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化和外化
每个人都活在双重世界之中,即内在想象世界和外在现实世界,这两个世界之间必然有大量的互动,而一个人的成长就有赖于这种互动的丰富性和深度。
这个互动有两个方向:人的内在心灵投射到外部世界,进而影响外部世界,甚至将外部世界塑造成自己内在心灵所希望的样子,这可以称之为“外化”;人的内在心灵也会将外部世界吸入内心,这可以称之为“内化”。
例如,精神分析认为,一个人童年时的经历会内化到心灵,于是外在父母就内化成“内在的父母”,而自己童年时的那些感知就会内化成“内在的小孩”,所以人格或自我就是“内在的父母”与“内在的小孩”的关系。这是典型的内化过程。
至于外化,我认为,一个成年人的人生,主要就是他的内心外化的结果。例如,一个一直挣不到钱并错过很多次大好机会的人,当深入他的内心时,就会看到他只是意识上认为有钱是好的,但内心深处认为钱是肮脏的,邪恶之徒才会有钱。并且,你还会看到,这样的人,当他突然有钱了,他会容易生病,甚至遭遇一些伤害事件,还可能会变得面容猥琐,反而在不那么有钱时,他倒比较坦荡、愉快。
这两种互动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而精神分析围绕着这两种过程也有各种有意思的术语。可以说,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把内心外化出去,同时又会将外在世界内化到心中。当这两个过程能比较好地发生时,一个人会显得灵活又自由。
但也有人表现出只想着外化,即只想着影响外部世界,而拒绝被影响;也有人会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同时,有人在这双重世界之间构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于是这份互动就遭到严重破坏。
以上是关于内化和外化的一个简单描述。
讲一个我自己的小例子吧。
有一次,我洗浴间的一瓶洗发水用完了,只剩下一个空瓶子。第一次确认这件事后,我想:嗯,这个空瓶子该扔掉了。
然后,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这个空瓶子还在,然而我每次看到它都会对自己说:该扔掉它了。并且,这件事甚至平时我也会偶尔想起,那时也会提醒自己说:下次去洗浴间就把它扔了。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扔不扔这个空瓶子对我并没有多大影响,但是,如果较真儿一点,这的确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围绕着这件事的“头脑程序”没有实现过完形,于是这个程序一直在运转,不仅我看到时会运转,看不到时也仍然在运转。
当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就意味着一个人的头脑中有太多这类低效运行的程序,累积起来就可能真会构成内耗。
终于,在差不多满一周时,我在又一次进到洗浴间时,先把这个瓶子拿起来扔了。那一刻,我感觉有点舒爽。这种舒爽是因为我的内在能量因为得到外化而得到释放。
这是一个外化的小例子。我有了一个念头——“该把这个瓶子扔了”,当这个内在的念头变成外在的现实时,就意味着一次外化发生了。
想说明一下,作为宅男作家,我的确是在相当程度上过于活在内在世界中的人。我虽然通过写作影响了现实世界,但生活中,我过于谨慎,总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我的太多想法都停留在想法,而没有外化到外部现实中。
精神分析学家玛格丽特·马勒特别重视外化,她认为,孩子需要在6~36个月的这个阶段,初步实现“外化”,即,孩子会活泼生动地去探索他与母亲的世界之外的世界,而且会把他的想法表达在外部世界上。
由此可以看到,外化有两层内容:
1.幼小的孩子会觉得妈妈和自己属于“内在世界”,而需要去把自己的兴趣、意志和关注点拓展到外部世界;
2.幼小的孩子能将他的内在想象表达在外部世界之中。
马勒认为,当外化基本达成,即孩子能自然而然地向外部世界伸展自己的生命动力,这是幼儿的一个巨大胜利,是一个标志性的自我发展标准。相反,当孩子严重退缩在自己的世界或躲在妈妈的羽翼中时,这是一种发育失败。
用本书的一贯逻辑来讲就是:婴儿最初都是活在原始的全能自恋想象中,需要不断与外部世界互动,而走出内在想象,能拥抱外在现实,并由此驯服了自己的攻击性,让它得以人性化。
婴幼儿不能独自实现外化,必须在抚养者的帮助下实现,并且最初就是通过吃喝拉撒睡玩这些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而实现,所以抚养者要特别重视这两点:一是帮助孩子实现对这些事情的基本满足;二是随着孩子的能力日益增长,得逐渐让孩子学习,能自己做到的就自己来做。
然而,这一点上我认为很多人是有欠缺的。我从很多人那里听到“我是一个人长大的”,这种孤独很可能导致他们退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从而外化受到严重阻碍,因此他们常常陷入内耗。
对于总是在内耗的朋友,我有一句有点辛辣的话:“不能折腾世界,只能折腾自己。”即,人不能控制外部世界时,就会转而控制自己。
例如,我见过一些人——常是男性,他们从青春期开始就有非常严重的自慰行为,有时一天能自慰几十次甚至更多。其中一些人成年后仍很频繁,但也有一些人在成年后突然次数少了很多,还会有,但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自慰本来是正常的事情,但像他们这样,多年都保持高频率的自慰,就是一种问题了。
这些人有一些共同之处,他们身上像是缺少一种气,一种精气神,看上去都有点萎靡不振。再深入了解就会发现,他们都有社交恐惧症,这也意味着他们大多会比较宅。
这其实不是一个简单的性生理问题,而主要是心理问题。对此,我们可以用外化这个概念来诠释一下。
可以说,这些男性的外化就没有实现,他们主要还是活在内在世界之中,他们会有丰富的想象,对他人和外部世界也有各种欲求,但他们向外部世界传递、表达这些想象和欲求时非常困难。于是,这些生命动力不能向外伸展,无法去折腾这个世界,只能转过来折腾自己了。
高频率自慰就是这个逻辑的一个典型展现而已,在性之外的其他领域,他们一样存在着这个问题。
那些一直到成年都仍然高频率自慰的人,是因为他们的外化迟迟没有得到改善,而那些成年后逐渐放下这件事的人,是因为外化基本得到了实现。
讲到这儿,也许你会纳闷,难道不是因为青春期性欲太强,可又不能通过关系来实现,只好自慰吗?你把事情说得这么复杂,有必要吗?
如果只是不能通过关系来得到性欲满足,那就意味着,等有了性关系后,他们的自慰会大幅减少,但其实不是,他们中一些人哪怕有了很喜欢的恋人,仍然需要高频率的自慰。
在咨询中可以看到,这些人的社交恐惧症在情侣关系中其实仍然存在,他们围绕着关系的各种动力,仍然不能真实、直接、充分地表达在关系中,而是憋着的状态。于是,他们甚至要在性爱后,还要通过自慰才能满足。
当探讨性爱后的自慰时,他们会说,在和恋人做爱时,他们感到不自由、没有控制感,而自慰时,他们在控制一切。
高频率自慰只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已,这种现象背后的逻辑在很多方面都有展现。
如果你发现你的孩子严重退缩在自己的世界中,那么试着帮助他,恢复他对基本需求的掌控。只不过,大一些的孩子多了学习和交际的需求,难度一下子大了很多。
作为成年人,如果你发现你严重退缩在自己的世界中,那么要意识到你可能还没有完成外化这件事。试着照顾好自己,而且就是那些看似俗气但充满烟火气的基本生活需求,一样是吃喝拉撒睡玩,当然还包括工作和人际关系。
实际上,当一个成年人能把自己照顾得比较好的时候,几乎必然意味着他的外化已经基本实现。因为这需要建立很多人际关系,同时还要与外部世界进行丰富的互动,然后才能实现。
不要把纯净看得太高大上,不要只追求精神生活,至少得知道,人生中那些充满烟火气的俗事,藏着深刻的意义。
头脑暴政的自我PUA
“PUA”近些年成了一个热词,它本来的含义是“泡学”,即教男性如何通过各种手段吸引、欺骗、伤害异性。在这些手段中,有严重的、系统的贬低,因此,“PUA”这个词几乎成了贬低的代名词。例如,有很多人说,女性之所以太容易陷入PUA的套路,是因为在重男轻女的文化中,太多女性在原生家庭中先遭受了父母等抚养者系统性的PUA,即贬低。
“贬低”这个词,好像不能构成一种系统迫害,而PUA就有了这个含义。这是我理解中的PUA的一个含义。
我在咨询和生活中都会遇到这样一类人,他们永远处在不满之中,甚至到了每时每刻都充斥着不满的地步。
这类人会有一些区别。其中一些永远在挑剔、批评他人,他们打心眼儿里不会对别人和其他事物有满意的时候,但是,他们对自己还好,看起来不会挑剔和批评自己。他们很难出现在咨询室里,偶尔出现也是家人拉他们来的。因为成为一位来访者,首先意味着,得承认“我”有问题,而他们是不会认为自己有问题的。
还有一些人,他们会时时刻刻挑剔、批评他人,但他们也会这样对待自己。说挑剔和批评都不够,他们简直时刻处于暴怒之中,恨不得把自己给毁了,或者把别人甚至世界给毁了。因为他们也在无情地挑剔批评自己,所以他们会主动出现在咨询室里。
和这些人沟通多了,我有了一个感慨:
如果你期待什么事情都做到100分,那就意味着你一直在持续地攻击自己,因为这根本做不到。
讲到这儿,相信一些朋友自己都能做分析了,知道是全能自恋的问题。期待时时刻刻都能做到100分是全能自恋,当做不到时,就有了全能暴怒,并表现出无情的挑剔、批评乃至毁灭欲。
例如,我多次讲过的那个故事:一个女孩每次考试后都恨不得杀了自己,哪怕考了年级第一名仍然会这样,唯独有一次例外,因为那一次,她做到了门门功课都是年级第一名。这一次,她终于做到了完美,而她由衷地认为,她就应该是这样的。
现在,我从头脑暴政的角度来谈谈这个问题。
即,你的头脑是评价者,是主人,还是分析者,是工具。这两种感知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
埃克哈特·托利在他的大作《当下的力量》一书中谈到,人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是“向思维认同”,即把思维当成了“我”。
一旦发生这种事,思维即头脑,就变成了主人,而且会成为评价者。相反,当你能深刻地活在体验中,头脑就会主要是分析者,是工具。
托利阐述“向思维认同”这件事,给了我很大触动,而随着对全能自恋的认识越来越多,我认为得做点补充,才能更清晰地看到向思维认同所带来的严重问题。
这个补充就是,一旦出现“向思维认同”,将思维认同为“我”,几乎必然出现的情形是,这个“思维的我”会走向“全能头脑”,即头脑认为万事万物都应该是完美的。然后,全能头脑会以此去要求自己和万事万物,于是觉得自我和客体都是严重残缺的。
从现实上来讲,这是分程度的,有些人的全能头脑会非常严重,如我前面讲的那些永远在暴怒的人,他们的程度很严重、很极端,而普通人身上就不会这么极端了。但和普通人一谈,你会发现,同样有很多人在大多数时间都处在不满之中,背后的道理是一样的,都是头脑成了评价者,成了主人。
永远都在暴怒中的人,如果是男性,情况貌似会好一点,因为男性容易活在理性与逻辑中,所以可以和他们探讨他们的全能头脑是怎样控制他们的。例如,一位男士,他看起来接受了全能自恋的理论,知道自己的暴怒都是全能自恋被破坏引发的全能暴怒。然而,他的改变非常慢,我发现我的解释几乎无法对他发挥作用。后来我们发现,他只是头脑上听到了我的解释,而在内心深处,他仍然由衷地认为,所有事情都应该可以立即做到完美。
如果女性永远都在暴怒中,这件事会更困难一些。当然,可能这是我的咨询风格不够合适。因为我的情绪流动、情绪容纳度差一些,所以我在和她们进行咨询时,不太能很好地做到对她们情绪的容纳。并且,她们会严重地排斥任何分析,因为分析意味着在攻击、批评她们,这是她们不能接纳的。她们不仅打心眼儿里认为她们应该是完美的,而且也会认为我也应该能做到和她们进行完美的回应,我和她们的关系,也该是完美的,不能有任何瑕疵。
这种时候,会出现一个恶性循环的链条:
她们生活中遇到了问题,这本来主要是她们的全能暴怒导致的问题,但她们必然会认为这是别人伤害了自己,并因为这个认识而攻击批评其他人。可以说,在各个节点上,她们的自我都制造了一些问题,但是,你绝不可以直接和她们说她们是有问题的。
这要等她们自己慢慢醒悟,然而当她们醒悟后,一旦发现自己的问题,就会变得很羞愧,会立即严重地攻击自己。
在她们的身上你会看到,比起问题本身,意识到自己有了问题是更危险的,对她们的冲击更大。
例如,一次咨询中,一位女士强烈地攻击了我,她的情绪堪称狂风暴雨级别的。而她之所以这么激烈,是因为她认为我犯了一个错误,而她无比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这个判断是对的。但随着深入的探讨,她发现对我的这个判断是错的,我并非她想象的那样。这下她变得很艰难,这意味着,真要用评价者来看整件事,就意味着她错误地判断了我,接着错误地怪罪了我,又对我进行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她难以承受这个连环错误的链条。
她们的确要先体验到,犯错误是可以的,暴怒也是可以的,咨询关系和生活中的重要关系能兜得住这些暴怒和错误。当有了这些体验后,她们才能逐渐看到,“我”是有问题的,“我”活在全能想象之中。
一旦比较多地体验到被接纳,这些女性的改变会快很多。相反,男性常常貌似是改变了,但其实只是头脑层面的改变,真正的改变并未发生。所以可以说,尽管理性和逻辑能在一开始帮到男性,但体验和联结的发生,男性常常要比女性难很多。荣格认为,两性在这方面有差异,我也由衷地赞同荣格的这个认识。
婴儿最初都活在全能自恋中,而头脑因为可以跨越时空,导致人比较容易犯“向思维认同”的毛病,然后拿全能头脑去要求自己和万事万物,并且必然地,在全能头脑看来,现实太令人不满意了。这也是我们一直使用的那个比喻,即头脑的想象可以做到孙悟空的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于是你也会要求唐僧能做到这一点,这就是对唐僧的严重的PUA。
很多人陷入严重的PUA中,是因为自己的全能头脑由衷地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完美,例如,完美地满足他人。即,总是因为自己内在在严重地PUA自己,然后才可以发生别人对自己的PUA。
对于活在全能头脑中的人来讲,看到这一点很重要,先从理性层面认识到这一问题,然后逐渐学习如何摆脱全能头脑的控制。
不过,光理性认识是不够的,这需要人做到逐渐从孤独的全能想象进入关系的现实世界,我们需要最终体验到——尽管现实世界看似不够完美,但关系的世界才是滋养性的。
如果在生命最初,养育者和你构建了依恋关系,你就自动获得了一份重要的礼物——你的看似很俗的基本生命需求是重要的,你的体验是重要的,你不必让自己活在严重的不舒服中,你值得被好好照顾。
如果你活在严重的全能头脑中,破解这个很不容易,先认识到全能头脑的自我PUA是第一步,然后,你需要勇敢地跳入现实世界的河流,因为,现实世界是有疗愈性的。
现实世界的疗愈性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持有这样一个观点:内在心灵更纯粹、更可贵,而外在现实世界是鄙俗的。但是,随着做的咨询越来越多,同时对自己的内在心灵越来越了解,我意识到真相或许是相反的。
先说一下概括性的观点:有人总觉得自己心灵很好,现实世界很差,甚至现实世界不配自己纯净的心灵。当深入自己内在心灵的时候,可能会发现现实世界要比自己内在心灵更好一些,因此人需要深入外在现实,而让自己的内在心灵得到疗愈。
讲几个故事吧。
我有多位来访者,他们有一种特质,简直可以称为“读心术”。例如,常常我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他们就替我说出来了。
最初,我对他们都有一种小小的崇拜。虽然从诊断学上看,他们明显有一些严重的心理问题,但这种读心术一般的能力也着实令人佩服。
后来,一位女士的案例把我的这种感知给改变了。
看起来,这位女士和其他几位来访者不同,她没有什么读心术,相反,她对别人的判断常与现实严重不符。但是,在探讨她的问题时,我突然明白,她看起来对别人的判断能力很差,但和那几位看起来对别人的判断能力很好的人一样,其实都活在自己的孤独想象中。
我先讲讲这位女士吧。她受过高等教育,学历很高,但她的心灵破碎不堪,这让她简直每一天都处在高度的痛苦中,开心的时间非常少。而且她很孤独,几乎没法和任何人正常交往,这是她来找我做咨询的最初原因。
咨询一段时间后,她说她恋爱了,她爱上一个男孩,那个男孩也爱她。她向我描述他们之间传递爱意的过程,充满细节,也非常自然。
然而,你仔细一听就会发现一个问题,他们没有真正的互动,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言语上的交流,即使有也只是一些极为平常的寒暄,她说的那些爱意信息的传递,全出自她的想象。
因为她受过良好教育,智商不低,所以她能用很好的语言能力完整地描绘出一对恋人最初相处的那种过程和感知,这种描绘乍一听像是真实发生的恋爱故事。
可是,那种感觉明显是不对的,换成另一个人也会听出来,这是一位孤独女孩的孤独想象。
当我向她讲述了我的判断后,她一开始认为我的判断是错的,她坚信他们之间的互动是真实的。例如,她向男孩传递了一个眼神,而那个男孩的姿势突然有了变化,她认为这就是男孩在回应她。
但好在,她有完整的理性头脑,所以最后接受了我的一个观点:她对对方的判断只是她的一个推断,必须得到对方的澄清,不然不能当成关于对方的事实,并且对方的澄清得有言语上的清晰表达。
然后,她试着去和男孩沟通,结果发现对方并无此意,还有些惊讶,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上了自己。
这对这个女孩造成很大的冲击,一度非常伤心,但因此,她也发现了自己的一个大问题:这么多年来,她可能一直活在各种孤独的想象中,并把自己的内在想象当成了外部世界的现实。
她的这个问题相当严重。心理诊断有一个术语叫“现实检验能力”,说的就是一个人能否区分自己的内在想象和外部现实,如果一个人轻易地把内在想象当成现实对待,还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就意味着这个人的现实检验能力非常差。
现实检验能力非常差,通常是精神疾病的关键症状。
不过,我通常不会轻易对一个人下诊断,这方面我也不是专家,我会试着去看看有没有沟通的可能。
例如这位女士,她的现实检验能力的确一直比较低,找我咨询之前,她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中而不自知,但这也是因为没有人向她讲清楚其中的道理,而我让她明白这一点并不难。当她能区分自己的内在想象和外在现实后,她的头脑变得清晰很多,而外在现实也适应得越来越好。
在和她做咨询时,我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个清晰的感慨:现实世界是有疗愈性的。当她能进入现实、适应现实时,她的心灵就变得越来越好。
再回头看其他几位让我觉得有读心术的来访者。现实生活中,我也有几位这样的朋友。必须得说,其中两位我佩服之至,都是女性,同时我也觉得她们挺健康的。
但是,其他仿佛有读心术的人,不管是来访者还是我的朋友,他们的心理问题程度都不低,他们通常极度焦虑,特别是在与人相处时。但他们又有正常的现实检验能力,和前面讲的那位来访者不同。
不过,他们本质上是很像的,就是在相当程度上活在自己的想象中,只是这些人对别人有很好的感知力和判断力,同时严重的焦虑又推动着他们,于是他们投注了大量的心理能量在感知和判断别人上,因此这一能力得到充分的发展,最终像是有读心术一样。
用通俗的语言来讲,他们不过是太善于察言观色了。
这份理解消除了我对他们的小小的崇拜,然后和他们的咨询也出现改变。
例如一位男士,我觉得他差不多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是能准确猜中我的心思的,我认为这能力堪称恐怖。
然而这仍然只是推理。可是,从体验层面,他的确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力,由衷地把这一点当成现实来对待。
后来我们约定,欢迎他猜我的心思,而我绝对保证我会真实回应,他猜中了我承认,猜不中我也坦然告诉他。经过这样一段时间的实验后,他终于在体验层面明白,他的这份读心术其实就是高级的察言观色,而且他太在乎人际关系,又认定自己丝毫不受欢迎,于是会先通过察言观色了解对方,这样好给他掌控感,然后在人际关系方面就可以不用这么焦虑了。
他有一个令我印象极为深刻的说法。他说,自己交际能力这么弱,别人交际能力那么强,那一定是因为,人人都是诸葛亮,人人都是司马懿,高明无比,掌握着他的头脑难以想象的人际关系秘籍,他这么愚笨的人是根本掌握不了的。
这可以说是头脑暴政的一种想象。他的全能头脑认为,人际关系要好,自己得做到高明无比,别人也一样。但实际上,这种想象是他焦虑的来源,能在人际关系中轻松自在的人,是因为他们知道,做真实的自己就可以了。
心理过程分为三类:思维过程、身体过程和情绪过程。做真实的自己通常意味着情绪过程和身体过程的真实,即体验层面的真实。你能真实地表达情绪,自如地伸展手脚,而且会发现这在关系中是可以的,甚至还让关系变得更好。感知到这一点,人在关系中就会变得自在起来。
我曾有一个心理学课专栏,字数达百万,写作时间长达一年。很多读者说他们得到巨大的疗愈。他们最常讲到的一个变化就是——脾气变大了,攻击性变强了,结果发现这既捍卫了自己的边界,也赢得了别人的尊重,各种人际关系反而因此变得更好。这种体验实在是太疗愈了,而他们以前的逻辑是,要想处理好关系,得压制、阉割自己。
现实世界的疗愈性,还意味着一点:当你活在孤独想象中时,受全能自恋的支配,你必然会有很严重的全能暴怒和被害妄想,这会让你觉得你的生命力是黑色的、破坏性的,非常可怕,你因此得压制它们,不然它们会对别人乃至世界带来伤害。特别是你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当内心中有着浓烈的负能量时,你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这是很多人自卑的一个关键原因。
这种黑色的负能量需要转化,而它几乎无法通过孤独的想象来完成。多年的咨询经验让我看到,人内在黑暗的程度是和孤独程度成正比的。如果要转化你心灵的黑暗,就需要走出孤独,进入真实,进入深度关系。可能只有深度关系才能转化内在的黑暗。
所以,哪怕是为了修炼自己的心,人也需要跳进现实世界。当你能构建越来越多的深度关系时,你会发现,你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人和世界,也越来越喜欢你自己,这是因为你的内在心灵和外在现实,一同被照亮了。
全能头脑编织的高墙
本节我想谈谈纪录片《徒手攀岩》(Free Solo)的主人公——亚历克斯·霍诺德,他创造了一个奇迹——在不用任何防护措施的前提下,徒手爬上了美国约塞米蒂国家公园的酋长岩。
约塞米蒂是美国最知名的风景胜地之一,也被译为优胜美地,是我最想去的风景胜地之一。公园内的酋长岩高900余米,非常壮观而险峻。
亚历克斯是在2017年6月3日徒手攀上酋长岩的,如果你看影片,会看到他那天攀登时非常顺利,简直就像没有任何难度就实现了这一奇迹似的,但其实他是第一个徒手攀登上酋长岩的人。
这绝对是顶级的难度,对普通人来讲,这难以想象,因为只要出现一个意外,攀登者遭遇的就是死亡。
他干吗要做这样的挑战?
这里讲一下我和这部片子的小缘分。2019年秋天,我参加白日梦旅行公司的一个活动,我的座位右边坐着一位瘦瘦的女士。相互介绍时,她说她叫Tina,是她将《徒手攀岩》这部纪录片引进中国的。
参加那次活动之前,我刚巧看过《徒手攀岩》的介绍,加上约塞米蒂是我最向往的风光摄影胜地,一下子让我觉得和她有了熟悉感。
在和她握手时,我发现她特别有劲,就对她说了这一点。她很幽默地说,我们再握一次,你再感受感受。事实证明,她真的是非常有劲,而且她还没使劲握。我猜她肯定是各种极限运动的运动员,一问果真是。
以前我对徒手攀岩并不了解,以为只是没有帮助攀岩者攀爬的工具,但还是要有安全性的防护措施的。但Tina说,不,是彻底没有防护的。接着她问我,你是不是以为,从事这样的攀岩活动是需要勇敢和冒险精神的?我说:是啊,这是肯定的吧。她说:不是的,一会儿我在台上演讲时详细解释一下。
她在演讲中说道,像亚历克斯完成对酋长岩的徒手攀登,其实只是最后一步,而在此之前,他要对路线进行精细的规划,而且会戴各种防护设备,一步步去熟悉这条路线上的每一个细节。不仅如此,在此之前,他还要戴着防护设备做很多很多次演练,以确保对每一个细节的完美掌握。
后来,我去电影院看了《徒手攀岩》这部影片,还看了亚历克斯在TED的演讲。他讲到,徒手攀岩不是冒险,也不需要玩勇敢,相反,需要的是超级细心和耐心。他在2009年时就想攀登酋长岩,此后,他尝试了1000多次。后来做出徒手攀登的决定后,他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做了充分准备,如曾借助绳索完整攀登过60多次,对整个路线上的任何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徒手攀岩这件事的风险极高,你必须时刻保持百分之百的专注,否则就可能付出死亡的代价。亚历克斯说,这也是这件事吸引他的地方,他喜欢长时间专注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意味着,你觉得整个世界中好像只有你和你专注的事情,而且两者合二为一,同时你会有心流的体验。即,你会体验到,像是有一种什么东西在你身上流动。
很多攀岩爱好者都讲到了类似的体验。
人为什么会喜欢攀岩?诗意的表达是:“因为山在那里。”而依照《心流》这本书,则可以说,攀登者是在通过攀岩而追求心流的最优体验。
一旦体验到心流,你会有无比愉悦的感觉,并且这不是自恋性的,即你不会觉得自己无比伟大、极度了不起,它更像是关系维度产生的体验。之所以说“像是”,是因为我认为,强烈的心流体验产生时,可能意味着自恋、关系和体验三个维度的高度合一,这是一种圆满,是一种极致的高峰体验。
要产生心流的体验,需要满足八个基本条件,而攀岩这件事很容易满足这八个条件:
1.这件事是可以完成的。一般人会觉得徒手攀登酋长岩是疯狂的,也是不可能的,但对亚历克斯来说,这是有可能做到的;
2.必须全神贯注,不受干扰。在徒手攀岩中,这一点必须做到,否则就会付出巨大代价;
3.目标明确。你要徒手攀登上岩石的顶峰,这个目标太明确了;
4.有即时反馈。你是顺利地上了一步,还是遇到了挫败,这个反馈是立即就会发生的;
5.你感觉到不断深入,而且没有勉强自己的感觉。例如,亚历克斯通过60次的带着绳索的攀登和各种探索,对酋长岩越来越了解,对自己路线的了解也不断深入,细致到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裂缝,也包括光线和天气的变化。并且,这首先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还有,在整个过程中,他并没有勉强自己,比如,他中间尝试过一次徒手攀岩,但感觉不对,就放弃了;
6.有充满乐趣的体验,这让你觉得自己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行为。这一点不用多说了;
7.你会进入“忘我”状态。这一点亚历克斯深有体会,当心无旁骛时,也意味着浑然忘我;
8.时空感会发生变化。当他徒手攀岩时,作为旁观者会觉得每一秒都很煎熬,而亚历克斯却像是忘记了时间,一路非常顺畅,完美地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攀岩者为什么攀岩?亚历克斯为什么要徒手攀登酋长岩?追求心流体验是一个很好的回答。
对此,我还有一个自己的理解。
亚历克斯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阿斯伯格综合征是自闭谱系的一类精神疾病,原来被视为自闭症,后来的学者把两者分开,可以视为比自闭症轻一些的孤独症。
关于自闭症和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成因,学术界一致认为是基因所致,但也总有一些声音认为这和养育有关。例如,亚历克斯的母亲说,自己的确不知道怎么更好地和孩子互动。
我们也可以不必理会成因,而试着去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我虽然不擅长诊断,也轻易不能下诊断,但必须得说,我怀疑我的几位来访者可能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而自闭谱系中更轻一些的回避型人格障碍,我在咨询中就见多了。很可能因为我也有回避型人格的人格结构,所以会吸引类似的来访者。
孤独症患者会有一种感觉——关系太难了,他们处不好,所以不如把精力放到事情上。
用自恋维度和关系维度来解释,可以说他们的心灵缺乏在关系维度上的体验,这一方面严重没有展开,而他们对自恋维度就有深刻敏感的感知。
例如,我前面讲到的一位男子,他处不好人际关系,于是认为那些能处好人际关系的人都比他高明。这是拿自恋维度的高低强弱来理解关系维度了,没有明白关系维度的关键是情感、平等和真实,而是用自恋维度的高低强弱来想象,能处好人际关系的人都比他这个处不好人际关系的要高明无数倍。
由此联系到亚历克斯,他非要去攀登酋长岩这件事,也许可以理解为,亚历克斯觉得他活在孤独中,而他和其他人乃至世界之间竖立着一堵高耸的墙,是它切断了自己和世界的联结。如果他想走出孤独,和别人建立起关系,就得爬出这堵高墙。
所以他有一个象征性的举动。在他完成徒手攀登酋长岩的壮举后,他给女友打了电话,终于表达了自己的爱意,而之前,他就像是一个冷漠至极的宅男。
在我看来,这是孤独的全能头脑想象出来的一堵高墙。孤独心灵会认为,自己得做到完美、做到100分才能得到爱。当持有这种逻辑时,人必然会发现自己常常像是处于负100分,所以无比卑微,要么觉得他人高高在上,要么觉得自己和他人之间有一堵高耸入云的墙。
孤独的婴儿与大孩子,还有孤独的成年人,都会持有这种逻辑,觉得自己必须无比卓越才配得到爱,这种卓越强迫症,很容易甚至必然会形成这堵心灵的高墙。
这是被全能头脑控制后的感知。我其实也有这堵高墙。但我们可以使用头脑的分析功能,从而认识到,其实走出孤独并不需要非得去攀爬酋长岩,只要能进入真实世界,和别人建立起情感关系就可以了。而且,你并不需要和很多人建立起这样的关系,只需要有一个人就可以了。
人类对爱情的执念,可能就是因为每个人的心灵都知道这是答案之一。
不过,我也担心有人对爱情过度理想化,有必要做点补充解释。之所以有一个人就可以了,是因为,当你和一个人能建立起深度关系,你会发现这个关系模式已经深入你的心灵,你和其他人、其他客体乃至整个世界的关系,就都改变了。
无处不在的躲闪与错开
有一种常见的现象,可能你身边有人是这样,也可能你是这样——刚和别人交往时,你会对一个人很好,可逐渐你会发现,你好像在不断地躲闪。躲闪什么呢?像是在躲闪着关系中的联结,你像是在抗拒联结的不断加强。
当有这种现象时,人际关系就难以进入深度关系。
这个观察可以延伸,你可能会发现,这种躲闪不仅在你和人的关系中存在着,在你和动物、物品和事情中也一样存在着。
先讲讲人际关系中的躲闪吧。
我的一个朋友说,他每到假期回父母家都很知趣,一般不待满两天。因为他知道,两天是他妈妈能承受的极限。两天之内,妈妈对他会非常好,过了两天,妈妈就会大发脾气,如果还不走,那妈妈可能会爆发一场严重的歇斯底里级别的情绪。
他发现,这是他妈妈的一个模式,她对别人的好,不能持续太久。对此,他的理解是,可能妈妈对别人的好是努力出来的,持续两天后会太累,会“原形毕露”。只有他的父亲能和他妈妈长期相处,那也是因为,父亲像是被妈妈驯化了一样,比较安静,存在感比较低。同时,妈妈对父亲也没那么好,所以这意味着妈妈在父亲面前是真实的。
一次聚会中,我这位朋友又分享了他的这种感受,其他人纷纷说,啊,我身边有人也是这样的,也有人说,我就是这样的。
这种级别的躲闪还算比较常见,但还有更严重的。
我的一位来访者在我的文章中看到美国催眠大师斯蒂芬·吉利根有一个增强亲子关系的技巧——同频回应,例如,孩子能量上扬时,你也跟着他上扬;当孩子能量下降时,你也跟着他下降。吉利根比喻说,当孩子对你说“啊啊啊”的时候,你也跟着他一起“啊啊啊”,当孩子说“嗒嗒嗒”的时候,你也跟着他“嗒嗒嗒”。
这个说法对她有所触动。同时,吉利根所教授的“艾瑞克森催眠法”中有一个通用的催眠技巧,就是催眠师和被催眠者实现同频呼吸,即,一起呼气,一起吸气,并自然而然地达到同一种频率。
她决心在女儿这儿用用这个方法。一天,女儿入睡了,她跟着女儿的呼吸节奏呼吸,一开始有点儿不适应,毕竟她本来有自己的节奏,但逐渐地,她做到了和女儿同一种节奏呼吸,而且自然而然、毫不费力,不是用意识保持的。那一刻,她深深体验到,她和女儿之间有了一种深刻的联结。
这个技巧她多次使用,感觉很好。她想到,为什么不在妈妈身上也用用呢?毕竟,想和妈妈有深度的联结是她最重要的一个渴望。
于是,一次在妈妈睡着后,她试着跟着妈妈的节奏呼吸。有意思的事发生了——每当她觉得逐渐能自然而然地和妈妈同频呼吸了,妈妈就会改变自己的呼吸节奏。尽管妈妈在睡眠中,但她好像本能地在抵触这件事。
关于躲闪,或者说回避与错开,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这种现象可能无处不在。
我讲一个自己的例子,不是和人,而是和风景,和世界。
我在前面多次提到我是一位摄影发烧友。我拥有不少顶级的摄影器材,最想拍好风景。
这甚至进入了我的梦。我很多次梦见我眼前出现了瑰丽辉煌、色彩无比绚烂的风景,我被深深震撼,想拍下来,可不是相机坏了,就是镜头坏了,拍不下来。这么多年了,我在梦中能把风景拍下来的次数不超过五次,而且只有一次是完美地实现了,其他几次尽管拍下来了,但相机总是会发生一点小故障,导致我拍到的照片和真实的风景不一致。
在广州,有一种城市风景是我一直想拍的。这种风景需要这样一些条件:先是持续晴一段时间,突然来了一场大雨,雨后傍晚,广州的几个地标性建筑——小蛮腰、西塔和东塔——会云雾缭绕,非常好看。
后来有一天,我需要去公司做直播,那一天我预料到会有这种风景出现,而我们公司附近有拍这个风景的一个绝佳地点。去公司直播时,我带上了专业相机、三脚架,还穿上了冲锋衣,带着雨伞,为拍摄这个景观做了充足准备。
然而,整个过程中我发现,我的头脑不断在进行各种评判,像是在挑我的各种刺,让这件本来毫无难度的事变得艰难了很多。
刚开始在家准备时,我就犹豫,是潇洒地带一个中小型摄影包,还是带一个大摄影包呢?按道理,带个大摄影包会更好,那样可以把相机、镜头还有各种配件轻松装好。但我还是带了一个中小型摄影包,觉得这样低调一点,不太引人注意。
可这个判断并不符合现实。因为我毕竟还带了三脚架,又专门穿了冲锋衣,走在街上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我不断犹豫,要不要这么兴师动众。不过我下了决心,就让全能头脑产生的这些评判自然发生,我不接受它的支配就好。我把摄影器材一一准备好后,还专门检查了两三次,怕遗忘一些关键的小东西,例如存储卡、电池,以及在雨中用来保护相机的塑料袋等。
做这些检查时,我看到我的内在像是有一种急切,让我匆匆准备一下,然后瞎出发就好。这种感觉我很熟悉,过去几次我真这样干过,结果到了拍摄现场发现关键的东西没准备好。那时如果有伙伴,我会尴尬地向伙伴借,而言谈举止中像是透露着“你看我并没有那么想做好这件事,我就是瞎玩玩”的一种感觉。
出门后,走在街上时,我会忍不住想:嗯,可能在别人眼里我这副样子实在太特别了。但其实也就偶尔有人扫我一眼,基本上没有人注意我。这种想象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好像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谁都注意自己似的。
果真如我预料,直播结束后,我来到那个地点,看到了云雾缭绕的小蛮腰、东塔和西塔,而且尽管快晚上十点了,这三个地标建筑仍然灯火辉煌。只可惜有一点意外发生,那个最完美的拍摄地点的小水池正在维修,水被抽掉了。看到这一幕,我的完美感被破坏,那一刻我想罢手不拍了。
我知道这是全能头脑在进行苛刻的评价,其实分析来看,这虽然不再像想象中那么完美,但还是非常棒,而且雨下得不小,那个水池里还是有水的。
于是,我还是认真地在那个地点拍了一会儿,从相机屏幕看,这次拍摄相当不错。不过也有意外发生,尽管有雨伞,但还是有雨水落在镜头上,并且地面上有复杂的光线,我那个相机很好,但镜头防眩光有点差,所以构成了一些干扰。不过没关系,下次可以进一步完善这些细节。这些细节的确无法都靠头脑提前预想到,都得在真实拍摄中才会发现,所以头脑根本不可能是全能的。
在那个地点拍了一会儿后,我想到周围三百米远的地方有一个不错的取景地,可以去那里试试。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以轻松完成,可我竟然不想拍了,真的想就此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