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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尚龙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4

04 好朋友是麻烦出来的

别怕麻烦人,好的朋友都是麻烦出来的

军校管理严格,没事不让外出,有事出门都要跟领导请假。大一那年的一个周末,一个朋友生日,邀请我出去跟他庆祝。我摇头,说出门还要请假,还要麻烦领导,算了。

他问,你和领导关系怎么样?

我说,领导都不认识我,所以更不想麻烦啊。

他告诉我,你傻啊,感情都是麻烦出来的,这刚好是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

我将信将疑,胆怯地拿着请假条去找领导,领导看了假条,居然盖了章,然后念了一遍请假人的名字:李尚龙。我赶紧回答,是我。

就这样,因为一次“麻烦”,我们认识了。

后来,这位领导成了我很好的朋友,他喜欢英语,我基本每周都陪他练口语,我和他都喜欢看书,他也时常借我书帮助我成长。

我曾经写过一句话:等价的交换,才能有等价的感情。所谓等价的交换,不一定非要是钱和权,也可以是麻烦。今天你求我一个事情,记我一个人情,改天你再来还,这样一来一往,感情自然就好了。感情好坏,无非是双方的联结是否够多。

我曾经遇见一个社交达人,他给我讲了自己交友的一个故事:

他自己做事的时候非常喜欢麻烦别人,如果别人不答应,下次就还麻烦别人,因为那人上次没有答应,不知不觉就欠了自己一个小人情,第二次麻烦他的时候,成功率就高了很多。

如果别人答应了自己,过几天,他就还别人一个更大的人情。这样,两边的“麻烦”不平等,就又多了一个麻烦别人的机会。这样一次次的“麻烦”,两个人的感情也就升华了。

我说,你真有心机,这样交朋友能真心吗?

他说,我问你,那你的朋友凭什么确定彼此是真心的?

我说,因为我们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而是靠时间的积累,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情,才升华成现在的感情。

他说,不矛盾啊,因为互相麻烦,其实就间接地给了彼此很多联结,然后赋予彼此相处的时间。时间久了,这感情,谁规定不是真心的呢?据我所知,你的很多朋友也是一起拍电影上课相识相知的,对吗?

我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说得很有道理。

心理学中有一句话:付出才能产生感情。就比如女孩子一般都舍不得自己为之付出过很多的男孩,因为付出过,所以分开的时候就更痛苦。男孩子也是这样,爱得越深,恨得越深。

同理,相互麻烦,才能有付出,彼此麻烦,才能有感情。

读到这里,单纯的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什么诡异的感情。我要的是没杂质的感情、不为了什么的感情,你们这样互相麻烦,为了点什么,太世俗,这样的感情不会长久。

可是,你错了,因为不为了什么的感情,才不会长久,因为为的不一定是很现实的东西,不一定是钱和名利,也可能是平时想要打发的时光、伤心时的陪伴、开心时的分享。

试想,一个人刚刚失恋,打电话麻烦自己的闺密陪一下午;一个人找到了工作,请兄弟吃顿饭庆祝。这样的感情会把距离更拉近一步,这样的感情依旧单纯,一样没有铜臭味。

我有一个内向的朋友,几乎从来不会给我打电话,我们从初中认识,十多年老友,他没有求过我做什么。久而久之,我忙起来后几乎想不到他,也是偶尔看老照片和之前的文字才会想他在干什么,然后打一个电话,寒暄两句。一次喝多,我问他,你是对我有意见吗?为什么从来不主动联系我?

他笑着说,我这不是怕麻烦你吗?

我说,你不麻烦我,我怎么知道你需要什么呢,我怎么跟你交流呢,我又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他笑了笑。

他是个设计师,后来,我出第一本书时,特意请他做插图,天天跑他家催他交画然后让他改。书上市后,作为感谢,我天天请他吃饭喝酒。于是我们多了相处的时间,接着,我们的感情又回来了。

其实,就是因为彼此间一次次的麻烦,才会创造更好的感情。就是因为双方拿起电话一次次拨出去,才能更好增进彼此的情谊。

感情,都是麻烦出来的。不麻烦彼此,也就没有了交流,没有了交流,自然就丢掉了最好的感情。

共勉。

你看我能当演员,还是当你的朋友?

“孙子”“大爷”在北京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亲戚,另一层,就是著名的京骂。刚认识贺贺的时候,他就是满口孙子时刻大爷,我一开始很不适应,总觉得这小小年龄,怎么嘴巴里都是亲戚。后来明白,这是很多北京人的口头禅,没有恶意,不过是北京人聊天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

我认识他那年,刚开始学习电影,写了人生中第一个剧本——《在路上》。这个剧本,是根据我的真实经历改编的,那时没有投资,没有制片人,更没人相信我能把这部电影拍好。于是我开始在网上组队,发帖请求帮助。

就是那时,他给我留言:龙哥,你看我行吗?

我以为他开玩笑,于是回复了他一句:你可以演棵树,或者垃圾桶。

没想到他认真了起来,说,你大爷,我真的很想演,主要跟你一起做事情一定会很有趣。

他性格外向,讲话直爽,总喜欢去做一些没做过的事。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电影中的一个角色跟他很像,于是回复他,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留了他的电话,给了他剧本片段,然后请他到我的剧组试戏。那天很多老师在打分,也有摄影机和其他演员,没想到他表演得很自然,一遍就过了台词。大家都很惊讶,问,你是表演系的吗?

他笑着说,不是,哥们儿就是本色出演。

毕竟,他没有看完整个剧本,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角色是一个家里条件一般,上大学还不努力,整天打游戏看片谈恋爱被甩的失败者,并且,没有逆袭。

我捂着嘴笑了笑,他看着我说,龙哥,我这个角色难道不是高富帅吗?

我说,高你个头,回去好好看剧本,对了,欢迎加入龙影部落。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第一段合作,这是我第一部电影,无论是制作还是磨合,都给了我惨痛的教训。

这段惨痛经历的背后,让我明白以后拍戏工作都要跟人签合同,要不然,剧组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你却无能为力。

贺贺一直陪我到最后,拍完所有的戏。

记得那段日子,我们在零下十几度的北京拍摄秋天的戏,演员冻得脸色发红,一遍遍地忘掉了台词;我们被人从一个小区赶到另一个地方,四处奔走,只是为了拍出一个理想的镜头。

是我自己技术不过硬加上基本功不扎实,让整个电影节奏和质量出了很大的问题。

后来,电影上线,反响平平,没有人夸,也少有人骂,不温不火的,很快也就没人去讨论了。

几天后,我们进行了低调的电影首映会,接着,剧组解散,各奔东西。贺贺经常发信息:龙哥,啥时候再拍一个啊。

我说,好,别着急,下一部一定要比这一部好。

一个月后,我从阴影中走出来,继续动笔写剧本。那天,我结笔写完了《变质的选择》,讲的是一对大学四年一直在一起的情侣因为买不起房而被迫分手的故事。我对这个世界发问,如果爱情和面包不可兼得,究竟应该选择什么?

我问过贺贺,他给我的答案让我很震惊,他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从小生活得无忧无虑,家人都在北京,不算有钱,也饿不着,所以,他不担心这些,只关心这东西好不好玩。

后来,这个剧本很快就进入了拍摄阶段,我打电话给原班人马,那时,许多人已经各奔东西,没想到的是,我的电话竟然让大多数人回来团聚了,多方协调后,贺贺出演男一。

开拍前,我跟贺贺说,投资少,片酬不多,还来吗?

他说,我不要片酬,你把我脸拍小点就好。

开机前一天,他忽然拉肚子,难受得受不了。我知道后心急如焚,跟监制在群里说能不能明天先别拍男一的戏,往后协调。监制说怎么可能,明天就开始了,你让我怎么从头安排。正在我们争执不下时,贺贺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我明天准时到。

早上六点,北京的天还没亮,我们抬着设备,坐最早的地铁,赶往北京的郊区。他靠在杆子上,不停地撞醒又睡着。我挂着耳机,听着歌,看着这帮兄弟,忽然很感动。

拍完戏后,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辛苦了兄弟,虽然没片酬。

他说,滚滚滚,别提钱,就当为你个傻子行了吗。

第一次让人骂了,还能这么感动。他继续骂骂咧咧的,像是用情绪表达兄弟情和终于拍完了的快感,而我就在一边傻笑着。其实,那时我早就习惯了他的京骂,甚至还会模仿两句。直到今天,我还会怀念当时的日子:虽一无所有,但全力以赴的每一天。

后来我们电影杀青,投资人的钱被花光,而我,也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杀青饭时,制片问我今天吃什么。

我说,要不随便吃一顿得了。

贺贺看出我囊中羞涩,于是走过来跟我说,龙哥,要不今天去大兴,在我家那边,我请大家吃饭,晚上唱个歌喝个酒,大家开心一下。

我虽不好意思,但又无能为力,只能说好。

那天,我喝得烂醉,贺贺也喝得恍惚,我记得他说了一句话:龙哥,在北京,我虽然不算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你只要来大兴,我保证你饿不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说,我不至于饿着,就算饿了,也不会到大兴要饭啊。

他说,给你丫孙子脸了是吧,不来就不来,以后别来我们北大啊。

我说,你什么北大啊?

他说,北京大兴啊。

……

当夜我喝到断片儿,不记得还说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贺贺猥琐地笑着对我说,孙子,你还记得昨天晚上说了什么吗?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开玩笑地说,你跟姑娘表白了,我可拍了视频啊,下次我给你丫发网上去。

说完,他笑得前仰后合,搞得我一头雾水。

之后,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还一起拍了很多作品,虽穷,但却开心着。

我曾经写过,一无所有的时候陪着你的人,应该是一辈子的朋友,一无所有时陪着你的姑娘,都应该娶回家。贺贺就应该是我能交一辈子的朋友,可是,如果不是那些天,如果那时候我没那样做,也就不会这么久彼此都没有一个电话、没有见一次面,就那么分道扬镳,分散在江湖。

2013年年底,我的工作到了瓶颈期,每天不停地上课,日子像上了发条,有规律无意义地转着。我每天上十个小时的课,头发胡子长期不剪不刮,很累,却很少思考自己为什么这么累,我需要突破,却频频受挫。我开始拒绝梳妆打扮,不修边幅地去抗争这个世界,每次照镜子,我都会深深地讨厌镜子里的那个人。

于是,我打电话给远在地球那边的美利坚的姐姐,说,圣诞节那天,我去看你吧。

波士顿那边的她刚刚经历了爆炸案的恐惧以及和男朋友的分手,她兴奋地说,好啊,不过飞机二十多个小时不好受,你最好叫上一个人能在路上陪你说话。

我发了一个朋友圈,问,有谁想要去美国吗?

忽然一条信息映入眼帘:管机票吗?管住宿吗?管伙食吗?

这种无聊的玩笑,一看就是贺贺开的,我说,管屁,我可以当翻译当导游。

他说,你等着,我问下我爸妈。

几分钟后,他让我发给他航班信息。我发过去后,他说,票订好了,跟你一起,带你飞,不用客气。

我一脸雾水,说,哥,你签证还没办就买票啊?

他很惊讶,说,还要办签证?签证是什么东西?

……

好在他很顺利地过了去美国的签证。那时,他大四,马上面临着毕业,父母已经给他在北京安排好工作。在路上,他跟我讲他的故事、他见到的姑娘,嘴巴不停地说着,时不时还说两个段子打击我一下,直到他自己讲累了,就在飞机上睡了。

我看着他无忧无虑的,忽然心里无比沉重,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开始思考。从军校离开然后当老师的三年多时间里,第一年有很大的提高,甚至每天都有进步,而第二年开始就已经没有什么飞跃了,讲课不过是谋生的一种手段,每天重复着,原地踏步。刚过去的一年更是这样,几乎每天都在忙,却没有什么收获,自己没有得到本质性的提高,想转行做电影又赔得血本无归。我被困在了这个圈子里,跳不出来,也扩大不了。我忽然开始发问:我的未来何去何从?

我在飞机上不停地问着自己的未来,直到机舱外面全部黑了,我分不清楚是白天还是夜晚,该睡觉还是醒着,除了客舱里的灯,我什么也看不见。记得以前,每次我在迷茫和疑惑的时候,都会跟我姐或非常好的朋友聊天,自己找到答案。他们是指明灯,告诉我要怎么做,分析利弊,给我建议,而那时,我已经快三年没见她了。

飞机到达波士顿时,我因为倒时差上吐下泻,姐姐和同学来接我,除了拥抱,什么也不想说。而贺贺睡饱了,开始不停地讲话,把所有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他和大家不熟,于是不停地开我的玩笑,满嘴的京骂,听他讲话跟看电影一样,大家不停地笑。我只是应和两句,偶尔说句滚。看着波士顿的夜晚,身边是许久没见的姐姐和同学,忽然觉得世界很大,而自己好渺小。

在波士顿的几天,贺贺不停地说啊说,而我一直在找和我姐独处的机会,沟通那时的感受,可贺贺英语不好,每次出门就一定要跟我们在一起,然后继续开着我的玩笑。

我心里有事,加上他没完没了地开玩笑,我开始烦了,终于,压抑开始爆发。

那天我们在纽约刚看完球,他继续开着我的玩笑,我忽然开始反击,言语犀利甚至开始骂脏话。在讲完那么长一段话后,我忽然意识到说严重了,但那时愤怒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毕竟几天了,我一直在积压着我的愤怒。

贺贺笑得很尴尬,知道我发怒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毕竟之前都是那么开玩笑的啊。姐姐见状,赶紧来打圆场,那时我已经失控,把气竟然点燃在我姐身上。我姐从小跟我吵架吵到大,知道我的套路,也没压抑住,跟我开战。于是,那天晚上,劝架、开战、休战、沉默,场面很尴尬,直到我们去了酒吧。

我压抑得厉害,问酒保,你这里最烈的威士忌来一瓶。贺贺补充,再来一瓶。我姐说,再加一瓶。

就这样,三瓶纯的威士忌,一杯杯下肚,一瓶瓶喝光,我不记得那天我们是怎么回去的,我只记得我想把自己灌醉,只有灌醉,才能把肚子里的话讲出来,才能把这一年的压抑释放出来。

那天晚上,酒吧的音乐不吵不闹,Taylor Swift(泰勒·斯威夫特)的音乐刚好催泪,时不时伴随着隔壁桌发疯的喊叫。忽然,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龙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发怒,咱们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喜欢乱开玩笑,我跟你熟才跟你开玩笑对吗?

我没说话,毕竟,我没有生气他开玩笑,我只是想找个借口,爆发出来。

我看着我姐,说:你知道吗,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聊聊我的生活的。过去的一年,我工作遇到了瓶颈,我快走不出去了,可是你呢,不停地跟贺贺贫,没心没肺地笑着,你想过谁是你弟弟吗,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姐姐忽然哭了,说,你知道吗,自从分手后,我有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我不想管那么多,贺贺和你来了,我真的很开心,就想没心没肺几天,贺贺是个开心果,你又能给我安全感。我知道你们马上要走了,我又要继续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去完成我的学业,以前我能给你建议,现在我甚至不能给自己建议。

我把纸递过去,忽然明白,姐姐再不能给我所谓的建议,剩下的路,我要一个人走完,要一个人去闯荡,要自己去做决定。毕竟我长大了,没人能给我建议了。

其实,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不会发怒,那时不过是因为自己无能,不过是压抑太久没人讲话,没有针对谁。而贺贺不懂,他从小到大都没人跟他这么讲话,他以为我在对他生气,狠狠地喝完了剩下的酒。

我一直记得那天的场景,因为从那天结束后,他再也不骂人了,跟我讲话也少了很多,我再也没听过他的京骂。

回国后,我们再也没了联系,虽然都在北京,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们彼此还会给对方朋友圈点赞,但谁也不先开口约对方吃饭。

这一别,就是三年,我只知道,他去了银行工作,朝九晚五,而我顺利突破瓶颈,又拍了几部电影,写了两本书。

就这样,我们三年没有任何交集,没见过面,直到我们谁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彼此变成这样。直到今天我在写这篇文章时,才发现,早已经不记得他说过什么、我讲过什么、因为什么疏远了彼此的感情。

其实朋友最让人感动的,就是默默地帮助彼此。一次电影开机时,我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求助帖子:北京附近有没有朋友有别墅的,借我们剧组拍一个短片。几天后,监制告诉我,找到了,不要钱,是贺贺帮忙找的,不让我告诉你是他帮的忙,你俩啥情况?

我笑了一下,这家伙,还记仇呢?

拍完戏,我给他发了信息,四个字:有空聚聚?

他回复:好。

后来我新书发布会请他参加,他回我,下次吧,龙哥,加班。

当晚,他的朋友圈里,转发的是我的新书,说:龙哥的新书,谁要我去找他要签名。

没有脏话,没有孙子,没有京骂,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我知道时间残忍,会淡化两个人的感情,会让两个人再也没有交集,无法平等交流。我想找个时间和他见面,甚至我想过我们会在什么样巧合的时候见面,然后释然地问一句:最近还好吗?

后来,我听说他分手了,工作也不太顺,心情一直不好,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信息全部断层,连如何开始安慰都不知道,于是时常给他发个信息,转发点好文章给他看。

直到有一天,夜里十一点,他给我发信息:龙哥,啥时候有空,我跟你聊聊。

我看了短信,从床上爬起来,说:就现在吧,三里屯,半小时后见。

他简单地回了一个字,说:好。

那天,我们到了三里屯的一家酒吧,期待许久的见面,原来只用一条短信。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想见一个人很简单,有时只要一通电话,有时只要一张机票。之所以不想见,是因为心里总有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情,认为那个人会一直等着你。直到许多次错过,都变成了永别,许多误会,都变成了不屑。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那天见,为什么要有那条信息,为什么决定马上,或许,我们只是太久没见,有太多误会,也有太多的话需要说。

那天,我们喝到半夜,我再次听到他那些京骂:孙子,你丫可算回来了。

我说,我一直没到哪里去。

最后,他跟我说,龙哥,你记得有次杀青,你喝多了,你说了什么吗?

我说,我喝多了怎么能记得什么呢?

他摇着头说,你说,贺贺,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我也笑了,我没说谎,从未食言。

他说,孙子你丫要敢食言,我就抽你丫的,我不管你以后多牛,你就是我兄弟。

说完,他忽然静了下来,说,龙哥,我知道之前我说话难听,对不起啊,没想到你会生气。

我说,也怪我小心眼了,抱歉了。

他说,算了,别矫情叽歪了,喝吧!

他笑得很开心,我也是。我忽然想起了我们一无所有的日子,那段时间,有兄弟陪,很幸福。

这句对不起,应该早些说,无论谁对谁,无论在何方。

其实在我们生命里,有很多朋友都因为一句话或是在一个心情不好的时刻吵了架甚至绝交了,等到第二天起来时,剩下满满的后悔,几个月后,甚至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弄得剑拔弩张。

别问我怎么知道,因为我和你一样,都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举动,都不屑于一句道歉,或放不下身段打上一个电话。

但在青春时,在一无所有的日子中陪伴你的人,都应该用心对待。

一段时间后,我们必然会忘记是什么事情让感情僵化,让关系恶化,让情谊退化,但时间能洗刷所有的误会,淡化许多的痛苦。

有时一个电话,就能挽回一段回忆;一句你好,就能加深一段友情;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曾经不懂事时的伤口。

无论分别多久,一句你还好吗,就能燃起曾经的青春。

小西,早日康复

这些年,我一直写正能量的故事,不是我不知道世界上没有负能量,只是,我不想这么思考问题,我想把正的、暖的留下来而已。

有朋友问我,世界上有负能量的人吗?

当然有。

那怎么办?

让他学会积极思考吧。

有特例吗?

我想了想,于是,决定写下这个故事。

几年前,我拍了一部电影,叫《断梦人》,故事最后的结局很正能量,结局设计得很巧妙,两个人互换生命,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去实现梦想。

一个追梦,一个断梦。

暗示的东西很清晰:如果你还四肢健全,就应该勇敢地追梦,与其抱怨指责怪罪,不如改变行动无畏。

那个剧本,我编着编着,就满脸泪水。

因为真实的故事,不是这样的,而是充满颓废。

一直认为每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世界,能挺着胸膛不下跪。

或者,至少改变自己的世界,让自己不摇摇欲坠。

可是,这个故事,无解。

人最可怕的,不是生命垂危,而是精神被摧毁。

他是我战友,叫小西。

名字是化名,当然是化名,因为,我不能说他是谁。

他住在东北的一个小村庄,我去过一次他的家,从最近的飞机场下了飞机,再开八个小时的车,就能到了。

八个小时,速度全部是一百迈以上。

那里的人民彪悍,上车就说了两个字:系紧。

然后就飞奔了起来。

我紧紧地抓着把手,跟司机说,您慢点。

司机大声地喊着,再慢天黑都到不了了!

后来,我们在天黑前到了他的家,穿过一座山,有一条刚好够一辆车驶过的路,司机只在那里减速到四十迈,说是怕剐到自己那辆破烂不堪的车。

过了那条道,又以一百迈飞奔了起来。

我见过小西的家人,跟他们讲小西在军校的故事,说他干得不开心。

小西的家人很诧异,看着我说,怎么能不开心呢?电视上经常演军旅生活,电视剧、电影也都在演,多威风啊!明明大家都很开心,对了,你看过《炊事班的故事》吧?

我没说话,然后,他们继续说了很多《新闻联播》、阅兵、升国旗和《士兵突击》的桥段。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电视害人,有了想砸掉那里所有的电视的冲动。

后来,我没这么干,因为那里除了电视、收音机是他们为数不多能知道外面发生什么的信息源外,也就只有飞鸽了。

电视只能收到几个台,村里的警车谁都可以拦着让司机送一程,因为每个人都相互认识。

一到冬天,街上没人,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大家怕被冻死。人死了村里就少了一户,每少一户,互相之间的生活都有影响。

毕竟,人太少了。

那里吃饭可以赊账,因为你逃也逃不掉,家家户户都太熟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西,就成长在这样一个地方。

许多年后,他问我,你说我的成长是帮助了我,还是毁了我?

我坐在他的病床边,迟迟说不出话。

小西智商高,初中、高中学习都是全班第一。他说,地方小,没竞争,所以必须第一。

并不是没有竞争,哪里能没竞争?

我问,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能考第一?除了聪明。

我提前把他想说的说了,因为他一定会说聪明机智这样扯淡的理由。

他想了想,认真了起来,说,因为爸妈总是打我,哈哈哈。

我说,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他父亲脾气火暴,母亲也容易发怒,对他的教育就是简单粗暴。他们说,不用讲那么多道理,男孩子嘛,打打就好,道理以后再悟。

我问,你恨你父母这么打你吗?

他说,当然不恨,这不都是为了我好嘛,我们那里都打呢。

就这样,小学、初中、高中,然后高考,在教育资源这么有限的情况下,他超过一本线一百多分。

正在他决定报考什么学校的时候,父母把他叫到一边,说,我和你妈对你就两个要求:第一,去北京;第二,读军校。

多年后,他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父亲从小立志当兵,可惜视力不行,加上那个时代,入伍若不找关系,根本不可能,慢慢地,这成了父亲一辈子的痛,子承父业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就嫁接在了儿子身上。

他懵懵懂懂地看着严厉的父母,点点头,似乎不容分辩,他说,好!我去。

那个夏天,他一个人,背着包,告别父母,坐火车一路颠簸地奔向北京。

就这样,他开始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他智商高,学习快,部队的事情班长讲过一遍就迅速记住,考试技巧、禁忌条例能立刻熟记于心;他从农村出来,不怕苦不怕累,很快适应了军队的环境。

可同时,他也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溜须拍马,接受了那些奇怪的价值观。

这些东西,在后面的日子,如影随形地陪伴着他、改变着他。

可是对于学习这件事,他潜意识清楚地明白,学习不是为别人学的,读书不是给别人读的。

后来,我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认识的。我时常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看见他在角落里翻着军事杂志和兵器类专业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

有一天,我问他,在部队待着是你的梦想吗?

他没说话,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几年后我才明白,他在思考这是自己的梦想,还是父母的梦想。

他回答我,是。

那时的北京天还很蓝,可抬头定睛一看,不仅蓝,还空空的,像那时他和我的心。

我曾经跟他都喜欢五月天的歌曲,时常两个人坐在一个小餐厅,喝着两瓶啤酒哼着《倔强》。我跟他说,等我们有机会一起去看五月天吧。

他兴奋地说,好啊。

我说,那就把这个当成我们的一个小小的约定吧。

他拼命地点头。

就这样,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他经常把自己看过的书给我看,我也时常分享自己的读书笔记。

在军校那几年,我交了好多个这样的书友,我们聊自己学习到的,分享自己的梦想。

他算是看书效率最高的,每本书两天就能看完,而且能很快地复述其中的内容。

后来我们一起参加英语演讲比赛,一起参加数学建模,一起参加计算机等级考试。

直到我从军校退学,就很少有联系了。

我走的前一天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吃饭。我穿着便装,他们都穿着军装,我们打开几瓶酒,说了两句话,就告别了。

临走前,小西单独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尚龙,我挺羡慕你的,父母没有给你施加这么大的压力,让你留在一个地方,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能自由地飞。

我说,我也挺羡慕你的,知道以后要从政当兵,而且和父母的梦想一致。

他忽然摇着头,猛烈地摇着,说,这根本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惊讶地看着他,然后问,为什么?

他摇着头,说,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不是我要的。

我没敢继续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既然决定了,就勇往直前吧,要是不想做,就提早,越到后面,越无法改变。

他想说什么,却没继续。

我告别他,再没了他的消息。

后来,我知道他毕业分配了,家里花了好多钱找了不少人,让他留在北京。

可是,宣布命令时,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名额被调包,分配到了一个偏远的山区。

当夜,他流着泪,背着包,离开北京。

走前,他给很多人发了信息,我是其中之一:龙哥,我会回来的。

我去看了他两次,每一次他都愁眉不展的,喝酒就是拼命喝,抽烟就往死里抽,我看不下去,就让他别这么折磨自己,毕竟路还长。

只要年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何况谁告诉你建功立业一定要在北京呢?

他说,你不懂,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那是我第二次发问,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我不知道。

说完,转身离开了。

我远远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他不开心,愁眉苦脸的,我想安慰,却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他后来提交过几次转业报告,可是部队里不放人,说要干满八年才能离开。

后来,我第二次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我说一句话,他过好半天才回我一句,反应也慢了好多。

他依旧会笑,但不像是发自肺腑的,好像在应和,皮笑肉不笑。

朋友圈里,只能看见他转载过的几篇文章,最新的一条,是半年前的。他不喜欢接电话,甚至不愿意看手机。

我亲眼看着他父母打给他,他就看着电话发呆,然后等着那边挂断。我知道,他开始抑郁了。

看他闷闷不乐,我跟他说,要不我们去看五月天演唱会吧。

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过了许久,说,好啊。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看到他眼睛亮了的一回。

我给他买了一张去沈阳的演唱会门票,他请了假,一个人去看,我不知道他现场哭了没,但我知道,他看完后,更新了这半年来唯一的一条朋友圈消息,上面留着两个字:梦想。

好沉重的两个字。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父母的压力、村民的期待、旁人的目光,还是自己的追求。

我不能理解,只是点了个赞,这个赞,我相信他能看到,算是我对他的祝福。

后面几天,他开始经常分享一些文章和图片,他也时常给我打打电话,聊聊最近的状况,我听到他开始笑,心里也温暖了好多。

直到有一天,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我要走了,离开这里。

我说,恭喜,想去哪里?

他说,去丽江,开个酒吧。

我想,他应该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并不是。

过了许久,我才知道,他的父母知道他提交了转业报告,连夜赶了过去,他们的沟通再次失败。

父母希望他坚持,但他希望重新开始,父母开始灌鸡汤,告诉他坚持的好处、放弃的悔恨。

几番交锋,不相上下,直到父亲从包里拿出了一本病历,白纸黑字:肝癌早期。

这些年,父亲因为长期生气,又烟酒俱全,开始肝疼、呕吐、头昏,然后去医院检查出肝癌。父母怕耽误小西工作,一直瞒着他,就像小西一直也瞒着他们自己的喜欢厌恶一样。

小西虽然不学医,但也知道癌是什么意思,他像被雷劈中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直严厉的父亲也忽然柔软了起来,他缓慢地说,小西,就当为了我坚持,好吗?

一句话、一张纸,让小西彻底崩溃,他想把心里的话都爆发出来。可是,面对瘦弱的父亲,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跪在地上,拼命地点着头。

他说,我坚持,爸妈,你们回去吧。

几天后,父母离开,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他受不了安逸平庸的生活,受不了无事生非的钩心斗角,受不了没有感情的勾肩搭背。

父母让他坚持,可是,每天都在煎熬地生活,无疑是慢性自杀。

后来,他有了几次可以调动的机会,他自己也不想动了。

别人问他,你不是一直想回北京吗?

他叹口气,抽着烟,说,算了,还折腾个啥。

慢慢地,他变得不想出门,甚至不想和人交流,就整夜整夜地失眠。

医生来过几次,效果有,朋友说,一段时间后,小西确实变得外向了不少,但他开始砸东西,开始骂人,甚至时常挑衅动手跟人打架。

他的抑郁症,变成了狂躁症。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叫《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清楚地知道,这世界上所有得抑郁症、狂躁症的疯子,都是曾经的天才。可是,是谁让他们变成疯子的?是社会?是亲人?还是自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疯了。

他开始疯狂地伤害别人,时常莫名其妙地和别人发生口角然后拳脚相加,要么砸东西,要么攻击人,他被捆在医院,打了镇静剂。

医生说一部分原因是压抑,另一部分原因是喝酒抽烟。

我清楚地知道,他一辈子都在压抑,家庭的压抑、工作的压抑、内心的压抑……这些压抑,从来没有停过。

终于,爆发了。

从内爆发了。

我再次见到他时,在精神病院,他不停地讲着话,甚至还高谈阔论领导人的姓名。他说自己跟谁是兄弟,说自己一个政策下去就会改变这个世界,说自己曾经在哪个地方当过什么官。

医生说可能是狂想症。

我说,不是,他没有狂想。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大学时,他告诉我,自己想要成为父母官,想留在北京,就在体制内,成就自己的霸业。他说,想用自己的知识,去改变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不是狂想,而是他曾经的梦想。

曾经破碎的梦想。

我走进病房,带了些水果,见了他。

他记忆力没问题,还认识我,看我走过去,笑着说:龙哥,你来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他笑着,我却眼睛红了,可他,一直笑,笑得没心没肺,然后大声地说着话,讲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雄心壮志。这些故事,大多数他都要强调一下,在北京。那些像是他的经历,又像是他的伤心事。

我想起大学时期的小西,完全变了。

他经历了什么?他的家庭、朋友、工作,都对他做了什么?或者,他又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待了一天,就转身离别,我不愿看到他的狂躁,怕看着看着就哭了。

我跟小西认真地说了一声再见,他意识薄弱,感觉我起身,脱口一句:龙哥,什么时候,再一起读书啊?

我转身看着他,他没抬头,余光看着我,我久久不能平静。

走在路上,我忽然在想,如果他当初坚持做自己,如果他再勇敢点,如果他不去讨好任何人……如果……

可是,人生,哪儿又有那么多如果呢?

哪儿又有那么多以后呢?

哪儿又有那么多假如呢?

人生,只有此时此刻,只有最好的自己。

回到家,我翻开手机电话簿,打了几个电话。

那些我曾经一直说约吃饭却没时间的人,那些我一直说想见却嫌堵车的人,那些我想念却一直不好意思说的人。

我推掉了几个活动,推掉了几个不想见面的约。

打了几通电话,给一个姑娘、几个兄弟,当然,还有许久没见的父母。

我不想拖了,想做的,现在就做吧。

在这本书里,我写了很多来不及道别的故事,写了许多来不及道歉的文字。一直以为我们都年轻,却不知道命运的沉重,时常把我们拖到生活的边缘,然后把无数对不起,变成来不及。

愿你读到这里,能有勇气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能去爱自己爱的人。

另外。

小西,早日康复。

一个逗×的情谊

认识老鱼的时候,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那时候我在新东方当老师,带了很多班。因为是暑假,大多数同学都是被家长逼着来教室的。那年,老鱼高考刚结束,一身肉,总是扯着嗓子笑,一笑恨不得让世界都颤抖,每一声笑都如此豪爽。

那时每个班气氛都一样,所有学生上课发呆,下课睡觉,高三一年的教育让人麻木不堪,他们互相不打招呼。只有老师在讲段子的时候,下面的孩子眼睛里才会发出久违的亮光。

只有这个班,气氛好得不得了,让我一度以为这个班是哪个学校组织的集体夏令营,互相都认识,上课才敢有人扯着嗓子插嘴,大家互动的效果如此好。在结课后,我才明白,每个活跃的团队中,都有一个逗×,就像如果一个微信群很热闹,就一定会有活跃气氛的人。

这个人,愿意放下自己的身段跟别人逗×。

这个人,任何人都可以开他的玩笑。

这个人,就是老鱼。

加上老鱼身材肥胖,笑起来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刚刚十八岁,就长着一张苍老的脸,最可怕的是,他一下课就跑来找我聊人生,问我以后他能做什么。

我心想我怎么知道,于是就迎合他,胡乱说两句。

有一次我实在聊烦了,就说我要上厕所,你等我一下。

结果这货竟然说:这么巧,我也上厕所,咱们路上聊聊……

这个班,我离职新东方后这么久,还依稀记得每一位同学的笑容,因为他们实在是太活跃,有时候你明明在讲一个很严肃的知识,下面竟然笑得前仰后合。结课后,他们彼此都认识了,都是好朋友,直到今天还彼此发信息聊聊生活上的琐事。

比起我上过的很多班,大家结了课从此分道扬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这个班的学生,让人感动。

后来,老鱼高分考上了中国传媒大学摄影系,我也辞职,从一名老师,转型为一名电影导演。

那年,我拍摄的电影《断梦人》建组,老鱼给我打电话,问,你需要摄像不?

我说,需要啊,你给推荐一个吗?

他说,给你推荐一个超级牛的,明天给你带过来。

我连忙说,太好了。

第二天,他一个人来了,我说,你带的人呢?

他大笑,那个人见人爱超级牛的摄像,就是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满脸黑线,又不禁想笑,于是和大家商量了一下,心想,那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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