会产生全能暴怒;

当发令官恨不得执行者去死时,就意味着执行者遭遇了迫害;

一个人陷入严重的拖延状态,这像是彻底无助。

这个逻辑的原始状态放到婴儿身上是这样的:受全能自恋支配,婴儿期待自己一发出指令,世界即母亲,就要完美回应,这时他会得到满足,并觉得自己像神一样,否则就会产生暴怒,恨不得母亲去死。但不能直接去恨母亲,因为母亲死了,世界毁了,自己也就毁了。这种直接的毁灭欲会隐藏起来,化成一种弥散性的焦虑。这是原始的死亡焦虑,并且是婴儿自己发出的。

在我们社会中,太多家长对孩子持有这种逻辑,他们变成严苛甚至暴虐的发令官,希望孩子能立即完美实现自己的指令,否则就对孩子传递死亡焦虑。

不管是家庭的外在环境,还是婴儿的内心戏,只要心灵还严重停留在全能自恋水平,都会产生这种急切心理。

例如,一位来访者,她没在做什么工作,按说时间非常宽裕,但她永远都处在急切中。哪怕只是平常走路,这份急切一样包裹着她。她的体会是,好像真有一种外在力量,像在用鞭子抽打着她。可事实上这个外在力量根本不存在,后来在咨询中她也觉知到,拿着鞭子的是她自己。

可以说,她每时每刻都在对自己和世界发出各种指令,而发出后,她希望当下就得到回应,不能在时间和空间上有任何延迟,否则就会陷入暴怒。可她知道不能随意对外界暴怒,于是不管这份暴怒最初是对外还是对内,最终都转化为对自己的暴怒,就像是在用鞭子无情地抽打自己。

我也思考过自己的拖延。我认识到,我的拖延和我的滥好人特性有很大的关系。任何人对我发出信息,哪怕只是给我发微信,我都会出于本能立即回应,还会遣词造句,希望是完美回应。严格来说,我这个特性都不是头脑在“想”,而是融入身体血脉的一种自动反应。但是:

第一,执行者做不到完美回应发令官,全能自恋的完美只能存在于想象中,不存在于现实中。

第二,执行者也不能完美回应发令官,如果完美回应了,那意味着它彻底服从了发令官,这时它会觉得自己被发令官给吞吃、消灭了。

所以,执行者本能上要拖延,以拖延证明“我是我自己,我不是发令官的奴隶,更不是没有自由意志的僵尸”。

举一个例子。有段时间,我遇到过二三十个孩子,他们都慢吞吞的,然后我发现,无一例外,他们身边都有一个妈妈、奶奶或外婆,整天在对他们说“快点!快点!快点!”

这样的养育者,是在用他们的全能自恋吞噬孩子,如果孩子还去配合,那意味着孩子会觉得自己被杀死了,所以他们必须用慢吞吞的方式来证明——我是我自己,而不是你的一部分。

有些人很善于执行,效率很高,是很好的执行者,但他们容易变得无趣,缺乏生机。

总结一下:拖延症患者是想通过拖延来证明“我可以做我自己”,或者说,“我的意志可以存活”。

我们容易把拖延视为不好,但其实,孩子最初必然是慢吞吞的,他们那份慢多么萌,多么可爱。面对这样的孩子,如果父母充满爱意,就不会总想着让孩子快,而是去接纳并爱着孩子的这份慢。

2017年7月到2018年7月,我写了100万字专栏,还写了不少其他方面的文字。同时,我一周做三天咨询,并且关了一家公司,又开了一家公司。此外,还装修了一套房子,并到处讲课。然而,我仍然觉得自己有严重的拖延症,浪费了大量时间。这并非谦虚,而是真的如此。

因此,我多次想,如果我不拖延,我还可以干多少事啊!

可直觉上,我觉得有一种东西比“working”更宝贵,就是能将时间“浪费”在看似无用而美好的事物上,例如爱、生活、摄影,例如放下相机而干脆沉浸在美景中,甚至只是待着……

急切,是在被暴怒、恨、毁灭感等组成的死亡焦虑所追赶。拖延,则是在对它说:我不怕你!

这是拖延在潜意识层面的表达,而意识层面的急切则是在说:啊,我多么想服从你啊!我都急死了!我总拖延,实在抱歉,我愧疚死了!

必须要说“死了”这个词。你看,这就是死亡焦虑啊!

写到这儿,我想起马尔库塞的一句话:

俄耳浦斯的语言是歌声,他的工作是消遣;那喀索斯的生命是美,他的存在是沉思。

这句话太美了!太有效率的工作,体验不到这样的存在之美,而拖延,是对这种存在之美的一种渴求吧。

所以的确,拖延是一种深刻的对抗死亡!

当我开始爱自己

我先介绍一首非常美的诗——《当我开始爱自己》,这是查理·卓别林在70岁生日时所写。诗中有这样一段:

当我开始爱自己

我才明白,头脑会让我混乱而病态

然而,当头脑与心相连,

它就成了可信赖的伙伴。

今天,我称这种组合为“心之智慧”。

卓别林的诗句中有非凡的智慧。如果你完整地读了这首诗,相信你会被触动。

以前,我对卓别林不了解,以为他只是娱乐明星,在我的下意识中,这容易和“不够深刻”联系在一起,所以一开始读到这首诗时,我还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卓别林写的吗?然后就去搜索查证,查证的同时,读到了他其他的一些诗,更是佩服。例如,他广为流传的诗句:

世界就像是个巨大的马戏团,它让你兴奋,却让我惶恐。

因为我知道,散场后永远是

——有限温存,无限心酸。

为什么我在一开始对卓别林有怀疑呢?还有一个原因是,放下头脑,是很多哲人的共识。现代科学越来越重视认知,但如果你去上一些灵性课程,或者接触一下传统东方智慧,例如禅修,你会发现它们都在说,放下头脑,不要犯一个基本错误——向头脑认同,即你把头脑认同为“我”。

对此,精神分析有一对概念讲得更清楚,我前面讲过,但在这儿重复一下——就是真实自体和虚假自体。真实自体,就是当你的自体中是以感觉和体验为基础而构建,同时统合了头脑,就是真实自体。如果离开了感觉和体验,主要以头脑、思维即认知而构建,这就是虚假自体。

简单来说,就是头脑不能成为身心灵这个整体的主人,头脑只能是其中一部分,当头脑被当作主人,就会导致“头脑暴政”,导致卓别林所说的“头脑让我混乱而病态”。

具体原因我前面也多次阐述过,即,头脑因为是想象层面的,可以脱离物质、时间和空间,因此有了全能自恋的特征,例如,可以无限快。而身体和体验是受物质、时间和空间限制的,是慢的、需要过程的。当头脑被当作心灵的主人,成为发令官,而对身体这个执行者发出全能自恋或高自恋的指令时,就会构成对身体乃至心灵的暴政。

在一些道家的修行者看来,吴承恩的《西游记》实际上是讲修行的,其中有无数隐喻。基本隐喻是,师徒四人和白龙马其实是一个人,孙悟空是人的“心”,不受时空物质限制,有各种极致的能力,猪八戒是欲望,沙僧是人的本性,白龙马是人的意志力,而唐僧是人的身体。

对于《西游记》的这种隐喻,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了解一下(我读到的那篇文章题目是《〈西游记〉中身、心、情、性的故事,真正看懂的人寥寥无几》),我最感兴趣的是孙悟空和唐僧的这一对基本隐喻。孙悟空可以一个筋斗云直达西天,这是全能自恋的象征,而要取到真经却需要唐僧这个平凡的肉身,实实在在地走过去,最多只是有白龙马的帮助,还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难关。

这个道理我已经一再重复,不再继续讲了。接下来,我举一个头脑暴政的例子吧。

一位男士有一天彻夜失眠,并陷入狂暴的情绪风暴,他简直恨不得杀死自己,觉得这一晚上的失眠会给第二天的工作、生活带来很多麻烦。

咨询中,我发现他在这个晚上有这样一种具体的心理过程:

快12点时,他对自己说,明天有重要的事,快点睡!

这就是他的内在发令官对内在执行者发出了一个重要指令,而他是一个严重陷在全能自恋中的人,所以他会自动认为这个头脑对身体的指令必须实现,否则就是对“全能神”的冒犯。

但是,他没能立即睡着,作为“全能神”,他立即生出狂暴的愤怒、无助和羞耻。受这些情绪的影响,他狂暴地辱骂自己。

骂了自己一会儿后,他给自己发出了一个新命令——1点必须睡!

结果是一样的,1点他还是没能睡着,然后又启动了对自己的攻击。

整个晚上,这件事不断轮回,他不断发出新命令:2点睡,3点睡……然后一次次失败,狂暴地攻击自己,等天亮时,他简直恨不得弄死自己。

当然,如果有可能,他更愿意毁了整个世界。

清晰地谈出这个心理过程后,他很震惊。他发现,自己面对几乎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作为“全能神”一般的自己的头脑,不断给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发出各种指令,并希望全部立即实现,做不到时就狂怒。

所以可以说,是他分化出了一个“全能神”和“全能魔”般的超我,在可怕地鞭打自己前行。

上一节我谈了“拖延与急切”,并不是所有急切都会伴随严重拖延,但所有的急切或高度焦虑中可能都藏着这位男士的逻辑:头脑在对身体和心灵实施暴政。

在我看来,拖延、懒惰、封闭等并非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更愿意发出一个又一个动力,然后看到它们得到实现。或者说,全能自恋才是人的天性,而拖延、懒惰和封闭等常常是头脑暴政的结果。

你越是受严重的全能自恋支配,你的头脑暴政就越严重。即,你虽然头脑中知道时间、空间和过程的存在,但你内心深处像是忽略了它们的存在,认为所有事情都应该迅速、立即得以实现,并且应该以极高乃至完美的质量实现!

写这节时,我看到一个热点事件:某公司一位创始人要求自己的一名员工一天交100张设计图。这可是对创意有要求的设计啊!如果一个设计师一天做100张图,那会是什么水准。但该创始人认为,这是可以做到,应该做到,必须做到的,否则你就走人!

如果这位领导不是刻意想逼走那位员工,那可以推断,她很可能是受全能感的支配,而对员工发起了暴政。

我倾向于相信她是由衷这么认为的,作为创始人,她可能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

这种高要求的确可能有人做得到,例如一天要求100篇作品,你去抄行不行呢?去网上搜行不行?但假若又要求品质和原创,那这件事注定做不到。实际上,很多人懒惰、拖延乃至一事无成,以我的了解,就是因为他们每一刻都对自己有超高要求,一旦做不到,心中就会涌起严重的全能暴怒和彻底无助,于是就做不下去了。

我看到,不管是咨询还是生活中,最累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彻底不顾自己身体的超级工作狂,一种是一事无成的人。在后者身上,急切是最严重的。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自己的鞭打。

觉知到头脑暴政的存在,可能会让一些人自动把焦虑降下来不少,特别是对工作狂而言。然而,对于一事无成的人,光意识到头脑暴政的存在,可能无法对自己有直接的疗愈,他们要得到疗愈,关键是要去做成一些事情。

我们一直讲一个基本思路:全能自恋,在孤独的头脑想象层面才存在,而在关系的现实世界是不可能的。所以,当你能在现实世界中,通过和人、事打交道做成一些事情,那么必然意味着你在一定程度上走出了孤独的头脑想象。

认识到头脑暴政的存在,可以让你看到头脑暴政破坏了你的投入,这份认识会帮助你停下来,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然后继续努力就好。

你常常会觉得,现实世界总是在拒绝你。例如,我的一位来访者常常感知,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拒绝她,但其实这主要是头脑暴政导致的结果。

现实世界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是你内在心灵的外部投影。当你能持续地,在比较适合你的方向上努力时,你会发现现实世界会回应你,只是这需要时间、空间和过程。

头脑暴政与学习障碍

海纳百川,我们都知道这个词的寓意,大海因为位置低,陆地上的河流才能自然地流入大海。相反,耸立于世的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增益于它了。

头脑暴政的根本,是头脑和全能自恋连到了一起。这时,高高在上的头脑不仅对身体、心灵和他人构成了暴政,也会阻碍自己变得真的强大,因为如果你想变得强大,需要吸纳和学习,而全能自恋的头脑最极端时会认为,我不需要学习,我已经完美。

这方面的故事很多,我记忆中最典型的是一个程序员的故事。他毕业于名牌大学,在欧洲工作,取得不错的成绩,可是,他一直处在强烈的痛苦中,他觉得自己没有才华。他多次用到“才华”这个词,于是我问他,怎样才叫有才华。

他解释说,他认为的才华,是通过自己的“原创”创造了一片天地,并且特别强调说:我认为武老师你是有才华的。他觉得我的思想有很多原创,但其实我的思想中有90%是学来的。

听他再仔细地描绘下去,我反馈说,你说的好像是上帝创世纪这样的感觉啊。这个反馈惊到了他,他想了想说,是啊,真是这么回事!

温尼科特说,健康来自创造力,而顺从是心理问题的源头。所以创造力非常重要,也很根本,可是,如果把创造力视为一切都是自己原创,这问题就大了。我们后面会说到,其实创造力来自关系,来自对存在的臣服。

这位程序员的原创幻梦中,一切都得是他创造的,而那意味着他是这个世界中的万物之主。

这种超高自恋会导致学习障碍,因为学习意味着你要承认自己无知,要容纳其他信息的涌入,而且你可能会发现,别人已有的知识实在远胜于你,甚至有时简直就是“日月之辉”与“萤火之光”的级别差。

当你不能接受这种自恋挫败时,带来的一个麻烦就是你会抗拒信息的涌入,抗拒这些信息冲击你的自恋。

我在咨询之中遇到一些来访者,他们这方面的自恋非常重。这带来的一个直接问题就是我的理解会伤到他们,因为我的理解有时会出乎他们的预料,让他们感知到:啊,这一点我怎么没想到,你太厉害了!哎呀,我不如你!例如,一位来访者在和我咨询了一段时间后,找了一位新手咨询师,同时进行了几个月后,对我袒露了此事,并最终决定找这位新手咨询师做咨询。他说,当基本确认这位新手咨询师无法很好地理解他时,他就放松下来了,他觉得他比咨询师厉害。

还有极少数来访者会频频说:你看,在这件事上,我的理解比你厉害多了!

必须澄清的是,这些并不是需要纠正的错误,而是需要被觉知和容纳的部分,也因此,在心理咨询中,咨询师的一个忌讳是自恋地炫耀技能。至少在精神分析中,分析师会让来访者感知到,很多发现是来访者领悟到的,这会保护来访者的自恋。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咨询的策略,而是一种哲学,从根本上是尊重来访者的自主性。

此外,的的确确,咨询师是另一个人,来访者才是了解自己的权威,特别是来访者的感觉与体验,咨询师对这些的分析和判断必然只是假设,必须经过来访者的验证和确认。

同时,我们也要看到,这种原始的高自恋在婴儿期是正常的,但延续到大孩子乃至成年人时,会构成严重的问题。

比方说,少数来访者在我看来有明显的高智商,甚至有些人的智商让我觉得非同寻常,但他们这份高自恋带来的学习障碍,甚至会让他们无法真正掌握一门知识。

实际上,我也有高自恋导致的学习障碍。第一次使我深刻地认识到这个问题,是源自我的一个梦。

那个梦中,我在读初中,其间翻墙回家。我所读的中学是一所乡村中学,校园在一片田野里,离我们村最近,有六七百米远。

从初中回家的路有三条,两条大路,中间一条小路。我翻墙出去后选择了走小路回家。这条小路在现实中是绝对的乡间小路,弯弯曲曲,两边全是庄稼和菜地,但在梦中,小路两边全是牛肉店,摆的是上好的牛肉,而且免费。我平时最爱吃牛肉。

这些上好的、免费的牛肉并没有吸引到我,我一直想的是我在家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块牛肉。

从梦中醒来,自我解梦时,我瞬间明白了梦的寓意。因为我的影响力带来的福利,我可以免费上各种各样的心理学课程,虽然我上了不少课程,学了不少东西,但看来在我的潜意识中还是更执着于一点:我希望我的所思所想多是原创,如果多是学来的,噢,这不行,这会破坏我的自恋。

后来我和我的咨询师多次谈到这个梦,以及我的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这个问题延伸到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特别明显的一点是:高中时,我热爱象棋和围棋。我是高中同学象棋爱好者中的高手,不过高手有好几个,我们势均力敌。但我的围棋水平出类拔萃,高出大家一截,没人能和我比。

第一次看到围棋,是源于隔壁宿舍一个同学,他的哥哥据说是专业棋手,他带围棋来学校,和另一个同学“厮杀”。他们在上铺,我就踩着凳子观看。那时我个子比较矮小,一副小孩样,他就调侃我说:小孩,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围棋,很高深的!

看他们下了几局,这个同学一直在赢,但我觉得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说,咱们玩玩吧。结果,我第一局就赢了他,然后一直赢他。

后来这个同学暑假回家跟自己哥哥学了一些,再回来找我玩,开始的第一局赢了我,但之后又不行了。

可能是这份自恋极大满足了我,所以我非常投入。结果,上课时,我有时看着看着黑板,突然间像出现幻觉一样,黑板变成棋盘,黑白棋子在上面走动。因为这份投入,我的水平不断提升。我们都不怎么打棋谱,而那些套路也就是围棋中的定式,毫不夸张地说,至少百分之九十都是我想出来的。

等上大学后,我发现北大同学中围棋水平比我厉害的太多了,一了解,他们都是研究过棋谱背过定式的。于是我也买了几本相关的书,想好好学习,可发现学不下去。

这件事在学科学习上也存在。我高二时发现上课听讲是浪费时间,我自学20分钟,效果不比老师讲45分钟差,于是我就决定自学。在那些不懂的地方画上记号,以后问老师或同学。从此学习效率倍增,成绩突飞猛进。但同时,我无形中对自学越来越执着,而在听讲上变得越来越挑剔,这构成了一种障碍。这份挑剔,就来自我在使用自己的头脑居高临下地评判各种老师。

作为摄影爱好者,这一点也严重阻碍了我掌握摄影技术。例如,我到现在还没有掌握PS(修图软件Photoshop)。不仅如此,我发现自己常常连相机的说明书都没有看懂似的。

我以前没有特别重视这件事,但和分析师多次探讨这个问题。他说,我也常常把他的解释挡在我的头脑之外,这些探讨让我越来越能觉知到这个问题。

现在,再看我没有看懂的相机说明书,发现原因很简单——我看得太快了。相机到手后,我最多花一两个小时去看说明书,而且是快速、跳跃着看,其实只要我看慢一点,遇到不懂的,多读几遍就懂了。有些很不熟悉的功能,我结合说明书多多实践几次,反复操作,就可以掌握它。

上学时我就是这么做的呀!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着急?在和我的咨询师探讨时,发现原因应该是:读书的确是有生存压力的,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好大学会严重影响现实利益,所以对现实世界的在乎让我愿意放下自恋,耐下心来学习。但玩摄影没有这份压力,于是自恋就冒出来更多。

这些理解让我更有耐心了。所谓“耐心”,其实就是开始了解摄影时自恋被挫伤,感觉从自恋维度的高位降到了低位,那就接受这份挫伤,然后继续努力就好。

存在,或者说“道”,是完美的。但我们不能把头脑层面的自恋想象当作完美的事物。

完美的东西不需要学习,不需要吸纳。所以一旦你觉得自己完美了,就不会再开放自己了。我们得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欢迎自恋的挫伤,而当自恋被撕开时,才能有光进来,于是你得到了滋养。

当你止步不前时,你真需要问问自己:我是不是在维护自恋的想象,活在头脑暴政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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