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2005中国散文排行榜:散文欣赏》编者:周明/王宗仁【完结】 > 2005中国散文排行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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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2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6

只可惜,等到下一周末我们再搞舞会时,雪梅却没有来。再以后,她仍然没有来。我向黄庄的团干部打听,团干部说雪梅被他爸爸叫去给工地做饭去了,好像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呢……

第二年秋天,我参加完北京亚运会拉拉队的志愿服务后,就调离了乡政府。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雪梅,也不曾听到关于她的什么消息。随着时间的流逝,每当想起在乡政府作团委书记的经历,我的脑海便会情不自禁出现雪梅——那个躲在门柱后边一躲一闪往人群里张望的女孩的样子。

如今,那个“一躲一闪”的女孩出嫁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情很复杂,我不知这将意味着什么,但愿这是雪梅幸福人生的开始。如此说来,迟到的人生也是大有嚼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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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科:无名氏

每次回故乡,都要经受一次精神折磨。

怕见到她,又想见到她,脚步不由自主就走进那条弯曲的胡同,g6个破烂的农家院。最怕的是她那眼神。只要踏进那院门,她就会慌慌地迎出来,尽力伸直稍驼的上身,仰视着我的脸,近乎倒退着引我进屋;反复擦那把破椅子,然后看着我坐在上边;又用毛巾仔细擦净一只瓷碗,倒上一碗白开水,看着我喝下去……那眼

神里满溢着感激——暂时掩盖了愁苦和忧郁的感激。这感激的眼神如一只无形的钩,把我深埋于心底的愧疚拽出来。

三十年前她还是邻村一个11岁的女孩,因为偷了生产队的苜蓿被我捉住,我才认识了她。当时,她在前边拼命地逃跑,我在后边大步流星追赶。大约追了一里多路,她实在跑不动了,把盛苜蓿的篮子一扔,双手抱头跪在地下,等待着一顿拳打脚踢。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样子,我举起的拳头终于没有落下。我弯腰拾起那个篮子递到她脸前,她慢慢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我,当她明白我是真的要放她走时,两眼突然漾出了泪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她站起身来接过篮子,我才发现,她吓得尿了裤子,下半身湿淋淋的,冒着热气。我呆在那里,一种愧疚感从心底冒上来。事后我才知道,我的前任那个看苜蓿的老头儿,早就发现了这个偷苜蓿的女孩,但他从未惊动过她。他说这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偷苜蓿是为了养活与自己相依为命、瘫痪在床的姥姥。听了这话,我更后悔自己的举动。后来听说,这个女孩因受惊吓,精神失常,到处疯跑着拣垃圾,偷吃人家猪圈里的猪食;瘫痪的姥姥也因无人照料死去。我心底那颗愧疚的种子又开始生根发芽,总觉着这样的结果与我有直接关系,我应该承担这个责任,但我只是个没有社会经验的青年农民,没有任何能力和办法去帮她改变这样的命运。十多年后我离开故乡,上了四年大学,然后到城里工作。在崭新的生活和工作环境中,心情舒畅,踌躇满志。我已不再是那个村庄的村民,而是城市里大机关的干部,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满满的,没有时间再去想村庄里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即使偶尔故乡来人说起村里的人和事,也是当时在心头热一阵,过后就很快撂下了。我曾一度庆幸到了新的环境卸下了多年的精神负担。有一天村里来人说当年那个偷苜蓿的疯女人不疯了,不久又听说她嫁到我们村里。我知道她嫁的那家人很老实,男人虽是个老光棍但也并不傻,她这一生总算有了一个归宿,我心里似乎得到一种安慰,精神上又轻松了许多。可是没过几年,又听说她丈夫不幸死于车祸,她守着不满周岁的儿子,誓不改嫁。我心里忽然又沉重起来。但我随后又为自己“开脱”:她现在遇到这样的变故和不幸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完全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再没有任何必要折磨自己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冷静不下来,自己管不住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将她今天的灾难与过去的不幸强拉硬扯地联系起来。为了使自己再次得到解脱,我经常琢磨采取一种什么方式去帮她一把。但是一直也没有找到可行的办法。

十几年后,突然有一天,她带着十几岁的儿子到城里来找我。说要依靠我这个本村的伯伯,给孩子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她娘俩乘公共汽车,两次倒车来到城里,儿子背来一个口袋,里面装着三个小布袋,一布袋花生,全是三个粒的“老头子”;一布袋黄豆,圆鼓鼓的,一般大的粒儿;一布袋黄米,是用家乡的老碾子碾的。她背来的是一包袱棉花,白得像雪一样,是精心挑选、专门找人弹好的絮棉。她说本不该来麻烦伯伯,可这孩子说什么也不在村里,非要出来找个工作。说完就仰脸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感激,似乎我能在家里接待她,耐心听她说出自己的要求,已十分满足了。我终于等来了一次帮助她的机会。这时,我已是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如果用一下手中的权力,破一点规矩,是能够帮她这个忙的。但我是一个一贯守规矩的人,在公家的规定与个人“私利”的矛盾面前,我犹豫再三,最后又向“规矩”屈服了。我未能给她儿子找到工作。她带来的东西我收下了,我偷偷掖到她口袋里的500元钱,却被我家属院的门卫给送回来。本来想借机消解一点愧疚,没想到更加重了愧疚。

后来又有一次机会,市里搞劳务输出,我给她儿子报了名,很快那孩子就被北京一个建筑公司招工走了。我总算帮了她一次忙。可是没过一年,那孩子却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死了。我托人帮助处理了后事,又托故乡的朋友去看望她。她再次遭受厄运,我怕她会被彻底击溃,而她则是一如既往地默默承受了。这时我冒出一种念头,盼望她再到城里来向我提出要求,我宁肯犯一次错误也要用一下我手中的权力去满足她,而她却始终没有再来城里找我帮忙。此后,我每有机会回故乡,就带上单位发的大米、食油、鸡蛋去看她,潜意识里总有借此化解些许愧疚的愿望,但是每见到她一次,这种愧疚反而更会加重。

今年春天,听说她得了血癌,我马上与村长联系,为她搞了一次捐献活动。半天时间捐款3万多元。可惜她的病已到晚期,全村人的爱心未能挽救她的生命。

她走了,她对我永远不能消解的感激终于消解了;而我,对她永远不能消解的愧疚却仍在日益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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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元明:母亲的背篓(1)

在我书房电脑的上方,开放式的书架上,摆着一只秀珍小背篓,还有儿子几个月时瞪着大眼的照片。背篓是前年出差到重庆酉阳买的,因为想起了母亲的背篓。

1980年的冬天,妻子快生产了,母亲从重庆老家坐火车赶来,到北京是早上5点多钟,我去接站。除了大包小包外,还有一只小背篓。

一进门,母亲就赶紧走到床边,一双冰凉的手伸向被窝儿。妻子大吃一惊,忙问:“妈,您要干什么?”

母亲说:“让我摸摸,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

过了一会,母亲一脸惊喜:“哎呀,是个男娃儿!”

妻子把嘴一撇:想孙子想的!她根本就不信一个农村老太太的话。B超还分不清是男是女呢!

因为孩子个头大,医生决定剖腹产。12月27日一大早,我就赶到医院,妻子的床已经空了。同室的女人们说:早上刑场啦!女人这时个个都功臣似的,而男人们则全都变得温文尔雅,一切行动听指挥。

我守在手术室的门口,心里忐忑不安。在手术单上签字时,医生就说得很邪乎,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别说小孩了,连大人都可能出危险。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好听天由命。

这时,走廊上过来一位女土,一看,大家都吃一惊:原来是老战友。10年前我们在青海一块儿当兵,还一起去西安学习,后在机关一个大办公室共事。她比我早参军一年,成熟而自信,又有才气,给过我不少帮助和关照,我一直心存感激。后来我调北京,再上大学毕业分到报社,她也到京了,要嫁人的时候还说要给我当红娘,可惜我那时一头雾水,什么都没搞明白。一转眼又是5年,岁月流逝,大家竟然相逢在这里——她正巧也在这儿住院。

正聊着,手术室门开了,出来一个医生。我很紧张,战友却大声问:“刚才进去的,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

是儿子!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眼睛发热,所有的人生酸甜苦辣、恩怨荣辱,统统暂时冲到一边。等妻子出来,安顿好了,我就赶快回去给母亲报信儿。母亲笑了,马上吩咐送鸡汤。

儿子回家了,麻烦事也来了。婆媳意见不合,一个要讲科学,一个要按传统。我自然是母亲一派,但主要做协调工作,和点稀泥。不过,母亲很快就成了一家之主。妻子要上班了,早出晚归,来回3个多小时,奶水也不多,一天一瓶定量牛奶根本填不饱那个呦呦叫的大肚汉儿。

母亲说她有办法。她用温水将大米泡软,然后捣烂成泥儿。这在老家不难,有石头打成的石窝儿,三下五除二就成了。北京哪有这宝贝?只好用碗加擀面杖,可这玩意儿不顺手,劲大了,碗就破了;劲小了,米又不烂;米泥儿捣成后,加水一搅,再用纱布过滤;打一个鸡蛋,搅散,掺入米浆里,再加蜂蜜,上火一蒸,就成了金黄色的米羹儿;放温乎了再往奶瓶里一装;满满一大瓶,儿子一气儿就吸得精光。

为了儿子能吃饱,母亲经常捣得满头是汗,有时怕影响楼上的人休息,她就端着碗下楼到外边的空地上捣。每天都得捣一两次。有时我替她,结果手都酸了,米还没捣烂。母亲说,还是我来吧,你去做你的事。人说养儿才知父母恩。我是养儿才知母亲的辛苦。父亲在城里,母亲一人在乡下,拉扯我们兄妹5个,有哪一个没吃过母亲的米羹儿?

母亲还要买菜做饭。小背篓派上用场了。背篓呈方圆形,上边大,下边小,中间一块小横板儿,小孩放进去,既可以坐,又可以站;母亲背着,两手可以干活,走哪儿也方便。在老家,几乎家家如此。

没多久,儿子就喂养得虎头虎脑,滚瓜溜圆,活像个小弥勒佛,人见人爱,特别引来女人们的关注,向母亲打听带养的秘诀。母亲背着儿子天天走进走出。从宿舍到报社机关大院门口,长长的大道上,母亲背着背篓,踅篓里坐羞胜头娃娃,成了一道风景!好多同事见我就赞叹:哎呀,你妈妈!哎呀,你儿子!办公室里一位诗人更是大发感慨:我要是你,一定要写一首诗:《母亲的背篓》!

天气热了,儿子已把背篓塞得满满的。每次母亲回来,都是一头的汗。一次,我接过背篓,那么沉甸甸的,再看母亲的背,湿透了,背绳把肩膀勒出深深的印痕!我心头一阵发热发酸——母亲用背篓背大了我们兄妹5个,又背大子哥哥的3个孩子,现在又来背我的儿子——我们两代人,可以说是在母亲的背篓里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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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元明:母亲的背篓(2)

母亲没有什么文化,是在农村扫盲班识得一些字;土改、合作社时期,她拖儿带女,仍然积极参加活动,晚上背着孩子去开会是常事。记得有一天晚上,通知去王家湾开会,母亲实在走不开,就派我去顶;当点到她的名儿时,我大声答:到!惹得全场哄堂大笑。

母亲心慈开朗,善于与人相处,她不顾家人的劝阻,一个人坐汽车火车去成都看望生病的二舅,也是一个人来北京的,一路上和人摆龙门阵,很有人缘儿。我当时住的是临时宿舍,大筒子楼,同楼的有研究生,还有武警部队。我原以为孩子哭闹,会引起大家的不满,没想到却相安无事,母亲背篓里的胖娃娃成了大家的开心果,几个女学生还常来家逗儿子,和母亲聊天。有位摄影爱好者还闻讯找来,要把儿子当模特儿。结果不久,儿子一张照片发表在北京晚报上,就是至今放在我书架上的这一张!

当然,母亲还有别的绝活儿,比如,能摸出女人生男生女。开始,妻子认为全是蒙的。后来,她一个表弟带媳妇来京玩,也到家里来看看。那小媳妇正好怀孕三四个月,妻子开玩笑说,我婆婆会摸儿子,他们就当真了。母亲也不推辞,摸过以后就说,恭喜啦,是个男娃儿。小两口不管是真是假,先就欢呼起来。几个月后,他们来信,还真生了个儿子。妻子有点半信半疑了。院儿里有个打字员,挺着一个大肚子,经常拉母亲到她办公室请教一些问题,也叫母亲给她看看是男是女。母亲检查后问她,你是喜欢男娃儿呢还是女娃儿?打字员说,我无所谓,只是我丈夫想个男孩,他家是单传。母亲想了想才说:看起来像个男娃儿,摸起来又像个女娃儿。回家后我们问她,到底是男是女呀?母亲叹口气:唉,其实是个女娃儿,我怕她不高兴,就说了一个活儿话。过了不久,那个打字员果然生了个女儿。妻子从此不再怀疑了。

日子过得很快。儿子已经周岁了,满地跑,像个小企鹅。早上我要去办公室,母亲对儿子说:爸爸要走了。小家伙闻声就晃着跑过来,抱着我的腿阿阿地叫,作哭状,不让走。我抚摸着他的圆脑袋,心里充满了爱意和满足。母亲走过来,说让爸爸上班班儿。儿子立马松手做再见。在母亲的喂养、调教下,儿子一天一个样。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要不是母亲,我真不知会如何狼狈。母亲还表示,等儿子3岁上幼儿园她再回重庆。

天有不测风云。家里妹夫在厂里因事故身亡。母亲惦记妹妹和她的女儿,决定要回去。可儿子怎么办?另请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母亲也不同意。母亲就说,让我把萌萌背回去吧,3岁时你们再来接。这怎么行呢?把担子全压在母亲身上,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可母亲执意,一时又没有别的好办法,最后只好同意。

火车开动了,母亲独自背着儿子回老家,几千里路,我的心像被一下掏了出来……

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母亲背着儿子走遍了家乡的小路,走遍了田间地头,走亲赶集,我们靠信和照片关注儿子的成长;我用努力工作、学习和写作来冲淡自己的思念。在这期间,我上了一年的党校,业余时间写完两本书,出版了处女作《嫩姜集》。

时光如流水。转眼母亲已年近80了,身体大不如从前,怕冷,时常头晕,一着凉就感冒。前年因天黑踏空摔下高坎儿,腿骨折,周围的人说,老太太怕是下不了床了,可没几个月,在儿女们的照料下,特别是经当中医大夫的三弟的精心治疗,她竟奇迹般地又走在大街上。身体稍好一点,她就牵挂这个,惦记那个。每年儿子快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收到爷爷奶奶寄来的钱。

说来惭愧,我除了给母亲寄生活费外,就只有在心里祝福她。我不信鬼神,但几年前去太原,参观晋祠,听说这里供奉着王氏先祖灵位,我就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支大香。朋友们不解。我说,我母亲姓王……

每当我倦怠、不爽时,抬头看到书架上那只小背篓,心里顿时就宽亮许多,觉得自己还是该多做点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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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周围(1)

天空是个大秘密,它挂在我的头顶,颜色变幻,风云际会,偶尔飞过的飞机鸣声响亮,似乎犁开天空的一把利刃。我在这儿——巴丹吉林沙漠边缘,北望的内蒙古在更大的黄沙之后,额济纳旗的一点胡杨绿色、一点弱水河水只不过是上帝偶尔掉落的一滴眼泪。背后也是:坚硬的黄沙、匍匐的黄沙、戈壁上的白草在四季当中萎缩成长。更多的风暴从北边袭来,烟尘、沙砾、寒冷和灼热——在其中,我觉得还有更多的荒芜的气息,还有牲口和人的气息。

向南的祁连,大多时候看不到,戈壁的平坦也是一种隐藏和遮蔽。那么高的山,怎么被匍匐的戈壁遮掩了呢?时常在戈壁上看到采自祁连的黑鹰,它们聚集在某处,在空中出现和消失。透过稀疏的杨树叶片和树枝,我看见,想起一些刚劲和豪放的词汇,想起诗歌,最高贵的灵魂。某年的一些时候,我去祁连山,看到夏天的大雪、青草、松树和金露梅银露梅,看见大批的牦牛、马匹和羊只,逃跑的旱獭在湿润的草地上像是滚动的黑球,骑马的少女让我想起最美的爱情和最简单的生存;也让我想到一双脚步在青草、岩石、牛粪和大雪中行走的艰难和疼痛,梦想遇见传说的九色鹿、雪豹和弯角倒挂的羚羊。

然后回来,面对的仍旧是干燥的沙漠戈壁,我时常感到口渴,大量饮水。半夜醒

来,身体的热让我感到自己就是一片沙漠。坐在二楼或者三楼的房间里,看见绿洲外围更多的废弃的建筑——残破、孤独、悲怆。我突然想到,再过多少年之后,我现在的位置、所居的房屋和设施是不是也会成为废墟呢?在距离绿洲二百余里的黑城——哈拉浩特——西夏人和蒙古人的旧址,风中的城垣、夯土版筑、千疮百孔,有一部分肯定是刀枪所致,但更多的是风,连续的吹袭在无声中击打着人们眼中自以为坚硬的东西。我想到了曾经居住在那里的先民——当时没有什么感觉,再一次想起——先民,突然有一种东西击中了我,我感到它是沉重的,锐利的,也是直接向内,毫不妥协的——我也会成为先民,在后来的人眼中,我们的痕迹也是先民的痕迹。

这使我时常感到悲凉,一周几次路过的肩水金关(汉代行营所在地),夏天时候,它在灼热的沙漠气浪中摇动,有如一面黄色的旗帜,破损的,单调的,昔日斗大的字迹和龙旗竟然褪色到如此模样。忍不住想起纵横的霍去病、卫青和李广,想起那个手持弯刀、残暴的单于王和来去无踪的盗马贼。某些时候,我特别想去那里坐坐,在高台上,戈壁突起的人为建筑上,摸摸它上面的天空,身下的黄土和连续路过的大风。甚至还想:和一个人,心爱的女子,站在高高的废墟上说话、拥抱、接吻,让风传阅,让上天看到。这样一种场景,我觉得是在沙漠当中最为生动的——活着的和死去的,生动的和死寂的,我们的和他们的,交相辉映。

没有人像我这样想,好多外地的人来了,乘坐飞机或者火车,他们看到了就询问:那是什么?我说那是汉代、西夏和蒙古的遗址。他们只是哦一声,然后转开目光。很多时候,我觉得,现在的汽车绝对不如古代的马匹,一个人骑着一匹善跑的马匹,或者一个妙龄少女,在马上迅疾驰骋,那种美,绝对不是法拉利、奔驰等豪华名车可以,替代的。更重要的是:再多的车辆,再多的乘客、方向都是一致的——朝向废墟,身体的废墟和建筑的废墟,都是人的和大地的废墟。

在额济纳旗北部的沙漠当中,有些海子,干涸的海子,芦苇茂盛,土地湿润,好多迁徙而来的汉民在那里居住,种植西瓜、黄河蜜和白兰瓜。有一次遇到一对从四川来的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一年的工作就是种植瓜类。他们的孩子像是从尘土中挖出来的一样,浑身的土,结痂和渗透到皮肤的土,眼睛是惟一明亮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能够好好活着。那一次,我突然这样想,在沙漠的生存是最单调的生存,也是最为丰富的。日子就像沙子,像断裂的草茎和沙鸡羽毛,像常年的日照、持续的风。最简单的就是最强劲的。很多年以前,马可•波罗、科兹洛夫等人来到的时候,他们表示了对沙漠,对沙漠当中人文建筑的惊奇和赞叹,后者从黑城遗址当中挖掘了不少西夏文物,前者用几百个文字证实了当时看到的一切。每次,从遗址回来,我总是有个感觉:怀疑自己的脚下有人,他们的呼吸均匀、细致、一点点地缠绕我。我想他们一定还在,那么多的人,我相信死无所觉,但不相信死无对证。

总要有一些人在焦渴中死去——在庞大的沙漠中,一个人的灵魂,绝对大过沙漠和宇宙,一个生命的衰亡,一个人的不存在,只是我们经验中的事情,事实上,存在和消失同归一途。一个牧人曾经在风暴中

沉埋,大风之后,大地静寂,安静当中,这牧人从厚厚的沙子当中爬了起来。我一直把这样的生命奇迹当作一种传奇,非凡的传奇,让我感觉到大地的公正和上帝的仁慈。

附近的鼎新绿洲,弱水河畔散落的村庄扎在戈壁当中,众多的田地和杨树使得它的夏天格外妖娆,红柳树丛当中飞出斑鸠,沙枣树黄色的小花招引了不知来自何处的蜜蜂,驴子和马匹在草滩吃草,鱼儿在阔大的水库中跳跃。有一年春天,我一个人去,到焦家湾水库,中午,七月流火,而水面飘着蓝色的凉爽,一些野鸭在远处的水面游动,停靠的木船被水晃动。中午的静寂却让我感到了正午的可怕——幽深的、明亮的中午,是比黑夜更深的陷阱,是灵魂和身体最容易失控和蒸发的时候。

水库的周围,是泥淖里的杨树,扭曲的沙枣树中堆满了鸟雀,远处的公路上车辆往来,呼啸的声音划开正午的静寂。有一些人骑着摩托,在戈壁上拖出一条白烟。再看水面,突然发现,那些涟漪也是安静的,一圈一圈,缓慢荡漾,浑圆而规则。我想,在水下,在水藻和泥土当中,肯定有个什么东西,它在上升,也在下潜,它拥有和控制了这些水,以及水中所有的事物。

向西——从我所在的位置,阔大的戈壁,骄傲的戈壁,到处都是道路,车辆的道路,也是人的道路。一辆车和一些人落在里面,豫是一个甲虫,匆忙而颠簸的奔跑,在上帝眼里,肯定像是一群孩子在玩游戏。而我看到的却是:大地如此结实,再大的重压也纹丝不动。我时常忍不住想:要是在这里搭一顶房屋生活,该是怎样的样子呢?种草可以为生的话,我愿意去种,但首要的一个问题:我必须要有另外一个人,不求异性,但求同心。有一次,走到半路,遇到一个喝了酒的蒙族男人,高大,脸黑,上车后酒气汹汹。从他那里,我学到了一句蒙语:沓一赛伯弄(你好)。一连几天,都重复这句话,我觉得,这样的一种学习,让我觉得偶然,路人、陌生人,都是与我们在一起,并且随时都会相遇,始终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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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周围(2)

站在一身赤红的山上,没有草木,凝结的泥土,比石头更为坚硬。站在这里,四下都是低矮的平坦,没有风,可以看到更远,那里一片苍茫,突起和低矮的,都在其中隐藏。人的目力能看多远?我想,哪里是哪里呢?哪里有一些什么样的物质在盛放,什么样的人在哪里从事劳作,会不会和我们一个模样?山下是一个城镇,一个建筑在狭长的区域上的城镇,到处都是楼房,一幢一幢,中间的街道上面花红柳绿,商场和超市,地摊和招牌,人在其中穿梭。它的一边是弱水河,河边的公园当中到处都是胡杨,枯了的,葱绿的,芦苇汹涌,这是一个美丽所在,而我却始终没有涉足——我总是觉得,在戈壁当中,建造公园是一种奢侈,也是一个破坏。除了必要的树木和水,什么都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事物的平行和对等,而不是高高在上和挥霍使用。

向南的酒泉和金塔——金塔是个县城,类似于内地的一个镇子,它的街道少而短。附近的村庄在尘土当中,附近的民众,时常赶着毛驴车进城。我在那儿住过几个晚上,一个人,到处都是安静,就连主马路上的车辆也很少。安稳的睡眠都是孤独的,在夜晚,谁也不可以拯救谁。酒泉在我嗅觉里的味道是“冷漠的香艳”,这是一个不可更改的词汇,在我的心里,骨头里。我对它的熟悉源于来得很多,所有的饭店我都住

过了。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喝酒,沿着熟悉的街道走过来再走过去,想起霍去病倒酒,将士共饮的“酒泉”,去看了,在一边的蒙古包里吃饭,看并不纯正的裕固族姑娘跳舞,唱歌。有一次,酒喝多了,趴在沙发上睡着,醒来,四周无人,深夜的公园当中有一种妖媚的气氛。

从这里,向西,工业的嘉峪关,我去过几次,在高大的城牒上行走,弯弓射箭,在卵石横陈的戈壁上骑马,在一个叫做“雄关”的饭店睡眠,去它的新华书店买书,看书,在广场上穿水而过。2003年春节,深夜去接乘车来到的母亲,在寒冷当中,被母亲苍老的腰身,几缕白发打疼。我曾经为这个明代关隘写过诗歌。嘉峪关——古关和现代化的城市,它的气味是双重的,一种是陈腐的,孤独的,一种是新鲜的,张扬的。我曾经迷醉其中,但很快的,不知不觉,它就淡远了。我记得,站在城楼上,距离祁连雪山很近,巍峨的高山,大雪覆盖,下半截则是黝黑的,一截长城蜿蜒,几只苍鹰飞过。

到处的走,都是短暂的,回身,我仍在这里,戈壁,巴丹吉林,一个巨大的地域,落着一些人,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来到,走出和走进,都是暂时的。我的周围,从现在暂居的房屋出去,是另一幢他们暂居的楼宇,是邮局、银行、广场、办公楼、超市和并成一溜的饭店。遇到的人都是熟悉的,尽管不知道名字,但肯定见到过。小小的地方,小小的人,我是其中一个。

这些年,我在这里,具体的位置,我时常忘记方向,不知道那儿是具体的北方和南方,跟着他们去说,他们说哪儿是就是哪儿是了。在沙漠边缘,我不感到方向的重要。我只是感到:头顶的天空、南边的雪山、北边的大漠、身下的戈壁和穿梭其中的风暴,感到个人在某些时候的荒唐、圣洁、孤独、愤怒、疼痛和无处逃脱。某一天,我突然想:在沙漠,有人,有水,有树木、风暴、沙砾、植物、动物和同类,已经足够了。我还想说:我在这里,天底下的人,我和他们在一起,我能看到你们,你们能看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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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复活的词语(1)

火在旷野里燃烧,天空正在暗下来,一如浑沌初开的世界,与土地不分。火车在大提速后像一把锋利的剑,刺破着昼夜交替的时序。特快车,一扇大的窗玻璃与外面的世界相隔绝着,好像是车外的世界在奔腾、在水流一样逝去,与这个保持着恒温的室内世界没有什么关联,它只在人的一瞥之间出现,电视图像似的虚构。原始的火却突然出现、熊熊燃烧。大玻璃的车窗上玉米秸燃着的火一团又一团,撕碎的纸页一样闪现,又不断地消失,涂抹着大段大段空白的思维。像不绝如缕的时间,它跳跃、燃烧,绝不熄灭,让车内张望的人走成一路烽火,忘记了那些夜色里错过的站牌。这些把简化汉字写在混凝土上的站牌,呆痴僵硬地站立着,它们对应着河南地图上的站名。有的站名却是中原大地喂养至今的古老名字,史书里有着汉文字最繁缛的写法。

村落朦胧,人踪不觅。已是21世纪的第二个年头了,秋天正在大地上深入,野火中的时间却让人模糊不辨,像穿越一叠年代暧昧的书页,口中喃喃念着的是一个词——薪火相传。

于是,词像在火中复活了,词句在寻找自己的灵魂,祖先的古老灵魂。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中原,我看见夏天绿油油的庄稼——看到青年的我第一次看到中原。或者更远的只能想象的如烟的岁月……

这是两年前的一番情景,我在一列由南向北的火车厢内浮想连连。

此一刻,是两年后的一个现场:阳光如洗,春天正在土地里漫漶。一望无边的田园,一垄垄麦苗涌入天际,青青亮亮,像遍地的杨树青青亮亮。所有的青亮都来自这个春天,来自土地里保存的一次次生命的喷发。——它们仍是一扇大玻璃窗上呈现的风景。甲申年4月24日,我从郑州到荷泽,高速公路上,空调大巴里,感觉自己是一个瓜,有许多的种子放在了自己的瓤内,像被揭秘的遗传密码。轮子疯狂转动,中原在轮子里展现令人绝望的辽阔。东方的太阳与西方的太阳,同一天里洗亮了麦子的光芒、濯亮杨树的青绿。“所有的田野是小麦的田野,所有的村庄是同一个村庄,所有的杨树是同一排杨树,甚至所有的春天也是同一个春天。只有黄河越流越高了,它到了土地的上面。”随手写下几行文字,一个词在沉浮,慢慢抵达咽喉——逐鹿中原——几乎是脱口而出了。

麦地里是什么?无非一些低矮的村舍,秦砖汉瓦上开小而矮的窗。麦垄里还有人,一闪而过的人,看不清在干些什么,荷锄的,背喷雾器的,都有。你是没法停下来去问一个村庄的名字,或者一座城邑的方向的。那曾向荷锄者问路的圣人,慢慢的木质的车轱辘滚过去二千多年了。一切都不再需要了,道路上的路牌把赶路所需的信息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大地上的河流都由钢筋混凝土的桥梁穿连在了一起,你的全部行动只是把一双眸子呆望汹涌而至的田园。偶尔想起少年的某个片断,那喷雾器渗漏的药液打湿了衣背,不知道是汗水多过药液还是药液多过汗水。那渐渐抽出稻穗的水田、泥浆、腐草与阳光混合的气息在鼻尖真切地飘浮,不像是记忆。那时,觉得它要淹没自己的一生,像无边无垠的稻田从早穿梭到晚,永无尽头。那些绝尘而去的汽车呢,它是那么强烈地牵引了少年的视线和幻想……

想起了古往今来的奔跑。

在一个速度的世界里,马背上的时代已经作了浮云苍狗。祖先的祖先,都在中原大地安静地躺了下来。

马背上得来的土地,古老地图上的世界,那些本不明晰的国家边界都在小麦的根系下悄然泅失,这些以姓氏为名的众多国家,遗下一些地名,就像桥梁,企图去连结起一个合纵连横的世界。在撒野的机器的速度里,冥想着一些古老的词汇,把它当作一种回退的速度,突然就看到二千年的麦苗——春天的小麦,二千年前的小麦——它们有不由时间而改变的面目。

荷泽,一个不敢断定自己是否听说过的地名,不会比一个不常见的词语更熟悉,模糊中觉得与某种花卉有着关联。陌生地方的太阳,显得异样。它在麦尖上沉落,与边远之地一同被忽略。拔地而起的依然是楼宇,水泥的长街投下了浓重的暗影。大玻璃的窗浮着晚霞——别无二致的城市街景,模糊的是悠悠岁月。历史的影像消失了,城池就是一茎麦苗,岁月的古木早已砍伐得连一堆木屑也没有留下。这个黄昏呈现的荷泽是乡野的——一种与田园直接嫁接的荒凉的城市——像春天拱出的一茬麦苗。

没有一样确凿的物证能带来某一个久远年代的消息。譬如古曹州,譬如西周最早的诸侯国曹国,更早的尧和商汤,伯乐,孙膑,归隐的范蠡,孔子学生衙门外弹琴的宓子贱,刘邦的登基大典与迎娶吕雉,曹植的《洛神赋》,黄巢的义旗,梁山的好汉……在一本书中,它们全都在这片叫做荷泽的土地上出现。但是书本之外,水泥长街浓重的暗影里,连时间的向度都显得可疑。读这本小小资料之前,脑海里无知得如同一片干干净净的玻璃,我的昏馈与钢铁的速度,陷一切景象如无物。我不能从钢筋混凝土的楼宇读出厚重的历史。惟一的,荷泽人把一种牡丹花张扬到极致。

一群人从四面八方汇拢来,为的就是一睹国色天香的牡丹。去公园,牡丹却已凋谢;绵绵春雨中到黄河之滨,去东明看横跨黄河的钢筋混凝土的大桥。春天的黄河,流水浑浊、湍急,丢下戴在头上的芍药花的花环,它一路飘落,低低地落到水面上,随流水而逝,让茫然的情绪陡生于高空无依的桥面。风渐强,雨渐急,零星的车辆呼啸而过。

花季,只在转眼间远去;逝者,亦如花环,一路沉浮而下;风雨中折身回城时,身后茫茫然旷野全是烟云紧锁。

坐到小小书房,想起齐鲁大地上的这片烟云,循着文字的路径,就看到那个驾着马车周游列国的孔子离自己是这么近,在烟雨一般迷朦的岁月,他的马车和弟子,在各个诸侯国的边界穿行,宽大的袖袍为长风所鼓荡,木质的车轮压出深深的辙痕,一为出仕,一为“仁”与“礼”。他的克己复礼的理想就驮载在一辆缓慢的马车上,他的人生也在这漫长的理想中慢慢老去……青年的庄子骑马出门,浪迹天涯,一为理想中的世界,一为拯救人的灵魂。诸侯们的权谋与未曾止息的战争是他们出走的背景。而这个神游宇宙的人,与惠施蒙泽论争游鱼之乐,在漆园当一个安乐的小吏而不肯出仕,只愿作濠濮间想,对亡妻鼓盆而歌,面对死亡也要出走,不愿留踪迹于人世……这一切又都可能发生于荷泽。一次文人的聚会,竟懵懂到无人知晓荷泽是庄子有争议的故乡。心里的羞愧让人看一眼书架上的《庄子》就觉得有一种耻笑自岁月的深处漾来,让人想到侏儒这样不无讥讽的词。的确,文人的堕落于这个时代之甚,立德、立功与立言,只剩最末的一项成为当世追名逐利的勾当。

文人们聚在一起,宾馆里,各个房间窜来窜去,相识的、或者有过联系但没见过面的,都在一个个房间互相观面。开一个大会,大家在台上各自讲演作文的体会。这就是现代文人交往之一种。彼此抚慰、宣扬,惺惺相惜。地方官介绍当地情况,他们也没有提到庄子。庄子永远是在野的。因为他的反政府立场,他的不合作,他的无政府主义与自由主义的理想。在庄子故里,乡人为他建的寺庙简陋得就像乡村人的灰房。与曲阜堂皇的孔庙相比只能让人惊得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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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复活的词语(2)

自认为楚人,我的出生地洞庭湖一带曾是庄子南游楚越、探访古风走过的地方。南郢沅湘一带,曾属“左洞庭,右彭蠡”的三苗九黎之地,地僻人稀,势弱位卑。楚人废止礼仪,不遵教化,是中原人眼里的蛮夷。但在庄子眼里,楚国的田夫野老、织妇村姑,甚至荒陬蛮民,都能即事而歌,即兴而舞,天真烂漫,无拘无束,他们以超凡的想象来弥补知识的欠缺,用与大自然的水乳交融、浑然无间达到对生命和世界的认知。他们相信自己是日神与火神的后裔,喜爱鲜艳浓烈的色彩,袍衣裙袖都饰以艳丽的颜色。他们尊凤贬龙,青铜器皿与手工艺品上,凤翅高扬,抽挞龙脊。他们巫风炽盛,旷野草地上的祭祀,人们喜笑怒骂,任性而为。青年男女打情骂俏。绝色巫女,涂抹妖冶,以色相诱请神灵。男巫扮神,女巫做人,神人相恋,歌舞大胆狂放,尽情嬉戏。楚民的纵情山水、放浪形骸、诡思横逸、善解音律,正是庄子所向往的非毁礼法、傲视王侯、率性任真的理想生活,是真正的为人之道。

这个破衣烂衫行走于帝王宫殿的人,这个卖葛屦于市、垂钓于濮水之上而不做楚国宰相的人,他一生反孔,坚定地认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是圣人使这个世界有了是非观,有了不平等,人心因此不古,他以七窍开而浑沌死来启示世人……这个人,几乎与我走在同一片土地上,近得烟雨中的轻响都生出步履的幻觉——一个逍遥的灵魂就在文人们的背后,在横折竖钩的汉字里,也许,正惊奇于作家们蝇蝇苟苟的写作。一个来自昔日楚地的人,早已面目全非了。我的祖先曾在他的面前舞蹈和歌唱。在与统一政权同样强大的儒家文化教化浸淫下,我与中原的荷泽人早已没有了区分,满脑的仁义道德能不叫他唏嘘?

二千多年来,失意的文人,他们的心灵都在庄子那里找到了精神的慰藉。文人们进则儒家的治国平天下,退则庄子的归隐自然,天人合一,甚至帝王将相者如康熙,也在北海和承德避暑山庄修建濠濮间和濠濮间想亭,平民百姓更把他的寓言文章当作道教的经典《南华经》,从心灵超越并解脱于世俗功利的羁绊与苦难。东方文化与自然和谐的诗意也从他的思想中生长出来,成为艺术审美的至高境界。

庄子却隐于无形,一间小小的茅寮,孤独地立于东明县庄寨村,这个只是他传说的故乡之一,我也失之交臂。在东明县境的黄河边,迷朦的雨幕里,满眼只有杨树的青绿,一路走来,再无别的怀想!在那块大玻璃的下面,雨水一涤荡,一切出奇地干净。

从郓城水泊梁山,过直如箭矢的京杭大运河,平原上出现的山冈如惊鸿一瞥。梁山的好汉出在礼仪之邦的山东,像梁山一样,也是平原上的奇迹。然而,水泊已干,上梁山,汽车可直接开到山脚下。水泊里的麦子和槐树,与村庄一样的安详。几把唢呐把山东汉子黧黑的腮帮吹得高高鼓起,清越之声声震洼地。几分激情全憋在声音里,不像郓城武校的学生,可抖落在刀枪棍棒上。那一声声呐喊,的确能让人想起黄泥冈的行径。黄河早已几易河床,为防洪涝,黄河边的居民,世代砌筑房屋全都垒起了高高的土台。

午后刺目的太阳驱逐天地间的阴影,只余上下一片蔚蓝与碧绿。依然是奔跑,我停下车来,走到麦田边,掐了一根麦秆,鼻子闻着流出绿色汁液的地方,清香像来自空中。比起南方的水稻,它清冽的香味愈见温润、浓郁。想起岭南四季不绝的绿色,眼前的绿只来自这一个春天——它们绿得清新粉嫩。

曲阜把自己古老大屋顶的阴影投射到地上,把又一个黄昏投射到旅程。渐浓的暗影里,黄昏显示出了时间的古老。古老的暗影,勾出的是人零星的想象,阙里宾舍以大青瓦屋顶示人,在明暗对比强烈的阴影中,闻着暗处的气味,觉得鲁国陈腐的气息像陈年的干果。静卧客房,空调吐出丝丝凉气,窗外四合的庭院,一面却是孔府灰色的古老城墙,西斜的光线就在这灰暗墙影里一寸寸黯淡。想起大地上的行走,当年的庄子随着魏国使团的车队来到曲阜,那样的黄昏,洙泗河畔都是士人飘然的儒服,儒士们头戴圜冠,以示通晓天象,足履句屦,以示明白地理,身佩玉块,表明有事至而断的能力。在庄子眼里,他们却全都徒有其表。庄子对儒生的嘲讽,让鲁侯不快。两人打赌,一纸布告贴到了城墙上:不懂儒道而着儒服者杀。戏谑的开端只不过为了鉴别儒生的真假。这一天,早晨还是满街穿着儒服的人,到了黄昏,大街小巷就寻觅不到一个穿儒服的了。庄子知道,仁义礼智之类不合人性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真喜欢的,儒士们的行径只不过为了讨好鲁侯,博取功名。

孔子与庄子,两个人的车轮在曲阜一前一后辗过,一个为着出仕,一个奉劝诸侯们退位,去做一介布衣,过人的生活。一个为统治者提供全套的政治理论,一个为人类心灵的自由贡献智慧。他们坐在马车上,都只是一介落魄的文人。只是后世的儒生们捧着孔子的衣钵走向了庙堂,而庄子永远只在江湖流播。

改变是从刘邦来到曲阜后开始的。那时的孔庙只是简陋的家庙,由儒生与孔子后人供奉着。以皇帝之尊来拜祭孔子,刘邦是第一个觉悟的皇帝。这个与项羽争夺天下,把投奔他的儒生赶走,并拿他们帽子当尿盆的人,临死前想到了仁义礼智,想到了他的江山更替,特地从他的家乡沛县赶到了曲阜。于是,皇帝们开始了一场接力赛,一个接着一个来到曲阜,不断加修孔庙,不断封号。连孔子的后人也鸡犬升天,被封为衍圣公。他们住在孔府里面也像进行着一场接力赛,不断升高官衔品位,不断增加荣华富贵,到后来,就连给孔府送水的人也不能入内,只能把水倒入院墙外的石槽口。何等森严的“衙门”!一个在世如丧家之犬的人,从此成了各州县兴建文庙来供奉的惟一圣人。与民间百姓修建庄子的小庙相比,这一切全都是“政府行为”。

孔子之堂皇,整个曲阜城都成了他的追思之地。孔庙、孔府、孔林成了一座城市的灵魂,它的规模成为现今中国三大古建筑群之一。供奉孔子的大成殿,重檐九脊,黄瓦飞甍,周绕回廊,与故宫太和殿、岱庙天贶殿同称为东方三大殿。孔庙内碑碣如林,古柏参天,苍鹭群憩。那些碑碣都是皇帝们的杰作,掩蔽在华亭之下,其形表颇似一场超时空的书法大赛。三千亩芳草萋萋的孔林,竟大过一座曲阜城,但它只是一个尸体的展示场,人园者仅仅因为血统。如此漫长的延续,它几乎是一件时间的杰作,历朝历代封建政权陈腐之气息全都吸纳入土了。它成了世界独特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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