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件呢?”
“不行,素得太没个性了!”
田锐快哭了,“老婆,你到底想要哪一样啊?”
“咦,我看这件就不错!”雅瞳双眼放光地看向一套Vivienne Westwood白色套装,“这件就不错,傲而不绝的范儿真的很配小妹。”
可惜她梦幻般的手指在碰上那件Vivienne Westwood之前先碰上了另外一双手。
“不好意思,这款我已经先看中了。”雅瞳急忙道。
“Constance?”
“Catherine?”
“你不是怀孕修养吗?”
“你不是在青岛吗?”
“哈哈哈。”
“医生嘱咐我多出来走走,今天天气好就出来逛逛顺便给小妹买礼物啊。”
“青岛夏天百货筹备快齐备了,在开业前还有今天时间我就回来和朋友们聚聚,首先就是要给Jessica买礼物啊!”
“不是吧,你也看中这件了?”
“你不也是,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啊!”
“不对,应该是小妹人见人爱才对。”
……
被旁若无人抱在一起兴奋得忘乎所以的两人抛弃了两个难兄难弟田锐和贺哲男含情脉脉地同病相怜了一会,终于由忍不住对老婆关心的田锐做了出头鸟。
“咳咳,老婆,Catherine,不如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贺哲男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一入座,雅瞳就表现得坐立不宁。
田锐小声问,:“是不是又想上卫生间了。”
雅瞳忙点点头。
田锐立刻对沈之橙说,:“Catherine,可不可以麻烦你陪Constance去一下卫生间?”
“Wilson,没想到你订婚还不到半年就成了老婆奴。”等雅瞳和沈之橙回来后,贺哲男第一时间取笑起田锐来。
“哼,要不是你的好侄女造孽,我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
“侄女?”贺哲男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是说Elise?她不也是你干侄女儿?”
“少来!我可没那么大勇气认一个飙车撞我老婆的侄女!”
“飙车?撞你老婆?”沈之橙大吃一惊地拉住雅瞳看来看去,“Constance你没事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只是蹭破了点皮,受了点惊吓,没有什么大碍。当时你青岛香港来回飞,我就没让小妹告诉你。”
“Wilson,这里是不是有些误会?”贺哲男讷讷地道。
“误会,什么误会?难道Wilson会拿Constance和自己的儿子开玩笑吗?”田锐还没回答,沈之橙已经对贺哲男怒目而视,“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不喜欢宋子凌,很不喜欢。对别人没有一点起码的尊敬,又狂妄又轻浮,和你说过几次不要搭理她,你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
“Catherine,我和Elise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感情怎么可以说断就断的了?”
“那她杀人放火你也帮忙递刀了?”
“是,我承认Elise被人宠坏了,有时候玩笑开得过分了点,可她真不是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大事的人,说白了,她既没有那个狠心也没有那个脑子。”
“Terrence,其实你根本不了解宋子凌。她今天敢无证同狐朋狗友飙车撞倒我老婆,明天就敢杀人放火,因为除非到了杀人放火救没可救的时候,否则一定会有你、宋世万、宋太这样的人不厌其烦地为她脱罪辩护。她就总以为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会有人给她兜着。”田锐面无表情地道,“Terrence,爱之适足以害之!你要是真为Elise好,就应该在她彻底无可救药之前把她扳过来而不是在一个险些失去妻儿的契兄面前替凶手做辩护。我看今天我们谁也没有心情吃饭,就言尽于此吧。Catherine,抱歉。老婆,我们先走吧!”
“Catherine,那我们先走了。”雅瞳不好意思地看了沈之橙一眼,跟着田锐离开了天台。
“Wilson!”贺哲男向前追了几步,却被猛然关住的门狠狠挡住了。
“Terrence。”沈之橙站起来冷冷地道:“我也先回去了,我看这几天我们还是不要联系了。”
“Catherine!”贺哲男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之橙,“我们那么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你就为了Elise要放弃我吗?”
“Terrence,你究竟明白不明白啊,这不是宋子凌的问题,是你和我的问题!那天我问你如果我小心眼一定要和她计较你怎么办?结果到底你也没有给我答案!你以为我忘记了,是不是还暗中松了一口气啊?我告诉你,我介意,我很介意!我很介意我的男朋友不选择我这一边,一切理由都是借口!尤其对象还是宋子凌那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蹦出来伤害我的朋友,什么时候会蹦出来又惹出一堆麻烦,而最最可怕的是我还有个善良如圣父一样的男朋友随时准备着给她兜底。我哥哥说过,婚姻不是看对方有多少优点,而是要看是不是对方所有的缺点你都可以忍受,否则你不能忍受的那点就会像不定时炸弹随时可以引起争吵。Terrence,迄今为止我们所有的争执都是因为宋子凌,我很确定她就是那个不定时炸弹,我实在不想我以后的生活活在这样一个炸弹的威胁下。二十多年你的感情不能说断就断,那半年的感情似乎断起来会比较容易一点。我们还是都冷静想一下吧。”沈之橙说完连看贺哲男一样的勇气都没有,起身就要走。
“Catherine!不是这样的。”贺哲男一把拉住她,“我敢对我去世的母亲发誓我对Elise绝对没有一点点男女之情!我只是把她当妹妹。将心比心,同样是豪门的小孩,从小一直玩到大,有时候只有我俩在一起倾诉无人真心对待的孤独,发泄对周围人用金钱去衡量故意接近你的虚伪。我没办法抛下她不管因为我很难抛下一部分的自我。可是,Catherine,她只是我曾经痛苦的一个倒影,而你,你是我全部的未来。我花了那么长时间,费了那么多心力才抓到的未来。所以,不要为了这样的理由疏远我好吗?”
沈之橙的眼泪夺眶而出,又被倔强地收回去。她狠心撇开头,沙哑着问,:“那你什么时候能抛下你曾经痛苦的倒影?”
“我不知道。”贺哲男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急切地道:“可是我会努力,给我时间好吗?我也会好好劝Elise的。”
沈之橙看着贺哲男像迷路孩子一样无措的神情心里一软复一痛,“那好,你背地里怎么对她我可以暂时不管,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和宋子凌明面上起冲突,你必须无条件地彻底地站在我这一边。”
“当然。Elise怎么能和你比?”贺哲男毫不犹豫地道。“那Catherine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别随便说不要联系好吗?”
“你以为说这句话我很好受吗?”沈之橙捶打着他的胸口,“我的牙齿都快咬断了。”
“我的青春,其实还蛮单纯,相信幸福取决于,爱得深……。”叮铃铃的手机声打断了贺哲男接下来的真情告白。
“呵呵,乖。”沈之橙好笑地安抚了一下一脸哀怨你的贺哲男,拿起了电话。刚听了没两句,所有的绮思就从她脸上彻底褪尽。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你做得很好,不要让哥哥知道我知道。就这样,再联系。”
“怎么回事,什么叫不让哥哥知道你知道?”贺哲男一头雾水。
“我哥哥前几天得了重感冒,他一直不让告诉我,这几天症状稍微缓解了Martha才敢偷偷给我打电话。”沈之橙一脸忧心忡忡,“不行,我得立刻回法国去。”
“可是下星期青岛的夏天百货开幕式……。”
“让Jessica代我去吧。”
“Catherine。”贺哲男忽然灵机一动,用魔鬼诱惑浮士德的口吻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下?”
“换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还是你和我去青岛主持开幕式,让Jessica去法国探望你哥哥。”
55自信
恋爱中的人总是很不可靠的,不管是智商还是责任心。
很多年以后,贺哲男在小讯讯画笔下的经典形象依然是一个贼眼珠子转啊转,就冒出个又坏又馊又蠢的主意的Q版灰太狼。贺哲男对此无可奈何,实在是就连他自己也会觉得,上下五千年这个世界上涌现过无数的蠢人,今后的五千年无疑还将会有更多的蠢人出现。但无论如何,为了这段时间他所有的蠢主意,他都可以当之无愧地高居蠢人排行榜三甲之席而毫不愧色。
但无知是生命的铁律。至少现在,庞大冰冷的造化还如同水下摄像机般潜伏在一侧,静候着人们像迁徙的鱼儿一般随着命运洋流浑浑噩噩又本能地溯洄。
贺峰一大早赶到约会地—那间有名的海景饭店时,雅思还在熟睡,许是昨晚倦急直接躺床上了,身上还穿着一套崭新的Vivienne Westwood,歪歪斜斜安安静静地双手抱膝冬眠着,大红的被,乌黑的头发,白生生的脸,满头满衣衫的红香散乱。
贺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静静等了一会,才“刷”地拉开窗帘。阳光立刻从窗帘底毛茸茸钻进来,金色一长条铺到床上,水银泻地般淹了雅思一脸。
“搞什么啊?”雅思被乍然君临大地的阳光刺醒,一手挡着眼睛一手撑着身子半直起身。
“Martin!”雅思揉了揉眼睛。
“青岛基建那边出了点突然情况,开会到四点半。怕扰了你睡觉索性就迟点来了。”
“我等你等到睡着!”也怨,也娇,也安心。有约不来过夜半,灯花零落,熬得双眼红。猛抬头看见意中人,嗔怪之余更是看见天光明亮般满足。那种因为相见而过分喜悦的心情一发不可收拾,蹦出她身体,揽住他脖子“啪”一个早安吻。
从没见过在经历那么沧桑的同时还能给人这么纯净感的女人,眼睛像西北年画里双剪瞳孔,乌沉洁白。定定地看着自己,脸直红入眼底,人如夜明珠般滟滟。他醉意酽酽对着那张凝香脸亲下去,三尺之距燃起遍野大火,腐骨蚀魂。
贺峰心中叹息,老戏骨说武戏要三分生,这样每一次才能像是首度兵戎相见。雅思便总是给他这样的感觉,每一次都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如初见,毫无过去可言。再见刚刚才说过,身体就本能地为下次见面预备身心。她仿佛是一个独立的天地,立于门前便看见如香港混沌的季节般完美混搭的喜嗔宁暖,翻覆在其间如花海蔓延的情与欲,也自然奔放地呈现在天地之间,无拘无畏。
雅思柔顺地依偎在他若垂天之翼实实覆盖下来的臂膀下,海洋映进来的蔚蓝波光满室轻晃,他的眼睛就在潋滟深处看着她。身体里擦出一串串绮丽的火花,在每个细胞里发酵,荡气回肠打通任督二脉,就像花遇见了蜂一样的自然注定。身体交出了灵魂,断弦裂帛。
……
“哎呀,讨厌。二姐信给我买的Vivienne Westwood!”雅思用两根手指挑起皱皱巴巴如同菜叶一般的华服,红晕一直蔓延到玲珑的小耳朵,转身就狠狠地掐住某人胳膊用力一拧,“死了死了,这是二姐专门为‘幸福指环’的事送的赔礼,弄成这样我怎么和二姐说啊?”
“明天你就送给你二姐一套c.gilson火爆内衣,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什么都不说她也明白了!”
“Martin!”雅思骇笑着扑打他。
“说起来你占了你二姐一个大便宜!”贺峰又低头看了看时间,果断岔开话题转移太座的怒火。
“怎么占她便宜了?”
“倒计时。10、9、8、7、6、5、4、3、2、1……”
“如果不曾遇见你,我会是在哪里……”贺峰话音刚落,雅思的手机就哼唱起来。
“喂,爹哋?”
“小妹,你在哪里啊?这些天怎么老是夜不归宿?”
“爹哋,我都三十不是三岁了好不好?”
“好好好,你是大人了嘛。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别,爹哋,我是怕了你了,上次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直接把二姐弄到医院去了……”
“哎呀,上次是意外嘛。”康青杨心虚地道,“这次是真的哦!”
“好,你说。”
“说起来还和上次的事有些瓜葛的。今天一大早忽然来了一个客人开口就要买‘幸福指环’的设计专利。你知道他出价多少吗?两千万!”
“嘶!”雅思倒抽了一口冷气。
“吓你一跳吧?本来我不想卖随口说一个价想吓走他的,谁知道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反而把我放到了架子上,不卖也不行了。”康青杨遗憾地道:“本来还想退出情人节专卖呢,看来只能放弃了。”
“爹哋,我知道了,我现在还有事,明天回去再庆祝。”
“喂,小妹,你今晚还不回来吗?小妹!”
……
“Martin!”雅思眼泪汪汪地扑到贺峰怀里,不小心碰到了刚才下指的地方,贺峰夸张地喊了一声。
“Martin,你怎么样?”雅思忙卷起他的袖子,看着自己青青紫紫的杰作,泪水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这究竟是感动的还是心疼的啊?”
“还不是你不声不响给我准备这么大的惊喜!我刚才心脏都快停跳了。”雅思甜蜜之余更有些心疼,“两千万?爹哋下手真狠!”
“就当我是讨好你爸爸吧。”贺峰揽着她的肩,“这下你有像你二姐交代Vivienne Westwood的底气了吧?”
“讨厌!”雅思想也不想地再次掐过去。
“哦,Jessica,拜托你不要总赶着一个地方下手好吗?”
“Martin,我无意的,你要不要上些药?”
……
“我听说宋子凌和你二姐的事了。”你一勺我一勺分享完翠景轩的元贝斋粥,贺峰主动道,“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帮忙?”
“我不想你难做!”雅思淡淡地道。“你也不用感动,我爹哋妈咪也没要求田家出头,大姐也没要高长胜出手。”
“抱歉。”贺峰有些黯然地握住雅思放在桌子上的手。
“干吗忽然这么煽情?量力而为不是自私,人要自保以后才能顾到别人。况且,这件事本来也不需要你们帮忙。”
“哦?”
“多能多得是没错,势大欺人大家也能接受。可天下的好事不能你一个人占尽,不给别人留余地就是堵自己的路。”雅思嫣然一笑,缥缈慵懒却又悠远平静。“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1”
握住自己的手瞬间加重了力气,雅思坚定地回握。我知,他懂得我的懂得。
两两相望,在彼此瞳孔中发现自己的影子,连神态都是那么相似。电光石火间,便有云垂海立的震撼。这样心花摇曳的默契,此刻他们灵魂相通。
缱绻了整整一天,夜深两人相携到饭店的公园里散步。冬天的小径和天空冻结得异常的干净。雅思把手插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小孩子一般亦步亦趋着走路。远处仿佛有着碎碎的铃声和诸声色相,渺渺茫茫地递过来。只听到两人的鞋子敲在红砖道上,美得简直是梦。
“Martin,Catherine想我去趟法国。”
“沈柏棠出什么事了?”贺峰一下就抓到了重点。
“他前一阵子患了重感冒,但谁也不让说。这两天稍微好一点律师才偷偷打电话求助。律师还说沈柏棠这两天心情低落,有时还会背着医生喝点酒。Catherine很担心,想回法国。可是你也知道后天青岛夏天百货就要开业了,这是大中华区第一个竣工的项目,也是Catherine接班的第一次大亮相,她很担心即使去了也会被沈柏棠赶回来。所以想让我代她去看看。”
“你怎么想呢?Jessica?”
“说起来,沈柏棠算是我半个老师。那么相信地就把妹妹和项目全交到我手上。而且,夏越这次和天堃的合作我是从头参与,好像看见一个孩子一点一点长大。论情论理,我似乎都没有推辞的理由。”
“‘似乎’?”贺峰玩味地摸了摸下巴。
“还不都是因为你?”雅思横了他一眼,“老是莫名其妙地吃沈柏棠的飞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贺峰失笑,“那时候我还不能确定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深。”
“哦?那意思是说现在你一点危机感都没有了?”
“对其他人也就罢了,对沈柏棠,我还真没什么危机感。”
雅思一脸问号。
“因为沈柏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不能给你的,他也不会给你更多。”贺峰耐心地道:“而你选择的是我!”
“这么有自信?”
“爱一个人要是连除了我没人能给她幸福的自信都没有,那还不如不爱。”贺峰理所当然地道,有一种淡然却坚定的自信,因此有舒缓的优雅。
雅思心里忿忿,却又实在爱煞他那沉稳与惊猛的气势。矛盾了半天,只得英雌气短地自我安慰,连张爱玲都说了爱一个人会低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何况你乎?
“不过,我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贺峰板着脸道,“所以我决定谁让我心里不舒服,我就让谁身体不舒服。”
“哎呀,Martin,快放开我!”
“如果你想在去法国前把事情公开,我绝对配合。”
雅思恨恨地再在他伤处挠了一把,咬牙切齿地成为了俊杰。
清晨十点的阳光透过闻名遐迩的铁线莲花架的缝隙优雅地洒下,一瓣瓣如盛放的雏菊。穿过花架,转过几道镜廊,绕过一个喷银溅玉的天使温水喷泉,雅思随着仆人来到一间被紫色天鹅绒密密地包裹了起来庞大的起居室。仆人退下后,雅思试探着推开金色把手的门,顷刻陷入了紫色天鹅绒的包裹,天啊,这个屋子的四壁居然全装上厚窗纱!
“Vicente?Vicente?”
“Jessica !”低沉,柔和而有磁性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可能是刚刚睡醒,带了一丝暗哑。
透过天鹅绒窗帘的缝隙,雅思看到了刚从安乐椅上站起来沈柏棠,他被穹顶上惟一一线阳光打亮,连同唇角无懈可击的笑容一起成了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惟一的光源。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憔悴和颓废,人就被法国的暖冬呵成了淡金色,眼睛仿佛依然流连在王尔德墓前,欣然平静。只穿了白衬衣灰裤子,手里拿着一瓶勃根地Leflaive白葡萄酒,长得惊人的腿惬意地随意交叠着,极慵懒也极飒爽。
“呼!”雅思松了口气,责备像炮竹一下拍拍作响。“你干嘛把屋子弄得和个坟墓似的?还有,你怎么可以喝酒?明明知道抗排异药已经让你的免疫很脆弱了,怎么还这么糟蹋自己?你是不是觉得把Catherine交给我你就一点义务都没有了?”
“Jessica,一个星期前的今天是Catherine大嫂三十周年祭日。”
雅思顿时噤若寒蝉。虽然多时不见,但沈柏棠却已经成功地在她心中树立起了一个安全阀形象,淡淡矜持的笑意,不高不低的声音,沉静内敛,容止端雅,对人对事,有风度,更有距离。此刻听他用如此喟然的语气说出如斯感性的话,雅思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言语会辱没了曾经的浓烈。
沈柏棠带笑沉默,这样的神色就像寒冬腊月垂挂于屋檐下的冰凌,清澈透亮,太容易勾人想起一些寂寞凄怅的旧事。
“你越是想念她,就越是应该让自己过得好。”好久雅思才找回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逝者已矣,倒是我着相了。” 沈柏棠破颜而笑,屈指轻扣椅背,:“但是这句话太程序话了,为了安慰我受伤的心灵,你再劝一句吧。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就再也不喝酒了。”
雅思想了想,从桌子上拿着一个杯子一步步蹭到到他身边,看到他鼓励期待的神色,迟疑地俯□在他耳边小声道:“Vicente,祝你拥有一个能够安静下来的灵魂。”
话音刚落就惊奇地发现沈柏棠的眼睛顷刻间涌出那么多的感情,如同星空般,盛大而璀璨。雅思觉得甚至能触摸到他眼中的惊喜与热烈。软的,像窗下喷泉的潺潺水流,哗哗地流转。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也会被那水流卷走。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下一秒,他就移开了目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似乎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该一饮而尽的理由了。”
““Vicente,你说话不算话!”雅思大嗔。
“最后一杯,你这句话埋葬了我的酒庄。”
56运气
“怎么会有时间过来?”沈柏棠向后躺在睡椅上,“我以为你该和Martin废耕废织,每天过得像没有明天。”
“喂喂喂,别动不动就把一顶‘红颜祸水’的大帽子扣给我好不好,我怎么废耕废织了?”
“打开书桌右边数第一个抽屉。”
“这是什么?”雅思随手翻了翻那厚厚的一叠英文资料,立刻被里面一长串一长串的专业名词弄晕了眼。
“公司智囊团对这次和天堃合作过程的分析。”沈柏棠笑了笑。
“你没看?”雅思不吃惊他对自己留一手的考核,反而吃惊于资料的崭新程度。
“为什么要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次合作会完美无缺。”
“天下哪来完美无缺的事啊?”雅思失笑。
“天下是没有完美无缺的事,可天下有很多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事。比如这次。”沈柏棠平静地道:“因为贺哲男,贺峰也会让他看起来完美无缺的。”
“贺哲男?”雅思还在迷惑。
“这次合作对贺峰纯属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但他一开始也没太看重。不过是想借夏越在内地的丰厚人脉为争取青岛基建试水罢了。在他看来我让Catherine负责这个项目,不过也是交学费教妹妹。所以他一开始就在利益分配上很好说话。”
“你是说,夏越和天堃的合作在你俩看来只是一场陪太子读书的过家家?”雅思神色黯然,估计任谁知道自己呕心沥血来的成绩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精致玩具时都会有这种失落和屈辱吧。
“如果我是这么想就不会有这么后的评估报告了。”沈柏棠揉了揉她的头,“一开始这么想的只是贺峰而已。我说一开始,是因为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因为你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惊喜?”
“没错,因为你的出色表现,当然也因为贺哲男一贯的不靠谱。贺峰终于下定决心步我后尘,像我把Catherine扔给你一样,如法炮制把贺哲男也扔过去。贺峰真的很聪明,他知道我既然把Catherine推到前台,这个项目就一定会成功,贺哲男学没学到什么还在其次,至少能帮他捞到一次资本。可惜,他实在太以己度人了。”
“以己度人?”雅思木木地成了一只只会学舌的鹦鹉。
“或者说,他不知道我有多信任你的能力。”沈柏棠的一双眸子如琉璃火一般清郁夺人,“我把Catherine交给你就不会再做任何过问。”
“所以贺峰着急了,你敢相信我,你赌得起。他却不敢拿贺哲男去赌,所以他不等不亲自下水,去完成本以为你要做的事—让这个项目看起来完美无缺。”雅思的脸褪了血色。日光倾城的冬天,有一种不同于盛夏的奇异的明亮。在那种光线之中,一切甚至更为明确。屏除了所有喧嚣的杂念之后,红尘落定。思绪水落石出般的明确,须发毕露,就连想要假装看不清楚,都不可能。
“贺峰想利用我,没想到作茧自缚,反而把自己套了进去。再加上他度假村开业,越南油气公司纠葛,我相信这段日子贺峰一定像水面上的鸭子,看起来悠闲从容,实际上水下的两只脚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
雅思想起开会开到凌晨四点的贺峰,苦笑着摇摇头。
“这世上不但有肝胆相照的朋友,也有肝胆相照的对手。还好,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略胜一筹。”沈柏棠调皮地眨了眨眼。
雅思心中升起高山仰止的疲惫,他不但知道贺哲男是怎么想的,自己是怎么想的,沈之橙是怎么想的,连贺峰的想法也一清二楚。贺峰殚精竭虑,却始终在他手心里打转,最后被人利用了还在有苦说不出。
沈柏棠,你对人心的揣摩,对事情的预测,究竟准确到了什么地步啊?
“所以,你和贺峰的拍拖并没有耽误他理智而审慎地工作。可是你呢?你做的每一份工作都是为了贺峰,都不是自己的主动选择,好像有什么事在推着你往前走一样。你对自己的将来究竟有没有清晰的规划?未算胜先算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和贺峰没有修成正果,你又要凭借什么样的能量活下去?这些你都没想过,而你,居然还有心情坐在这里理直气壮地和我说你没有废纸废耕?”
“Vincent,我对贺峰的感情……。”雅思满脸泪水地哽咽了一下,“就像亦舒描述过的,看到那个人,我脑中霹雳,内心并不觉得欢喜,只觉无限惶恐,泪无法自抑。可是生命之路只在于两条:一是选择,二是坚持。我放不下,就非这样不可。没有人是傻瓜,只是有时候,我只能选择装傻来感受那一点点叫做幸福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放不下?”
“我也不知道,人心本来就是最难把握。也许是因为在我最困难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候,他那么一个高高在上在我看来几乎遥不可及的人却走下来,温柔地安慰我、鼓励我、引导我,最终拯救我……。”
“也许你只是被那一瞬间的感动迷惑。就像普救寺张生救莺莺,他不过是凑巧最直接地在那个女子面前,展现了男性世界里的权力。让莺莺误以为爱上那个对自己实施了保护的人。在我看来不过是女性缺乏安全感的特性让她们很容易地爱上这种权力。”
“这句话听起来好沙文,是否在你看来再美好的感情在你看来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
“当然不是,至少你我之间是没有利益,没有交易的真诚关系。”
“啊?”雅思震惊地看着他。
他琥珀色的眸子此此刻完全收起所有骄傲和玩笑,□裸地写着理所当然和志在必得,那种震荡,瞬间直达肺腑。让雅思只能咽下血腥,傻傻地问:“为什么?”
沈柏棠微笑:“因为你能让我的灵魂安静下来。看到这样的你,突然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
“可、我、不、爱、你。” 话语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蹦出唇齿。
“Jessica,经历了那么多,你认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还能百分之百地去爱一个人吗?没关系,我们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学习,再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都是柴米油盐地过日子。”沈柏棠重新抓过她的手紧紧握着,眉眼之间,竟是温情。“外貌和感觉不过是一个吸引人的理由,真正能让人爱上的还是我们的灵魂。所以,真正爱上你的人 ,必会触到你的灵魂。”
“呵呵。”雅思浅笑:“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懂我的人,未必可以救赎我。幸福对我其实真的很简单:有人爱;有事做;有所期待。人生本没有什么要领,人生本无话可说。因为能够自力更生,我对金钱无所愿;因为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对才华无所愿;对于一个男人,我唯一的愿望是它能有让我像安定下来的力量,隔着这么久,只有贺峰让这样的力抵达我的心中。”
“即使你明知他不像你爱他那样地爱你?”
“Vincent,我又不傻,又不是不知道要爱自己。如果能够避免,谁愿意爱人胜己。我很想听你的话,可是我的感情它不听听我的话。就像《圣经》中说,‘如今我等什么呢,我的指望,我所遭遇,出于你,我默然不语。’人生本没有什么要领,人生本无话可说。喜欢一个人就像抛弃一枚硬币 ,我永远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但我还是想赌这一把。”雅思眼里还含着泪,唇边却是一窝明艳的笑,漂亮得象隔了一个世界。“我这么聪明,总不会每次都是输吧?
这个女子,骨执拗眼清锐,骄傲执着。失去Jasmine后遇见的“佳人”都是眼睛里翻涌着贪婪光焰的母兽。只有她翩然一笑,艳光宛如惊鸿照影时清凌的翅翼,划开心中的污浊厚重,逸如一羽。她对自己的心,不必刻意坚持,已是共生共存。
我和Catherine没有看错,她是个信仰爱情的人。她如此剔透纯真,她有着我珍爱的一切优良品质。
沈柏棠细细地看她,先时茫然,后来,忽地笑了。那笑容如此欣悦,渐融的冰雪般安详。
“爱笑的女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
“帅哥,不知道有没有时间陪我吃个饭啊?”贺哲男办公室的两道门间忽然探出了一个美人脸。
“Elise?”贺哲男吃惊地向后推了一步椅子。
“你不是被你爷爷关了禁闭吗?”
“嚯,说说而已,我是他亲孙女,难道真要关我一辈子啊?”宋子凌不客气地坐到贺哲男对面,抓过他的杯子大灌了一口。
“就是因为你是他亲孙女,才要好好把你关一关。”贺哲男眼疾手快的抢过杯子,仔细擦去上面的口红印。
“你什么意思啊?”
“这次是险些撞到孕妇,下一次你是不是就要险些杀人啊?”贺哲男头也不抬地道:“你也真该收敛收敛你那大小姐脾气了。”
“你口气不要像我奶奶一样好不好?”宋子凌不耐烦地道:“我这一个月被她说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明明是那个死女人自己出门不带眼睛,乱逛马路,她自己找死,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来指责我?”
“拜托,Constance怀孕三个月,怎么可能乱逛马路,明明是绿灯你还闯斑马线,而且你是无证飙车。幸亏Constance和宝宝没事,否则你以为你还可以坐在这里大放阙词,我请求你稍微懂事一点好不好,难道真要我下半辈子去牢房看你啊?”
“Constance?那个死女人的名字?哦,看来是你熟人啊,叫得这么亲热,居然还为了她说我!”宋子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口不择言地道:“她怀的又不是你的孩子,怎么你这么紧张?哦,难道你给田锐戴绿帽……。”
“啪!”贺哲男不假思索地给了她一巴掌。
“你敢打我!”宋子凌被打懵了,一手捂着脸震惊地看着贺哲男。
贺哲男飞快地掩去一闪而逝的后悔,沉声道,:“我看你真是被宠坏了,和泼妇骂街似的什么都敢说。这句话我当今天没听到过,你回去吧。”
“不好意思,我听到了!”随着一声包含怒气的女音,沈之橙冷冷地推门进来。
“Catherine?”贺哲男慌忙走出办公区,一把抓住沈之橙的手,“不是,你听我解释。”
““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我刚才已经看到太多好戏,不想再听你背台词!”
“沈之橙!”宋子凌愤愤地看着她,“你凭什么这样和Terrence说话?沈柏棠的妹妹好了不起吗?我还是宋世万的孙女呢!”
“宋小姐,不好意思,这是我和我男朋友之间的事,貌似和你无关。”沈之橙嘴角上勾,上前一步抓住了办公桌上的水杯。
“Catherine!”贺哲男忙一把按住她的手,“不要!”
“狂犬病是会传染人的,Terrence,我是为你好。”沈之橙用目光提醒他自己许下的诺言。
贺哲男触电一般地缩回了手。
“你说什么?”宋子凌的头发都根根竖了起来。
沈之橙根本不搭理他,“啪”的一声把被子扔到地上摔的粉粹后怡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瓷粉,“我自己创造的,当然有资格把它给毁了。”
“Terrence!”宋子凌伤心欲绝地看着贺哲男,“我们二十年的交情……”
“Catherine,我和Elise从小玩到大,她又不知道杯子是你送我的。”贺哲男讷讷地解释。
“因为她和你有十年的交情所以你就可以对她撞Jessica的妹妹熟视无睹,因为她和你有二十年的交情所以就可以和你不分你我亲密到一个杯子喝水,因为她和你有二十年的交情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污蔑你?Terrence,那你就好好和你的青梅竹马叙叙交情吧。反正我们的交情还不到一年呢!”沈之橙微笑着拎起包走出办公室,临走前还贴心地把免打扰牌子挂了上去。
“Catherine!”贺哲男冲出去追到电梯边却只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和自己挥手道别一边消失在门里。
“Terrence,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有异性没人性的。”自觉扳回一局的宋子凌暂时忘记了贺哲男给她的一巴掌,亲亲热热地揽住他的胳膊笑语嫣然地道,:“走,中午我请你吃饭!”
贺哲男一把甩开她,着急地拿出手机拨电话。
“Jessica……。”
“打什么电话啊?陪我出去吃饭先!”宋子凌扑上去要按电话被贺哲男一把推在了椅子上。
“Jessica,是我,Terrence。可不可以拜托你打个电话给Catherine?都是我的错。……好的,Jessica一切都拜托你了。”
“Terrence!”
“STOP!”贺哲男颓然坐下,食指一指,“出去!”
“贺哲男!”
“我说出去!”贺哲男一把把桌子上的文件全扫下了地。
被吓到的宋子凌忙走出办公室,一直到电梯下行到一楼,怒气才重新慢慢聚集。她想了想,利落地掏出手机。
“Kate!是我。你不是常自夸自己有些黑白两道通吃的朋友吗?那快动员你的狐朋狗友帮我查一个人,她叫Jessica,是上次我飙车差点撞到的那个死女人的姐姐……当然是越详细越好……,废话少说,干好了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57烟花
“玉姐,小姐今天怎么还是没吃饭?”宋太看着一桌子没动过筷子的饭菜皱了皱眉,这孩子今天刚刑满释放就迫不及待地去找贺哲男,按理说应该快乐得能吃下一头牛才对啊。
“太太,小姐从中午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们也不敢……。”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宋太一边说一边推开了宋子凌的房门。
“嘭!”一个枕头凶狠地打到了墙上,“滚,都说了你们不要来烦我!”
“Elise!”宋太走到她身边坐下,“又怎么了?”
“还不是奶奶认的好儿子!”宋子凌抬起了红通通的眼睛。
“你又干什么坏事惹到Terrence了?”宋太一听就笑了。这个宝贝孙女是天蝎座,尾后带钩的,难缠。
“奶奶究竟谁才是你亲的啊,为什么一口就认定是我做坏事了!”
“我这个契仔呢虽然有时候做事又冲动又不靠谱,但他对你可真是没话说。”宋太笑道,“从小到大,他给你收拾了多少篓子啊!”
“可他今天居然为了那个沈之橙……骂我!”宋子凌停顿了一下还是把贺哲男打了自己一耳光的事瞒了下来。
“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姐妹永远你是你的姐妹,兄弟是你的兄弟直至他们结婚。Terrence正和她蜜里调油,你这时候不说讨好未来婶婶,反而凑上去和她过不去,不是自找不自在嘛!”
“以前Terrence也不是没谈过恋爱,那些女人我还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怎么这一次就不行了呢?”
“你这个傻孩子,以前那些和这个怎么可能一样?以前那些不过是男人用来打发寂寞的消遣,这个无论是家世、人品、容貌,和Terrence都是天生一对。你也别天天沈之橙沈之橙地叫,她是沈柏棠的妹妹。沈柏棠在欧洲内地人脉都很广,山不转路转,连你爷爷见了他也要笑脸相迎的。”
“那奶奶的意思是说这口气我只能自己憋回去了?”
“否则你想怎样?你以为你整天呼朋喝友,任性嚣张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是你爷爷的孙女!”宋太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和Terrence从小一起长大,他又事事依着你,你一直把他当哥哥看。现在哥哥要属于另一个女人了,做妹妹的心里不会舒服。你想和沈小姐一较长短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就用你这样蛮不讲理大吼大叫的办法,只会把Terrence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