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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眠心理学

作者:武志红 当前章节:8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失眠,也许是因为太孤独

失眠的直接原因显而易见:头脑停不下来,还处在兴奋中,不停地转。有时,头脑没那么兴奋了,可你会发现自己就像是抓着一两个思绪不放似的,虽然困极了,但这一两个思绪就是在转来转去,结束不了。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得知道一个道理:思维是“我”无法掌控的。

面对这样的失眠,有人会犯一个错误,就是不断像下命令一样,要自己的思维停下来,可越下这样的命令,思维通常会越兴奋,然后更难入睡了。

我们得知道,思维是不能被“我”所掌控的,所以你得放下这个念想——命令自己的思维停下来。

那该怎么做?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到身体上,例如做一下深呼吸,或做一下扫描身体练习。后者是我每天都做的练习,其实是正念的一种,就是设定一个顺序,例如从头到脚或从脚到头,一点点地移动注意力。这时你会发现,你的注意力从思维那里移开了,然后你的头脑自然而然地不那么兴奋了,于是就可以入睡了。

这里面的另一个基本道理是:注意力是重要的心灵养料,你把你的注意力放到什么事情上,什么事情就会被滋养、被加强;相反,如果你把注意力从一件事上移开,那么这件事就会逐渐萎缩。

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在各种讲睡眠障碍的书籍和文章中都可以看到。

我谈一点特别的。

精神分析特别重视关系,我喜欢的一个说法是:关系就是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关系。

更哲学化的一个说法是,自体(self)永远都在寻找客体(object),“我”永远都在寻找“你”。即,人永远都在寻找可以充分信赖、依恋的关系。

可是很多人没有建立起最基本的关系,或者说,“我”没有找到可以依恋信赖的“你”。

当最基本的关系无法建立,“我”没有寻找到“你”时,人会去寻找一个替代品,就是“头脑”。

仅仅这样说不足以表达出头脑的重要性,更致命的表达是,这时可以称之为“头脑妈妈”。即,没有一个外在的、真实的、靠谱的妈妈可以信赖依恋,自己转而向内,结果找到一个“头脑妈妈”。

这是非常原始的依恋失败。本来一个孩子的自我发展需要不断破壳。最初需要破掉自恋的壳,破掉这个壳后,可以进入原始的依恋关系——母爱的怀抱中。接着,要破掉母爱的怀抱,进入由父母与孩子这个原始的三角关系构成的家庭港湾。接下来,要破掉家庭港湾,进入自己所在文化的社会熔炉。最后破掉社会熔炉,进入无限世界。

可是,很多人没有找到最基本的依恋对象,例如,母亲可能严重缺席,或者母亲太弱,或者母亲即便一直在,但严重缺乏回应孩子的能力。于是,孩子就进入不了母爱怀抱,而停留在“自恋之壳”,或者说“自闭之壳”中。

“自恋之壳”这个词不是很精准,但你可以这样想象:作为体验者的“我”是一个幼小的孩子,面对外部世界担惊受怕,却没有谁可以依靠,而自己的“头脑”就像一只大手,把“我”这个孩子给托住了。

这种情形可以说是没有一个外在的真实妈妈可以依恋,而是依靠自己的头脑,用它来保护、安抚自己。

具体来说就是,当遇到刺激的时候,当有不安的时候,头脑给予解释,这种解释带来一种亦真亦假的安全感;头脑还可以编织故事,例如,编织白日梦,一个从未谈过恋爱的女孩,可以幻想自己与一个天王巨星谈恋爱;头脑还可以扭曲、屏蔽信息,让自己对一些信息进行筛选,或干脆把它们扭曲成另一种样子。

当头脑是“照顾者”时,就带来一个问题——它不能安静下来。

因为,头脑是妈妈,是保护者,它安静下来不运转了,作为体验者的“我”这个孩子,就要直接面对不安,这是不可以的,所以头脑不能停止运转。

然而,头脑不能停止运转,你也就无法入睡。

如果依恋产生了,有一个真实妈妈照顾自己,那就很不一样。婴幼儿可以彻底停掉头脑而安然入睡,因为他们确信外面有一个爱自己、有保护能力的“妈妈”在呵护着自己。

婴幼儿的这种经验如果成为一种基本稳定的体验,就会最终内化到心灵,于是外在的、可信赖的妈妈,就内化成了“内在的、可信赖的妈妈”,也就有了基本的安全感,于是成年后就可以酣然入睡。

我讲一个例子吧。

一位严重失眠的来访者,多年以来,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凌晨两三点甚至更晚才能入睡,而且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她的大脑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运转过,她也因此觉得,自己没有休息过。

我们不断地探讨这件事,逐渐形成这样一个理解:在体验上,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极度无助、虚弱而充满恐惧的婴儿,而她的生活中,根本没有谁能给她提供依恋和保护。于是,她把头脑当成了保护者,这个保护者无法停止运转,否则她就会体验到严重的无助、虚弱和恐惧。

这时,就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这是她婴幼儿时的基本感知,而她现在已经是成年人了,她能不能通过这份领悟改善睡眠呢?

答案可能是,不能。

就此,我讲一个“经典”的故事,这个故事我在多个场合讲过。

德国铁血首相俾斯麦,堪称“德国的缔造者”,他绝对是地球上最强悍的人之一了,但他有一个问题——他有严重的失眠。当时一个学术名声不怎么好的“江湖医生”施文宁格治好了他这个问题。

施文宁格的治疗方法是:晚上俾斯麦入睡前,他会坐在俾斯麦床前,等俾斯麦睡着了就离开。第二天早上,在俾斯麦醒来前,他会穿着和昨晚一样的一身衣服,出现在同样的位置。这给了俾斯麦一种感觉:这个人好像一晚上都没离开过,他一直都在。

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后,俾斯麦的失眠症就被治好了。

不过,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后来,这位医生成了俾斯麦的女婿,成了他离不开的人。

这个故事背后的逻辑是:因为一个可靠的人稳定地在自己身边,俾斯麦的安全感逐渐建立了,他的“头脑妈妈”就可以放松下来,于是就能安然入睡。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即便强横如俾斯麦,也不能靠自己的强大头脑自动获得安全感,他仍然需要借助关系的帮助才能解决失眠问题。

普通人也是一样的,治疗失眠的最佳良药是进入深度关系,即从自恋维度进化到关系维度。

这样一来,就不再是自己左右互搏,即用自己的头脑守护着自己的身体,而是“我”真的对“你”——其实也是对世界,有了深深的信任。

失眠中的思维陷阱

我继续来讲讲,失眠时的“头脑妈妈”到底在做些什么,以及人容易对此产生的一些误区。

容易失眠的人常见这样一种情形:睡不着的时候会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情,特别是白天发生过的一些冲突,有时是大的、剧烈的冲突,这可以理解,但很多时候是一些非常琐细的冲突,并且可能是你觉得是冲突,但对方完全没觉得有冲突发生。

所以,这常常是自己的内心戏。失眠的人有时是在想自己哪里做错了,导致了冲突;有时是在想对方在哪里攻击了自己,而自己没有还击,没有表达愤怒。于是觉得自己处在了自恋的低位,而感到虚弱和羞耻,并且会不断去想象,这件事自己怎么应对会更好。

我们一直在讲内在想象和外在现实,这些失眠中的想象可以理解为:这是因为在现实的外在关系中,你应对不了这些冲突,于是后退到内在想象中,去处理这些冲突引起的焦虑,即死能量。

有时,主要的原因是自己既敏感又虚弱,即你很容易觉得别人在攻击你,这是敏感,可你的人格力量太虚弱,所以不敢还击。结果,委屈、羞耻、被迫害感等负面体验就会淤积在内心中。

例如,一位几乎每时每刻都处在暴怒中的男士,他想成为每时每刻都在关系中占据自恋高位的人。譬如看到别人有任何优点,就会羡慕嫉妒恨,可他也从不在关系中表达这份严重的负面体验。于是,这些累积的糟糕体验会噬咬他的心,到晚上孤独一人时会特别清晰,这时他难以入睡,并且会一遍遍回顾、想象白天的各种细节,并幻想自己狠狠回击、惩罚了那些让他感到难受的人。实际上,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他遇到的所有人。他这绝对是全能自恋级别的心理逻辑。

有时,主要的原因就是敏感,自己并不虚弱,但因为受全能感的支配,而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神一般的对待,可其实没有或还很不够,这时他也会非常非常生气,即有了全能暴怒和被害妄想,这也会产生严重的死能量的淤积。同时,尽管白天在关系中表达了一些,可自己的理性知道,不能表达太过,所以有克制。

虽然这种做法是合理的,但内在感知是另一回事。可以说,在选择行为时,这样的人是基本成熟的,可是内在感知上,他们在相当程度上滞留在婴儿的全能自恋中。于是,他们也要退到孤独的想象中,去处理这些白天在关系中处理不了的死能量。

以上这两种情形看起来问题严重,但其实还好,他们大体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能在咨询中比较清晰地去探讨,而失眠最严重的,常常连这些都觉知不到。

失眠最严重的人,好像在现实世界也没受严重刺激,但晚上他们的头脑就是停不下来。这是因为,哪怕是最轻微的现实刺激,即关系中的刺激,对他们而言都是过度的。同时,他们又几乎彻底不在关系中去真实互动,于是,这些能量都不能在外部关系中展现,最后变成要在他的内在想象中去处理。这时,哪怕非常琐细的东西,都要靠孤独头脑花很长时间来处理。

我们得知道一个道理:当你能在现实关系中互动交流时,你会发现,能量就会流动起来,而且一旦关系中出现联结,例如,理解、共鸣和真切情感,一些负面体验就可以立刻得到安抚,而且还会变成好的体验;但是,当你不能走向互动和交流,而主要靠内在想象时,一个很小的冲突都可以非常损耗你,你甚至会发现,你根本处理不了这个冲突,你会记很多年,甚至一辈子。

所以我们要勇于在关系中表达,同时作为成年人,也得学习、认识自己的全能感带来的各种极端想象和体验,在这样两个方向同时努力,是最可能促进自己心灵成长的。如果只是想在关系中表达,会有很多问题。同样,如果只是想向内认识自己,会让自己可能只是活在内在想象之中。

例如,有人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外部现实中表达自己,任何一点冲突他们都处理不了,他们的梦想也不能在现实中实现。这时,他们就可能启用一个方式去应对:彻底不理会现实世界,而去构思白日梦。在白日梦中,他们畅想自己无所不能,有各种美妙事情发生……

这些想象会安抚他们,也因此会让他们一直沉浸在白日梦中,但因为逃避了现实,而导致他们对现实的适应能力越来越差,至少是没跟上年龄带来的各种挑战,于是他们会越来越依赖白日梦,更加停不下来。

以上的这些思维陷阱是容易见到的,通常自己也会有认识和理解,我接下来说一些特别的、不容易被认识到的。

我的来访者中,很多人长期失眠,深受折磨。这时他们会有这样一个认识,前面我在“破除‘状态幻觉’”一节中提到过,即:我白天状态那么差,就是因为晚上没睡好,如果我睡好了,白天就可以好好学习、工作、与人相处了。于是,他们会在改善睡眠上花很多力气,但发现没什么效果。

这是因为,这些来访者活在严重的孤独的想象中,他们没有投入到外部现实,在各种关系中,他们都是退缩的。于是,他们的能量释放不出去,还要花很大力气去压制这些能量,这才是导致他们白天状态差的根本原因。睡眠障碍的确损害了他们的状态,但这是次要原因。

甚至,这个逻辑完全是相反的,不是因为晚上能睡好,然后白天才能有好的状态,而是当他们白天能走出孤独想象,把自己的生命力投入外部现实关系中时,他们才能体验到酣畅淋漓的感觉,这才能带来好睡眠。

不仅如此,睡眠障碍甚至会有一个非常大的好处——损耗生命能量,而降低他们与外部现实建立深度关系的程度。

这是什么意思?这怎么能说成是好处,而且还是非常大的好处?

要讲清楚这一点,得认识到一个逻辑:我们每个人的人格,都处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这个人格,或者说自我状态,会形成一种循环系统,让我们的心理能量能升起、消耗乃至灭掉。这个循环系统由很多东西组成,其中一个关键部分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节奏,包括睡眠。它能容纳的能量水平也是稳定的,当能量太高时,这个循环系统就会容纳不了,因此需要降低能量水平,而坏睡眠就可以起到这个作用。

可以想象,就像是你有一个内在的、复杂的管道系统,这个管道能容纳的水流是基本稳定的,水流太低时,这个管道系统是安全的,当水流太大时,管道系统可能会被破坏掉。

例如一位女士,我前面讲过,她多年以来都是凌晨两三点才能入睡,她特别想改善这种局面。但是,当偶尔睡眠有了改善后,她发现,自己立即产生了一些恐慌,这份好状态带来的能量好像对她构成了一种逼迫,她得好好去工作、去建立关系才行。然而她一直在逃避外部现实,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应对各种看似普通的人生议题,如工作、交友、成家生子。

看到这一点后,她才明白,她得用各种方式“杀掉”自己的能量,把能量水平降低,让自己处在混乱不堪中,如处在各种白天晚上的胡思乱想中,这样才可以不去面对外部现实。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相信太多人有感知,当你的能量不断蓄积起来后,你一方面感到精力无穷,另一方面你会憋得很难受,得找到一些方式把这些精力浪费掉。例如,很多来访者讲到,他们状态越差时,越是要频繁自慰,这是杀掉能量的一种很有效的方式。

如果把生命视为一种成长,那么人格的成长应该是最为关键的。人格成长就像是不断在拓宽你的循环系统,而可以容纳、蓄积更多的心理能量,让你可以做更高水平的事情,并体验到更美妙的东西。

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一个人勇敢地把内在想象投注到各种关系组成的外部现实中,去淬炼自己的人格。如果整天只是向内修炼自己的心,或者整体陷入想象,是起不到这个作用的。

讲到这儿,也许会让一些有睡眠障碍的朋友绝望:哎呀,不就是一个破失眠吗?难道就没有简单的办法能治疗吗?

也许我们得庆幸,没有太简单的办法可以长期奏效,这会逼迫很多陷入孤独的人去学习破掉孤独头脑,而去呈现真实自体,投入深度关系。

睡眠中的生死隐喻

想有好睡眠,得让思维停下来,这不仅是一个常识,也得到了研究的确证。

美国波士顿大学的研究人员拍下了睡眠中大脑自身清洗的过程。研究发现,当人进入深度睡眠后,血液会周期性地大量流出大脑,这时脑脊液会趁机涌入,去清洗毒素,如可以导致阿尔茨海默病的β淀粉样蛋白。但这个过程必须是睡觉时才能发生的,清醒时脑脊液无法“乘虚而入”。

为什么必须在深度睡眠中才能实现这一点?我的推理是:人在深度睡眠中,思维活动才能在最大限度上停下来,然后才能发生脑脊液的涌入,引发清洗过程。

现代社会太崇拜认知,但前文提到,我的一位研究脑科学的同学说,他们的确发现,思维太发达的人反而容易得阿尔茨海默病,这一度让她觉得难以理解,她还因此警告我,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我就属于那种思维太发达的人。

我也的确一直隐隐有类似担心,因为我的睡眠质量也不算太好。我入睡没有难度,但容易醒,而且一觉醒来,必然会记得做过的几个梦,所以可能是思维一直都在活跃之中。不过还好,我另一位朋友开睡眠中心时,我专门体验过,其中一项是测量深度睡眠,我的深度睡眠的品质和时间算不好不坏。

各种基本的人性体验其实都是奢侈品,如放松、专注、幸福感,也包括好睡眠。例如,在很多年轻人中,能一觉睡到天亮的人,只占一成。

我的来访者中很少有人有这样的睡眠品质,但我有几位朋友一直能一觉睡到天亮,有男有女,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人活得痛快,很少纠结。

例如我的一位朋友,她从来都是倒头就睡,雷打不动,醒来元气满满,一天都不需要再睡,就算小憩都不需要。她一天的睡眠时间一般就是六个小时,哪怕假期她都不需要用睡大觉的方式来休息,仍然是兴致满满地做各种事情。

观察这些人,也对比睡眠有严重问题的人,我觉得好睡眠得有这几个条件:

第一,能酣畅淋漓地把劲儿使出去。这不仅仅是体力上的蛮劲,也包括精神分析讲的动力,即自恋、性和攻击性这三大动力。劲儿使出去了,就不内耗了。

内耗,从直观上就可以看到会严重影响睡眠。你睡不着时,常常是在翻来覆去地想事情,而且是左思右想,连想象都不痛快。

第二,你把劲儿使出去后,不后悔,也不害怕被报复。所以你得有基本的安全感,例如,俾斯麦尽管可以痛快淋漓地展现他的生命动力,但看来他缺乏安全感,还需要施文宁格医生的治疗。

这种安全感可以和力量有关,即你觉得有力量保护自己。但最好你的内心是比较和谐的,你的自恋、性和攻击性的动力,不是黑色的、破坏性的,而是人性化的生命力。这样你把劲儿使出去后,既不觉得伤害了谁而产生内疚,也不担心被报复而产生恐惧。这样你不仅没有因为内耗而使不出劲儿,也不会因为劲儿使出去而产生新的纠结和内耗。

我有一次参加一个金融论坛,认识了一位“牛人”——洪泰基金的创始人盛希泰。当时我在论坛上讲解梦,而他说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做过梦。再一聊,他真的是基本达到了道家的说法——真人无梦。他说,自己这辈子没有遗憾,他想做的都做了,想实现的也都实现了,而且他从来不会压抑自己,甚至都不知压抑是什么意思,可他的人性化程度也极高。

由此可以说,他在极大程度上实现了意识与潜意识的合一,然后就不做梦了,毕竟梦是潜意识的经典表达。

相反,如果你是一个内耗比较多的人,你会发现,你需要多睡一些。可是真睡觉时,你又不能安睡。于是变成你总需要睡觉和小憩,但睡眠质量一般。

对于这样的人,睡少了可能会造成巨大损耗,甚至会猝死,而睡多了也不是好事,研究说会导致认知能力下降。

为什么认知能力会下降?我认为是表达动力太困难,带来了纠结,而且思维总是停不下来,这导致了被过度无效使用。即,你总在焦虑,脑子总在转,可又不能解决问题,甚至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你就是在一种高焦虑、低效率的小循环中使劲转。

至于不纠结、劲儿使得痛快的人,他们既不容易猝死,又不容易认知能力下降。年纪大了也仍然有很好的感知能力,身体机能会退化,但他们的心灵和头脑仍在继续进化。

所以,人得活得痛快一点。用本书的话讲就是,不能把劲儿都憋在孤独的想象之中,得在外在的关系世界里痛快淋漓地去展现。

痛快地活着,是一个大话题,我们再回到这节内容的一个小话题上——如何能让思维在睡觉前停下来呢?

纯粹的思维是人难以左右的,但我们可以管理我们针对一件件事情的思考过程。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任何一件事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那些你根本不想进行的事情,可以在睡前对自己说一声“让这件事就此完结吧,让它消失吧”。

心理学有一个术语——“未完成事件”,指一个人不能被淹没在未完成事件中,因为它们很占心神,特别是那些让你纠结的很鸡肋的事情。如果这些事情在你的外在现实和内在思维中运行了很久都没有结果,那它真的就像是一个程序一样会占据内存。放下它们,结束它们,做你生命中的死神吧。即,你主动杀死了这些事。

不过,这样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活得痛快的人,不仅在外在现实上拿得起放得下,在思维上也不纠结,可以比较容易地清除一些无效程序;但相反,活得不痛快的人,在外在现实上会左右为难,在思维上也出现了一个问题——难以做到停掉这些无效思维程序,于是头脑总在运行中,就像是头脑成了没办法暂时关机的电脑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有了一个认识:生过,才能死;充分活过,才能坦然接受死亡。

这个道理是藏在无数事情中的隐喻。睡觉前,大脑停下来,这意味着无数思维得“暂时死掉”。

这时就出现了前面讲的那种区别:活得痛快的人,思维可以停下来;活得不痛快的人,思维难以停下来。

这是因为体验和思维的区别。体验必然要在关系世界展开,它更真实、更具体,可以有清晰的出生、发展、高潮、退潮和死亡;但思维容易停留在内在想象中,而且是抽象的、难以碰触的符号系统,因此我们也难以感知到纯粹思维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

因此,一个活得痛快的人,他的思维和体验紧密联系在一起,可以跟着体验一起从生到死,于是睡觉时可以让思维停下来。

相反,活得纠结的人,没有展开体验,没有在关系的现实世界中酣畅淋漓地活着,而是在相当程度上退缩到了孤独的头脑想象中。他的思维和体验也因此剥离了,所以不能借助体验的特质从生到死,而变成了飘忽的思绪。纯粹的思绪脱离了肉身,它的生死不容易感知,也因此难以在睡觉时暂时死掉。

“生死”这些词大了一些,可以使用完形心理学的术语——“完形”。完形心理学的基本逻辑是:当一股能量或一个表达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时,这股能量或表达就可以“完形”了,然后这个整体就可以放下了,即可以消失了。

其实也可以理解为,这股能量或表达充分地活过了。

越是体验,越是具体,就越容易有生死的感知与隐喻。例如性爱,一场满意的性爱后,人最容易酣然入睡。它有最具体的开始、发展、潮起潮落乃至结束。

相反,越是头脑性的东西越是抽象,越不容易有生死的感知与隐喻。一个思绪飘起,它在不经意中“出生”了,可如果这个思绪没有进入关系,就容易只是一个轻飘飘的能量,接下来也不会有发展、高潮与潮落,然后你会发现,你想让一个思绪直接消失简直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觉得我这些说法很触动你,那么就得知道,人真的要勇敢地投入体验,让自己的生命就像法国小说家司汤达的墓志铭上的那种表达——“活过,爱过,写过”,然后就可以坦荡去死了。

如果每一天都可以这样度过,那你就可以“小死”一下——酣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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