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云说我看起来好蠢,我不服气,我说我不蠢!于是我俩每天就到底谁蠢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白若云与白阿姨住在顶楼的小屋子里,冬天寒风往里边灌,冷的跟冰窖似的。
夏季就更加苦不堪言了,顶楼对着烈日暴晒,又闷又热,一台破破烂烂得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声大,风小。
白若云每天热的浑身湿透,汗水常常打湿了她的作业本,连头发尖都挂着汗珠。
我愤懑不已,几乎每天与奶奶大吵大闹,我们家明明不缺卧房,为什么要让她们住顶楼小屋,那本是放杂物的地方,根本不能住人!
奶奶强行搂过我,叹气说:“你还小,你不懂人心险恶,更不懂什么叫狼子野心。”
当时我自是听不懂的,我闹了数日也无法撼动奶奶半分。
我就干脆搬过去与白若云同住,不过被白阿姨拒绝了,我只得悻悻离开。
白若云发病那天傍晚就回家了,我看到她光洁的额头上肿起一个巨大的青紫色大包,上边涂了一层棕色药水。
她的双手插在裤兜里不让我看,我知道,她受伤了。
我缓缓地靠近,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她咬着唇,轻轻地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只是默默地朝楼顶走去,我像一截木头似的跟在她身后,却被奶奶喝住了。
我幽怨地眼神看着奶奶,奶奶不为所动。
白阿姨眼泪汪汪地跟奶奶乞求,希望奶奶能给她点钱,她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我们家。
奶奶冷冷地回答:“当初是你答应不取分文,自愿在我们家干活。”
后边白阿姨又乞求了良久,奶奶依然没有松口,冷漠地像块寒铁。
我不明白,奶奶手里并不缺钱,虽然那时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钱。奶奶陡然转变的态度令我很是不解,白阿姨刚来我们家,奶奶谈不上有多友好,至少还算和善,怎么一年多的时间改变了这么多?
而且我与白若云腻在一块的时候,奶奶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断,甚至看白阿姨的眼神里都是警惕,还带着那么点厌恶。
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几乎夜不归宿,也不知他宿在何处,心在何方。
可是自从妈妈走后,我们回到镇上,他几乎每天都按时回家,而且我看到他竟然爱笑了。
大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我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奶奶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了。
她经常背着爸爸,自己独自打车去市里,我不知道她没事就往市里跑是什么情况,有一次被我发现她提了好大的一袋子药物,她威胁我说:“你要是告诉你爸爸,我就不给你零花钱!”
那哪能啊!我还指望着这些钱接济白阿姨母女俩呢。
奶奶可真是狠心,当真不给白阿姨一分钱。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我有问过白阿姨,我说是不是我奶奶被狼外婆附身了啊?
白阿姨总是摸摸我的头,温柔地说:“你奶奶是个好人,不要乱说她。”
白若云的病就这么搁浅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得的那个病叫什么,只是觉得很可怕。
不过之后的一年里倒是没有发作过,我也就渐渐淡忘了此事。
偶尔做噩梦的时候,我还是忘不了那个骇人的场面。
那扭曲的面容,那小小的身躯,还有那个瑟瑟发抖的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病是癫痫。
没人告诉我,她是如何得的那个怪病,我也不敢多问,我怕,真真切切地怕。
怕失去,怕孤单,怕心痛。
☆、醉酒
白阿姨自从那次乞求奶奶无果后就开始选择了沉默,每天除了叫我们吃饭,再也没听到她与我们一家三口有过其他言语。
即便是爸爸,她也开始疏离起来。奶奶也不恼,似乎对这样的结果表示很满意。
我有问过白若云,她说白阿姨很累,不想说话。
我看到她床头堆满了药物,我很诧异,问:“怎么还在吃药?”
在我看来,她那日发病纯属偶然,去了一趟医院后也没见她与往日有何不同,所以我自认为她大概是病愈了。
白若云沉思了很久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扯过一张小桌子,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写作业。
我一把将她拉起来,说:“地上凉,还很脏!”
她笑了笑说:“就你想得多。”
我有些不耐,可是我也不知我凭什么对她发脾气,猛然想起了一件事:“白阿姨为什么最近很晚也不回家?”
白若云头也未抬,随口敷衍我说:“可能散心去了。”
我见白若云好像与我生分了许多,心里憋屈,诚然我奶奶的做法很刻薄,可那毕竟与我无关呐,我对她们母女俩还是不错的。
心中虽有不忿,但我还是厚着脸皮没羞没臊地坐她旁边,傻乎乎地看着她。
“你不用做作业?你再赖我这,你奶奶可会生气的。”白若云侧目而视,很严肃地跟我说。
“我……我等白阿姨不行啊,跟你又没关系。”我强装淡定,满脸不屑。
白若云放下铅笔,有些诧异,一双眸子里写满了迷惑,随即笑了笑说:“行,当然行,你对我妈妈感情这么深。”
白若云说完使劲地撇了撇嘴,我心里竟然有些悸动,这表情真可爱。
“那是,我最爱白阿姨了,她不回家我还挺不习惯呢。”我嘿嘿一阵干笑,托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白若云。
“可我妈妈要半夜才回来,你等不到的。”白若云跟快地就把作业写完了,自顾自地收拾着书本文具。
白若云说的很随心,大概没有意识到她把白阿姨的秘密给抖漏出来了。
“白阿姨为什么要半夜才回来啊?”我心里是很震惊的,甚至阴测测地想:白阿姨难道去做小偷了?毕竟半夜才回来的习惯怎么也不太正常。
白若云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安静地收拾好东西,又静静地拿出一本作文书看了起来。
“你认识字么,还看。”我打趣她说。
她不过才读了两年半的书,能看得懂作文书嘛?我冲她挑了挑眉,有些得瑟,甚至得瑟到自负,优越感陡然增加。
白若云乜了我一眼,没有再搭理我,继续看她的书,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味道,我无聊的难受,便从她书包里也拿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拿倒了。”白若云没好气地提醒我,我愣了愣神,就见她伸出手将我手里可有可无的书本转了个位置。
“我有超能力,看书就爱看倒的。”我嘴硬道。
白若云默了默,还是忍不住提醒说:“你赶紧回你的卧室吧,你在我这,你奶奶回头会说我妈妈。”
“我就要等白阿姨。”我依旧捏着这个借口赖着不走。
白若云浑不自在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钻进了被子,淡淡说:“那你等着吧。”
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白若云早就熟睡了,我也是呵欠连连,感觉一夜真的好漫长。
白阿姨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出事了?可我转念一想,白若云都睡的跟猪似的,我一个外人以什么身份来着急?
想着想着,我也终于支撑不住了,眼皮子开始打架了,头一歪,倒在白若云身上,软绵绵的,热乎乎的。
可能是晚饭过后喝水喝的太多太猛,最后我被尿憋的在梦里拼命地找厕所,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厕所,差点尿了,忽然厕所门开了,来了一只绿眼怪,我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醒了。
我听到了白阿姨上楼的脚步声,我赶紧从床上翻了下来,白若云依旧睡的安稳,我揉了揉眼睛,飘飘忽忽地打开门,与白阿姨撞了个照面。
“小梦?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白阿姨满脸惊愕的表情,神色慌张。
我分明闻到了她身上的烟酒味,很浓很浓。
“阿姨,你去了哪里?我和小云都很担心你。”我偷偷看了一眼睡的死沉死沉的白若云,有些忐忑。
“阿姨去揽活了,赚点钱,小梦不要说出去了,好么。”白阿姨进了屋,端起面盆,拿上毛巾和睡衣,朝我笑道:“一起下楼。”
“什么活要抽烟喝酒啊。”我吸了吸鼻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别人抽烟喝酒,阿姨没有。”白阿姨一边拉着我,一边往楼下走。
“哦……”我抬起头又看了看她那张疲惫不堪的脸,还是忍不住问了:“阿姨,你缺钱吗?我给的不够用吗?”
白阿姨苦笑了一声,说:“小梦待我们太好了,阿姨记在心里,可是阿姨也不能老是要你的钱呀,况且……”
白阿姨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阿姨蛮对不起你的。”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白阿姨为什么对不起我,大概是因为我老是把零花钱给她,被奶奶发现了苗头,所以奶奶给我的零花钱不知不觉间已经减少至原来的一半了。
“阿姨,你可不可以不去揽活了,我看你好累的样子,你做什么要很多的钱啊?我可以去我奶奶那偷。”
我这话刚说完,白阿姨连忙摆摆手,吓得脸色都不好了:“小梦,千万不能这样做!”
“没事,反正那也是我家的钱……”我满不在乎,心想我就算偷光奶奶的钱,她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吧。
“你想偷多少钱?”一个冰冷的声音乍然响起。
我心下一紧,白阿姨也怔住了。
“你很缺钱吗?我妈没给你工资?”爸爸满嘴都是酒气,眼神凶狠。
我竟有些畏惧,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何……先生……”白阿姨垂下头,小声地打了声招呼,我看到她悄悄往后退缩着,双肩还有些抖,似乎她很不愿意与爸爸碰面。
“奶奶没给阿姨一分钱,哼……”我壮着胆子小声地咕哝着。
爸爸眼风一扫,我跟白阿姨都有些胆怯,毕竟酒醉的人不好惹。
“是吗?”爸爸往前逼近了两步,与白阿姨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间。
“是……”白阿姨怯怯地应了一声。
“你奶奶呢?”爸爸的视线又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不自在地又退了一步,弱弱地答:“去刘婶家了。”
爸爸抬手抚额,片刻过后,他从外套里掏出一个钱包,随手掏出一沓钱丢进白阿姨的面盆里,粗着嗓子说道:“要钱跟我说,以后不要再去那种地方!”
“何先生,我只是去端盘子,没做其他……”白阿姨了慌忙解释。
“我只是告诉你,你去那种地方丢我的脸!可不是关心你!”爸爸扔下一句话,踉踉跄跄地朝洗手间走去。
白阿姨呆呆地望着爸爸的背影,过了一会才将钱收好,喃喃地说着:“我也不想的……”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白阿姨端着面盆朝一楼走去,我知道她去洗漱了,毕竟二楼的被爸爸占领了。
我跟一截木头似的走进卧室,还未来得及关门,就听的卫生间里传来爸爸剧烈呕吐的声音。
我心里也是一阵反胃,我想去看看,可是我不敢,我只能死死地抓紧门把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破布娃娃一样木然听着。
爸爸吐的越来越厉害,好一阵过后,又传来物体砸在地上的声音,再后来就安静了。
我脑子里一个可怕的画面闪了出来,我想起了白若云倒在地上的骇人画面,心中一个什么东西忽然炸裂开来。
“爸爸!”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朝卫生间奔去,可是我打不开门,爸爸把门反锁了。
我“哇”地一声哭了,不停地砸着门,里边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慌乱中,我看到了一抹身影重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铁锤疯狂地砸着门锁,震耳欲聋的声音把我的哭声淹没了,我退到一旁双手抱膝静静地看着。
门把已经被砸断,不一会门就被砸开了,白阿姨扔掉铁锤,跑了进去。
我心里的恐惧还未散去,恍惚之间感觉身后有人,白若云愣愣地蹲在一旁,乱蓬蓬地头发散了一身,赤着双脚,瑟瑟发抖。
我站起身来,顿觉身下凉飕飕地,我这才发现,我尿裤子了。
我红着脸缓缓走到白若云身边,踌躇一会才鼓起勇气伸出手揽着她瘦弱的肩膀,白若云大概是吓着了,也没排斥我身上的异味,于是我两依偎在一块,一言不发地守在卫生间不远处。
过了很久才看见白阿姨搀扶着爸爸从洗手间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长长的秀发垂坠在爸爸身上,爸爸穿着睡衣紧逼着双眼,两条腿屈着完全没着力。
“妈妈……”白若云猛地站起身,朝白阿姨了扑过去。
我彷徨失措地跟上去,一脸焦虑地问:“我爸爸怎么了?”
“喝多了,没事。”白阿姨咬着牙将爸爸搀扶着往前走,我和白若云想搭把手,却只能勾到爸爸的腰,无奈之下我俩只好默默地看着。
“你俩去睡觉……乖。”白阿姨艰难地吩咐着。
我去卫生间草草地清洗过后回到卧室,白若云站在床前拉着我的胳膊,低低地在我耳畔说道:“小梦,我好害怕。”
下半夜白若云在我房里睡着了,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睡衣,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我听到了来自爸爸房间里响起的一阵阵奇怪的声音,那些声音并不刺耳,却令人心神不宁。
☆、人心
第二日白若云早早地爬了起来,我却睁不开眼,难受的不行。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梦梦,起床了。”
我顿时睡意全无,一个猛子扎进她的怀里,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抬起手抚着我的后脑勺,轻声问:“梦梦,怎么了?你昨晚没睡吗,这眼底都泛青了。”
一提起昨晚,我心里就一阵抽疼,我不知道是否说实话,我大脑里一片金光闪耀,随即又是一片白茫茫。
“小梦,起来啦!”白若云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而她的手里拿着我的复读机,头上还戴着耳机,以至于她喊我的时候声音比平日任何时候都要大声。
“你昨晚睡这?”奶奶脸色跌至冰点,我赶紧解释说:“没有,她昨晚睡顶楼呢,这个是我借她的。”
“不是,我昨晚是睡这的,对不起奶奶,我下次不敢了。”
白若云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扯谎这种事,她基本上是做不来的。
白若云摘下耳机,关了复读机,随即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书桌上,然后轻轻带上门。
我听的出她声音里的难过和失落,我心情也跌至谷底,恹恹地穿上衣服,奶奶将我的床铺整理了一番,忽然拉住我问:“看奶奶有什么不同?”
问完还冲我露齿一笑。
我扭头一看,她那一口金灿灿的牙齿透着天光,显得有些俗气。
“奶奶镶金牙了。”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转身要离开。
奶奶对我不温不火的反应有点不快,她拉着我没放手,只是继续问我问题:“梦梦,昨晚你爸爸……”
“在睡觉!”我果断地抢了白,因为我根本不想她提起昨晚的事情。
“小滑头。”奶奶咧开她的嘴继续笑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我的头顶上胡乱摸了摸。
我不大情愿地偏了偏头,就听见奶奶在我耳畔继续唠叨:“你说你小时候也挺好看的一小女孩,怎么现在越来越像男孩子了呢?你还热衷于短发,我的乖乖宝贝,奶奶都快认不出你是我孙女还是孙子了……”
“我……丑吗?”
奶奶的话让我心里有些难受,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很注重外表的人,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试问哪个女孩子喜欢别人说自己像男生的?
留短发倒也不是因为个性喜好什么的,我就是单纯的因为懒。
可能我本身也不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甚至很笨拙,每天起来梳头是一项难以攻克的关卡,看着镜中乱蓬蓬地长发,我就抓狂,越抓狂就越不得章法,结果是我胡乱地扎了一个马尾,像被炮轰过一样。
去到学校里,同学都笑话我,说什么男生扎头发都比我强。
而白若云就不一样了,她有一头又长又软的秀发,像缎子一样,加之她的手也巧,每天她都编着两条精致的麻花辫,俏皮又可爱,我跟她比,简直就是一个糙汉。
刚开始那会,她还每天帮我梳头,可后来因为奶奶的介入,她只能与我疏远,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劲,就独立去了理发店把那一头烦恼丝剪了个干脆。
那天回家很晚,我心情也不好,奶奶见到我,好久都没反应过来,我只记得她眼眶红了,搂着我一个劲地叹气。
我说过,我真的很不喜欢她那一嘴露风的牙齿。
所以她昨日未归,难道真的就只是去镶牙了么?
那爸爸又是为了什么?记忆里真的没见过爸爸喝醉过,更别提撒酒疯了。
“梦梦,假如你爸爸要再婚,你愿意吗?”奶奶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再婚?我仔细咋摸着这两个字,心里一阵酸楚涌上来,我推开奶奶,一脸冷漠地说:“我才不要!”
“可你妈妈已经结婚了,她找了个有钱男人。”奶奶语气透着淡淡的不屑与鄙夷。
我湿红了眼眶,不可置信地盯着奶奶,难过的无以复加,咬着牙说:“她不是我妈妈!”
奶奶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我回过身冲进卫生间,扭开水龙头,狠狠地洗了把脸。
奶奶跟了过来,她就站在门口喋喋不休地说着:“你爸不过三十出头,你总不能让他光棍一辈子吧,你也快九岁了,奶奶知道你打小就比一般孩子成熟些,所以你应该谅解一点。”
“所以昨天晚上爸爸喝醉了就是因为这个吗?”我从挂钩上拽下毛巾抹了抹脸,抬头看到一张与我爸爸如出一辙的脸,莫名地厌烦。
“你爸昨天喝多了?”奶奶走近,有些诧异。
“嗯,现在估计还在床上瘫着。”我闷声道。
奶奶没说话,默默地朝爸爸卧室里走去。
我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追过去,嘴里不停喊着:“奶奶,你待会再去!”
奶□□也不回:“为什么?”
“那个……”我懊恼地挠着头,不知如何解释,心里乞求着老天保佑。
刚到爸爸卧室门口,奶奶脚步就停了下来,因为里边传来一阵阵响亮地打呼声。
爸爸睡觉从来都是裸睡,奶奶这人特古板,拉不下脸就这么闯进去。
“阿姨,小梦,吃早餐了。”
白阿姨在饭厅招呼着我们过去了,奶奶听了之后,神色舒缓许多,拉着我的手去了饭厅。
我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我甚至差点不打自招了。
白阿姨神色自若地将早餐一一端上桌,自己则端着碗往顶楼上走去,还趁奶奶不备朝我笑了笑。
我并没有回应她,只是冷漠地垂下头,静静地吃着早餐。
也许有些人有些事我看不透,但我也不傻,我为自己曾经地天真而感到羞耻,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堪。
我终于失去了自己最初的纯真善良,开始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那天我没有叫白若云与我一块上学,我匆匆吃了早餐,背着书包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路上,想了很多,却依旧没有勇气面对。
白若云在我后边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她让我走慢一些,我没有回头,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难过什么?难过我最敬爱的人不是我想象的样子?还是难过我与白若云之间存在的沟壑?
到了学校,白若云已经追上我了,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角全是汗,两条辫子也凌乱了。
其实学校离我家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奶奶他们从不担心我一个人上学是否安全的问题,因为每天我都与白若云一起,这个事情奶奶倒不干涉。
平日里我最爱每天在路上的那几分钟相处,我喜欢在她一本正经地时候跟她胡扯,讲笑话也好,挠痒痒也罢,总之每次她都被我逗的花枝乱颤。
她笑,我也笑。
“小梦,你怎么啦?”白若云喘着气,不停地问我。
我当然不能跟她说实话,我很难想象她若知道了后果是如何。
说到成熟,她比我还大一岁,她比我更懂事。
“我不开心。”我坦然道。
“为什么?”白若云面色也变得沉重起来,她紧张地看着我。
这时候学校的闹铃适时响起,那是一段跟菜市场一样的音乐,播放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片段。
很俗气,很搞笑,可我每次听了都觉得很悦耳,有时候还会跟着哼几句,白若云总笑话我,说我好Low,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词。
说的多了,我脸皮也厚了,甚至我会抓住她一顿“□□”,让你说我Low!每次这个时候,白若云总会求饶地喊:“我错了,小梦姐姐……”
我心里特别暖,我就喜欢她这么叫我。
“放学再说啦,上课了。”我露齿一笑,拉着她的胳膊回到座位上。
其他同学早已正襟危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不由地好笑。
不就是那头“胖野猪”么,瞧这一个个怂的。
可能是晚间没睡好,我脑子有些昏沉,以至于班主任在讲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到。
“小梦……小梦……”
迷蒙间,我听到了白若云低声地叫我名字,我实在是太困,艰难地睁开眼睛,又耷拉着脑袋,恹恹地说:“干什么?”
白若云唇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子底下用力地戳了戳我的大腿,我吃痛猛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了班主任的眼中。
她正拿着教鞭,一脸阴沉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摸摸鼻尖,什么也没说。
“何似梦,你是不是要我把你家长叫来?你最近上我的课从来都没醒过!”班主任终究是憋不住了,语气有些凶悍。
我心里倒是巴不得她赶紧把我家长叫来,如果她有那个本事。
“老师,小梦身体不舒服……”白若云站起身来,小声地替我解释着。
班主任恶狠狠地瞪了白若云一眼,冷冷地说:“管好你自己!”
自从白若云与我共同对抗她那日起,班主任早就不待见她了,况且因为她癫痫发作那天的事情,班主任受到了严重地处分,她的残暴不负责惹的人尽皆知。
所以,她现在看白若云那真是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
当然,我看她凶白若云就更加不顺眼了,我眼神犀利地盯着她,一双小拳头捏的嘎吱嘎吱响。
“我一会给你爸爸打电话。”班主任淡淡地丢下这句话,又回到了讲台上继续带领同学朗读课文。
我拉着白若云坐下,然后又睡的昏天暗地。
☆、裂痕
那天上午的课真的让人躁狂,两节语文两节数学,并且这两名“无良”教师一直拖堂,四节课简直就是无缝连接,所以,我不管不顾地睡了一上午。
给予我眼刀子的不仅仅只是班主任,数学老师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我能感受到,但是我并不在意。相反,我倒无比惬意,因为我的反常,白若云急的不知所措,一个劲地在我耳畔问:“小梦……你怎么啦……你说话呀……我很担心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虽然我看不见,不过我还是能真切感受到她的担忧和难受的。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真的有些无耻,白若云着急上火,我却肆恣地享受那份毫无保留的真切关怀。
第四节课下课铃声响起,我倏地站起身来,白若云红着眼眶盯着我,我有种负罪感,心虚地说:“吃饭去。”
白若云抹了抹眼泪,默默地从课桌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碗,一双素色竹筷,也不再搭理我,一个人往门口走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好像玩大了。我慌忙拿起我的不锈钢大饭盆,勺子掉了也浑然不觉,紧跟着她往外走。
“喂,生气啦?”我嬉皮笑脸拉起她的胳膊,凑过去问。
“你真的没事?”白若云脚步一滞,回过头站在教室门口,语气很平静,平静地看不出喜怒。
“没有,我就是没睡好。”我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昨晚的事,一股来自心灵深处的戾气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想的很遥远,比如白阿姨真的跟我爸喜结连理,我跟白若云如何自处?
再比如,白阿姨给我爸爸生个弟弟抑或妹妹,我和白若云还会有人疼爱吗?
当然我最愤恨的就是,当初在我面前淳朴温柔的白阿姨竟是个勾引我爸爸的“狐狸精”,这个事实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原本我是很乐意她融入我的家庭,哪怕她成了我的继母,可她的方式我十分反感。
奶奶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悬在我的心上:你还小,你不懂人心险恶,更不懂什么叫狼子野心。
我忽然后悔了,我想告诉奶奶,我现在懂了,真的。
虽然我只有九岁。
白若云她是白阿姨的女儿,所以她待我的好,是否也别有用心?
小姨曾笑我说,我有着超乎我年龄的成熟,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会活的很累。
“我有点累。”我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因为白若云一直不开口,她咬着嘴唇,微风拂过她的额发,瘦小的身体挡在我前边,我莫名有些暴躁,绕过她身边,大步朝食堂走去。
午饭我管食堂大妈要了一双筷子,草草扒拉几口饭,吃的如同嚼蜡,然后就匆匆地洗了碗往回走,白若云站在食堂门口,呆呆地看着我。
我心里有些难受,走到她面前没好气地说:“你傻站这做什么?”
“等你。”她小声地说。
“你怎么比我吃的还快?”我有些诧异,要知道她平日里吃饭都是慢条斯理的,我常笑她,人小,碗小,吃的还慢,跟只小猫似的。
她总是佯装生气地回我一句:“那也比你这只小老虎强。”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愤怒转身离开,她就在我身后一个劲地喊:“等我,等我嘛……”
我不理她,她就在后边弱弱地叫着:“小梦……姐姐……”
“哈哈……”我得逞地大笑,然后我就得了她一个白眼。
不过心里依旧美的很。
“小梦,是不是因为你妈妈结婚了所以……”白若云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我。
这话问的我不知如何开口,奶奶说的话我历来不太爱听,也不怎么相信。
我妈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如果真是这样,她何必离开我爸爸,我家条件不好吗?
“不可能,别瞎说。”我瞪了白若云一眼,瞬间又不那么喜欢跟她说话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与你奶奶谈话的,我也不是……”白若云慌忙解释道。
我不言不语,面无表情。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往教室里走去,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坐下,白若云也挨着我坐下,我矫情地往左边挪了挪,白若云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抬手抚着半边脸,一只手漫无目的地翻着课本。
我在心里谴责自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毛病,果然我没有朋友是有一定道理的,我撇了撇嘴,烦躁地趴课桌上,思想又开始飘了。
意识迷蒙间,一只小手伸过来,我警觉地抬起头,白若云朝我丢过来一了纸团。
我迟疑了片刻,抓起纸团展开一看:小梦,你变了,你老生气。
我一愣,随即笑了。
其实我真的没变,我就是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人,只是从前我在她面前会包容,会忍耐,也乐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因为我怕她也不跟我做朋友。
所以,我现在这个态度是无所畏惧了么?
又或许白若云也不重要了,她已经不再是我最在乎的朋友了么?
我拿起铅笔,在心里措辞再三,回了她几个字:我没变,我就是这么坏。
写完后我就紧紧地将纸条捏成一个团,最后还是狠心地扔给了她,纸团砸在她的脸上……
然后我假装没看见,将头扭向一边污脏的墙壁。
我甚至不想看见她,因为我总能想起白阿姨那张脸和她做的不堪的事。
片刻之后,我听到了白若云低微地啜泣声。
我依旧选择看不见,听不着。
是的,我就是这么残忍。
下午第一节课是音乐课,音乐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新来的代课老师很年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
没有那架拉风箱一般地风琴,他背着一把吉他,班上的同学一个个都炸了。
“哇……好酷。”
“哇……好帅。”
“哇,我喜欢……”
“……”
“上课!”新来的音乐老师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站在讲台上。
同学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我心不在焉,完全不在状态,白若云亦如此,只不过她理智尚存,所以她随大流站起来了。
白若云还是忍不住地拉了拉我,说:“起来了。”
我偏过头,不搭理她。
此时此刻,我叛逆的性子展露无疑,我巴不得所有老师都讨厌我,然后他们联合起来告诉我的家长——我的爸爸。
我就是要他难受丢人,谁让他令我难受屈辱了呢?
随着老师一声“坐下”之后,同学们纷纷坐下,一个个老实地不得了。
“这排最后那个男生,你起来一下。”老师敲了敲讲台,指着我说。
他话音刚落,引来同学们的一片爆笑。
我心头火起,蹭地一声站起来,咬着牙说:“我是女生!”
这四眼老师什么眼神?瞎了么?我心里暗骂。
老师轻轻咳了几声,抬手又推了推眼镜,略带歉疚地说:“是我眼神不好……”
态度不错,我一时半会都不知怎么刁难他了,只得无奈说:“没关系。”
老师笑问:“你上课怎么一直趴在桌子上?”
这老师脾气真好,我如实评价,嘴里却说:“心情不好。”
同学们又爆笑,甚至有人起哄:“她哪天心情都不好!”
“不是的,老师,她今天真的心情不好。”白若云站起身来,也不敢抬头看老师,像是自言自语地替我辩解。
“不会说谎就别说,要你管!”我抬脚踢了踢她的凳子。
白若云唇角抽了抽,忙用一只手掩了起来,隐忍着不看我。
老师走下讲台,仔细打量着我俩,最后目光落在白若云身上,问:“你这个子怎么坐最后一排?前边不是空了个位么。”
同学们又开始了蠢蠢欲动,老师猛地转过身后,眼神顿时犀利起来,同学们瞬间鸦雀无声。
白若云不答,老师笑了笑,好脾气似的说:“行了,都坐下吧,音乐本是陶冶情操的东西,要开心点。”
那节课我出奇地认真,新来的老师魅力真的很足,同学们一个个都学的认真,他唱歌也很好听。
我不得不承认,抱着吉他唱歌的人真的很棒。
放学的时候,我依旧一个人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白若云终于追上我了,她攥着我的书包带子,怯怯地问:“我们去林荫道走走好么。”
“有什么好去的?写作业呢。”我打开门,白若云依旧攥着我的书包带子不撒手。
“我今天生日……小梦……你忘了吗。”白若云眼眶里噙满泪水,呆呆地看着我。
前两年我都记得,今年我自然也没忘,只是我不想说。
“你也知道你今天生日啊,白……你妈他们在等我们吃饭呢。”我说。
“我早上就跟我妈妈说了,我们出去玩。”白若云解释道:“所以……”
“你十岁生日就这么跟我浪费地过啊?”
按我的意思怎么也要办几桌宴席,收一圈大红包才够,毕竟十年才有一回。
白若云破涕为笑,说:“不浪费,跟好朋友一起过开心。”
我有些心酸,放下书包,白若云才松手,我掏出两本磁带,还有一台新的复读机,有些抱歉地说:“我……钱不多,这个没我的好,不过也好用,送你吧,就当生日礼物了。”
我本欲买个跟我那个一模一样的复读机的,只是我现在的零花钱不多,并且还几乎都交给了白阿姨,只能买了个差不多的,价格却低了很多的新复读机,因为我实在是无法忍受奶奶每次看见白若云过来借复读机时的厌烦表情。
我假装这礼物送的很随意,其实这礼物是我在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白若云接过礼物,感动地语无伦次:“谢谢……小虎队呢……我好喜欢!不过……这些很贵吧……你瞧你生日我……都……”
我知道,她送我的礼物,她很不满意,甚至是嫌弃,因为她没钱买礼物,所以每年除了生日快乐四个字,还有一成不变地自制卡片。
我根本不在乎礼物多少钱,她送我什么我都喜欢,我不想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所以我换了个话题。
“这歌你会唱吗?”我故作轻松愉快地哼着歌曲《爱》,伸出手来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会啊……”白若云欢快地回答我,冲我莞尔道:“我唱给你听。”
“嗯!”不管怎样,此刻我敛去了一切凡尘俗事,只想陪她渡过一个美好的生辰。
“……向天空大声的呼唤说声我爱你,向那流浪的白云说声我想你。让那天空听得见,让那白云看得见,谁也擦不掉我们许下的诺言。想带你一起看大海说声我爱你,给你最亮的星星说声我想你,听听大海的誓言,看看执着的蓝天,让我们自由自在的恋爱……”
白若云唱着,我听着,然后我真心地笑了。
☆、离别
深秋的天气有些干燥,傍晚微凉,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了。
我与白若云已经上四年级了,这一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比如我们班主任她退休了,据说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那是另一所学校的老师,年纪比她小几岁,这个如炸弹般地喜事刚传过来的时候,整个校园都轰动了。
老树终于开花了。
不知为何,我从前对她的成见在一霎那竟然荡然无存,我甚至默默祝福她,祝她晚年幸福快乐,健康顺遂。
那天她离开学校,我们所有同学都有些恋恋不舍,再也没有人在背后骂她“胖野猪”“鬼罗刹”了……
她跟她的男人一人捧着一个大铁盒,热情洋溢地给我们派发着糖果,我看见她脸上幸福的笑,还有感动的泪。
或许这就是爱情,无关年龄,自然也无关性别吧。
班主任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了一句从未如此温柔的话:“何似梦,其实你很好,如果脾气改一改,老师很喜欢你的。”
我难得对她露出一个慷慨的笑容:“嗯,好的。”
我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的吉祥话硬是一句也没说出口,算了,或许我本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大家习惯了,我也无所谓了。
“老师……”白若云站起身来,眼圈红红地说:“对不起。”
班主任视线落在白若云瘦小的身躯上,面色暗了暗,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是老师不好,你对何似梦是真的好,老师看得出来。”
周围几个同学瞬间起哄。
白若云涨红了脸,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两眼无辜地看着我。
我视若无睹,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反正在同学眼里,我俩是中国好姐妹,根本无需我再过多赘诉。
这一年里我们不温不火地相处着,若即若离,患得患失。
奶奶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去了市医院住了半年了,爸爸会在周末接我去医院看她,却从不告诉我关于奶奶的病情。
那天我独自一人乘车悄悄到了医院,恰巧爸爸打来电话,说他马上过来接我,语气很急促。
我说:“我快到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我真的不太想跟他有过多的言语。
到病房的时候,我听到了病房里传来断断续续地对话。
“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爸到底怎么死的?”
这是爸爸的声音。
“病死的。”奶奶说。
“不,不可能,我查了,您就告诉我吧。”爸爸说。
良久地沉默,我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他是自杀的……他自知迟早有那么一天……”奶奶深深叹了一口气。
“所以,当年村里和镇上那么多的地他都有染指?”
我听到了爸爸有些颤抖的声线。
“人已经死了,况且他是你爸爸,你要怎样?拉出来鞭尸?如果……如果没有……你爸爸,你有今天?”奶奶喘着气说。
“妈……”爸爸有些急,安抚她说:“儿子不问了,您别激动。”
我有些不耐地推门而入,呆呆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人。
对于刚才两人那段令我心惊肉跳地对话,我权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