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坐吧。你是哪里人?”送走了父亲,莉迪亚回到家,脱掉外出服,舒服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端咖啡进来的女仆,问道。
“我家就在浪博恩。”
“哦?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还有个姐姐,已经嫁人了。现在在班内特先生家里做女仆。”苏珊够实诚,问一句,说十句。笑容憨厚,却并不会太局促。
莉迪亚坐直身体,一脸严肃:“苏珊,做为我的女仆,其它的我都可以将就,但有一个要求,你一定要办到。否则,我一定会辞退你。”
苏珊一惊,立刻收了笑,也跟着严肃起来:“夫人请说。”
“嘴严!关于我的任何事,大到我的动向,小到我用的茶杯是什么花色,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别人是否问起,都不要说出来。无论是高洛克村的人,还是我父母。我不喜欢成为别人嘴中的谈资。这一点,你可以做到吗?”
其实,本质里,莉迪亚倒不想把关把得这么严,但这个度很难掌握,索性一砍到底。毕竟,做为女仆,很多事是没有办法防住她的。比如画画这件事。
而且,从刚才苏珊问一说十的习惯,这确实是最糟糕的秘书品质了。必须改过来。不然,再勤快,再有眼色,莉迪亚也没办法用她。
苏珊愣了愣,连忙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做到嘴严。”
“好,如果你说到做不到,你就直接回浪博恩。但我这人赏罚分明,如果说到做到,发薪水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莉迪亚见苏珊的笑脸不见了,肩绷得很紧,显然被自己说得紧张起来。于是,喝了口咖啡,态度随和下来:“好了,别害怕。我的要求只这一点,其它的要求并不高,从昨天的表现我看了,很满意。”
“好了,去准备午饭吧,下午跟我一起去熟悉一下村里的集市。”据邻居说,村里的集市并不在村里,而是在镇上,步行要半个小时,正好适合午饭后的散步。
“是,夫人。”
这处房子虽然在班内特先生看来是降低格调的住处。但房贷压力下成长起来的莉迪亚看来,却是满意极了。因为有左右邻居,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联体别墅。
房体为简单的两层格局,上层是主人卧房和客卧,下层是起居室与厨房餐厅和仆人卧室。前后两院都不小,现在都是种了些花草,还有两棵莉迪亚不认得的树。深绿色的木制栅栏被做为各家院落的分格线。栅栏上爬满了藤状绿植,还开出漂亮的花朵,在这初夏的早晨看起来分外清新。
左边邻居是医生怀特夫妇,怀特先生行医,怀特太太护士,兼卖些成药。两个人都是彬彬有礼的中年人,看起来很易相处。倒是右边邻居显得更复杂一些。
据村长说,莉迪亚的右邻本来是费斯牧师的家。只不过,费斯牧师几年前过世,儿子又出去闯荡,家里只有一个老仆看守。老仆的身体不太好,没精力照顾这面积不小的两个院落,所以看上去有一些破败。
关于费斯家的事,村长说起来时,表情有些微妙,措辞更是含糊。显然,事情的真相并非象他所说的这么简单。但是,真相什么的,莉迪亚这个租户并不关心,保希望对方如村长所说,长年只有老仆一人,主人基本不回家的才好呢。
路上还遇见了住在村东头的帽子店的老板娘,胖乎乎的库珀夫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意人的原因,人特别热情。两人聊了一会儿,就说到了费斯牧师。
“唉,说起来,费斯牧师可真是个好人啊。我都是从小听他布道长大的,有心事也会说给他听,他总是很耐心地开解我。没想到,最后会那么惨……”库珀夫人说着露出凄然的表情来。
这明摆着是想让莉迪亚继续问的动作嘛,莉迪亚有些哭笑不得,说实话,她对费斯家的事真心没兴趣。更不想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她今天安排了很多事要做呢。
“过去这么多年了,库珀夫人就不要再难过了。相信费斯先生这么好,上帝会保佑他,一定会在天堂里安息的。”莉迪亚不搭她那个碴儿,把库珀夫人的话生生给噎回了肚里,也让莉迪亚错过了第一次听见未来对她很重要的那个人的名字的机会。
笑眯眯地和库珀夫人道了别,莉迪亚再次在心里给自己的购物单加长。
莉迪亚对未来生活的打算就是一个成语可以概括:开源节流。所以,在集市上,她买了许多苏珊完全没想过的东西,幸好,来之前已经向费斯家借了一个手推车,不然还真的提不回来这一车的……动植物?可以这么形容吧?
牛肉、面粉、蔬菜、奶油这些常见的食材不算,莉迪亚还买了十只鸡苗,三只小鹅,一只小奶狗,几包各式菜种,还有钓鱼杆和许许多的笔和纸。
她不想浪费那大好的前后两院。虽然她不会种地,但苏珊是农家出来的,侍候这么点地应该没问题。用水不用钱,那么这么几包菜种,就足够维持这几年的蔬菜供应了,很划算。其它的,散养吧,苏珊肯定会管的。
没在农村生活过,也没在十九世纪生活过的莉迪亚此时全凭想像,毫无愧疚心地把所有的实施问题丢给了还处于一头雾水状的苏珊。
作者有话要说:初期生活做为铺垫,男主要再过一章才会出现。
☆、5
做好准备之后,莉迪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苏珊。不知是昨天的那个警告吓着她了,还是苏珊真觉得莉迪亚的想法实施起来不算个事,总之,没有任何异议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莉迪亚回归宅女的时间到来。
苏珊打理前后院的花圃,□的花草堆了一地。莉迪亚捡自己认识的收集起来,雏菊、玫瑰、芦荟、欧石楠什么的,洗净,凉干,分门别类地包好,做成了花草茶。十九世纪初的英国,茶叶可是奢侈品,她这样的小寡妇就不要想了,咖啡留着招待客人,日常饮品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
夏天喝花草茶,冬天喝全松茶。总不会断顿。
同一件种事,以前做起来叫小资。现在做起来叫苦逼。
余下的花草,拉着植物经验丰富的苏珊,捡着性质比较安全地择好,用猪油牛油各种油脂自制香皂的时候加进去,添点香气与色彩。
这时代外卖的香皂可比自制要贵上不少。在能省则省的目标下,莉迪亚自然不会放过。不过,都是教会了苏珊,就丢在一边了。
几天相处下来,莉迪亚发现苏珊是个非常靠谱的女仆。不知是不是从小教育的原因,她虽然第一次做女仆,却对这个工作非常有热情。用她的话说:“这里活轻巧又干净,可比在家里种地赶猪强太多了。”她的理想就是大庄园的女管家!
莉迪亚指使她干活,她反而高兴,觉得自己有用。而且,在她淳朴的心里,女主人人长得漂亮,还什么都懂,不亏是地主家的小姐。所以,苏珊学起莉迪亚那些乱七八糟的技能也特别尽心。那是往她的理想迈出的坚实的一步呢。
而且别看苏珊人高马大,笑容憨厚,好象五大三粗,其实是个领悟力非常高的女性。莉迪亚说得好听,她做起来一遍生疏,两遍三遍之后,就完全超乎莉迪亚想像的水平了。
莉迪亚简单要佩服班内特先生了,不知他到哪儿找到这么一个可爱的女仆。
其实,班内特先生只不过是挑了个老实有力的,有给莉迪亚兼个保镖护卫的意思。没想到人不可貌相,竟如此心灵手巧而已。
草草忙过几天,莉迪亚开始按自己计划行事,每日生活被她分成了好几个时间段。
七点:早起,洗漱,趁苏珊做早餐,做一遍八段锦。
相比于需要花钱学习的瑜珈普拉提什么的,莉迪亚还是觉得老祖宗的八段锦更靠谱。最少在她之前的二十几年间不间断地练习下,身体不敢说强壮吧,总算是很健康的,连感冒都很少有,长那么大根本不知道医院大门朝哪个方向开。
七点四十:然后,吃早餐。
第一天早餐是牛奶和烤面包。莉迪亚忍了。
第二天是牛奶,土豆泥。莉迪亚忍不住了。决心教苏珊几手简易的中式早餐。莉迪亚做饭一般,但说得一口好菜。这是一个吃货的随身技能,不值一提。
于是,第三天是咸味蛋羹和土豆饼,还有一小碟拌青菜。莉迪亚很满足地吃完,心情大好地哼着歌装了一洒壶地水给后院那片还没出芽的菜地浇水,完了还不歇气地又拿起苏珊拌好的料给小鸡小鹅喂食。
小狗托托住在前院,她是不喂的。她可没兴趣去喂个狗就要去戴面纱。
八点半:苏珊已经把家里收拾干净利落了,莉迪亚也活动完毕,进书房开始画画,看书读报查资料。
中午十二点:午餐。连续几天的牛排,莉迪亚忍了。谁叫现在牛肉比较便宜呢?不过,还是打算教苏珊多换几个口味。前两天好象买了两个柠檬?
十二点半:休息半小时。一般情况下是和洗碗的苏珊交流一下村里的信息,物价是主要内容。菜谱是第二重要内容。
一点至一点半:午睡。
两点:下午茶或者带着托托出去村口溪水流过积成的一个小池塘钓鱼捕虾(主要也是为了省饭钱)。
捕虾用的是花园里清理出来的藤编,莉迪亚教苏珊编的漏筐。其实,莉迪亚根本不会编,她只是做为一名美术生采风时,参观民俗艺术家们做藤编时有点印象而已。大致了解了个流程。结果她只是这么一讲,苏珊过了两天就拿出了成品。虽然与她想像的造型完全不同,但一点也不妨碍使用。不说经常吃到的烤鱼,光这个藤筐就让莉迪亚已经吃过两顿虾,还有一碟炸泥鳅做的小菜,非常美味。
当然,去钓鱼这段时间,偶尔也会遇到村里的夫人小姐们,交流一下八卦也是乐趣一件。遇见最多的就是胖乎乎的库珀夫人。她算是村里的大广播了,所以她对莉迪亚这个新来户很感兴趣,总想掏出些她的趣闻奇闻出来,聊以下饭。没事的时候,莉迪亚也不介意与她来一场互相套话加深感情的下午茶时间。
四点:回家,接着画画。
六点:晚餐。一般是下午钓鱼的胜利品。如果没有钓鱼就用培根打发。
六点半:遛托托。围村转一圈。和忙了一天松快下来的人们打打招呼,聊聊新闻。天擦黑,回来,收拾收拾,洗澡睡觉。
周末则去是和库珀夫人约好,带着苏珊一起去镇上教堂做礼拜。礼拜完,买些杂货,然后去邮局。
第一周,莉迪亚全面撒网,按各报风格需求,寄出去五封投稿信。
第二周,回来五封信。不过,这个时代的报人们还属于非常有礼的状态,就算不用,也会寄回稿件,说明退稿原因。所以,这五封信中其实仅仅有两封是稿酬和约稿信。其余三封均是退稿。
退稿信措辞优雅,不知是不是出于英国人性格的原因,都没说不好,只是“不适合本报”或是“暂不采用此形式稿件”,等等。这让莉迪亚微微有些失望。不过,总算还有两封收获。
两张约稿的报纸都是周报,一个月四次约稿,按月薪算下来,一个付十镑,一个付十二镑,只要她能坚持下来,一年算下来264镑,现阶段就算要付房租也已经够用了。
两张报纸,一个是保守风格的民生政治题材,一个是玩擦边球的幽默婚恋关系题材。前一个要关心时事,找资料有点费劲。后一个见过太多,完全是信手拈来了。把信从头看到尾,莉迪亚对自己的信心又增了几分。
这一年264镑的期许,让莉迪亚一下就从惴惴不安放松了下来。这种事只要开了头,自己画笔不离手,有了人脉,路自然会越走越宽。
之前,哪怕名义上有两个有钱姐夫,还有一对爱女儿的父母,莉迪亚依旧无法真地放松。不说窃取莉迪亚的亲情,自己其实与这两个“靠山”本来就不熟的问题,就是她有莉迪亚以前的感情,她也没办法把未来放在别人的手心里掌握。
出于现代人独立自主的性格,强烈的不安全感缠绕着每一个人。“靠人人跑,靠山山倒”这种国人最朴素的思想早就印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了,莉迪亚也不例外。只有自己才是这世界最可靠的人,靠着他人生存,无法安眠。
苏珊也发现,自家女主人虽然新寡,但心情越来越好,气色越来越好。非常好相处。果然是,只要嘴严,她别的都不计较的直爽个性。遇到这样一个女主人,自己真是幸运。
哪怕是班内特府上的姐姐,过得也远不如自己舒服。最少,班内特夫人没有威克汉姆夫人和善。
其实,是苏珊第一次当女仆,不了解乡绅的观念。班内特夫人这样的女性已经算是非常和善的了。女仆在她眼里应该只能算是会干活的家具之类的存在。不用计较也不会放在眼里。
在更多女仆的遭遇更凄惨,非打即骂是常事,龌龊点的,被男主人强/奸,甚至生下私生子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说,莉迪亚遇见苏珊,也不知道是谁更幸运一些。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一个月,菜地葱绿一片,十分喜人,小鹅小鸡崽都开始长硬羽毛了。苏珊的菜谱越来越丰富,莉迪亚的病态已淡去,脸上渐渐染上健康的红晕,而她的四格漫画得到越来越多的读者的喜爱。编辑也开始和“里奥”先生讨论热门题材的问题了。一切都发展得井然有序。
要非说莉迪亚有什么不满,其实大都是这个时代的局限给她带来的小麻烦。
比如——毛巾!
这个时代,毛巾还没有发明。每天洗完脸,只能用块布擦一擦。无论吸水性还是柔软度,都让莉迪亚无法满足,总觉得脸没擦干,很不舒服。她一直想让万能女仆给想办法织出一条毛巾来,可是,给毛巾这件事和织毛衣完全两回事,一个月来都没有成功,只能无奈忍耐。
再比如——枯燥!
没有满足基本生活安全时,莉迪亚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却在每天的空闲时间不由自主地觉得烦闷。没有音乐,没有小说,甚至没有人可以平等交流。她对家长里短的话题真心是受够了。她也想偶尔可以说说美,说说天空,说说人生,说说诗歌、音乐、旅行、各种小清新。可是,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也不可能存在。这个时代束缚女性思想,男人无视女性的思想。莉迪亚最多的交流反倒是报纸编辑,因为他们认为她是男人。可惜,她的词汇量和阅读量的贫乏,让这种交流有些阻碍。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如此日复一日的生活,可以继续,但只能称为没有色彩,生存而已。
对于这个,莉迪亚只能暗叹。
这天,莉迪亚正在看新送来的样刊,就听见苏珊进了院子的声音:“夫人,你的信。”
“信?”莉迪亚愣了一下,她虽然每周都会接到信,但那是做为“里奥先生”的她。现在却是“莉迪亚”收到信,有些惊讶。接过来一看,是浪博恩的来信。莉迪亚放心下来,她给班内特先生写了两封信,也许父亲老人家终于想起给她回信了。
莉迪亚打开来一看,有些吃惊。信写得极简单,简直象张便条。也不是预想中的班内特先生的笔迹。
“亲爱的莉迪亚:
我将会于5月10日到达你处,叨扰两月。顺便带来母亲带给你的生日礼物。
你的姐姐玛丽”
生日?莉迪亚这才想起来,莉迪亚是五月二十八日的生日,马上她就要十九岁了。真是……年轻啊。莉迪亚啧了啧嘴,暗自揣测,没有存在感的玛丽突然到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三十了,各位,要元气满满地迎接新年哦~~加油!
☆、6
这是十九年来,莉迪亚第一次正视三姐玛丽的面容。
说实话,同样的父母,班内特家的小姐就没有长得难看的。只是玛丽这个夹心饼干,不得父亲重视,不得母亲喜爱,忽视到底的成长经历,让她只能在书本中寻找存在感。不但没学会打扮自己而已,还戴个沉重的眼镜,穿着不是过于端庄就是过于热情,完全不合适她,实在美不起来。
不是夸张,这个时代的眼镜真的很沉重。镜片是纯玻璃的,镜架则是金属的。戴上不到半个小时,就能把鼻子压个红印。玛丽经常戴着,鼻梁上的印迹很明显。
没有穿越之前,做美工的莉迪亚也是近视的。在后世,眼镜已经美化到可以装饰品的地步了,轻巧多样。但,就是这样,在学院男生的嘴里,世上的人也一样分为三种:男人、女人、戴眼镜的女人。可见,眼镜对于性感的杀伤力之强大。
用一双惯于搜寻美的眼睛来看,二十二岁的玛丽,有着光滑粉嫩的肌肤和一头漂亮的棕色直发。气质清纯知性,很可人。可惜,隽永的美需要耐性。一般男人都没什么耐性。
要莉迪亚自己选的话,她宁愿和玛丽换一下。妖媚什么的,特色过于鲜明,太难打理了。
“玛丽,谢谢你来探望我。”虽然玛丽明显心事重重,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但莉迪亚没有知心妹妹的自觉,依旧不冷不淡地视而不见,嘴里说着客套话:“爸爸妈妈还好吗?”
“他们很好。”莉迪亚什么都没问,玛丽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觉得有些微的失落,她还没准备好一个合理的理由。说到父母,玛丽才猛地想起:“妈妈有些担心你。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是她特地为你定做的最新式的长裙。虽然……虽然是黑色的,但很漂亮。她说,你肯定会很喜欢。”
说到最后,玛丽看着莉迪亚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突然有些结巴起来。
莉迪亚知道班内特夫人,她是属于不把女儿打扮成绝色不罢休的母亲。她虽然别的方面行事不靠谱,但只对于打扮的审美来说,却是个完全合格的女性。不然当初也不至于能把智商颇高的班内特先生迷得不顾她的脑子而上门求娶。
她为自己选的长裙,穿上一定是极美的。可是,莉迪亚已经不需要更美了。她一个寡妇,可不想仅仅美丽得过份的外表就被人在脑海里钉在耻辱柱上。她还想安生几年呢。
这条裙子,注定了尘封衣柜的命运。
看见玛丽心怯了的表情,莉迪亚牵唇一笑。苏珊适时地送咖啡来,莉迪亚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坐了一天的马车,玛丽一定累了吧?昨天我就让苏珊收拾好了客房,一会儿你先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聊吧。反正要住两个月呢,是两个月吧?”
莉迪亚不太知道怎么和玛丽相处,说起话来特别小心。
从记忆的梦境里,她对玛丽的了解也少得可怜。可偏偏莉迪亚下意识觉得玛丽这个沉默寡言的三姐是很了解从前的的莉迪亚的。不,应该说,玛丽做为班内特家的旁观者,细致而敏感的她对于家里的每个人都非常了解,除了她自己。
这让莉迪亚觉得很危险。
玛丽的背僵了一秒,抬起眼来,已是一片坚定:“是的,莉迪亚。我知道打扰到你了。但我确实打算在这里住两个月。”她顿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一句:“生活费我会付。”也许在她的教育里,公开说到钱是件非常难堪的事,所以,一说完,她的脸就红了。苍白的脸上印着红晕,霎时娇艳了几分。可是,她却全无笑意,也无羞意。
看着这样一张脸,莉迪亚突然有些好奇玛丽来到自己这个小乡村的原因了。
因为如果只是为了离家的话,玛丽可去的地方实在很多,不论是两个姐夫家,还是几个和气的舅舅家,都是不会有任何为难。而新寡的妹妹家绝对是最糟糕的选择。
“好的。欢迎你的到来,玛丽。”莉迪亚说完,看着玛丽松了口气的表情,微笑起来:“只要你不觉得沉闷就行。这里可没那么多舞会。”
玛丽摇摇头,脱口而出:“正合适,我并不想参加什么舞会。”
莉迪亚一抬眉:“哦?不参加舞会,怎么找得到如意郎君?难道玛丽不打算结婚吗?让妈妈知道可不得了。”
玛丽拿着咖啡杯的手一顿,停了一秒,莉迪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突然道:“我想,我不适合结婚。”
这、这难道是剖析心迹的开篇?!
莉迪亚惊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嘴。一直以来的生活经验告诉她,知道他人的秘密并不是件好事。人性很复杂,此时她真诚主动告诉你,彼时她可能因为你知道她心中的秘密而怨恨你。哪怕你是被动得知的也一样。
而且,这种被迫承担他人的秘密的同时,一般来说就会同时被迫承担起这个人情绪垃圾桶的角色,这样的过程,实在不怎么愉快。
“没结过婚的人永远不知道她到底适不适合结婚。”莉迪亚给了个大而化之的答案,听着倒象是谆谆劝解,其实什么都没说。
玛丽似乎没想到莉迪亚会说出如此有哲理的一句话,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了莉迪亚一会儿,好象想从她的脸上辩认出什么以前她没有发现的特征似的。
莉迪亚轻笑出声,打断玛丽的注视:“怎么啦,玛丽?”
“莉迪亚——你真的变了。”玛丽的口气说不出是赞叹,还是惊讶,拖着长调,颇具回味。
“死过丈夫的女人,有什么变化都不稀奇。”莉迪亚眯着眼睛笑,张扬的眉眼看起来象只狡黠的小狐狸:“倒是玛丽,几个月不见,你的表现欲象是被怪兽吞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了。现在更是到了我这个乡下地方来,这可真不象你啊,玛丽姐姐。”
莉迪亚没忍住,被人说到敏感问题,下意识要模糊焦点,顺口就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就后悔了。可是话已出口,只能喝一口咖啡,假装不在意。
不过,莉迪亚也没说错。在莉迪亚以前的记忆里,玛丽虽然与现在的模样没有区别,却是非常爱出风头的。无论是钢琴还是诵诗,都是她爱当众表演的节目。可是自从莉迪亚穿来之后所见的玛丽,却是低调得近乎把自己掩埋起来了,存在感稀薄得说她不是刻意都不可能。
难道,这个变化的原因,就是她来到高洛克村的原因?
玛丽闻言,脸腾地一红,可是瞬间又惨白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抿紧了唇,神色更是黯然、纠结,发青发黑起来。
这一系列的变化落在莉迪亚眼里,让她不禁觉得有趣起来。
这个时代女性的烦恼无非两样,一是爱情,二是钱财。她们没有事业,甚至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爱好,所以,连烦恼的范围都小得可怜。
玛丽虽然博览群书,但心中的烦恼也逃不出这两样去。而以她的清高来看,金钱是无法让她动容如斯。于是,她来到高洛克村的原因就变得昭然若揭了——感情问题。
既然是感情问题,就不是大问题。以玛丽的教育素质来看,她是绝干不出莉迪亚以前私奔的这种蠢事的。莉迪亚暗自松口气。
用排除法索骥,以高洛克村的偏僻,莉迪亚的坏名声来看,玛丽到这里的目的恐怕是在躲开某人。
既然要躲避,那么这个某人必是不可靠的。可看玛丽的脸色,某人应该已经打动了她的芳心。
可怜的姑娘,纠结在相思中。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
莉迪亚有些羡慕地看着玛丽。哪怕莉迪亚还有几天才到十九岁,如此年轻,可她却感觉自己苍老不堪,已然没有如此真诚地爱着一个人的心情了。
一时间,起居室里一片沉默。两姐妹各想各的心事。
“莉迪亚。”
“嗯?”
“你爱威克汉姆先生吗?”
“哈?”莉迪亚被问傻了。
“你爱威克汉姆先生吗?”
“为……为什么这么问?”莉迪亚第一次有些结巴起来。
“威克汉姆先生过世以来,虽然你也在哭,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你的爱意。”玛丽的声音虽然轻,口气却很坚定。
莉迪亚微吸一口气,吐出来,心情已经平定下来,语气冷淡:“这有什么关系吗?反正他人已经不在了。”
玛丽似乎豁出去了,完全不在意莉迪亚的冷淡,直言道:“有人告诉我,不相爱的两个人,只要愿意,在一起生活,依旧可以过得很幸福。我就想……总之,你和威克汉姆先生。虽然看不出你们的爱意,可是,你似乎一直很快乐。虽然……你的快乐有些不管不顾的。但之前见到你,你总是叽叽喳喳,笑逐颜开。确实象是个幸福的夫人。我就想……”
这话说得可真不客气。
“你想什么?”莉迪亚真的笑出来了。她虽然不是过尽千帆,但也是有过经历的人。而且,电影电视小说里的爱情故事更是繁杂得惊人。谁会不知道两情相悦自然更幸福?不相爱的两人在一起,就算很合拍,也只是愉快而已。和幸福有什么关系?选择不同,完全是自我意愿不同而已。和幸福一便士的关系都没有!
难道爱情中的女人都是傻子吗?怎么会纠结这种无聊的问题?
“你想什么?想和一个不爱你或者你不爱他的男人结婚,还试着寻找幸福吗?”
也许是莉迪亚的口气太过讥诮,玛丽的脸瞬间红透,却露出尴尬、羞涩又困惑的表情,有些讷讷:“我……”
“这么说,是被我说中了?”莉迪亚盯着玛丽看了一会儿:“看你的表情,难道是你对他动了情,他却不爱你,却想和你结婚吗?”
玛丽脸上的表情一下凝住,张了张嘴,一个音也没吐出来,但莉迪亚已经从她的口型中看出了肯定的答案,不由生出几分怒气来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渣男啊?!竟然连骗都不肯骗,先打动了少女的心,再用“不爱”这个冷酷的事实打击自家纯真的姐姐的自尊,顺便打碎一个女人的初恋之心,偏偏在这种时候再求婚,给她希望。
这算是个什么事啊?!是想让玛丽在这场婚姻中始终处于被掌控的地位吗?!或者是想要一个全功能最忠诚的女管家?!
去死吧,渣男!
“拒绝他!”莉迪亚的声音冷酷。这种段断的男人,玛丽完全不是对手。真嫁给他,就是一辈子被压制的份!郁闷至死都有可能。渣男想干什么都有理由,因为他“不爱”她。玛丽做什么都应该,因为她应该为“他们的幸福”付出!
越想,莉迪亚越觉得这个男人恶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拒绝他了。”玛丽的表情没有一丝解脱的松驰感,反倒是一种被深深压抑的痛苦纠缠着她。所以,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极低,带着沉沉的气音,差点让坐在她侧面的莉迪亚错过。
作者有话要说:没细看,就发出来了。蛇年快乐,各位。这其实是年三十的成果。只不过,在不断地吃与喝之间码文,速度实在提不上来。初一实在没时间,就不再更了。
☆、7
清晨,被早起的鸟儿吵醒。
莉迪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显露的晨光,想起昨天与玛丽的对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当时只想到渣男什么的,就冲动了。
她完全忘了,现在是十九世纪初期,一个男人在婚后想掌控自己妻子,根本不需要使用任何手段。从法律到人情,女人都是依附于丈夫的。她当时听见玛丽的叙述,下意识就代入了现代的男女关系。算起来,那个男人的求婚实在很不同寻常呢。
从现实说,玛丽外表不出众,身份只是个小乡绅的女儿,嫁妆只有一千镑。这样的条件,实在算不上有诱惑力。那个男人让玛丽心动,肯定有他过人之处。
想当初,威克汉姆让浪博恩广大少女迷恋的时候,连伊丽莎白都暗自暧昧过呢,只有玛丽最不为所动的。说起达西,全家都恨他傲慢,也只有玛丽不以为然。只有宾利得了玛丽两句好话,说他亲切漂亮。
那时的玛丽,虽然爱表现,却是班内特家最清高的,不是家财外表这些条件可以轻易打动的。但想让她心动,不容易。
那个男人打动了玛丽,说明他不差。最少比表哥柯林斯要强得多。连柯林斯那样的条件都没有看上玛丽,他却向她求了婚!
不提爱不爱的事,只求婚这一件事,就足够说明他的诚意了。
这个时代,又不能离婚,玛丽身上也没什么可图的。他向她求婚……
莉迪亚猛地坐起来,抚住额头微笑。难道这又是一场开金手指的言情小说吗?
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不过,玛丽拒绝了。
为什么?
莉迪亚一边起床,一边笑。
还能为什么呢?班内特家的女儿们,一个一个地,不管自己条件如何,都是爱情至上、心灵纯净的姑娘呢。哪怕是莉迪亚,她之所以私奔,也是因为喜爱着威克汉姆。哪怕是后果不堪,情付错人。但喜爱并不假。
就现实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脾性。毕竟,生活和爱情面前,获胜的总是生活。但这品质在险恶势利的世界里却显得弥足珍贵,甚至是闪闪发光的。
莉迪亚并不打算打破这份真心。但她道了歉。
“玛丽,对不起。”莉迪亚吃完早餐,认认真真地看着玛丽,开口。
玛丽一愣,不解地看着莉迪亚。
“对不起。昨天我对你说的话,不对。所以,我向你道歉。”莉迪亚微微一笑:“婚姻是人生大事。我只是妹妹而已,无权置喙你的决定。所以,抱歉。”
玛丽哪里听不出来这话里的疏远,自己这个最跳脱的妹妹自从死了丈夫,对谁都是一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哪怕自己主动上门,她一时冲动之后,又立刻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去了。本来就一晚睡好,脸色憔悴,笑容勉强地点了点头:“不关你的事,只是我的决定正好与你的想法相同而已。”
莉迪亚摇了摇头:“希望当时我冲动的想法没有影响你的心。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求婚对每个男人来说,都是件郑重的事。不论你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他说出求婚的话,已经是有足够的诚意了。当然,想要象大姐二姐那样的两情相悦的婚姻,这点诚意确实还不够。”
不得不说,伊丽莎白不愧是女主角啊。连达西这样天下少有的男人也要求婚两次才能抱得美人归。明明在现实条件中,二人无一处相配。可她却偏偏可以用爱,逼得对方把她摆在平等的位置才点头,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事。
听了莉迪亚的话,玛丽再次愣住。没等她反应过来,莉迪亚已经提着裙子上楼,进了书房。她有事业要拼,可不比只等着嫁人的玛丽,忙着呢。她可没打算因为玛丽在,就改变生活作息。
“苏珊?”玛丽有些不确定高胖女仆的名字。
“小姐。”苏珊喂完托托刚进门就被玛丽呼唤,连忙擦了擦手,站好。
“莉迪亚——唔,你家夫人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珊说了句废话。
玛丽顿了一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觉得一年没见的莉迪亚变化太大了,大得好象成了另一个人。这段时间的迷茫痛苦,让她下意识就象想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想多了解生活中的这个意外。
可能更多的是因为,莉迪亚对于自己昨天的那番话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吧。
她当时的倾诉更多的是因为无人可说。无论是父母,还是姐姐,如果她说出了这些话,都只会给她劝诫,甚至禁足,或者安排更多的舞会。也只有这个处事轻狂的妹妹,才会真正关注情爱,而不是身份家财什么的。
来之前,她从没想过从莉迪亚那里得到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只是想有个可以说出来的对象而已。她以为,莉迪亚说不定会尖叫着问“他长的什么样”,“帅不帅”之类的话,万万没想到,她一脸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定之后,隔天又向自己道歉。每个举动都让自己惊讶。
太不象莉迪亚了,甚至也不象班内特家的女儿。说出来的话,一套一套的,既不象书上写的那样枯燥,也不象从前一样言之无物。好象,她有一个完整地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与现实完全不同。
偏偏,她好象被这样的莉迪亚蛊惑了,还想听她说出更多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话来。
“小姐……”苏珊有点不耐烦了,对于这种没事爱发呆的小姐,她是看不上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忙呢。夫人每天都要洗澡,每天洗衣服是必不可少的。还要准备午餐,可没时间陪着夫人的姐姐发呆。
玛丽回过神来,有些吃惊莉迪亚的这个女仆的无礼,看来是没□过的。不过,不是在自家,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苏珊:“莉迪亚每天怎么打发时间的?”
苏珊自从被莉迪亚警告过,她把嘴严已经放在女仆信条的第一位了。被玛丽这么问,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进入戒备状态,连忙低头:“不清楚。小姐,我每天有很多事做,没注意夫人在做什么。”说完,又加了一句:“小姐,要没什么事,我要去洗衣服了。不然午餐就来不及准备了。”
玛丽无奈,摆了摆手,让苏珊离去。
坐在后花园唯一的一棵板栗树下,旁边是几株有着淡淡香气的薄荷,不远处是苏珊端着木盆洗衣服的刷刷声,前面是小鸡小鹅的叽叽咕咕在菜地和草丛里找食,没有外人,没有人时时提醒着你单身和你嫁得好的姐姐,没有人时时来安排舞会,只有恬静安然的现在。
这几月来的沉闷气息在一瞬间渐渐消散,玛丽不知道自己甚至带了几分笑意,第一次没有去想那个男人,和没有那个男人的未来。
午餐时,莉迪亚把写给父亲的信交给苏珊,让她下午就去寄。她一方面是交待一下玛丽的到来,另一方面,也谢谢母亲的礼物。至于玛丽的纠结,只是顺带地问了一句。父亲回不回信都是个问题呢。
“你吃这个?”玛丽看着餐桌上的米饭,愣了下。
虽然英国早就引进了稻谷,但爱吃这个的真不多。就莉迪亚这里的米还是上次在市场上看见流动粮贩卖的,花了一大笔钱,全买了下来。后来就再没见过了。莉迪亚都佩服自己的英明决定。
“嗯,我爱吃。”莉迪亚笑了笑:“你不习惯,下次我让苏珊给你准备面包。”说实话,她还不舍得呢。
“没关系。”玛丽拿起勺舀了一口放进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摇头。虽然吃不惯,但并不算难吃。她再看菜色,更是有一道自己不认得。幸好有煎牛排,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吃完这餐饭。
见莉迪亚吃得津津有味,玛丽好奇地尝了一口,差点把她辣得跳起来。还是莉迪亚用温水救了她。至此,她再也不敢尝试莉迪亚诡异的口味了。还是安生吃她的煎牛排和烤鱼吧。说实话,苏珊的手艺可比班内特家的厨子好多了。
下午跟着莉迪亚一起去钓鱼的时候,玛丽感受着微风,坐在树下,看着平静地映着漂亮金光的池面和毫不在意太阳晒,专心钓鱼的莉迪亚,心中暗自感叹:要是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没有烦恼就好了。
玛丽的愿望很难实现,但实现两个月是没问题的。因为莉迪亚自己忙得很,基本不限制玛丽的行动。
周末去教堂的时候,顺便还把玛丽介绍给了村里别的夫人小姐,库珀夫人明显更喜欢看着平常一些玛丽,拉着她的手就说个不停。玛丽没莉迪亚圆滑,说话间显得比莉迪亚真诚多了。
到最后,不胜烦扰的玛丽就一劲地向莉迪亚使眼色,求她救她。可惜莉迪亚看戏看得有趣,根本没这个打算。
于是,自从这天之后,库珀夫人就经常来找玛丽说家常聊八卦,倒也让玛丽在高洛克村不至于太孤单。虽然她并不真的喜欢和絮叨不停的库珀夫人相好。
这样烦琐的日子转眼过去一个月。初夏已变成了盛夏。热得莉迪亚连钓鱼的时间都缩减了不少。玛丽已经适应了高洛克村安静到沉闷的生活。脸色比刚来时要好得多。每天过得自得其乐,不但爱上了给小鸡小鹅们喂食,而且,蕾丝花边就织了一打。
可是,这样的日子,却在之后的某个夜晚打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我说错了,我以为上一章男主角就该出来,结果写完这一章竟然还没出来。。。下一章一定会出来的。春节过得差不多了,开始努力更文中。。
☆、8
又是一个礼拜日,虽然是盛夏,但做完礼拜时间还早,天气还不算太热。
把玛丽支派给苏珊,二人和库珀夫人一起去逛市集,莉迪亚自己提着裙摆快步向邮局走去。
“请问,有里奥先生的信吗?”莉迪亚声音不大,看信的是个老太太,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露出浑浊的灰色眼球,似乎对于一个年轻寡妇询问一位男士的信件并不怎么感兴趣,翻了翻放信的筐,丢出两封来,就不再看莉迪亚了。
莉迪亚就喜欢这样对生活完全没有好奇的人,不惹麻烦。收了信,又寄出两封稿件,莉迪亚心满意足地转身。
唇边的微笑还来不及收敛,就连忙停住,退了一步。刚才她太过于专注,竟然没发现她身后这么近的距离内竟然还有一位绅士……也许是位绅士。
看清楚眼前的人,莉迪亚的心里打了个突,对面前这位男士的定义出现了一瞬间的犹疑。
这位男士很高,高到莉迪亚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看打扮,确实是个绅士。精致剪裁的西装很合身,漂亮的礼帽,锃亮的皮靴。虽然做为绅士,夏天这身打扮也是要人命地闷热,但它们很合规矩。合有钱人的规矩。不合规矩的是他这个人。
他晒得太黑,蜂蜜一般的肤色,充满野性与力量,让人垂涎欲滴,却不合这个时代男性的审美。
他长得……过份英俊!散发着邪气的英俊让人恐惧。微微勾起的唇角描绘出的绝不是笑意,而是夺人心魂的性感气息。看人的目光更不是一个绅士应有的温柔有礼,而是一种无时无刻不在放电,直钩钩的,无意识地散发荷尔蒙的状态。
这是一个优雅的兽性动物,身体里隐藏着足够让人覆灭的能量,诱人又危险,但绝对不能称之为绅士。
莉迪亚抿了抿唇,收了自己刚才外露的笑意,假装没听见自己被猛击后呯呯乱跳的心声,微微点头,就准备侧身离去。
“威克汉姆夫人。”
一声出乎意料的称呼让莉迪亚停住了脚步,重新对上这位男士的深邃如大海般的蓝色眼睛。这个时候,莉迪亚还有心思乱想,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声音如果是电影主角,那这部电影就只能是悲剧了,而且还是那种意味悠远、让人无声喟叹的悲剧。
深沉、复杂、厚重又充满磁性的声音,这一声呼唤如丝绒般柔软,听着就象隐藏了无数故事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