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只在荷泽东明庄寨村灰房一样的破烂小庙里躲避风雨。他的后人更如芳草野地,无迹可寻。他的任其自然、虚静无为,无功无名的学说,只在民间安抚失意的文人与备受欺压的百姓心灵。然庙虽破,但它后面却是浩荡黄河,千里奔腾,千年不息。
阙里宾舍边,一条小食街,人头涌涌。从依稀的睡眠里醒来,天色已经黯淡。只见穿露脐装的齐鲁女子,步履散淡,身姿摇曳。徜徉密集的食摊,引来招客声一片。油锅里飘出的香味,向着两旁的屋檐飘散。大屋檐下有上百年的老宅,暗处里闪出一排排彩灯。幽蓝的天,色调纯净,像灯箱广告,像一张巨大的彩纸,包装下了眼前的一切,把岁月挡在天空之外。世俗的烟火呢,是年年的小麦,冒出地面后,一茬茬长大,又一茬茬消失。在它之外,似乎只是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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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育群:复活的词语(3)
坐在一家餐馆,点了一桌所谓正宗的孔府家宴,一款普通的豆腐也卖出了天价。不信真有相传千年的口味,这肉已是饲料肉了,水也被污染了,大豆内含了转基因,火也由柴草变成了燃气,有什么现场不被时光卷走的呢?!
清晨时分进孔庙。阳光清冽如泉。突然就想起不遗古迹的荷泽,想起它的行旅中,自己就像一股飘扬无思的轻风,犹如此刻的阳光,拔擢我不致于沉陷历史的深潭。想到梁山的好汉想反就反了,聚义厅里,一碗鸡血酒,义气干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样的古道热肠,那样对正义的舍命呵护,好汉们的身后已经式微了。梁山峰顶,只余青石白云轻风。从孔庙密集的飞檐间看天,天空正飘过一朵白云,想到鲲鹏,想到其展翅九万里飞行的幻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对着孔庙重重深入的石头牌坊,对着石鼓、石柱、石阶、石头的怪兽,庄子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名句像出自本能默诵而出,于是心灵生出磅礴的抗拒庙堂的力量。
没有了大玻璃的车窗,只是站在弘道门的石阶上,就感觉到了一种速度,像火车穿过中原野火,俯冲过岁月。在这样一个急遽变幻的时空里,眼前的景色只是一堆石头、木材,瓦片和砖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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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保林:根之魂(1)
——夏祭黄帝陵
我读过东山魁夷的名画《根》。那是怎样一幅震慑灵魂的画卷啊!整个画面是一棵庞大无比的树根,没有躯干枝叶,是裸露的根,虬虬蟠蟠纵横交错,你撕我咬,纠缠错节,苍老雄健,坚韧倔强,辐射出强大的生命力,磅礴的创造力,和所向披靡的进取力!想像得出,它深扎泥土和岩石之荒陬,虹吸天地之灵气,支撑着一棵傲岸怆然的生命!凭着这庞大的根,这苍苍古树什么狂风暴雨,酷霜飞雪,烈日严寒不能抵御?这是力量之本,这是生命之母,这是万物繁衍之血脉!
走进苍苍莽莽的黄土高原,走进蓊蓊郁郁的松柏林中,走进中华民族“人文之初”的黄帝陵,我想起了那幅名画《根》。
桥山位于泪水之北,是陕北黄陵县一座黄土山丘,这里埋葬着中华民族的始祖轩辕黄帝,使这片高原厚土更添其雄厚、壮伟和磅礴之气度!
地方志记载:“上古,黄帝崩,葬桥山。”传说黄帝农历二月初二在沮水河畔的沮源关降龙峡出生,所以民间便有”二月二龙抬头”之说。他所居桥山,定名“桥国”,他驾崩时乘坐天帝派来接迎的巨龙升天,民众挥泪相送,但怎么也挽留不住,撕拽下一片衣襟,葬埋在桥山,这便是”天下第一陵”的黄帝陵。
七月,陕北高原的阳光并不是想像中的酷烈炎热,从蒙古高原吹来的风带来大草原的清爽和潮润,给人以惬意之感。这些年退耕还林,退草还牧,黄土高原已不是昔日的荒塬秃岭,漫山遍野是苍苍莽莽的森林,郁郁苍苍郁郁,眩耀着高原厚土盎盎激情,勃勃生机。
看黄帝陵最好先拜谒轩辕庙。轩辕庙经过整修,更显得庄严肃穆,远远望去,一座翘檐飞瓴青砖碧瓦的古典建筑,气势恢宏,巍峨于一丘土山上。石砌的台阶,一层层铺上去,像天梯似的,登上最后一层台阶,只见巨大的黑漆殿门横镶蓝地金宇的匾额,笔迹端庄古拙:“人文初祖”,赫然耀目。没有导游介绍,我已猜想,那是清朝某年间撰写的匾额。清代建筑,皇宫匾额都喜欢用蓝色衬地,金粉抒写,那是一种象征,一种信仰。
轩辕氏是黄河远古时期一个部落的首领,也就是被称为“人文初祖”的首领。大殿内除了一些碑刻,正中壁前便是一尊泥塑,头戴“朝天冠”,身着宽袍的坐像,那就是黄帝了——其实细看,黄帝像极其平凡,不像一些庙宇的神祗的形象,倒像陕北高原的庄稼老头,朴实、慈祥,憨厚。亲切。
我在黄帝像前的香炉里,敬献了一束檀香,跨在垫子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这位中华民族的始祖,统一了黄河流域华中平原上万个部落,开疆扩土,奠定我中华民族的根基,功高于山,德深于海,成了万代敬仰的宗族祖先,神的偶像,他的身后便是一部浩浩荡荡的二十五史。
走进大殿的后院,令人震惊的是“黄帝手植柏”,那简直是世上罕见的巨柏,柏树之王!粗大的躯干瘦节累累,树皮斑斑驳驳,经历五千多年的风霜雨雪,经历了几千个春夏秋冬,依然苍郁蓊然,雄莽葳蕤,庞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它本身就是一部生长着的历史,或者说是中华文明史的另一个版本。据当地百姓讲:这柏树”七楼八扎半,二十四疙瘩不上算”,那意思说七八个人都搂抱不过来,看到它,会想到中华民族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立于世界发展史的一座丰碑,气势雄强,冠压芳林。
这是一棵神树,是中华民族之魂。
轩辕庙大殿前面的院子里,竖着历代皇上祭祀黄陵的勒石碑碣。每当国家发生战争,或者取得历史性的巨大胜利,抑或是新皇登基,总忘不了到老祖宗陵前祭祀,祈愿祖宗保庇。辛亥革命胜利后,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亲自撰写祭陵词:”中华开国五千年,神州轩辕自古传。创造指南车,平定蚩尤乱,世界文明,惟有我先。“香港、澳门回归,也曾勒石纪念,向老祖宗汇报这悲喜交加百年夙愿的实现。
黄帝究竟是人还是神?后人并不追究。但是在始祖黄帝时代,中华民族文明的曙光已透露出一缕苍茫的白曦,正是茫茫九派的神州大地,部落漫布,荆天棘地,天地浑蒙,狩猎、食草根、穿草衣、裹兽皮的上古时代。各个部落间战事频繁,你争我夺,打打杀杀,喧闹不已。发祥于黄土高原的轩辕氏部落在上古时期是较大的部落,酋长是轩辕氏,据说他有四个妻子,都在上古文明中做出巨大贡献。第一个妻子发明了养蚕;第二个妻子发明了骨针筷子;第三个妻子发明了镜子;第四位妻子发明了梳子等生活用品。他的臣属个个都有天才,都是很有作为的发明家。传说,祝融发明了火,钻木取火他是首创者,从此结束了茹毛饮血的历史;伯益教人掘井汲水;宁封子塑陶器,于是出现了系列产品,碗、鼎、罐、盆……再就是秦砖汉瓦,这是一场泥土的革命,泥土的升华;风神发明了指南车,人们在这颗小小星球明晓了东西南北,苍茫的大脑里出现了初识世界方位的概念;共鼓与狄货造舟船,江河巨川不再是人类难以逾越的障碍;胡巢和于则发明了制鞋帽,原始的手工业的萌芽开始钻出僵硬板涩的泥土,展叶吐绿了;聪慧的仓颉用结满厚茧的手在兽皮上,甲骨上,岩石上,制造文字,于是结绳记事的时代开始落幕,一个具有文字符号的文化时代开始了;隶首应该是古时代的数学家,据说是他发明了算盘,应用数学原理来探索未知世界;伶伦作乐律,于是杭唷杭唷的劳动号子有了节奏,狩猎归来,古人们围绕着篝火,开始舞蹈歌唱,作为人类情感的载体诞生了;杜康是酒神,是他发现树的果实,禾稼的种,经过人工或自然地发酵,会出现芬芳的气息,挤出琼浆般的汁液,于是这种令人心醉的液体从而源远流长,后来竟然波涛汹涌灌满华夏大地……也就是说黄帝率领他聪明能干的臣属部众在黄河岸边,在黄土高原上,于上古的冥冥之夜,点燃了农耕文明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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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保林:根之魂(2)
黄帝的部落成了强盛部落,生命的繁殖需要开拓生存的空间,于是便同牧羊人的部落——炎帝部落展开一场场战争,最后炎帝不得不率领他的部落迁徙到现在的四川盆地,巴蜀的深山老林;其他一些小部落如蚩尤部落并不甘心失败,在古华北平原上,也即今天的河北省涿鹿一带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厮杀:
黄帝的部众先是彩绘面首,吹牛铁为龙吟,想吓退蚩尤,但并未取得效果,”蚩尤作大雾弥三日,军人皆惑,黄帝乃令风后法斗机作指南车,以制四方,遂擒蚩尤”。蚩尤被灭后,黄帝乘胜前进,很快风卷残云,统一了黄河流域各个小部落,轩辕氏便成了开天辟地的众望所归中华民族的首领。
离开轩辕庙,向西不远处便是举世闻名的黄帝的陵寝所在地桥山。
漫山遍野是巨大的松柏树。林涛轰鸣,如雷贯耳,苍苍莽莽茫茫,气字磅礴,浩然壮阔。走进松柏林更令人惊心动魄,那树根深扎于大地,树杪直薄云天,古拙、苍健、傲骨嶙嶙,庞大的根系,支撑着参天巨树。看到它,你会想到气势磅礴的生命进行曲,轰轰烈烈历史奏鸣曲!上下五千年的风云变幻,大自然的炼狱般的苦难,也经历了人寰的兵燹,战乱、天灾、人祸,而今依然郁郁葱葱,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
我漫步在陵前的柏树林里,呼吸着古树粗犷的气息,北国是属于树而不属于花的世界,这里蒸腾着阳刚的氤氲,弥漫着皇天后土的浑厚凝重之气,我想只有这黄土高原才能孕育峨峨巨柏,参天之木:只有这巍巍巨树才能撑起这廖廓的天穹!
那真是气吞日月,势压九州!
我走进柏林里拣不到一块阳光遗弃的金币,只有风从树隙间穿梭而来,虽是炎炎盛夏却有清凉之感。
陵冢是一个很大的土丘,陵前有碑亭,上书三个大字”黄帝陵”。亭后有明嘉靖年间镌刻的“桥山龙驭”的石碑,保存完好,笔迹雄浑苍健,大气磅礴,展示了一派王者的气宇风度。
陵前还有一座土丘,名曰“祈仙台”。传说好大喜功的汉武帝北巡六郡,十八万精骑护驾,甲戈森森,马鸣萧萧,旌旗猎猎,浩浩荡荡,赳赳昂昂,可谓气吞九天,威震四海。汉武帝归来,路过桥山,忽然想起黄帝升仙主事,这位气字宏瞻的皇上,日夜冥想长生不老,像黄帝化仙升天,便传诏,驻跸休息,祭祀黄帝陵寝,祈求祖宗保佑国运昌隆,祈祷始祖保佑他日后成仙。又命十万将士一人一担土,一夜筑起祈仙台。
那祈仙台分九层,是一座九转高台。刘彻登台祈仙,需要更衣沐浴,便脱下盔甲挂在一棵树上,那树居然就此长出通身斑痕,犹如戎衣上的甲丁,斑斑驳驳,后人称为“挂甲柏”。
祈仙台依然在,挂甲柏依然在,这位威加四海声震九垓的一代霸主成仙之梦早巳支离破碎,连他的骨殖也早已化成为一撮泥尘融入高原厚土了。
黄帝陵修建于何朝何代?我问陪同游览的陕西朋友,朋友也茫然不知。但我知道,从汉武帝之后,历代王朝都不断修茸,并种植松柏以防水土流失。唐朝重修护建,宋朝开宝年间因雨季沮水泛滥侵蚀,宋太祖赵匡胤下旨将轩辕庙移到桥山东麓,即现在的庙址。以后明清至民国时期,多次修葺,规模越来越大,树木越来越多,构成这莽莽苍苍林涛澎湃的景观。
陵园管理者是一个老汉,典型的陕北高原农民的装束,他用扫帚清扫着树丛下的落花流水叶。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邀老汉聊起天来。
老汉说:“黄帝是神啊……黄帝年轻时也是干庄稼活出身,黄帝,就是黄土地呀!”老汉的话语无伦次,但一句话:黄帝,就是黄土地!却如雷灌耳,我的心颤栗了,是啊,是黄土地孕育了我们世世代代炎黄子孙,离开土地,人类还能繁衍发展吗?水有源,树有根,这苍莽辽阔的大地,是我们祖先,是我们人类生存繁衍的产床啊!
我告别老汉,行走在柏树林中,脚踏陵园厚土,眼望着这山色、水色、树色,抚摸着一棵棵古柏,好像触摸大地原始的脉搏,听见远古的呼唤,靠近它,我只觉得浑身上下一无所有,因为有一种慑人的力量,一种震撼心魄的雄势,使我感到卑微和渺小;耳听那汹涌澎湃的林涛声,顿时又感到浑身有着力的潮涌,生命的翻腾,仿佛在无限扩大,像融进大化之中……
啊,我原来就是这莽茫浩瀚中的一叶!
“人文初祖”,这里正是中华民族历史与文明的起点。千百年来,不管何朝何代,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的中国人,只要一踏进这片黄土地,就像投进祖先的怀抱,你浑身就像注入一种生命的原动力,一种超自然的神力!
黄陵背后有一座嘹望台,专供游人观望黄陵的风水地脉。我登上瞭望台,放眼四顾,整个沮河川道尽收眼底。这里背山面水,正是传统“风水学”中最佳位置。前者朱雀——沮河南岸的邱台山,陵丘后的高原恰似一个乌龟;左有青龙——那地名叫龙首,正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右有白虎——即“神虎见尾不见首”,把目光放得更远一点,那着绿凝黄的陕北高原,起伏跌宕,浩浩漫漫,而天来之水——母亲河破峡谷穿莽原,一路浩浩荡荡奔腾而来,甘甜的乳汁滋润着这片高原厚土,孕育着古老文明的萌发生长。
陪我游览的朋友问我:“你看这地形像什么?”
我茫然四顾,不知所答。
他又说,你全方位看一看?
我目瞩远山迷蒙,近水氤氲,林木葱葱,山峦跌宕,心里依然茫然。
他说,你看,像不像女阴?
我一愣,恍然大悟,啊,这山,这峁、这梁、这沟、这川,山川地貌的确是一个女阴的大写意,甚至能分辩出阴唇,阴蒂,外阴……
朋友又说,黄帝是人又是神,是天神之父,又是大地之母,是这片黄土地繁衍了我们古老的民族I
天风浩浩,流云浪浪,蓝天大地,高原厚土,在这大风景,大地貌,大境界中,五千年的古老的华夏民族从这里出发,披荆斩棘,胼手胝足,双手抹去脸上汗水,用泥土涂上伤口,血汗相伴,浇灌着初辟的瘠田,一寸土地,一把血泪,开垦复开垦……几千年,几千年的艰难开拓,艰苦卓绝的劳作。挣扎、奋搏、厮杀、冲击、繁衍、发展……终于从远古走到今天!
那莽莽苍苍的松柏树,正是我们屹立世界民族之林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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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风:大人巷
大人巷,在宜兴城南一隅,格局早已没有当年的轩昂气派。但古旧破落中仍有几分别处难寻的情味。窄街的深巷里,攀藤的老墙和积尘的古宅,在淡淡的秋阳下打着长长的盹儿;游移的幽光中,有几位老人在廊下倦说往事,恍惚里自有别一番风韵。漫漫的冬夜后,春花开着,树影绿着,往事的脚步忽轻忽重,鼓点一样踩在心头。故人不在已经多年了,寻觅旧踪,只见那思绪的风筝一头扎进青天里,惟有线头在风中飘忽。
这样的古巷深处,应该有一个白衣罗裙的少女,幽幽地吹着一支洞箫。
100多年前,有一个叫蒋碧微的小女孩,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这条巷子里快乐地飞来飞去。蒋家是宜兴大族,蒋宅是宜兴城里最大的宅第。碧微的曾祖父蒋诚公早年在江西做官,因体恤百姓而深得黎民爱戴。但他老人家不谙官场风习,虽政绩显著却屡遭贬斥,最后还是掷下乌纱,告老还乡。大人巷大约因大人物聚居而得名。白米红菱,碧树瑶草;江南的山水是美人的摇蓝。碧微便是这小城里的大家闺秀。一天黄昏,大人巷走进一个名叫徐悲鸿的乡村青年教师,他是来访碧微的伯父的。碧微恰巧从古色古香的木楼梯上下来,或许,惊鸿一瞥间,终身便这样托付了。红尘男女的故事总是一波三折,碧微自小就许配给了苏州的查家,逃婚与私奔捆在了一起,让当时的花边小报出足了风头。当暴风雨在通往东瀛的海面上铺天而来,那一对幸福地依偎在“博爱丸号”三等舱里的情侣,已经把周边的惊涛巨浪当做是庆贺他们的礼袍了。
流寓日本,负芨欧洲的日子,在碧微后来的回忆录里还算是甜蜜的。尽管两个人的性格差异从一开始就泾渭分明,但爱情是让人糊涂的东西。天下着雨,两个相爱的人眼里却满是彩虹。一旦清醒地看对方,爱情鸟就飞走了。按照碧微的说法,悲鸿的结婚对象应该是艺术而不是女人,更不应该是碧微这样追求俗世温情、需要男人呵护、敏感多愁的女人。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两个曾经相爱的人相互折磨更令人扼腕的了。
那些引起腹诽的陈年老账翻出来,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但我从一些老照片里,还是看到了两个当事人眼中的酸楚与悲哀。实际上,在名存实亡的这段婚姻背后,两个人的感情生活都不是一片空白。悲鸿是名人,从古到今,没有绯闻的名人似乎是不完整的;碧微的生活里,则闯进了一个与之纠缠了40余年的痴情男子张道藩。假如抛开传统的道德,单看那荡气回肠的200余封、15余万字的情书,真是对忠贞爱情的最好诠释。没有从悲鸿身上得到的,却从一个名叫张道藩的人那里得到了。是幸,还是不幸?他们相识于1922年的德车柏林,“那天,你穿的是一件鲜艳而别致的洋装,上衣是大红色底,灰黄的花,长裙是灰黄色底,大红的花……”一个男人在口吐莲花的时候,另一个男人笔下正万马齐暗。对于悲鸿来说,要女人,可以一把一把,但要一个红颜知己,则何其难矣。在悲鸿的感情世界里,有一个名叫孙多慈的女学生,在一个不得不离开她深深敬爱着的悲鸿老师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没有名分的爱情总是朝不保夕,故事纵然凄美,只能烂在彼此的肚里。今天的我们还是应该以更我的宽容去看待故人,因为,“从一而终”这四个字,总使我想到徽州歙县那一列列在凄风苦雨里矗立了千年的贞洁牌坊,在我看来,那是古代女人生命的封条。实际上,贞洁如同所有的忠贞一样,失去了对象,便毫无意义。贞洁是为炽烈的爱情所生,它不取决于形式,而取决于内心。可是,约定俗成的“贞洁”却将许许多多的追求爱情的生命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
在那样的时代里,碧微却决意做一个敢爱敢恨的女性。把爱当做生命的女人,没有了爱的滋润便要枯萎的女人,总是命薄如纸。由于对爱的过分渴求和倚重,必然给她的命运铺上悲剧的色彩。她和道藩在一起的日子纵然幸福,但由于一直没有“名分”而不明不白。1958年底,当张道藩想去新卡多利亚探望妻女时,碧微做出了痛苦而理智的决定,决计促成他的家室团圆。于是,她选择了只身远走重洋。在给道藩的最后一封信中,她这样写道:“四十多年前我们初上见时,大错已经铸成。”
宜兴的乡谚里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个家。张道藩是有家室的人,他终于“回家”了。那么,她的家呢?青天碧海,浪涛拍岸:朋友们常常在那里看到碧微孤独的背影。
大海的这一边,悲鸿虽然有了至爱静文,但却天命不怡,于腾达之年撒手人寰。多少恩怨、荣枯往事,尽付灰飞烟灭。
没有被岁月带走的,是一些当年悲鸿给她画的像。一幅幅展开,纷繁的往事又扑面而来。
《凭桌》,是一幅油画,巴黎郊外的“麦浪”避暑地,碧微安静地坐在一张红木桌旁,桌面漆光鉴人,当中置一贫大红花,与碧微头发上的一个红发夹子相互辉映。红色是悲鸿喜欢的色调,他喜欢轰轰烈烈。
《萧声》,油画。巴黎第八区的一幢公寓六楼里。记得那是一个无风的黄昏,缱绻的光线下,碧微垂首吹萧,幽雅与恬静油然而生。画面朦胧而饶有诗意。这是悲鸿的得意之作,法国大诗人代勒利看到后大为激动,还破例题了两句酸诗。
《裸裎》,油画。悲鸿笔下的东方美人,一个活灵灵的碧微。东方式的妩媚、眼角眉梢似有些微恨。恍惚记得,是在一次小小的龃龉后,重归于好的伉俪又坐到了一起。男人女人总是这样,东边出太阳,西边下小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恐怕连自己心里也说不清楚。
那些绸缎一样光滑的日子,说走就走了;怎么也追不回来。
碧微的晚年,除了这些画,再也没有别的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她把它们捐给了台北博物院。
遥望大海的那一边,烟雨江南,杜鹃啼啭;故园旧梦,尚存依稀。在那美丽的小城宜兴,樱桃红了大麦黄,蚕宝宝也该上山了吧。此身恨无双飞翼,愿作桑梓一棵草。铅华早已洗尽,生命的本质意义,往往是在最后的病塌上领悟到的。爱也罢,恨也罢,这一生就是用这两个字酿成的喝不完的苦酒。蜡炬已成灰,惟有泪千行。假如生命可以重来,她还会选择那样的爱吗?一本《我与悲鸿》,一本《我与道藩》,何以道尽一个女人的苍茫的心怀呢?
而落叶总要归根的。
据说,一直伴到碧微生命尽头的,是一本叫《浮生六记》的书。那沈三白与芸娘的故事,是一帖美好的毒药,抚慰着因情殇而落魄的孤魂。
碧微终于没能回来看看她的江南小城,她的大人巷。
如今,大人巷早没有大人物了。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当年的倜傥才俊,我们只能在西天的落霞,想象着他们长袖飘逸的风采。偶尔,穿堂的风会伴着他们细碎的脚步,沙沙地从巷子里走过。我愿意相信,那闪烁在巷子深处的,如果是故人流连的眼波,那么,最深情的一双,一定是碧微的。按辈分,我们应该叫她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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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建中:江南女子
一条长江,分开了南北,从此,江北有了豪爽,江南添了含蓄。江南江北就这样刚柔成了中国既对峙又融洽的同母兄妹。哥哥在江之北的广袤平原,妹妹在江之南的烟波水乡。黄土黄,那是江北世世代代淳朴的厚实;清水清,那是江南祖祖辈辈悠然的淡雅,荡漾着千年的风物与风华。惟在中秋,江南江北,共赏同一轮明月;或在元宵,将一锅汤圆,煮咸五千年不变的团团圆圆与沸沸扬扬。
想起江南,总是在黄昏,那烟那雾那雨那水,那永不凋谢的彩虹下面,明明朗朗地,走着红红绿绿天下最美的江南女子,歌在花丛,歌在水边,歌在烟雨的江南,渺雾的江南、琴棋书画之后悄悄绣着鸳鸯蝴蝶的江南。那当然是祖母的功劳,纺车的吱呀,童谣的呢喃,水波粼粼,肥鱼鳞鳞,歌儿铃铃的江南女子,采桑、养蚕、织布、浣衣,蓝花花的头巾,竹丝丝的斗笠,红蝴蝶绿蝴蝶的发结,还有那羞涩笑靥,总是在我的梦中出现,幽幽地飘着奇香。江南女子,江南宝贝,雨雾一样轻盈,从此不会再愤愤沉掉那只装了百宝的箱子,不再变做白蛇,不再流着血泪哀哀化蝶。
江南女子,单是汉字,就已经构成视觉上的美丽了,单是音节,就已经充满听觉上的温柔,两千多年依然无可代替,装点着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燕赵豪杰、齐鲁英雄乃至一代代江南才子不眠的夜晚。两千多年,日月轮回,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你居然让皇帝老儿从此不早朝。不早朝,拥着温香软玉退朝而去,一次次升起边地的烽火,得得的马蹄,隆隆的战车,胡人之后又竖起满人的大旗,猎猎飘过江南。江南女子,勤劳的妹妹,那日日夜夜旋转的纺车在为谁而摇?苏州城的霓虹,杭州城的绿水,广州繁华的码头,江南丝竹,冷雨芭蕉,江南女子凄清、凄艳又凄绝地为骑鹤而来的哥哥彻夜把酒。把酒,可曾问过青天?可曾孤灯残烛对影成了三人?人呢?人在何处?可是板桥?可是伯虎?或者是张生?不,张生等候在崔莺莺的雕花窗下,任夜雨洗去苦恋的泪痕。苏东坡当然也来过,还有风流乾隆和慕名而来的开封少年、江湖游侠、京都公子、纨绔子弟;在运河的那头,拉纤的汉子;在边关的那边,守疆的汉子;在花城那里,开店的汉子……到底有没有你久盼不归的人儿?若是真的久久没有归来,有谁陪你撑着伞温馨地走过漫长的雨季?又有谁能理解“锦书难托”的惆怅?繁华的江南,热闹的江南,孤独寸心知,寂寞谁能解?我的江南妹妹啊,是不是总是难以成寐?
江南女子,心不想齐天,命不愿如纸,只想该耕的就耕,该织的就织,只愿在水水灵灵的江南,杨柳依依的江南,杏花梨花桃花樱花开着的江南,紫燕剪春雨的江南,为人贤妻,做人良母。
走进了江南,才发现江南的女子果然这么好命,果然这么福气。苏州的桥,杭州的河,小小的船儿,载着江南女子,唱着歌谣过来,又唱着歌谣过去,拖一路长长的波纹,弯弯地就到了自家的门前。浅浅的岸上,稚童胖如莲藕的小手帮助爹娘系缆。上得岸来,当然有鱼有虾有蟹,还有莲荷,还有红杏,最少不了的就是绣花的绸缎剪花的粉纸。于是,稚童在前,爹娘在后,在回家的路上走成一幅天伦之乐的江南图画。
江南的赶集,最是一道风景。弯弯的拱桥上,江南女子三五成群,花花绿绿,人在桥上,影在水里,涟漪荡漾,江南的女子就全都在水面舞蹈。来到集市,蜜桃也好蜜橘也好枇杷也好,只叫名儿,不说价钱,多少就是多少,从不讨价还价。买完水果,她们就来到布店,扯一截花布,或绿或红,往身上一披,就蓦然幻化成了一群仙国的孔雀。然后,一路有笑有歌,走过一块块菜花地,走过一座座石拱桥,走过一棵棵绿柳树,天女散花一样,飘进了自家贴满了“福禄寿禧”的家门。
江南的女子,江南的妹妹,上像、入画、进歌。刻在屏上,她能笑;绣入绢里,她能舞。而江南呢,也因此不老,因此不衰,因此就在长江之南妩媚着、娇羞着、温柔着、青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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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庆华:独处与思考
独处,是人的一种生存能力。缺乏独处能力的人,归根到底是缺乏思考的内在需求。一个人如果不能在独处中静心思考,则是残缺的人生。有位西方哲人极而言之:“对无知的人来说,闲暇是人的一种死亡,是活着的坟墓。”
在这五彩缤纷的世界中,许多人都心浮气躁,害怕孤独,哪里还有静静独处的耐心,也许还有少数人能超然物外,享受着独处的滋味,但这种人常常被视为性格怪异的人,甚至被视为神经不正常。
有人说:孤独是蚌病成珠。忍耐痛苦的结果是得到那颗美丽绝伦的珍珠。但独处并不意味着孤独。相反,乐于独处的人把独处看成是难得的享受。独处,最有利于想像力的发挥。独对自然,心灵会像宇宙一样深邃;独观书籍,思想会像电波一样通达古今;独赏音乐,情绪会像雪莲一样玉洁冰清;独坐静思,自我会像大山一样坚实稳固。
虽然时下喜欢独处的人,被视为另类或性格有点怪异。不过,一个人既然喜欢独处,那就不管别人如何评判,仍然我行我素、矢志不改。为什么有些性格孤僻的人,甚至一些残疾人,他们能成就正常人难以企及的业绩呢?从一定的意义上说,正在于他们具备了独处思考的条件和能力。人生在世,与人共处,可以创造共同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而自我独处,则可以创造独属于自己,也可以奉献给社会的心灵财富。
一个人独处,拥有一片静谧的空间,真正地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彻底地忘掉一切烦恼和久积心头的忧郁,清心寡欲,逍遥自在,感受自我,静思内省,清除灵魂中的污垢,让灵魂彻底净化。这样的独处又有什么不好呢?生活中有诗情画意,有如音乐般优美的旋律,但同时也有丑恶与狰狞。正因如此,才有人选择独处。独处是一种心态,一种性情,一种意愿。
独处之人,远离扰攘世界,浮嚣市声,躲进书斋,以书为友,皓首穷经,吸取营养,陶治情操。尽管读几本书,寒不可衣,饥不当食,但它能净化人的灵魂,绝不会因得陇望蜀、欲壑难填而苦恼。独处之人,夜阑人静之时,遥望星空,慨宇宙之浩大,叹人生之屑微,绝不会去与人争蝇头之利。独处之时,“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对酒当歌,自寻欢乐,傲视世俗。
没有独处,就没有思考;没有思考,就没有领悟;没有领悟,哪来思想火花。人人都有思考的潜能,但思考并非像心潮那样说来就来。思考需要宁静的处所和精心的孕育。没有思考的愿望,没有灵魂的渴求,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的生活,思考是生命的高级形式。卢梭说:“沉思的人,乃是一种变了质的动物。”人类与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类会思考。爱默生说:“世人最艰巨的使命是什么?思考。”只有乐于独处的人,在独处中观察、分析、思考,才能有独到的见解,对生活有独特的领悟,从而拥有一颗自由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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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宣强:海拔是一种境界
好长时间没上线了,空落落的心有一种游子对于母亲般的思念。高海拔处的雪山、草地、河流、牧畜,一切的一切磁石般地吸粘着我情感的铁屑。我太渴望上线,太在乎那些褐色的群山,太爱仰视蓝天白云了。我不愿错过任何一次与高原亲近、与草原相处的机会,无数的白天夜晚,心和梦都会停驻在莽莽昆仑和苍茫富沃的藏北草原。
无论是探亲休假,还是因公出差,每每与人谈起高原,就像谈起自己的家,总有滔滔不绝的倾诉欲望和无尽的话题,看着那一双双羡慕的眼神,心里油然而生满足和自豪。我一直认为,生命的要义需要寻找,而在高海拔的雪域寻找生命的要义,首先需要心灵的高度。青藏高原是暴风雪的巢穴,冰雪的故乡,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一年有三个季节平均温度在摄氏零下15度左右。我的兵站、泵站、机务站的战友们常年生活在这方土地,与孤寂为伍,与缺氧相伴。由于缺氧,生活在这里的人,不同程度患有浮肿、高血压、心律异常等高山性疾病,因严重缺氧造成的突然死亡也经常发生。
因为这身军装,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上线一次,每次都是虔诚如佛教徒般怀着朝觐的心情,每次都有不同的发现和感悟。相传,洪荒的青藏高原,在数万年前就有人类繁衍生息,有部落迁徒徙,有兵马征战,有驼队营商,无论是传教的僧侣,还是西征的官军,抑或做生意的商贾,最终被历史湮没得没了踪影。在人们的记忆中栩栩如生的,是历史的脚步迈入20世纪中叶,沉默的高原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50年代修筑了2000余公里的青藏公路,结束了进藏物资靠马、牛、骆驼驮运的历史;60年代建成了青海至西藏的通信线;70年代建成了格尔木至拉萨全长1080公里的输油管线;90年代通信光缆线又横穿高原,将兰州、西宁、拉萨连在了一起……走进格尔木烈士陵园,会发现每一次伟大工程的背后,都有无数年轻的生命长眠不醒。
我在高原生活了几十年,高原如同母亲慈祥的目光,时时注视着我,召唤着我,当我被世谷的观念压得喘不过气来,当喧嚣与繁杂使我无法保持一块心灵的净土,当颓废、挫折、失望,浪一样袭击我时,我就会想到高原,想到白雪山脊,就有一种上一趟青藏线的冲动。当骆驼刺、沙枣树、红柳、雪山、明亮的太阳、褐色的群山飞快地逼进眼帘时,才蓦然发现城市的瘴气已使自己变成了一部锈变斑斑的机器。每上高原一回,我并不坚强的心灵如同被神山圣湖沐浴了一遍,清澈而透明。高原是我心灵的故乡,是我灵魂的憩处。
我想,这亘古高原,一定是宇宙的神祗。在神祗一样的高海拔面前,我的虔敬让我在它面前站立成为一种仪式。记得初上高原驾车奔驰在青藏线上时,我曾看见一位胸前裹着皮革的僧人,正三步一叩一拜地前行,他在数千里荒无人类的高海拔路段,靠着自己素食的肉体,一直膜拜到拉萨。若每个人都有这种毕生对信仰忠诚、对苦难无谓的精神,世界定会是另一番景象。当我伫立高山,看海拔的根脉在荒漠、沙石、戈壁、积雪中的走向,触摸它巍峨的顶天立地,仰头倾听每一个山头传递的轻轻话语,我真想知道,这海拔生长了多少岁月,多少岁月中它的生长对我年轻的战友们,游牧的高原人给予了怎样的庇佑?
上过了高原,就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生命,就真切感受到生的艰难和死的容易,就明白生命真的是一种责任。有一年除夕,我与一名山东藉名叫周天亮的老喝酒庆祝新年,第二天,他却猝死在锅炉工间。抬着他硬冰冰的身体,面对层层叠叠、矗入云霄的白雪冰山,我感到自然的博大和人类的渺小。在藏北重镇那曲,我目睹两个年轻的战士因高原反应,连人带车一声没吭地栽下了雪山,再也没能起来。一位在长江源头兵站工作的老兵因工作需要调入内地,临走时他特意用军用挂包装了一捧泥土,他说:我要珍藏一辈子。我想,不管他是否能保存一辈子,那泥土的腥味、湿味、汗洁将永远熏染着他。每年在欢送老兵退伍、士官转业时,总会听到相识或不相识的战友说:在高原呆了几年,什么都想通了,什么困难也不怕了。那正是我想到却不曾说出的话。
上过了高原,就懂得了爱和珍惜,不再为失去某样东西悲伤难过,就彻悟般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物质终会消失,也不会终生为谁所有,无论什么物质在谁的手中只是一个过客。在荒无人烟的雪山草地,一只疲倦的飞鸟,一只觅食的乌鸦,一只长鸣的秃鹫,一支祈愿的转经筒,都会让人倍感亲切,会让人升腾起诉说的欲望。寂莫的路途,运气好的话,远远地还可看见身着氆氇的藏族姑娘,她牧着羊,在流浪中歌唱,那尖利悠长的嗓音和曲调的悲凉会让人感动得热沔盈眶,让人真切感受生活在这高海拔土地上牧民们那种古老的忍辱负重,那种尽管贫穷,但却不屈不挠的世世代代生息意识。
博大的高原,朴拙、憨重、雄奇、剽悍、傲视苍天。它那粗糙的皮肤,那被岁月刻出的深深皱纹,诉说着它遥远的辛酸,美丽而动人的故事。独立高原,领受一份静穆悠远的心境,不能不为大山坚韧顽强的意志和蕴藏着的内在生命力砰然心动。在海拔5000多米的唐古拉山兵站,一名姓林的四川籍老兵每年休假都会带回一株树草,直至他脱下挚爱的军装,一棵树也没栽活,但他在十几年的军旅生活中,每年都固执地在荒芜中给自己种植着希望。一名姓马的新兵,无法直面现实,无法忍受荒无人烟的环境,一有空他就跑到青藏公路边,数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一直数到他脱下军装。无人区里的故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面对遗憾和苦难,他们一样热爱生命,一样深深眷恋着这个世界。因为有遗憾,他们才追求完美;因为有苦难,他们更加珍惜这有限的年华。欢愉和满足是一种境界,孤独和苦难也是一种境界。
朋友,如果你遇到诱惑,产生动摇,遭受挫折,不妨提出时间到高原永冻的世界里去走一走,到雪山上去看一看,在那里,你足以让所有的灰心变成信心,让烦恼变成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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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凯明:93盏油灯
母亲去了。
母亲生于旧历1912年春天,逝于2004年的秋季。她漫长的93个春秋的生命历程就这样在瞬间走完了。母亲走得平静,平静得如同一盏没有被风吹、而是因为油已燃尽而自己熄灭的灯。
早料到会有这一天,然而,当这一天真的降临了,我还是感到惊恐和茫然。
在广州,一接到山东打来的电话我即起程,于当夜零点便赶到了母亲所在的县医院。母亲已经昏迷,我在她耳边大声地喊着,姐妹们也帮着我喊,几个轮番之后,母亲才用十分微弱的声音“噢”了一声,而两行不多的泪水却早已从她那没能睁开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母亲已知道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儿子回到了她身边。
在接下来的抢救中,母亲表现得异常平静。这是她老人家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母亲所以高寿,也许正是因为她有了这份难得的平静呢。用一颗平静的心面对人生众多的沟沟坎坎,这个世界自然会变得风平浪静。
姐妹们则认为,母亲是因为盼到了我回来才变得格外平静的,我们兄弟四人,除大哥英年早逝外,其余的兄弟三人及大哥的儿子都先后赶到了母亲身边,可就在母亲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三人恰巧离开了一会儿,当时只有我与姐妹们在。这么说来,母亲确实是等我回来后才平静辞世的。
母亲的定义是什么?是使所有千万里之外的离乡背井之人不顾一切地往回赶的那份执著那一个人哪!
为寻找母亲生前的最后身影,在为母亲守灵期间,我来到了大姐家。母亲最后几年是跟大姐过的。大家家住县医院隔壁,这样方便母亲看病。母亲住大姐家的堂屋,她的床就靠着窗户。窗外有一丛茂密的青竹,只要打开窗户,青竹便会遮遮掩掩地探进头来陪伴母亲,母亲非常喜欢这丛青竹,她说竹子原本南方植物,见到了竹子等于见到了在南方生活的儿孙。
忘不了每当我回到老家,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窗口的灯总要亮起几回。无论是酷热的盛夏,还是飞雪的寒冬,母亲总是对着窗口问住在对面房子里的我,热吗?冷吗?睡觉了吗……
眼下,我望着月光下摇曳的竹影,望着被竹影掩映的那个再也不见亮灯的窗口,无尽的悲凉一起涌向心头。哎——人哪,年纪再大,还是有母亲好,有母亲在,你瑞大也是个孩子呀。没了母亲,也就没了人生的关怀。没了母亲,你当再大的官,赚再多的钱,出再远的名又有什么用,又有谁来为你自豪呢?
在为母亲守灵的日子里,我一直没有怎么流泪,母亲泉下有知,也许会说白疼了我这个不孝之子。既便母亲不这么说,我自己也会这么想,一个常年不在母亲身边,又是最让母亲牵挂的人,母亲不在了,哭得应该比常年守在母亲身边的儿女更悲痛一些才是。然而却不是这样。在为母亲送葬的路上,童年时的好伙伴传吉突然走过来抱住痛哭不止地说,凯明呀,再也没有疼你的老娘了——直到这时我才热泪盈眶,然而我哭得总没有兄弟姐妹那样情愿。
我在问自己,你的泪水都流给谁了?1977年10月17日凌晨老父亲病逝时你不在他的身边。伯父伯母、叔叔婶婶辞世时你也不在,你的泪水都流到哪里去了呢?在回到广州后的一个月里,我还在想着这个问题。在中秋节晚上,当平时就难得一见的、眼下又被说成是9年来最圆最亮的一轮城市明月出现在夜空时,我正在楼下散步。面对这轮圆月,我却认为它缺了一块,没有了母亲心中也就没有了圆满呀,也就在这一刻,我仿佛一下找到了丧礼期间我没有流泪的原因:委屈的泪水是在母亲面前流的呀,母亲不在了,你的泪水流给谁看呢?在路旁一丛婆娑的竹影旁,我触景生情,泪流满面,母亲呀,你就原谅你这个不孝的儿子吧。
我在文章的前面讲过,母亲是一盏油尽而灭的灯。然而在为她守灵的5天5夜里,我发现她灵前的那盏特别小的花生油灯却一直是亮着的。这是她的子孙不停地向灯里加油的结果。母亲是儿孙血脉的上游,儿孙们希望生命的延续应该像这不灭的小油灯一直亮着。我在为这盏闪烁着母亲温暖的小油灯加油的时候,眼前则会清晰地出现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那种感觉很神奇,就像安徒生童话中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手中火柴出现的幻觉一样。我眼前出现了母亲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正月十五晚上为祭祀亡灵做胡萝卜灯的情景:在我家的院子里,母亲把一根根胡萝卜用刀一段段切开,再在一段段萝卜的横截面上用铜钱转出一个个小圆窝,之后把裹着棉花的黄草棒插入圆窝中间,加上花生油,一盏盏地点亮。最后由父亲用簸箕端着送到先人的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