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思很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我送你上去。“贺峰开心地笑起来。
“小妹?”
“小妹!”
熟悉的女声二重唱让雅思的脚步登时踉跄了一下,高跟鞋跟大理石地面一个打转,向前倾去。
“Jessica!”贺峰忙伸手欲搀。
雅思哪敢接他的手,摇着手避开,七寸长的鞋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带着她整个身体向后倒。
贺峰以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快走一步,刚好将她捞个正着。
本来闭着眼睛等着背部和地面亲密接触的雅思悲催地以半软着身体的姿势靠在贺峰怀里,更悲催的是她在下一秒就听见了自家老妈高了八度的声音。
“小妹,你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贺峰,这是我妈咪,这是我二姐。”
“妈咪,二姐,这是贺峰。”
“Martin。”贺峰落落大方地伸出一只手,
“很高兴见到你,贺生。”白筱柔盯着他还在扶着雅思胳膊的另一只手。
后知后觉的雅思忙把他的手推开。
“我也是久仰大名了,贺先生。”雅瞳一脸的跃跃欲试。
“Martin。”贺峰重复了一遍。“我很高兴在Jessica的亲人里有这么高的知名度。”
“Martin……”
以白筱柔的功力也被贺峰的厚脸皮“shock”了一下,更何况是小白兔雅瞳。
“很晚了,小妹该休息了。M……Martin”白筱柔被突入以来的遭遇战打懵了,果断地决定先战术性撤退。
“我和你们同层,一起去。”贺峰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彬彬有礼地把她们送进电梯,还自发地按了楼层号。
白筱柔狠狠地盯着雅思。
雅瞳的视线在贺峰和雅思之间游来游去。
雅思一直忙于研究酒店大厅大理石花纹,电梯间木地板纹理,在她终于数出走廊里地毯上的牡丹花有几重瓣的时候,耳边响起了贺峰彬彬有礼的一句。
“Jessica,明早八点给你 morning call。”
被妈妈审了半宿的雅思打定主意如果贺峰再敢玩暧昧就让他彻底死会,没想到第二天贺峰却表现得非常正常,仿佛头一天的种种只是一场梦。倒让憋了一肚子谋略的雅思仿佛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说不出的憋屈。
“贺生,康小姐,沈先生请二位进去。”沈柏棠助理Cindy像是已经在病房外等了很久。
沈之橙坐在病床前双手紧握着沈柏棠的手,向他们点了点头,轻声唤道:“哥哥,哥哥,Jessica和贺生来了。”
沈柏棠慢慢睁开双眼。
前世对他只是耳闻,今生虽然之前救过他,可那时雅思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沈之橙身上。说起来,今天竟是第一次有机会这么仔细地打量。
却是出乎意料的清癯秀逸。
他显然已经不年轻了,眉宇间颇有些风霜之色。纤瘦而精干,衣着简素。早晨的淡金阳光洒在他面上,依稀可见乌发中浅淡银丝和眼角细微纹路。眸子明亮深邃,几欲夺人魂魄,却是异常的淡然。他周身上下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虽然是这样一个出色人物,却丝毫没有张扬的味道。
唇角扬起自然的弧度,笑意虽然不深,却是可以感觉到的真诚。他坚持要沈之橙扶自己起来,和他们一一握手。
骨节清瘦的手,苍白得微微有些清透。雅思本以为会触到一团冰凉,真正握在手里才发觉是干燥温热,十个指甲呈一种形态,修剪得很平整,与指缘齐平,而且指甲缝很干净,见不到一丝污。
“谢谢你贺先生,夏越会记得你给我的帮助。”沈柏棠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不说自己记得,而说夏越。既表达了感谢和愿意回报,也很清晰地划出了公事公办的范围。不失言,不忘恩,不混淆。谨慎,同时也真诚。
“沈先生客气了,做事嘛都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况且是Jessica 开口。”贺峰轻轻一笑,答得绵里藏针。“不过这次实在太险了,下次沈先生要随时带着医生。”
“故土难离啊。”沈柏棠苦笑道:“谁愿意在家里还跟着一串尾巴?这么多年从越南到香港,从香港到法国。现在还能在闭眼之前风风光光地回到祖先埋骨之地,上天终究待我不薄。”
“沈先生也有意内地市场?”贺峰挑了挑眉。
“也?”沈柏棠玩味地舔了舔唇。
“我们天堃正在全力争取青岛城区建设。”贺峰耸了耸肩。
“是啊,夏越在欧洲的发展已经进入瓶颈,我也正有意构筑大中华市场。”沈柏棠闻弦歌而知雅意。
“说的是,这块蛋糕这么大,没理由我们自己不吃让给外国人。”贺峰笑了笑,:“有机会的话大家不妨一起合作。”
“花花轿子人抬人嘛。我也有留意天堃,无论哪个方面都是很优秀的合作商。大家强强联合,有钱一起赚。”沈柏棠爽快地道:“这是我们公司的律师Martha,我的助理Cindy,具体事宜你们一起详谈。”
“好的。”贺峰冲她们两个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不耽误沈先生休息了。”
“慢走。”沈柏棠欠了欠身,“Cindy你代我送下贺生。”
一直充当小透明的雅思站起来正打算和贺峰一起离开。忽然听到沈柏棠对着她道:“康小姐……”
“是Jessica,哥。”沈之橙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沈柏棠半是歉意半是无奈地看了雅思一眼,改口道:“Jessica,可以留一下吗?”
雅思下意识地向贺峰看去,看完之后立刻后悔,尤其在那双黑眸浮上笑意后更是内伤,赌气道:“当然。”
径自又坐了下来。
贺峰好脾气地道:“那你们先聊,Jessica我在车上等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出去还要坐你的车啊?若不是外人在场,雅思真想冲他大吼。当下低头专心致志地玩弄包上的流苏,就是不看他。
贺峰不以为意,施施然开门离开,走前还小心地亲自替他们合上了门。
“Jessica,我想我欠你很多声谢谢,在这里就一并说了吧。”
“沈先生……”
“Vincent①……”
像谁不好为什么要像贺峰?□霸道自说自话!从昨天一直压抑到现在的雅思倏地抬起头却在看到沈柏棠时又把怒气压了下去。
虽然他半倚在病床上,十万须弥一身寂灭,眼里却有一种从容沉淀的逼杀姿态,仿佛能刹那间穿透人心,令人不敢生出反对之意。
“Vincent,你刚才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雅思很没出息地屈从了,她一向拿贺峰没办法,拿和贺峰相像的人,也没办法。
“刚才是夏越主席说的,现在是沈柏棠说的。”
“Vincent,你怎知我不一样。我说过我在香港就已经久闻大名,也许我帮你只是奇货可居,毕竟得你这样商界大佬一个人情对我这样坏名声缠身被弃又离婚的女人是再难得不过。”
“坏名声?高跟鞋女王吗?”沈柏棠失笑。“使脚不舒服的,不是鞋子的高度,而是欲望。”
雅思看着他风神透脱的微笑,忍不住道:“沈先生世情这么通达,会让别人很难讨好,也让自己很难快乐。”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沈柏棠略带讶异地挑了挑眉,:“所以不讨好的人通常会更对我胃口一些。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况且……”他拉过沈之橙的手,看着妹妹笑道:“Catherine把你对她说的话又学给我听。”
“我只是随口一说。”雅思有些不安。
“再没有什么比不经意地善更能打动人的了。”雅思的话似乎没有激起沈柏棠的任何反应,他的注意力全投在沈之橙脸上,似乎妹妹的脸上的每一个线条全映射入他的眼睑深压缩成一抹幽深的黑,目光淡漠中流露的温情,就像一位守护者。
“这可能是Catherine第一次从我和他大嫂以外的人那里得到纯然的完全没有利益要求的关爱。”
“大哥……”沈之橙有些哽咽。
“作为她的大哥,我很感动,这样的感觉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她都弥足珍贵。”沈柏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可惜我已经僵硬太久,不知道该怎样柔软温暖地表达谢意了。只能很市侩地如外人所愿,我,Vincent,欠你Jessica一个人情。”
“Vincent。”雅思悚然动容,发自内心全心全意守护一个人的心情总是容易让人感动,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
“如果你真感谢我。就好好地保重身体,至少,在Catherine没有坚强到可以一个人支撑起夏越之前不要让自己倒下。”
沈柏棠的称赞她受不起,她不是无所求,她所求的更大更多。自重生以来,她越来越敬畏于命运莫测而强悍的威力。只要沈柏棠还是那么英年早逝,只要沈之橙还是那样懦弱,那她就永远存在着和高长胜再次遇合的可能,她就永远是大姐和高长胜感情的不稳定因素。谁让她那看似精明的大姐居然会爱高长胜爱得那么深,又爱得那么自以为是。她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前世她和大姐高长胜之间牵扯地太复杂,任何一个环节的重复都可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让所有事一发不可收拾。她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害怕得彻夜难眠,所以,如果,如果她能做些什么让沈柏棠多活几年活到能把沈之橙□成才的话,她愿意做的会比这对兄妹认为的多很多很多。
不是她做人有多高尚,只是世事真的不能关己,关己则乱。
“谢谢你,Jessica。”沈柏棠一双眼睛说不出清亮宁熙,神色却更加倦怠起来。
“Vincent,你先好好休息吧。Catherine有我的手机号,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雅思起身告辞,“不管怎样,你都要自己保重身体。你活一天,就是Catherine一天的福气。”
“Catherine,这次你没看错,Jessica是个好女人。”沈柏棠看见雅思走后对沈之橙说。
“我就说Jessica和其他人不一样嘛,哥哥你就是不相信我,昨天还让我说那些话试探她。弄得我觉得好对不起她。”
“等你将来做到夏越主席的位置,就会知道你很难有真正的朋友。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见到了Jessica,我会说你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
“那我就不要做夏越的主席。”
“胡说!夏越是我一生的心血,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将来你不做主席谁做主席?”
“大哥,我不行的,我真的不行的。大哥你好好养病,我们去看医生,全世界哪里医生好我们到哪里去,大哥……”
“Catherine,你别怕,虽然我生病了,可我还能保护你,哪怕我不能动了躺在床上了,只要我还没死,我就能看顾你帮助你。”
“大哥,都怪我那时候不懂事怕你娶了新嫂嫂就不疼我,要不然我侄子侄女现在也该成年了,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教他们担起夏越的担子。”
“教得和你一样?”
“大哥!”
“傻孩子,是我自己不想再婚,和你有什么关系?”沈柏棠叹了口气,:“越往上走,看得越多,对人就越没有信心,你怎么知道那些女人爱的是你还是你的地位?你这么单纯,我怎么敢娶一个可能的野心家?”
“大哥你太绝对了,这世上拜金女虽然很多,但是像Jessica那样的好女人也不少啊。”
“Catherine,你总是这么心思简单。”沈柏棠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虽然那么多人都对我纵容你活在自己的世界不满意,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刀光剑影的事自然有别人来做,我只想你活得快乐自由。我本来想庇护着你让你任性一辈子的,可惜……夏越集团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交给外人。我的身体有一天没一天,你又不可能短时间速成……Catherine,我本来一直希望你能嫁给一个你爱也爱你的男人,现在看来可能我只能把你嫁给我觉得合适的男人了。”
“哥哥, 比起给我找丈夫,你不觉得给你找妻子更合适吗?”
“妻子?”沈柏棠思索了一下,“说起来倒是个好的过渡,可是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找到一个既有能力帮我们现在控制局面,又愿意在将来放权给你,而且愿意嫁给我这个危重病患的人呢?”
“大哥,只要她愿意嫁给你又有能力就好。我有夏越的股份可以一生衣食无忧,我也没有做夏越主席的野心。现在人工授精人工胚胎技术这么发达,你结婚了还可以要孩子啊。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心就会和孩子在一起。”
“这样的太难找了。”沈柏棠只是付之一笑。
“其实不难。”沈之橙热心道,:“我们可以看别人怎么做。”
“看别人怎么做?”沈柏棠这才有些认真。
“是啊,华人有钱人那么多,难道有钱人就不要娶老婆?我想他们其中真正聪明的人选老婆的标准一定和哥哥差不多,我们就仔细查一查,看看他们选中的是些什么人?选一个最合适的,然后先下手为强!”
“聪明的,有钱人,标准……”沈柏棠若有所思。
“大哥你不知道你多有魅力,我要不是你的亲妹妹,一定会爱上你的。而且情场如商场,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输的。”沈之橙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喃喃地道:“大哥,不管男人女人都是要有家有孩子才完整,就像你疼我一样,我真的,很想,很想看见你幸福啊。”
“我要好好想想。”沈柏棠平静如水,只是目光幽幽,深邃难测,良久才低不可闻地喃喃道:“这的确是最好的主意,兴许也会是最坏的。”
①剧中似乎没提到沈柏棠的昵称,所以自己诹了一个,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听妈妈的话(本章欢乐)
雅思下楼的时候,太阳刚刚穿破弥漫的雾气。从阳台上俯瞰,有母亲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幸福微笑,有亲眷追着救护车嚎啕,又因为离得高远,声音稀薄,像是在看一出出默剧。医院真是神奇的地方,生命在这里如此珍贵,生命在这里又如此廉价,阳光从云朵的缝隙里头透进来。前世的浮梦,仿佛灵魂出壳。短暂的时刻,亦幻亦真,转瞬即逝。一步步无意识地下楼,当灵魂再度回到身体里,雅思听到了贺峰座驾发动机的声音。
“你不会是一直开着发动机吧?”雅思惊讶。
“我承认今天是我太乐观了点,本来以为花不了多少时间。”贺峰看了看表,“结果估计错误。”
“Vincent,哦我是说沈柏棠以个人名义欠我一个人情。”雅思耸耸肩。
“Jessica,你不知道沈柏棠的能量。只这一个承诺就可以让你横着走。”贺峰的声音有些低沉。
“well,也许这个承诺可以让我得到很多,但是我救他的初衷和这些没有一毛钱的关系。”雅思真心地道:“我现在只希望他能多撑一段时间,至少撑到Catherine 能自己撑起夏越。”
“沈小姐?”贺峰挑了挑眉,:“恕我直言,那恐怕真的是很长一段时间。事实上,我觉得我应该经常见见她。这样我对Terrence 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就会少很多。”
雅思忍不住侧身看了看他,贺峰的风度一向有口皆碑,这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听到贺峰如此尖锐的话。难道Catherine和贺峰之前有什么过节?
雅思一边在脑子里八卦,一边随口说道:“Catherine被保护得太好了,如果Vincent有孩子的话,她压力也不会那么大。”
“当年沈柏棠和妻子妹妹从越南到香港走难,他和妹妹虽然平安抵达,妻子却没有那么幸运。那时沈柏棠只有二十岁,还没有来得及结婚。从那以后三十年他都没有再婚,当然更谈不上孩子了。”贺峰对沈柏棠的履历如数家珍。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雅思叹道:“没想到Vincent 还是长情之人。”
“这也许是个原因。但人甘于寂寞更多的时候是因为找不到对手。”贺峰喟叹道:“不和分享,是寂寞;和配不上的人分享,简直是寂寞的N次方。”
“Martin,你寂寞吗?”
贺峰回以沉默。
雅思静静地看着他。
从上辈子的夫妻走到今天,贺峰也一天天在她眼中成型。他是骄傲的,他骄傲来自他比别人观察更仔细,想得更多更透彻,然而这似乎也是一种负担,没有能与他旗鼓相当的人陪伴他,所以他冷眼观世,他骄傲同时也寂寞。纵然他似乎淡定睿智的超脱于尘间外,纵然他一直是那样笑容清浅温和有礼,纵然他有患难与三十年相知的朋友,大概也逃不开那样“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惆怅。
“我只想求让自己清醒,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他终究却是对虞苇庭说的。至亲至疏夫妻啊,千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一场,最终也只是最深远的疏离和旁观的寂寞。雅思雅思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是淡淡的悲伤。
所以他宁愿寂寞得干净,干净得发白。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男人能理解我的话,我想沈柏棠应该算一个。”贺峰终于开口,:“以后你就会发现,其实我们很像。”
“你对他做了很多功课?”雅思收拾心情。
“纯属直觉。”贺峰笑道,:“不过我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我。就像在布吉岛我们初见时那样。”
“布吉岛啊……”雅思神色亦渺远。
“你呢,Jessica?”
“我?”
“是啊,你的要求是什么呢?”
“现在怎么可能说得清,得到遇到了才知道啊。”雅思笑道:“但是我一定要强烈地恋慕他,否则我就会患得患失,会问自己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呢?我想真正的爱情不能允许这样的问题存在。”
“那你现在患得患失吗?”
“Martin,我可以理解为你想问我有没有爱上什么人吗?”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吧?”
“不是我拐弯抹角而是我现在还没有不拐弯抹角就提出这样问题的权力。”
“好吧,Martin。”雅思正色道:“如果你对我有任何疑问,请直接和我说,暗示不行,简介的暗示不行,直接的暗示也不行,因为我怕我会猜错。”
“你愿意嫁给我吗?”
……
像一道洁白闪电急速划过深夜的田野,周遭忽然就安静下来,只有空气在无声中清脆地断裂。雅思仰起头茫然无措地看着贺峰,丝毫没有回答的力气。这一次,这句话又一次被他说出来了,在没有算计的情况下。雅思仿佛孤身一人站在白光笼罩的田野之间,四下都是苍茫的黑,没有人。只有头顶上的天光是唯一的光源,也许黑暗终究会过去,但这一瞬间,她只看到自己的内心,被这句话骤然洞明,原来自己是多么害怕他一直不愿意说,多么怕自己没有信心和毅力撑到他愿意说。
“为什么?我是说这么突然……?”雅思前言不搭后语。
“沈柏棠比我还小十岁,却已经是缠绵病榻。我不敢再等,我怕再等就没有机会去等到了。”
“为什么是我?”
贺峰深深地凝视她。
“Jessica,因为我,强烈地,恋慕你。”
雅思终于忍不住泪飞顿作倾盆雨。
“别哭,别哭啊。Jessica……”贺峰登时手忙脚乱,一边安慰,一边笨拙地递上一方纸巾。
“你是不是总是随身携带纸巾,以便随时怜香惜玉?”
“布吉岛那次可是我第一次!”贺峰争辩。
“真的?”雅思似笑非笑。
“喂喂,你那是什么眼神?”贺峰委屈地摸了摸鼻子,“好吧,我承认其实那天一进宾馆大门我就看见你了,电梯里是第二次。当时我就想,此女看了第一眼就是美女,而看第二眼,她哭得惨兮兮……”
“怎么?”雅思磨牙。
贺峰笑了笑,:“居然如同看第一眼一般惊艳。”
雅思恍惚中似乎回到了前世那些甜蜜的日子,贺峰回家后第一句话永远是老婆我回来了,吃饭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永远是给自己夹菜,头痛了给按摩太阳穴,肉麻话像不要钱似地一说一筐……
朦胧泪眼中,纸巾被无限放大,一直延伸到车窗外肆意盛放着大朵辛夷花,像是年少蓬勃的爱情,虽然微小如盏,却在不经意间便枝枝柯柯,缀满了密层层的花。天空便那样焰腾腾地,着起了一场胭脂火。布吉岛初遇的一幕幕电光火石般在脑海里重合,在她抬头的的瞬间,在他忘神的瞬间。已开到最盛的辛夷在命运的一击之下坠落纷纷。仿佛是最烂俗的小说桥段,却是最真实的心动,雅思在落花之悲和轮回之喜间悲喜交集,为这灼灼照人的年华,也为这百转千回的离合。
“这么值得纪念的日子,不如我们去买个钻戒?”
“买钻戒?你忘了我爸爸是干什么的了?而且,比起买东西,你不觉得去见我妈妈和我二姐是更重要的事吗?”
“你愿意带我去见她们?”贺峰惊喜地道。
“为什么不?我们现在也是男未婚女未嫁,又不是偷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雅思白了他一眼。
“Jessica,我敢对天下人说我要你做我的妻子,独独不敢面对你的家人。”
“喂喂,你以为你装的一幅白兔像我就会可怜你吗?昨天你有多嚣张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昨天我不是还妾身不明嘛。”贺峰露出一个可怜的表情,“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一无所有也不怕有什么可失去,现在我可是一夕之间家财万贯,人拥有的越多胆子就越小啰。”
“贺生,我可否请问一下,你是经历了多少女人才修炼出这样一张甜口?”
“不管经历过多少,我只在你这里修成正果,贺太。”
雅思被这一声“贺太”叫软了心肠,哼哼唧唧地道:“算了,看在你肉麻话都能搔到痒处的份上,我一会会尽量帮帮你的。”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我也只能是尽力而为,你也知道我妈咪在我们家的地位,要是老佛爷一定要刁难你,谁也没有办法。”雅思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拨号,:“妈咪啊,Martin和我想和你还有二姐一起吃午饭,不知道肯不肯赏脸啊?妈咪,妈咪,你在听吗……”
“妈……”雅思听到二姐一声惊呼。
“妈咪,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不方便的话……”
“等等,二妹,把电话给我。小妹,我没事,只是有点吃惊罢了。你们走到哪里了?”
“大概还有十分钟就能到了。”
“午饭定在哪里?”
“你们想到哪里?”
“没订的话不如就在这个酒店吧,你订好房间告诉我,我和你二姐直接去那里等你们。”
“好,好的。妈咪,那个,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电话啪地一声挂了。
“Martin,你真的确定你要进去?”站在房间门口,雅思关心地看着贺峰。
“当然。”贺峰深呼一口气,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示意侍者推门。
“妈,二姐。”雅思立刻没义气地跑到了哪边。
贺峰哀怨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康太,Constance。”
“坐。”白筱柔先冲他点了点头,回头侍者说:“茶。”
贺峰不敢坐,对雅思看了又看。
“妈咪啊。”雅思使出撒娇大法拉着白筱柔的手摇晃。
“一边去,我没有你这么沉不住气的女儿。”
雅思愣住了。
“康太,Jessica 一直很矜持,沉不住气的是我。”贺峰忙道。
“哦?”白筱柔这才给了贺峰一个正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神色慢慢放缓。
“请坐。上茶。”
贺峰小心翼翼地欠着身子坐了半个椅子。
“妈咪,不如我们先点菜?”一直装作研究菜谱的雅瞳跳出来解围。
“你很懂川菜吗?再好好研究研究吧,省的上来了不喜欢吃又浪费。”
雅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低下头继续翻菜谱。
“没关系,不合口味的话就都试一遍,总有一款Constance会喜欢的。”贺峰忙道。
“谢谢Martin。”雅瞳对贺峰印象大好,给了他一个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微笑。
“不知道贺生之前吃了多少才找到我们家小妹的啊?”白筱柔凉凉地道。
“康太,成年人没有纯洁的,人要成熟,总要经历。我承认我遇到过许多很出色的女子。比如说,我觉得她不错,可以约约会,一起吃吃饭,听听歌剧,大家在一起时也很开心;但也只是到了这一步,从来没到过非她不可、无人可以替代的地步。除了Jessica,我只对她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对,就是她了。我离不开她,我可以、愿意、必须和她过一辈子。”
“你和小妹坐到我旁边来。”白筱柔终于开口,而雅瞳早就感动地让位了。
“贺生,首先,我要声明,我非常介意你的年龄。”
“是的,我也非常介意。这是我犹豫到今天才表白最主要的原因。可是比起这个,我更介意有一天Jessica 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每当我想到这个假设,愤怒悲伤和嫉妒的强度都会一再提醒我,面对Jessica,我和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没有任何区别。”
“贺生,我了解我的女儿,这两天我也算初步了解了你。我相信小妹不会把一个她不爱的人带到我面前,我也相信你对小妹有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在一起外界会怎么看?有多少人会相信你们是因为爱结合的?而且因为你的年龄和地位,大家只会把异议都加到小妹头上,以小户之女高攀簪缨之家的悲剧我已看过太多,实在不想我女儿成为埗间谈资之一。毕竟,你的生活是一个个与普通人柴米油盐毫无关联的花花世界。”
“妈咪,我们不会的。”雅思忍不住道。
“贺生,如果说我认为你喜欢小妹只是因为你喜欢她带给你的年轻的感觉,你怎么说?”
“康太,我不是。”
“小妹,如果说我认为你喜欢贺生只是因为你喜欢他带给你的安全感,你怎么说?”
“妈咪,我不是。”
“那好,证明给我看,至少在你们婚后五年内我都会抱有怀疑的态度。我尚且如此,何况他人?那些无孔不入的紧迫盯人会一直缠着你们,周围人怀疑的话说的多了,你们自己都会疑心,疑心就会生出暗魅。到时候于贺生,可能只是一段不失浪漫的情史,可是对小妹,就可能是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妈……”雅思想辩解,却终究无言以对,自己的上一辈子不正是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吗?
“康太,就像您说的,证明给您看,您希望我怎么证明?”贺峰恢复了冷静。
“你最亲近的亲人是你儿子贺哲男是吧?”
“是。”
“那你最好的朋友呢?”
“虞苇庭。”
“好,如果有一天,贺哲男和虞苇庭能亲口对我说他们接受你们的婚姻,哪怕不喜欢,只要能接受。我就承认你们有能在一起的能力。在这之前,我不希望外界有关于你们交往的传言。你能做到吗?”
贺峰沉默了一下。
雅思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是多久,似乎很长,长到她听到自己心跳的数秒,又似乎很短,短到似乎下一瞬她就听到了贺峰的回答。
“我能。”
当泪水再次漫过眼眶的时候,雅思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原来,在她毫不犹豫爱贺峰的同时,恐惧同样无边无际。
“Jessica,你们什么时候返港?”午饭后,雅思送贺峰离开。
“估计还得几天吧。本来这次来就是要去二郎山朝拜的,成都只是中转站而已。”
“可惜我晚上在青岛还有个晚宴。要不我忙完了再飞过来陪你们。”
“好了,知道你在关键时刻。我不是不懂事的女人,又不是从没拍拖过,干吗搞得这么儿女情长?等等,你又要说什么肉麻话?”
“是,你很懂事,难分难舍的是我。怎么你靠感觉这是最后的恋爱吗?我怎么觉得这像初恋呢?”
“败给你了。”雅思犹豫的了一下道,:“Martin,我妈妈的话……”
“别担心,相信我,相信我就是那个可怜的为了受你的折磨才来到这个世上的男人。我会解决的。”
“嗯,怪不得妈咪常说越有本事的男人越没脾气。好了,该走了。记得每天电话,我会想你的。”
“当然,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你了。”
“都走了这么远了,还看?当心变成望夫石?”雅瞳笑着调侃。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现在很幸福,还是很害怕。”
“害怕什么?”
“不知道,就是害怕,好像自己不配这么顺利就幸福似的。”雅思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顺不顺利,要看他爱不爱你,爱你多深。我只知道,一个男子,若真爱一个女人,一定大无畏,一定舍得她心痛,打电话打到手软也不嫌烦,在她需要时一定会尽自己最大力量帮助。如果他不肯不做,那说明,他未曾爱你。或者,他爱的没那么深。你害怕什么,他至多爱你不够深而已。”
“你相信他爱我?”雅思一向觉得自己这个二姐大智若愚,第六感惊人。
“当然。”
“没想到二姐你成爱情专家了。”
“什么爱情专家?”雅瞳无奈地道:“至少你有了自己的MR. right.我就只能听妈妈的话了。”
“可是你看即使我有了自己的MR. right.我不还是得一样听妈妈的话?”
姐妹俩相视大笑。雅瞳道;“其实听妈妈的话也没什么不好啊,我之前总以为自己最对,现在才发现其实妈咪最聪明,而且,妈咪总归是最不会害我们的啊!”
“所以我们就好好听妈妈的话吧。”
问好致歉
真的是非常非常对不起!
没想到大家对这文这么喜欢,我没想坑了它,可是同人文是带着镣铐跳舞。而我已经太久没温习《珠光宝气》怕贸然下笔细节会出现很多BUG,大家且容我再去细看这部经典剧集,顺便再理清理清思路。
考研考得不好,呜呜,为了排遣寂寞一个月内记录了一些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开了篇新文,因为不敢肯定这些思绪的长久,也没敢独家发表,更没敢想签约的事。大家捧场去看看呗,给我留言啊,我只是太喜欢和亲们交流了,真的,一年没写东西怕文笔下降了,就当为这文练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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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结无情契》
旧闻
白筱柔和康雅思在作息方面都是典型的香港人,晏睡晚起是常态。而康雅思则已经养成了九点睡觉的习惯,一样都要靠安眠药,为什么不选对健康稍微好一点的方式?虽然很多时候连雅思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健康可言。只是没想到重活一世一些生活小细节竟也随着转生。
“妈咪,二姐。我实在撑不住了,睡去先。”当时针指向十点的时候,哈欠连连的雅思放下手中的牌宣布放弃。
“这么早,你最近一到晚上就乏乏的,不会是……?”白筱柔脸色一白,镜子后堪比X光的射线直接扫向了雅思的肚子。
“妈咪你想太多了!”明白了白筱柔意为何指的雅思简直哭笑不得,“我只是想去睡觉而已!”
“真的?”白筱柔依然有些狐疑。
“要不要我以高跟鞋发誓?”雅思煞有介事地举起了右手。
“算了,信你一次。既然没事过来继续玩。赢了就想跑,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看着低下头仔细插牌的白筱柔,雅思不禁一笑。前生一直以为妈咪在三个女儿里最疼二姐,后来才知道其实为人父母最疼的都是他们以为最弱势的一方,他们总盼望儿女个个都好,对你关注少了是因为觉得你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了,如果你有余力的话不妨帮帮过的不那么好的手足。妈咪现在一定是觉得自己和大姐都有潜在的下家了,只有二姐被人骗得惨惨身无分文归家,工作感情都没着落,所以一有时间就拉自己玩牌,希望能不动声色地输给她些钱。偏偏二姐一向长于直觉乏于计算,就算自己和妈咪拼命放水依然输多赢少。天下父母心,雅思不觉幼稚只觉可怜,便故意用极不耐烦的口气道:“赢了的钱我不要了,妈咪你和二姐继续玩,你输的钱都记我账上。”
果然白筱柔接口道:“我是为那几个钱吗?不过是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娱乐,找你们来杀一下时间嘛。哦,陪贺峰就神采奕奕,陪妈咪就昏昏欲睡,果然是女生外向!”
“妈咪,别这么说小妹嘛!”果然康雅瞳紧张兮兮地握住白筱柔的手臂,“她真的压力好大,不是还有我陪你的吗?通宵都没问题哦!”
“还是你乖啊!”白筱柔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会妈咪赢的钱全给你当零用。”
“那我岂不是很占便宜?”只为妈咪不再生小妹气而高兴的康雅瞳甜甜地笑了。
雅思眼中泛起湿意,这样家常亲密的交谈,宛然是前生最后那段时光的再现,满是寻常和睦人家的稳实安好,更好的是,这样的幸福每个人还没有付出惨痛的代价就已得到。
一切不过如轻烟过眼……
雅思闭上眼,跟着满屋的甜蜜入睡。
一夜好眠,被早起的鸟鸣唤醒。拉开窗帘,初夏清晨的清冽之气立刻飘来道早安,手表显示不到6点。给还在熟睡的妈咪和二姐重新拉了拉被子,雅思决定先去这家著名的温泉酒店泡泡澡再去享受早餐。
果然一个人都没有!雅思哼着歌挂好浴袍准备下水。
“Jessica!……”熟悉的女声带着毋庸置疑的惊喜。
“Catherine?”雅思惊讶到失礼,食指一直抵到了对方的下颌。
“你怎么也在这里?”异口同声喊出这句话的两人愣了一下后相顾而笑。
“Jessica,没想到能在这里再碰到你,怪不得古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都是有缘人啊!”沈之橙亲热地拉雅思在身边坐下,高兴地叽叽喳喳。
“Catherine,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陪在你哥哥身边的吗?”雅思觉得不可思议。
“我就是陪在哥哥身边啊!”沈之橙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
“你,你是说……”雅思脱口而出“天啊,你哥哥他不要命了……啊,不好意思,我只是……”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哥哥啊!”沈之橙眼睛一亮。
“这个不是重点好不好。”雅思看到沈之橙调皮地向她眨眼,仿佛俩人共同拥有了什么秘密似地,无力地撑住了额头,“好吧,那你可不可以告诉很关心你哥哥的我,他为什么没有回法国治疗?”
“因为这几天二郎山会有佛光啊。”沈之橙的脸上忽然笼罩上一层悲戚,“哥哥答应嫂嫂的事,不要命也会做到的。”
“我很抱歉。”雅思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是否问到了不该问的话题?”
“没什么,你就像我姐姐一样,我对你总是坦诚的。”沈之橙挤出了一丝笑,“想听听这个故事吗?”
你都这样了我还可以说不想吗?雅思以同样挤出来的笑回应,“我的荣幸。”不可否认,她心里是有些蠢蠢欲动的,自从贺峰亲口承认沈柏棠和他很像以后。同样是壮年丧妻,同样是有一个不省心的骨血,同样是丧妻后鳏寡孤独。雅思能感到沈之橙对于亡嫂那发自内心的崇敬,就像她下意识地觉得贺哲男对自己顽固的拒绝是根源于亡母一样。她不由得就对沈柏棠的亡妻有了强烈的好奇,这到底是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们家祖籍就是四川雅安。早年跑到越南讨生,多年繁衍,日子称不上好,总算还平安。哥哥比我大17岁,从小看顾我,与其说兄妹,不如说是父女。他19岁那年结婚,嫂嫂也是华裔,同哥哥一见钟情。婚后感情像蜜里调油,只是没要孩子,因为哥哥说家里条件不太好,要再奋斗几年等有了积蓄再添baby。大家都打算得好好的,勤勤恳恳向前奔。谁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76年越南内乱,人们都觉得末日来了一窝蜂地买船买票到香港走难。我爸爸妈妈为了保护怀里的船票和人争执被打死在家门口,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哥哥和嫂嫂抱着我拿着爸妈用命换来的船票上了船。”
“你一直活在平安的世界里,不知道难民有多惨。海盗把我们这些人当成了肥羊,肆意劫杀。一旦被他们堵到,所有人连藏在肠子里的金戒指都要被扒出来,然后男人和孩子被踢进大海,女人被侮辱后也被投进大海,十条船里不知道有没有一条可以幸免,有一条船上所有的人都被杀了,然后海盗把一个小女孩绑在桅杆上,想她慢慢被晒死渴死饿死折磨死。那个女孩被救了,可更多的人是全船覆没葬身鱼腹,一百条船里不知道有没有一条可以幸免。我们是幸运的,船长经验丰富一次次避开了海盗,因为这一次次地避开,路线也被一次次拉远,仓皇避难的人能带多少东西,渐渐地食物开始短缺。我们从海里抓鱼吃,哥哥真的好聪明,每次都抓到最多,还教我们生喝海鱼的血来止渴。可惜,我和嫂嫂实在是太累赘了,如果他不呆在我们身边就有人来抢我们的鱼,他呆在我们身边等我们吃完就很难再抓到鱼,尤其是在我吃得特别慢的情况下。后来他们不得不先让嫂嫂吃,然后由嫂嫂来喂我,我还记得嫂嫂每次把我护在怀里喂我吃东西的情景,有人来抢,她就蜷成一团任凭别人怎么揍她怎么抓她都死死地顾着我不放。但是情况还是不可避免地恶化了,路线越拖越长,人却越来越没力气,坏血病让所有人牙龈出血,全身浮肿,甚至渗血,每天都有人痛苦地死去。人们开始是靠储存下来的臭鱼干维生,后来没有储存那么多食物的人就开始吃尸体。哥哥存的鱼干很多,但再多总有快吃完的时候。嫂嫂总是说自己吃不下把食物留给哥哥和我说哥哥吃了才有力气保护食物,我吃了才能不生病,再后来,她就不再吃东西了。哥哥一开始好愤怒,把鱼肉嚼碎了硬塞到她嘴里,直到有一天我受不了饿跟在了一群撕扯一个妇女尸体的人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