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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千凡花/佛柳 当前章节:14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25

毕竟那是大人之间的纷纷扰扰。

奶奶的头发掉光了,我问她:“奶奶你的头发呢?”

奶奶说:“年纪大了,总会有点秃顶,只是奶奶秃的很严重。”

我又问:“奶奶,你为什么老戴着口罩啊,你的一口金牙都瞧不到了,没法显摆了。”

奶奶虚弱地笑了笑,说:“我的乖孙女,你还这么小,怎么带着世俗的味道了。”

我不解,问:“世俗味是什么味道?甜吗。”

奶奶有些难受地剧烈咳嗽起来,爸爸在一旁赶紧过来扶起她,在她后背垫了个枕头,嘴里不停地说:“妈,别说了……”

奶奶摆了摆手,依旧笑着回答我说:“不甜,还有点苦。”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摸着奶奶骨瘦如柴的手,眼泪汪汪地笑着:“奶奶,你怎么这么瘦啊……”

奶奶说:“瘦好啊,穿衣好看。”

爸爸一脸严肃地坐在病床的另一边,紧紧握住奶奶的另一只手,仿佛很不舍得离开。

“何益啊……你与那个白瑜……你放手吧……就……当……当成全我的遗愿……”奶奶深陷的眼窝更加浑浊无神,我有些谎,我想叫出声,奶奶捏着我的手,朝我弱弱地摇摇头。

“妈……你给我点时间……”爸爸满脸写满了痛苦与落寞。

这两句对话,我听懂了。

我恨恨地瞪了爸爸一眼,我恨他对妈妈的无情,我也恨他对奶奶的忤逆。

奶奶疲惫地阖上眼,捏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嘴里不停地呢喃:“我的梦梦啊……我的心肝啊……何益啊……我不管你以后找谁,梦梦的地位不能动摇……梦梦啊……亲一下奶奶啊……”

我扑过去,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搂着奶奶的肩膀,拿脸蹭了蹭她的脖子:“奶奶……奶奶……你别睡……”

爸爸脸上抽搐着,猛地飞奔出去,发了疯似的喊:“医生!医生!”

医生刚到病房,我听到了床边的机器“滴”了一声,显示屏上的那条线被拉平了……

那一年深秋,我奶奶永永远远地走了,从此再也没人笑眯眯地喊我梦梦了。

而我对她的那点怨恨也随她的离去消散在尘世里。

出殡那天,爸爸一身黑西装,面容憔悴不堪,我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茫然地跟着爸爸。

他流泪,我也流泪,他下跪,我也跪。

我发现,我再一次成了自己讨厌的那个人。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白阿姨拉着白若云,我本不想再看,可是白若云哭了,哭的很伤心,不掺杂任何的目的,与我的哭形成了鲜明地对比。

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但是我知道白若云为什么哭。

对不起,其实这一年里我最想跟她这么说,但我没有说出口,现实不允许。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正如我奶奶临终前对我爸爸说的那样,虽然他没顺从,我却认了真。

白阿姨一身白衣,木然地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爸爸,不知为何,我觉得她不再好看,可能是她年纪大了么。

又过了一个月,那天狂风暴雨,天气很冷,爸爸送我去了学校,白若云却没有来。

其实像这种天气,白阿姨都会送她去学校,今天却没有,因为我在车上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小梦,帮我请假,我有事来不了,我是白若云。”

我问爸爸,他停下车,点了根烟,冷冷地说:“他继父出了点事,进了局子,她跟她妈去探望了。”

我露出一个比他还冷的笑:“你也知道她还有个继父?”

爸爸闻言顿了顿,狠狠吸了一口烟:“那又如何!”

“她继父进了局子,是你干的吧。”我掏出手机又看了看,爸爸依旧没出声,我转过头盯着他的脸。

“大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爸爸不耐烦地掐灭了烟。

“你别忘了奶奶说的话。”我说。

“人死如灯灭,你不懂。”爸爸拿出伞,打开了车门,说:“去上课吧。”

“你为什么把小云继父弄到局子里去?”我突然来了劲,不依不饶地追问。

“什么为什么?他用抢来的钱买了白瑜,又砸了我乡下的老宅子,让他进局子算便宜他了!我他妈的没废了他就不错了!”爸爸恼羞成怒地冲我吼着,我几乎要认为他想揍我。

“你不勾搭他媳妇,能有这么多事?”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瞬间炸毛了。

“啪!”一声脆响,我的脸上火辣辣地,我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我摸着麻木的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既然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堪,那就看好了!下车!”爸爸咆哮着。

“谁稀罕!”我歇斯底里地冲他喊,哭着抓起书包跑下车,大雨滂沱,砸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

早在几个月前,爸爸就着手装修另一套房子,我知道,他要正式跟白阿姨同住了。

因为杨二贵同意离婚了,所以他只是被关了几天,又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我知道,爸爸又花了一大笔钱。

不过自从奶奶去世后,所有租金都由我接手,这是奶奶的嘱托。

爸爸到底还是遵从了她一点遗愿。

所以,与爸爸决裂我也无所畏惧,只是白若云知道了所有真相后,她抱着我哭了一宿,她问我:“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我想说:当然不是!

可我内心深处真实的感受不允许我这么说。

我黯然道:“或许吧。”

白若云哭的梨花带雨,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我们偎依在一块,幽暗中,我看到了她黑亮的眸子,感受着她的悲伤和不舍。

当天边出现了第一缕曙光,我拉开了窗帘,天光照在白若云苍白的小脸上,我知道,离别将要来临了。

白若云最终还是被接走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伫立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她。

白若云也抬头看了看我,最后她没忍住,跑上楼抱着我的腰,哭着说:“我不想走。”

新来的保姆站在边上提醒我:“何先生催促了……”

所以,余下的岁月,我将一个人守着这一套房子,当然还有一个新来的保姆阿姨。

不过,我依旧没心没肺地想:我自由了,所以我没什么好难过的。

只是我又没有朋友了……

☆、真相

大年三十晚上,万家灯火。

我躺在沙发上,一个人看着春晚,保姆林阿姨早已回去过年,家里就我一人。

爸爸每天都会过来一会,给我带一些吃的用的,我没搭理他,当然,他对我也是视而不见。

我们父女俩就像是井水与河水那样,毫无交集,互不相干。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二十三点整,春晚节目看的有些乏味,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从沙发缝里找到了它,是一个陌生号码,还是外地的。

其实我有点不想接,万一是个诈骗电话呢?所以,我按掉了。

不过十余秒,那个号码再一次响起,我有些烦躁,最终架不住对方的执着,我接通了电话。

“喂,谁呀?如果你是诈骗的,请挂机!”我口气相当不好。

那头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我瞬间炸毛了,大吼道:“大年三十逗人家玩,你是不是有病?再见!”

我说完就要挂电话,谁知那头传来一个很突兀的声音:“是我!我是你妈……”

我一下子就傻掉了,我要说点什么好呢?我有些抓狂。

“小梦,你还好吗?”妈妈哽咽着说。

“好,好着呢。”我语气平缓自然,淡淡地回答她的话。

“别骗妈妈了,刘婶都跟我说了。”妈妈一言戳破我的伪装。

“我觉得我很好。”我冷冷地说。

这句说完,对面一阵沉默,半晌过后,妈妈才开口。

“你在恨妈妈吗?”

“我不知道。”

说到恨,自然是有的,毕竟没妈的孩子终究是幸福不到哪去,甚至我觉得,我爸对我的冷漠无情也大抵跟她有着很大的关系。

不,确切地说,他两我都不待见。

“妈去年结了婚,本想接你过去……但是你继父……”妈妈有些难为情。

“谢谢你,我并不想跟你一起住。”我打断了她的话。

“小梦,你听妈妈说,妈妈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你好好跟你爸爸相处,不要再惹他生气,毕竟吃亏的是你自己,妈妈有空就去看你。”

“有空是什么时候?”我忽然觉得好笑。

快四年了,也没见她跟我联系过,她跟刘婶很熟络,奶奶生前也时常去刘婶家玩,她想看我随时都可以,可她在这三四年里却是不闻不问。

“你听妈妈说,妈妈是真的想你……之前是妈妈做生意失败了,没脸回来看你……去年……哎……算了……”妈妈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最后化为低泣。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到底是爱她的,听到她的哭声,我的那些不好的回忆又被翻了出来。

对于我来说,妈妈再不堪也不过是当初被爸爸打的满身伤痕,还能有什么更惨烈的事情发生?

妈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也没有再哭泣,我们两个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妈妈还是开口了:“小梦,妈妈走那天把你所有零用钱都放在你的枕边,你……拿了没有?”

我有些迷惑:“什么?我没看到。”

妈妈笑了:“果然……”

我瞬间明白过来:“奶奶拿走了吧?”

妈妈说:“还能有谁?她巴不得你误会我,恨我,不搭理我,与我决裂……”

“妈,奶奶已经过世了,你就不要再背后议论她了。”我真的不想再听她两的是是非非,我怕我会沦陷,再一次成为自己讨厌的那个人。

“是吗?我不知道。”妈妈的话听起来十分痛快。

“刘婶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有些生气。

“妈知道……妈就是恨她,她死了也不能消除我对她的恨!”妈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与我说着。

可是妈妈,今天是大年三十,你与你的女儿说这些,你可曾想过我?

我什么也不想说下去了,我利落地挂了电话,闷闷地瘫在沙发上。

“滴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不想打开,我总觉得那又是一个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炸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短信又来了一条,我依旧没有点开。

这时候电话又来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不过我能笃定他是谁。

我心里有些厌恶,平日里一个个都对我弃之不顾,今天倒热情似火。

真是可笑!

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喂!”我按下接听键。

“开门!”门外和电话里同时传来一个愤怒暴躁的声音。

“我睡了。”我冷冷地回道。

“放什么狗屁?电视声音开那么大!你把我手机号码拉黑了?短信也不回!你能耐了?”爸爸依旧在咆哮,我波澜不惊,这种场面我已经习以为常。

“你回去陪你老婆吧,我很困。”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关了电视,回了卧室。

我听见爸爸在门外粗暴地踹着门,保险链哗啦哗啦响。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泣着。

如果你是来接我一起过年,为什么是这般态度?如果你厌恶我这个女儿,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短信提示音再一次响起,门外已经安静下来,我知道他走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了第一条短信:开门!

我笑了笑,毫不犹豫删了。

第二条短信依旧是陌生号码:小梦,你在家吗,我已经过来找你了。

我连忙翻起身,不可思议地又看一遍。

是白若云,真的是她。

我脑子里有些乱,思忖再三,我迅速跳下床打开衣柜,拿了件羽绒服套上。

临出门前又想起了柜子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拿,便胡乱抓了个袋子一股脑儿地往里塞。

街道上很冷清,偶尔传来烟花爆竹声,寒风凛冽,大家都在家团聚吧,我缩了缩脖子,在昏黄的路灯下匆匆朝前走。

手机又响了,我打开一看:小梦,你不在家吗?

我心下一凉,她到我家门口了?我们错过了?

我赶紧回拨过去,一声,没人接,两声,没人接……

我有些烦躁起来,寒风似刀子一般刮着我的脸,拿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喂,小梦……”

白若云终于在提示音最后一刻接了我的电话。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你在哪呢?你知道不知道我快冷死了!”我冲着电话就是一顿质问。

“我……我在你家门口……你在哪呢?你没穿衣服吗?很冷吗?”白若云哆哆嗦嗦地说着,我麻木地听着,两条腿下意识地往回走,却始终没开口说话。

“小梦,你在听吗?”白若云又问。

我没深呼了一口气:“我现在就回来。”

然后我就挂了电话,夜太冷,我加快脚步往回家走。

远远地我便看见白若云蹲在我家大门口,双手抱着膝盖,可怜巴巴地望着前方,见我过来,她笑着站起身,朝我使劲地挥挥手。

算算日子我们有小半年没见面了,白若云拿着白阿姨的手机偷偷跟我说过,她要转学,其实上学期还有两个月她都没念完,所以那段时间她在家很努力地学习。

她与白阿姨住在与邻镇的交界处,那里正在开发,目前人口还是比较稀少,不过空气很好,适合居住,基础设施已经完善。

爸爸说过,买在那里的房子不久就能增值几番,据我所知,爸爸在哪里不止一处房产。

白若云朝我笑了笑,浑身打着哆嗦。

我脱下我的羽绒服给她披上,没好气地责备道:“要风度不要温度?”

白若云不好意思地说:“溜出来的,你瞧,手机还是我偷出来的……”

说完朝我亮了亮那款最新的手机,露出两颗白白的兔牙。

单看这手机,我就知道白阿姨过的不错,爸爸待她应该不会只是“游戏”。

“就你能耐,都学会偷了!”我拿手刮了刮她那红红的小鼻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真像胡萝卜。”

我打开门,领着她进屋。

白若云弱弱地说了一句:“还是这好。”

“我爸和你妈待你不好吗?”

我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往二楼走。

“我妈……她……怀孕了……下个月预产期。”白若云低声说。

我心里陡然闷的厉害,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

白若云“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皱了皱眉,执起她的手一看,她的指节粗粝,手背肿成了暗红色,还有几处冻伤。

“怎么回事?”我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戾气很重。

“没……什么。我天天看书,然后不小心冻着了。”白若云抽回手,有些紧张。

我不好再多说,引她坐在沙发上,将手里的袋子扔在一旁,开了电视,端上一盘水果,一双眸子依旧死死地看着她。

直到看的白若云受不住了,她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坐下,小声嘀咕着:“没骗你,是真的。”

我一副了然于心的姿态,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慢悠悠地削着。

“好了,我说就是了。”白若云无奈地摇摇头说:“我……其实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

我手下动作一滞,一脸惊愕:“怎么可能?你们那么像!”

“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事,我亲妈是她的姐姐,生我那会受了刺激,自杀了……”白若云轻轻说着,我一动也不敢动,像尊石像一样杵在那里。

“我妈……就是白瑜她小时候出了场意外,医生说她很难受孕,所以她就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嫁给杨二贵也是因为我大舅舅年纪大了,家里穷,给不起彩礼,我外婆就求她……”白若云眸子暗了暗,接着说:“我妈当然不从,可是我舅舅骂她,他说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不会下蛋的女人。除了杨二贵……”

“我妈本来不打算再结婚了,毕竟杨二贵对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只是……她说她是真的爱何叔叔的……所以她想弄点钱去治她的不孕不育症……没想到治好了……”白若云搓着手,越说越难过,眼泪不由自主就掉下来了。

我手里的苹果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我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小梦……”白若云抬起头轻轻唤了我一声,一双黑漆漆地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

“对不起。”我张开双臂,含泪笑道:“抱抱!”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让你难过了,

对不起。

☆、承诺

这时候春晚主持人带领大家开始倒计时。

“6。”

“5。”

“……”

新年的钟声响起,白若云笑着扑进我怀里,咯咯地笑着。

“新年快乐!”我摸了摸她的柔软的头发,跟着她一齐笑了起来,窗外已是绚烂一片,到处都是烟花爆竹燃放的声音,五光十色,点亮了整个夜空。

我与白若云头挨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烟火。

白若云用手轻轻地戳了戳我的腰,问:“你说人活着要是没有悲欢离合该有多好啊。”

我侧目而视,笑道:“新年了,不要说不开心的事。”

白若云使劲点了点头。

“对了,我有礼物送你哦!”我眼角余光瞥见了沙发上的袋子,伸手一把勾了过来。

白若云讶异地微张着嘴,忙拒绝道:“你送我那么多礼物……今年别送了……”

“为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掏出礼物,正欲打开,白若云拿手挡了挡,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怕还不起了……”

我将礼物塞到她手里,有些生气地说:“送礼物还要还,那跟买卖有什么区别?”

白若云答:“有的……不过……我什么也没有送你。”

我思考了一会,冲她坏坏一笑:“那你把自己送我好了!”

白若云抬手捶了我一下,嗔怪着说:“去你的!”

“你看,你又不同意,小气。”我瘪着嘴,一脸失落。

“我……”白若云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说下去,门铃又响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他妈的又是哪个龟孙子!?

白若云起身要去开门,我赶紧将她按回沙发上,我平了平怒意,这才去开了门。

“有何贵干?”我打开门,没好气地“问候”这不速之客。

“梦宝贝!我想死你了!”小姨朝我扑过来,差点没把我撞的内出血。

“别那么激动,我不是你的观众,你也不是冯巩!”我抬起手嫌弃地将她往一边推了推,因为她身上的胭脂味实在太重了,熏的我有些反胃。

“小样,看小品还能灵活运用呢。”小姨抬手搂过我的后脑勺往前一按,“啪叽”就是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一个颤栗,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内心万马奔腾。

“小卢子,出来。”小姨满脸含春地往门外看了看。

果然门外还站着个大活人,一位十五六岁的男生走了进来,长得白白净净,高高瘦瘦地,有点像个书呆子,他冲我粲然一笑:“弟弟你好。”

我沉着脸,不悦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扔在地上:“我是女生。”

那男生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忙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

小姨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小梦啊,你真是越来越爷们了,只是这小心眼还是没变。”

我白了她一眼,回敬一句:“你也好不到哪去。”

小姨不满道:“我这叫接地气,你见过哪个女神像我这么平易近人的?”

我又丢给她一个大大地白眼,让她自己好好体会。

白若云站在茶几前边,在切水果。

小姨和她的那个“小卢子”就坐,白若云直起身,怯怯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小姨愣了愣神,猛地一拍大腿:“哟,你就是杨二贵家的孩子吧,嘿嘿,我听说过你。”

我在心里默默地鄙视她:是你自己到处八卦吧。

“嗯。”白若云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坐的远远的。

我走了过去,挨着白若云坐下。

小姨冲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有我一楼的钥匙?”

小姨一脸高深莫测:“山人自有妙计。”

“我呸。”我斜睨了她一眼,下巴一扬,一副“你别扯淡了”的表情。

白若云轻轻咳了一声,掩着唇小声地提醒我:“那可是你姨,是不是该客气些……”

我差点没笑喷,我凑近压低声音说:“她就是欠收拾的。”

白若云听完目瞪口呆:“你……这……”

我笑出了声,没再解释,白若云瞪了我一眼,起身去倒开水给小姨他们喝。

“喂,你俩是不是有点过分,当我俩是空气呢?说话还咬耳朵。”小姨不太正经地往后一躺,脑袋磕在“小卢子”大腿上。

我咳了咳,以示警告。

真是辣眼睛,我想自戳双目。

白若云端着两杯开水放在小姨跟前的茶几上,有些局促不安:“姨喝茶。”

眼风一扫,落在“小卢子”身上,白若云倏地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姨……姨夫喝茶。”

“哈哈……太逗了。”小姨爆笑,一骨碌坐起身,纠正道:“你叫他哥比较合适。”

“你又没好好介绍。”我拉过傻愣着的白若云。

“他叫卢志,我的男朋友,在镇上的一中上学,他才十六岁,反正我喜欢叫他小卢子。”小姨捻起一粒葡萄,送进了卢志的嘴里。

这一动作简直亲昵至极。

卢志憨憨一笑,细细地吃着葡萄,也不多说话。

我当时内心的想法就是:呸,老草吃嫩牛。

“小姨,你怎么这么晚了来我这?”我问。

小姨挪过来,拉起我说:“走走走,我有大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神神叨叨地,我极不情愿地跟着她往卧室里走去,白若云不安地看着我,我冲她一笑,示意她等我一会。

小姨将我迅速拖进卧室,又将门锁好,忽然敛起笑容,一脸正色道:“小梦,其实这房子的钥匙是你妈妈给我的。”

我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意料之中罢了。

小姨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塞进了我的口袋,叹了口气说:“你妈这几年过得很苦,你不要恨她。”

“有多苦?”我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串钥匙,冰凉冰凉。

“你非要我说吗?”小姨面露难色。

“还有你不敢说的啊?”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怕你难受,你这孩子……”小姨也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一只手勾着我的脖子。

“不会的,我强悍的狠!”我满不在乎地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有些眩晕之感。

“我姐那个人呐,要强,还死心眼,这点你俩挺像……”小姨说。

“说重点。”我说。

“嘿!你!”小姨抬手朝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咽了咽口水又继续说:“她跟你爸爸离婚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出轨了……”

“哦,为了报复我爸啊。”我平静地问着,心里竟然毫无波澜,似乎理所当然?

“我滴妈呀,你这么淡定?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呐!”小姨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抬手一巴掌将她的大拇指拍趴下,问:“你这么晚来我家就是跟我说这个?”

小姨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讨好似的说:“那个……你家房子不是特多吗?我想……”

“不,那是你想,我可不想。”我打断了她的话,及时止损。

每当小姨露出这副德行,八成没好事,吃的亏多了,我就了解了。

“要不要这么小气?我们关系这么铁!”小姨故作可怜状。

“不,我跟你不熟,你要是想租房子,我就给你报个数,单间每月200,两居室每月350,三居室450,整栋楼租下,3层,2500。门面每月1200一间,西街那边便宜一点,800每月。”我头也不抬,一一道来。

“我一个月工资现在才1100块钱一个月,我锤死你信不?”小姨杏眼圆瞪,搂过我的头就是一个暴栗。

“不是400块钱一个月么。”我质问。

“那是四年前!你记性真不赖。”小姨哭笑不得。

“你说你都20岁了,找个小弟弟……吴春花,你好厉害。摧残祖国的花朵,哈哈……”我终于搂不住了,哧笑出声。

小姨白了我一眼,骂道:“你懂个屁,我就喜欢爱护他的感觉,特有成就感。”

我一脸“你有病”的表情,最终还是妥协了,无偿送她一个两居室的房子免费居住。

小姨那个疯女人她竟然扑在我身上对我一顿“夺命连环吻”,把我吻得七荤八素,差点没昏了过去。

“你……好变/态!”我撩起袖子狠命地擦着脸。

妈的,我居然面红耳赤了。

小姨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挽着她的小男友“绝情而去”。

我真想冲上去给她尊臀上踹一脚!

白若云怀里抱着我给她的新年礼物,木讷地看着我。

春晚已经接近尾声,李谷一老师的《难忘今宵》已然响起,我心中一动,走到她面前,笑问:“这位小美女,你可愿意与我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白若云一脸吃了鳖的表情,随即丢开礼物,双手捂脸,羞赧道:“你……你……”

“回答呀。”我伸出手,涨红着脸,我竟然紧张地手心冒汗。

我在干什么?来自灵魂深处地拷问。

白若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拽着我的一根手指头:“小梦,你……怎么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

我答:“不就是个手机么,以后你就不用偷白阿姨的了。”

“你可以买个便宜一点的嘛……”白若云又看了一眼手机盒,有些心疼地说:“几千块呢……”

“明天我就跟我爸和你妈妈说,以后你住我这了,他们俩现在有孩子了,你跟着他们指不定吃什么苦呢!”我抽了抽鼻子,一脸真诚:“我们住这好不好?”

“别这么说,他们对我还不错的。”白若云说。

“你猜我现在一个月有多少钱?”我转移话题,神秘兮兮附耳一问。

白若云摇摇头,我朝她打了个手势。

白若云弱弱地说:“九百?”

我没有直接回答,跑进卧室,拿出一个雕花木匣子,打开盖子,满满一匣子的钱。

白若云惊呼:“这么多钱!”

“所以,不用怕他们,这钱够我们花了。”我将木匣子塞到白若云怀里:“都给你。”

白若云傻愣愣地抱着木匣子,不可置信地问:“那你呢?”

“你养我。”我笑嘻嘻地摸了摸她的头。

白若云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又将木匣子塞回给我。

我会心一笑,想起了《喜剧之王》里男主角尹天仇对柳飘飘说的话。

“我养你!”

白若云红了眼眶,久久说不出话来。

很多年后,白若云跟我说,那三个字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真挚最深情的话。

我说,其实还有三个字,那就是:我愿意。

☆、我们

天空中飘着细雨,云朵郁积,有点冷,我撑着伞,白若云挽着我的手走在旷野中。

忽然一台黑色越野车飞驰而来,一个急刹车,车轮在泥地里刨出两道深深的坑,我俩还未反应过来,车门迅速打开,从车里下来几个戴着墨镜的黑衣男子,一个个长得极为彪悍,冷漠的脸上满是杀气。

我将伞丢给白若云,下意识地大喊一声:“小云,快跑!”

白若云使劲摇头,既不说话,也不走,我急的双目赤红,一名黑衣男子已经拽着白若云的胳膊往车上拖。

我疯似的冲过去,一拳将越野车的引擎盖打飞了!

于是车子熄火了……

我登时就愣怔了,身后两名黑衣男子趁机抓住我的肩膀,我反手一个过肩摔……

等等,我……怎么这么厉害了?

车上的男子将白若云捆在车里,气急败坏地冲到我面前,我一脚踢中了他的门牙,鲜血淅淅沥沥往下掉。

那家伙疼的嗷嗷叫,大手一挥,他们便灰溜溜地四下逃窜。

我哪顾得上那几个逃兵,我一把将车门扭下来!

我:“……!!!”

“小云……没事吧?”我抬手抹了一把快掉我眼睛里的汗珠,将白若云身上的绳索扯断,急切地问道。

白若云呆呆地望着我,我心里莫名地有些恐慌:“怎么了?”

“去死吧!”白若云森然一笑,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扎进了我的小腹……

“为……什么?你……”我心下一凉,梗着脖子吃力地问道。

“因为……我恨男人!”白若云狞笑着,五官愈发扭曲,我甚至能看到她额角暴起的青筋。

“我……”

我想说话,我想解释,我不是男人!我不是!!

可是我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我用尽所有气力,伸出手去搂白若云,却扑了空……

“小云!”我大吼一声,猛地清醒过来。

我,梦魇了。

我来不及平息自己内心的情绪,慌忙地往枕边看去。

没人,竟然没人。

人呢?

我呼吸一窒,脑子里乱哄哄地,竟分不清是梦是醒。

“小梦!懒猪,起床勒!”楼下传来白若云的呼喊声。

我终于反应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我掀开被子,以闪电般地速度穿衣冲下楼。

刚至一楼楼梯口,便看见那里堆了四箱娃哈哈AD钙奶。

我唇角微扬,吴春花,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我爱喝这个。

“小梦!”白若云再一次唤我,我赶紧抓起一楼柜子上的皮手套打开门。

一阵刺骨寒风吹的我浑身直哆嗦,下雪了!

外边白茫茫一片,屋檐上还挂着一条条晶莹透亮地冰楞子。

“嘿!”白若云从大门一侧蹦出来,朝我大笑着。

“嘁,就你还想吓我!”我抬手掐着她的脸,冰凉冰凉。

我还来不及心疼她,一团凉飕飕的东西塞进了我的后领!

“哎哟,妈呀!”我怪叫着,拼命地抖着衣裳,那团雪球瞬间就散了,我浑身一凉……

“白若云!”我龇牙咧嘴地朝她扑过去。

别让我逮着你!

“哈哈……”白若云夺命而逃。

我追着白若云沿着院子跑了几个圈,最终白若云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我坏笑着将她按在雪地里一顿揉搓,白若云拼命尖叫着,她的辫子都让我揉成“鸡窝”了,形象全无。

“别……别弄了,我错了还不成吗……”白若云喘着粗气连连告饶。

我充耳不闻,又搓了一团小雪球塞进了她的衣袖。

“啊……小梦……姐姐……”白若云难受地眼泪直流。

我赶紧松手,将人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雪屑:“你赢了……”

白若云抹了抹脸,一行清涕流了出来,我掏出纸巾替她拭去,白若云疼的直哼哼。

我一愣,我没用力擦啊。

“天气干燥,皴裂了。”白若云笑了笑,抖了抖衣袖里残留的雪屑。

我又掏出一盒郁美净,给她涂了涂皴裂的地方。

白若云盯着我的口袋,惊奇地问:“小梦,你的口袋有魔法呀,什么都有。”

“嘿嘿,还有呢!”我又掏出那副皮手套给她戴上。

白若云:“……”

我得意地问:“服不服?感动不?”

白若云深呼了一口气,对我努力地点着头:“服!服!服!”

竟然没有感动,我有些不快,撇着嘴问:“你叫我下来就为了用一个雪球偷袭我呀?”

白若云偏着头看着我,悠悠地喊:“小梦姐姐……嘿……”

“我去你的!”我沉着的脸一秒破功,为了着补点面子,顺手冲着她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白若云哇哇叫了两声,跟见了鬼似的跑远了,我觉得这一下拍的过瘾,遂地追了过去。

白若云跑到柏树下停了脚步,叉着腰冲我没心没肺地笑。

“你死定了。”我张牙舞爪地飞奔过去。

刚到树下,我还没站稳,白若云用手指着树上,大喊:“看!”

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往上看……

“哗啦啦……”一阵细细碎碎地声音,大块大块地雪花坠落,我的脸上,脖子里,耳朵里都是雪……

白若云早就跑开了,站在不远处笑的直不起腰。

我:“……!!!”

大年初一一大清早就这么对我,我气的直磨牙:“白若云,你变坏了!”

我嚎叫着跑过去,像个暴躁地小野兽。

“新年快乐!”白若云将雪地里一块条纹塑料薄膜掀开,两个小雪人赫然醒目。

我傻眼了。

“这个呢,是小梦,这个呢,是我。”白若云蹦蹦哒哒地介绍着她的作品。

我走近细细打量着。

“为什么我是光头?”我蹙紧眉头不满道。

“就你那头发可有可无嘛……”白若云笑眼弯弯,如是回答。

我:“……!”

我气鼓鼓地问:“那为什么我手里要抓着个扫把?!”

白若云乐坏了:“因为它是你的武器呀,你平日里不经常拿着个扫把追着同学打么?”

我挠了挠脸,头顶飞过一群乌鸦。

“为什么你的脸上有两条沟?”片刻过后,我的视线转移到“白若云”身上。

“因为我喜欢哭鼻子……”白若云不好意思地解释。

这个倒是实话,我深表赞同。

“可是,你的眼睛怎么是斜的?”我十分不满,这眼睛造的也太不负责了。

“因为我在看你呀。”白若云指着旁边那个咧嘴歪脖子的“我”,咯咯笑个不停,白白的小兔牙可爱极了。

我觉得白若云的手艺真不行,我嚷嚷着动手重新修了一番,白若云蹲在一旁,乖乖地看着我忙活,待我大功告成,她捡起一截枯枝在雪地里写了一行字:母老虎与小白兔。

我僵硬地笑了笑,笑的比哭还难看。白若云嫌弃地嘟囔着:“你表情好奇怪哟。”

我抓了一把雪狠狠地将那个“母”字盖去,改成了“小”字。

“这才配嘛!”我朝白若云挑了挑眉,白若云蹲在一旁但笑不语。

不多一会天空又下起了大雪,我与白若云只得回到楼上,我打开电炉子,两个人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烤火,白若云长长睫毛上沾着几片雪花,室内的温度将它烤化了,化成半颗水珠将滴未滴。

我一看乐了,伸手在她睫毛上抚过,白若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柔软的睫毛簌簌地拂过我的指腹,我心底腾起一阵暖流。

待到雪停的时候,外边逐渐热闹起来,鞭炮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出门拜年了。

“小梦。”白若云用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啥事,笨蛋。”我搓了搓手。

“你……不去给你奶奶上坟吗?”白若云小声地问。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大年初一一大清早要去上坟,然后再去给左邻右舍拜年。

“我……我其实不敢去。”我垂着头,闷闷地说。

“那……你不给你爸爸打个电话拜个年吗?”白若云说。

“不去!”我又想起我之前做的那个噩梦,有些烦躁。

白若云动了动唇角,不再说话了。

我抬起头看着白若云,将早上的噩梦告诉了她。

白若云瞪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跟个木雕似的。

“你不信啊。”我问。

“我怎么会那样嘛!”白若云委屈。

我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踌躇间,我听见了汽车驶进院子里的声音,我赶紧站起来去放保险链,被白若云阻止了。

“大年初一的,这样不好。”白若云朝我摇摇头,我犹豫一会,回到炉子旁。

爸爸领着白阿姨上了二楼,我眼角余光撇见了她的大肚子,像塞进了一个大西瓜,圆滚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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