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做灯时表现的是那样的虔诚,就像把自己未知的今生和来世以及儿女的命运与幸福都寄托在这小小的萝卜灯上。她做的是那样的认真,以至于在正月的天寒地冻里,脸上仍旧渗着晶亮的汗珠儿,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母亲一晚上共做了93盏萝卜灯。母亲被93盏油灯包围着,在漆黑的夜晚,那情景很是壮观,母亲就像月亮,周围的油灯像满天的星星。
我在想,母亲逝于中元节,我在守灵时却想着上元节的事,而且母亲在很多年前那个上元节的晚上就已经把自己93个生年的数字用油灯写在了墓地上,这是一个多么令人费解的事呀,这应该是个暗示,它在暗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已决定,等到来年正月十五上元节,我也要学着母亲的样子,为在人世间逗留了93个春秋的老母亲再做93盏萝卜灯,照亮她老人家的黄泉路,让她的善良,让她的温暖转世。之后,我要把母亲做灯的故事细细讲给儿孙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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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达:乡下的继母
母亲去世后,父亲在老家认识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人,并要和她结婚。父亲征求我和两个弟弟的意见时,我的态度是比较中立的,毕竟母亲去世才两年,一下子让我们去接受另一个女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父亲年老体弱也确需要人去照顾,既然父亲认为合适,我们做晚辈的也不好说什么。后来父亲终于娶了她做我们的继母。他们老夫老妻平静地过了几年后,父亲因病也去世了,老家就剩下继母一个人。继母早年丧夫,原来有个儿子,但在20多岁的时候,因为车祸也英年早逝了。而父亲的去世,使得继母变得无依无靠。
继母住在乡下的老家,过着孤单的日子。继母深知她没有养育过我们,也不能对我们有什么要求。
可继母很想亲近我们,所以便主动提出到我家来帮助做点杂活,我妻子很委婉地拒绝了她。她又提出到两个弟弟家去帮助照顾他们的小孩、两个弟弟也没有答应。据说继母对这几次冷遇很伤心,曾掉了不少眼泪,对邻居说她并没有想给我们添任何麻烦的意思,也决不会在我们这里养老,她只是想,父亲不在了,要为我们兄弟仨尽点继母的心意而已。
尽管继母遭到我们兄弟仨的冷遇,可她并不计较,还不时在我们兄弟间走动,每次来都要带一些农村的新鲜猪肉和蔬菜,分别送到我们兄弟仨的家里。我们毕竟是知识分子,虽然对她没什么感情,表面上还是笑脸迎送,家里有一些顾不上吃的快要过期的“豆浆精”、“龟苓膏”之类的也就让继母带回去,彼此之间客客气气的也算过得去,所以继母每次都是高高兴兴地来,又高高兴兴地离去。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母子生活,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继母变得越来越老,身体也明显越来越差。
年老的继母得哮喘病的消息,还是别人打电话告诉我们的。我问妻子是否回去看看她老人家?妻子说:”算了吧,那都是老年人的通病。乡下那么远,又要爬坡走路,我不想去。要去,你自己去吧。”我们回老家看望继母的事情就这样搁置了。
不久前,继母打来了电话,她没说自己得病的事情,只说自己老了,可能活不久了,很想看看我们兄弟仨,并说有东西要交给我们兄弟仨。说到最后她哭得说不下去了,我连忙安慰她说:“我们现在工作很忙,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兄弟仨一定会回去看望您老人家的。”
一句不经意的承诺,让继母满心欢喜。可由于杂事太多和血缘的障碍,我们三兄弟最终都没有回去,只是托人带回去一些
钱。继母拿着钱十分失望:“钱,我不缺钱啊!”她伤心地流泪,病倒躺在床上,连话也不想和别人讲。
我们家住在9楼。买房的时候,就是因为担心继母会来我们这里居住,所以选择了最高的没有电梯上下的9楼。然而,继母却从来也没有提出到我们这里居住。多年来,她每次从乡下来,都是一步一步爬上9楼,气喘吁吁地看看我们后,又静悄悄地回去。如今,我们每天上下班、上街回家爬9楼,都累得气喘吁吁的,毕竟岁数不饶人,我们也有年老的时候啊!
那天下午我刚回到家里不久,就听见门外有很大的响动,我打开房门一看,只见一个人从我家门口的那级台阶滚到了下面的平台上。我仔细一看,一个老人躺倒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披散在额前,背上还背着一个竹背篼,竹背篼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有蔬菜,有粮食,还有一包草药。天啊,那是继母!
我把继母送到医院时,她已经不行了。继母出殡的那天,我们三兄弟带上全家人一起回到乡下,在她的坟前,我们深感内疚,痛哭不已,并跪在继母的坟前行了对父母才行的大礼。
在清理继母的遗物时,发现一个信封里装着一张10万元的存单和一封信,信上说:“这是我儿子的抚恤保险金,我走了,你们兄弟仨就拿去供养孩子上大学吧!这也算是我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了。”我捧着这张存单和信,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继母啊,你的死与我们的薄情寡义有关,为此,我们终身都将背负着这个沉重的道德十字架,我们的心灵永远不会得到安宁!继母一直在对我们默默地付出着她的爱,并没有企盼得到我们任何的回报,继母的爱与生母的爱一样无私!继母啊,您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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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勇:村庄的细节(1)
我是一个更加关注细节的人,并且愿意从一些在别人眼里不存在或者不愿意摄入眼睛的细枝末节中寻找真正的村庄,那些像灰尘一样擦抹不去的村庄。
去年的红枣收获季节,眼看着红玛瑙似的枣子就能打下来晾在笆子上了,瞎了眼的老天爷却恁是一连两个多月都酩酊大醉,枣子全烂在了树上,烂得掉在地里,一抓就是一把脓水,一踩就“啪”的一声,有的人还就地挖几个大坑把烂枣埋进地里,有的人连看也不想看了,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干嚎,一些人更是把家搬在山西那个靠近煤窑的地方做了掏炭工,虽然那个地方经常把活人送进地狱,但有什么办法呢?老天爷不让人活命了,命也就不值钱了。
又比如庄稼,我有时候并不关注庄稼从这山覆盖到那山,也不在注视中酝酿一些抒情的东西。我更愿意想像村里人把这一帽两鞋的收成搁在街市上出卖时的情景,我更愿意看—个老人在一块已成弯月状的石头上蘸水打磨着镰刀,然后在烈日下割倒每一棵庄稼,完了他们又在地里仔细地寻找,生怕丢失一穗谷子或者一个豆夹的情景。还有闹秧歌,对于外来人而言,看到的更多的是村里人欢乐轻松的一面,以及村庄祥和幸福的一面。但是我却喜欢盯着那些心花怒放的人,判断一张平时了无生气的脸,怎么会在这时候变得如此释然。
前几天,我曾经目睹了几个村官到村里一户人家收税的全过程。因为村官们的“收敛”,我没有看到平时经常会出现的打家劫舍、绳绑索勒的场景,但我仍然看到了在不紧不慢地对话中显示出来的那种紧张气氛,一种因为贫穷和对贫穷的漠视而暴露出来的不安和对峙。
村庄那一群羊是我最喜欢的大地上的物种之一,它们好像永远都是相同的一群,一直伴着我从孩子走到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并且我本来是希望它们能一直陪伴我走向生之暮年的。我喜欢早晨起来坐在大门墩上目送它们上山,然后再坐在门墩上迎接它们下山并且回圈,我喜欢看放羊人合上栅栏后再回头望一眼的眼神。
但是,这次回村我再没有见到这群羊。不是卖了或者杀了,而是这群羊的出没规律颠倒了。因为禁牧,村里只好让羊白天休息,晚上出来寻找草源。羊的生物钟反了,拦羊人的生活随着也“翻”了。听说因为天黑,村里已经损失了三只肥羊,而且有一次被村官逮着,还扔下几十元的罚单。
作为一个“细节收集者”,我经常幻想着能在村庄上空安装一个巨大的摄像和录音装置,以便收尽村庄的细节。但即使这样,有些细节显然还是不能进入我的视听。比如黑夜里发生的细节,比如在心里发生的细节。
想起一个有关水的细节。几年前,我和几个朋友决定在村庄的地面上走走,可是当我们在太阳的蒸烤下深入了四五十里路的时候,却发现没有准备足够的水。不过并不愿意折身返回,而是决定去找水。在一道沟里,我们看见几棵柳树,有树的地方很可能有水,尤其是柳树。果然,我们发现在潮湿的岩缝上有一片肯定是人搁上去的柳叶,叶子上爬了一颗水珠,慢慢地水珠掉下来落在一团荒草中。荒草盖着的是一个小水坑。水混浊不堪,上面飘着腐烂的草叶。不用说解渴,我们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一眼。这时候,从山坡上走过来一个拉驴的人,驴身上驮着两只用汽车轮胎缝制的水桶。那个人好像没有看见我们,他拉着驴直接走到已经被我们揭开的水坑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他首先让驴在水坑里大喝了几口水,然后才双腿跪下,小心翼翼地用手掬了点儿水抿了一下,接着又面无表情地用一只葫芦瓢把那坑水舀在桶,盖严捆好。我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为什么让驴先喝水?”那个人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话:“人能把水驮三四十里地吗?”
我不是一个对美无动于衷的人,村庄显示出的一切大美我都烂熟于心,作为村庄的后生,我经常被这“美的力量”挤压得流出眼泪来。
过大年是最能检阅一个村庄的富裕程度的节日,为了过大年,即使是最贫穷的人家也要铆足劲儿进行“充分地”准备。比如当我们看见从细小曲折的山路上走来的人们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子的时候,我们中大多数是不会猜出它的用途的。这是他们用来打食用油的工具,他们要凭借这一瓶油度过一个“清香美味”的大年,而那已经被城里人吃腻了的大肉仍然是他们的奢望。他们起早抹黑地喂了一年猪,但最后他们只能把一挂猪大肠留给自己,甚至干脆连一根猪毛也没有留下。
细节最能打动人的心灵。我更喜欢村庄不太入眼的细节,我希望自己是一个石匠,在找准石头的纹路后,几锤子下去,这块石头就是一块另外意义上的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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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 勇:村庄的细节(2)
村庄的知识分子
一个看上去老态的村庄也总是有梦想在闪光,贫穷、疾病,甚至瘟疫和屠杀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了梦想。梦想的失去最终会让村里人对生活失去冲动、激情和耐心,从而让生活陷入庸俗。
谁能给村庄带来梦想呢?是村里的文化人,进一步说就是村庄的知识分子。而所谓知识分子也并不是说他们真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他们只是村里那些知道很多事情,尤其是村事风云的人。不光如此,他们的浑身上下一定还有着一看就不同于一般村人的那种知识分子的忧郁。他们使一个村庄虽然朴素但有粗俗,他们使村庄具有了较多的文化含量,他们使一个弱小、卑微、沉重的村庄有时候处于飞翔的状态。
我想在这里提一个名字:魏海存。村里人称他“举人”,有明显的调侃成份,但也说明了即使是一些村里人也能意识到他们和他的不同——这种不同甚至是非常明显的。他就是村庄的一个知识分子。
其实,这些人在村里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人,村里人除了知道他们的肚子里装有好多“文章”,能说出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在任何时候都显得知书达理外,他们是引不起村里人的注目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蹲在角落里,他们和别的村里人是一样的石头。
可他又是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如果不在纸坊窑里造纸,或者在地里做庄稼,他就在向阳的石墙跟儿下抽烟。那里有很多的人在谈话、在争吵,而他只是一锅接一锅地在抽烟。他好像是在听别人说什么,有时候又觉得他什么也没有听。他的一切都在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世界里。他沉默而且忧郁。
我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内心有时封闭得让人难以想像。所以对魏海存的拜访缘于一次经过深思熟虑的请教。我仍然是被大舅引领着,在这种事情上,我显得有些怯火,我害怕拒绝。谁知道在大舅替我说明了来意后,他却非常爽快。他为我的请教表示由衷的高兴。这是他大半辈子中首次获得的“殊荣”。
他的讲述是那种自然而然但却是动情的讲述,是开合自如、胸有成竹的讲述,其实,在他心里,他已经把这些东西言说了无数遍了,只不过此刻是一次出声的发言,作为村庄的知识分子,他这样的人就是为土地而生的,是为村庄的梦想而生的。从早晨到下午,当别的村里人都在享受春节的快乐时,我和他则沉浸在一些古旧的事情当中,是融合,是共鸣,是一老一少的物我两忘。以至于父母亲和一些朋友都不知道大年初一的我钻到什么地方去了。最后,他惆怅着说,一个没有文化的村庄是一个引不起人们注目的村庄,也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村庄。我为他说的这句话感到惊叹。
人与人的理解尤其是认同是多么的不容易。像魏海存这样的村里人在大部分时间里其实是处在一种孤独之中,即使是在人群中也不能稍微改变这样的事实。假如那也叫孤独,那是因为在他们的身体里有一根文化的脊椎。村庄必须有这样几个有文化脊椎的人。
假如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人,村庄一定是另外一个样子:庸常、委琐、渺小,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而他们的出现,最终使我拔开村庄上面的迷雾,进入一个真实可靠有梦想的村庄。我相信村庄有这样的人—定是神的安排。他们必须以这样的存在承担些什么。他们是村庄的代言人,村庄的—些事物只有经过他们的口,事物自身所蕴含的丰富的东西才能被揭示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随时随地的接触。在山神庙前的石坡上,又是整整一天。村庄的各种事情,在魏海存的口里出来都是至宝。他的神情看起来平和,但我能听出他内心里的那种对村庄的感情,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亮光,那是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骄傲。
脚底是北来南往的大河,隔河是莽苍的晋西高原,右侧则是山谷中的村庄。他显然也是进入了一种氛围,因为有时候他是无言的。他用无言实现了另外一种形式的表达。他用无言抚摸着村庄。他的无言让一个普通人也不得不成为一个思想者。
当我把两瓶酒送给他的时候。他表现出极大的不安,并连着说“无功不受禄”。我无法给他解释我的心情,只是硬着把酒搁在他家的石仓子上。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理解我的举动。那不仅仅是因为他给我说了一些有关村庄的事情,更关键的是,在我眼中他是村庄的一个知识分子,是村里的文化人,尊敬他就是对文化本身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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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成:伤逝的雪(1)
犬声沸沸。我带来了村医狗子叔家昏暗的煤油灯光。夜晚的寒冷顿然消失殆尽。我呵呵冻得发麻的小手,卸下了一身沉重的恐慌。
当母亲嘤嘤的啜咽将我带出梦中时,我看见了病中的母亲长长的坐影拖在墙上一晃一晃。成儿,仙仙高烧的厉害,你快……快唤你狗子叔去。母亲守着一苗如豆的灯火,抱着两岁的小妹仙仙泪如泉涌。母亲吩咐我时,黑亮黑亮的发梢连在了灯苗上,咝咝一声曳出一股焦味。
狗子叔是村里惟一的赤脚医生,家在离村足有五六里路的一个荒滩上。在夜晚,一贯胆小的我对那段路尤为发怵。但在煤矿上打工的父亲还没回来,我只得硬着头皮冲进狰狞的夜幕里。
冷嗖嗖的寒风卷着雪花迎面扑来。我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寒颤。猫头鹰的叫声很凄厉。远处明明灭灭的几点磷火铺在我惴惴的目光上。我的内心一下子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惧。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叭嗒叭嗒声滚动在狰狞的夜色里,翻动着我慌恐而急促的心跳。我喘息粗重,扔下一种迷蒙的白气。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追来……
我擂响了狗子叔家的门。
狗子叔匆匆地挎上了保健箱……当我们蹿进我家的院中时,屋子里一片漆黑,静极了。我摸索着划着了火柴。煤油灯已撞翻在炕上,母亲倦曲着。还没看清母亲究竟怎么了,火柴梗就从我灼痛的手中飞出,灭了。我又划了根火柴,点灯。母亲闭过气去了,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桃骨子。仙仙口吐白沫,眼睛发蓝,被母亲抱在怀中。我一下子呆住了,泪水汹涌淌出。狗子叔用手在仙仙的鼻子上按了片刻,摇了摇头。我的心在撕裂……
母亲在我的嚎啕声里终于醒了过来。把仙仙送了,狗子叔说。不,仙仙没死,仙仙……母亲的声音已嘶哑。在陕北,12岁以下的孩子死了,不能入棺,是要扔在野地的。我含泪寻回了一个半新的筐子。仙仙……我苦命的仙仙呀……母亲哭着用身子护着妹妹,生怕狗子叔从她手里抢走。嫂子,让孩子走吧。在狗子叔凄凉而无奈的劝解下,母亲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抱着仙仙的手。
这时候,天已大明。雪仍在落。在陕北,有个说法,人死了落雪,意味着死者的灵魂能升入天堂。我提着筐子,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放声大哭。我怕我的哭声惊扰了睡着的妹妹,但压抑的哽咽声还是泄了出来。咯吱……咯吱……踩出的脆响如刀子一样往心上扎,我大脑里一片空白。那是我至今所遭受的最为沉痛的心情。跌跌撞撞的我,沉在泪珠里的心境一片空白。铅色的天空在泪珠里旋转。茫茫的雪野在泪珠里旋转。近我瞳孔又远我瞳孔。我在一个沙圪坨里将筐子放下。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茫然中转过了身/我无力地挪出几步后忽然记起了那个筐子。我将妹妹轻轻地从筐子里抱出来,放在雪地上,轻轻地捧起一把把干净的雪盖在了妹妹身上。雪塬无语。我听见了妹妹嘹亮的哭声,我看见了妹妹明澈如水的眼睛……很多年来,每当想起那片像妹妹的眼睛一样纯净的雪地,我的心底就有一股积压了多年的泪泉涌淌而出。我虽不知道它到底是消解了还是加重了我的心酸和痛苦,但我确信那是我一个人的、心灵深处的雪地。
记得我跌跌撞撞地带回筐子时,狗子叔一下子拉长了脸。我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犯了一个错,这只筐子就是妹妹的棺呀!我看见母亲正吊着液体,只留一条缝儿的双眼毫无光泽地直着,无泪。望着神情呆滞的母亲,我悄悄地拭去扑扑滚落的泪珠。我不能哭了,真担心母亲会受不了。我苦涩地拿起了筐子再一次跨出大门……童心被生活击碎的这个情节,一直在我的视野和脑海里晃动着。我明白它已成为我的一个伤痛的结,我知道那场雪在心灵深处是不会融化得了。
2001年的一个茫茫雪天,乡下的表叔找上门来,凄怆地说:一个女骨,4000块啊!狗日的警察查得紧呀,就看娃娃你了……表叔愁云满脸,声音中渗满了苍凉。(城里规定尸体一律火化,但家乡有人认为,全尸的女骨同死者火化才符合乡俗。)望着表叔皱纹簇叠的脸,想着农村神秘的合葬和紧巴巴的日子,我沉默了……当我看见他们将那个十几岁的女尸从医院的太平间抬出来,生硬地扳成坐状,放进出租车时,我的心一颤。我很后悔答应护送出城。飞翔的妹妹,还拥有一场雪;但女孩呢,女孩又有什么?如果妹妹是和女孩的年龄一样时飞翔,那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我通身一阵发冷,再也不敢往下想。很多年来,企图竭力走近记忆中那片清晰无比的雪地的我,虽然总看不消妹妹仙仙的模样,但我确信她在天堂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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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成:伤逝的雪(2)
是谁让如花的女孩成为葬品
拎着戾气的乡亲们
透着麻木的乡亲们
你们的纯朴与坦诚
在谁的心里库存
你们的泪水和厄运
又在谁的掌上翻涌
我泣血的乡亲们呵——
我写下这么几句诗,为妹妹,也为那个女孩。我的祭词远比那些事件的实景苍白得多。这我清楚。但谁又能理解一颗脆弱的心所做的无力的祈祷和哀痛?
……送出妹妹的几天后,到沙丘中拾柴的我,在雪光明晰、飘忽中禁不住又来到了妹妹飞翔的雪地上。暗淡的天空垂得很低。雪地上已苍苍凉凉地臃肿起一个小包。我抚去了妹妹身上的雪,发现妹妹已冻得硬邦邦的。脸色发紫,冰凉冰凉。我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雪地光亮,雪光浩荡。风冷嗖嗖地从耳根吹过,撵散了从我鼻孔扯出的淡淡袅袅的气团。我机械地抱着妹妹,一任泪水哗哗地淌……
不远的丘尖上,一群乌鸦在呱呱哀鸣。决不能让这群家伙伤了妹妹,我团了一个雪球向它们狠狠扔去。乌鸦扑喇喇飞起,飘向远处。可不大一会儿又飘了回来。我大声吆喊。我连团雪球发狠扔出。乌鸦在我的头顶盘旋,呱呱地叫着,声音很是凄厉,和深冬的寒冷是那么地合拍。我决定掩埋掉妹妹。我艰难地用手扒过雪层,地面坚硬如铁。我抬起脚,使劲地跺。跺。跺。
后来,我写下了如下几句——
乌鸦在头顶摊开
咕咕的哀鸣洒落一地
飘散着凶险和死亡的气味
步入天堂的妹妹
不知如何面对
躺卧在雪地的骸
乌鸦悲啼仅仅是
饥饿和生存的沉重
同一个场面
我坚守着人类的痛苦
雪原涌动
乌鸦有什么错
我又为何这样凄茫
头顶的乌鸦愤怒的翅膀扇起的风,凉意森森。尖厉的哀鸣掩不住觅食艰难,面临死亡的恐惧。我突然决定放弃用土掩埋妹妹。我抱着妹妹发硬的身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丘尖,放下,在乌鸦凄凉迫切的目光中,重新捧起一掬掬洁净的雪轻轻地在她身上无力地撤着……
……我的心痛,妹妹,你在天的灵魂能感知吗?妹妹,记着,今夜你一定要飞入我的梦里,让哥哥再看看你永生的模样。
怀念红狐
那一年,我家耕种的荒地离家足有二十里。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和爹锄了一天地往回赶时,就看见了那只叼鸡的红狐在不远的沙丘上站着,眨着水漉漉的两只菱形眼默默地望着我们。我的心里腾地起了一团火……
红狐的出现是在十多天前的一个月夜。那时,淡淡的麦香渗在月光里浸濡了村子的夜空,仿佛要流进心里来。出院撒尿的我,猛然间听见鸡窝里响起几声惊恐的呱呱声。我揉了揉睡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团红艳艳的火在眼前掠过,蹿上院墙,箭一样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我疑惑地走到鸡窝边,见地上洒了一滩扎眼的血。黄鼠狼叼鸡了,妈。我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母亲,她一手持着煤油灯,一手罩着灯苗出来弯腰查了鸡窝,叹了口气。那是只红色的黄鼠狼,我说。那是狐,娃。母亲渗满无奈的声音纠正了我的错误后,就回屋去了。那只老母鸡原打算卖了给娃攒学费的,母亲的唉声叹气混着爹响响抽烟声飘出屋来,让我暗恨自己怎么当时没手脚伶俐点……
偷鸡贼,今天非逮住你不可。我气恼地迈开小腿向红狐冲去。红狐冷冷地看着我,把我没放在眼里似的,一动也不动,待我快到跟前,才甩甩长长的尾巴倏地一蹿,不紧不慢地逃,不时还回头瞅瞅爹那儿。娃你追不上那家伙,不要白费力气了。爹喊声未落,我绊倒在地,一只鞋从脚上飞出,掉在了身边。我站起,拾鞋,向红狐狠劲扔去。红狐箭一样射出,跑上另一个沙丘尖后,就消失在了茫茫暮色里。我沮丧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回头却见红狐又在原来引诱我的那个沙丘上站着,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爹。偷鸡贼,有本事你等我到跟前再跑,我恼火地站起,又向狐追了过去。狐双腿一跃,朝我迎面闪过,蹿到爹身边,似要挑逗爹去追,见不理,长嗥着在我们周围绕着圈子。娃你不要追了,这畜牲的窝就在附近,说不准还能扒一窝狐崽子哩。爹你怎知道?你没看见这畜牲肚皮下的奶袋子鼓鼓涨涨吗?爹咧着嘴说。
果然,我们很快就发现附近的一个沙圪坨里有一黑土硬圪台,圪台下迎西有一洞,洞前涌起一堆土,不是新痕迹,若不是走近了根本发现不了洞口。爹把耳朵贴在洞口听,我也学着爹的样子凑了上去,很快就听见了几种不均匀的呼吸声。幸亏洞不深,要不我们就费事了,爹掩不住一脸喜悦。红狐见我们用小锄往外扒土,长嗥着蹲在十多步外,双眼流下泪来,乞求地望着我们。很快,我们就看见了四只狐崽,圆乎乎地蜷成一团像小绒球,眼黑黑黑的,眼白白白的,清亮得像小星星。扑闪扑闪地望着我们。把狐崽子拿回喂上些日子卖了,够我娃好几年的学费哩。爹的喜悦感染了我,像吃了块糖似的顿觉甜滋滋的。我展开布衫襟子,捧起它们,明显感到它们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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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成:伤逝的雪(3)
红狐一路尾随着我们,凄凉地干嚎着,引得我布衫襟子上的四只小狐崽也哀鸣不止。我不耐烦地赶了它几次,它都不走,直到快进村时,它才站定,干嚎着望着我们,引得村中的狗也狺狺不止。我的心一软,站定就要央爹放下狐崽,犹豫了好一会儿,忽想起那只预备我学费的花母鸡来,遂把心一横向红狐狠狠唾了一口唾沫,掉头追上了爹。不久,我在小学课本中学到了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里的一段文字。当我读到老麻雀为了救护小麻雀,在庞大的猎狗面前奋不顾身时,我不禁有眼泪滑落双颊,混着鼻涕一起淌下嘴角,而其他的同学却一脸的轻松,我暗暗庆幸自己遭遇了红狐,才在童稚的无忧无虑中辨别出一种特殊的味道……那时,四只狐崽只有一个多月,还没断奶。它们通体雪白,只有鼻头和尾巴发红。母亲用玉米面糊糊每天喂它们,间或也到邻居家讨些羊奶给它们改善一下伙食。我这才明白红狐偷鸡原来是为了这四个小狐崽子。我越来越喜欢这四只狐崽,常逗着它们玩。这种人狐和谐相处的局面刚刚维持了不久,一个月光朗朗的夜里,院中突然响起了长嗥声。睡梦中惊醒的我揉揉眼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我扒起窗子上的猫眼洞布向院中一看,见那只红狐昂着头站着长嚎。屋里的四只小狐也哀鸣起来,屋里屋外的狐叫声凄凉地响成一片,引得村子里的狗汪汪地叫。红狐仿佛没听见沸沸的犬声,长嗥着立在门扇上,用爪不停地抓着门。我心里酸楚楚的,正要央爹放了狐崽,见爹操起顶门棍去开门,却被母亲劈手夺下了。我跳下地,拉开门,狐退到了院中,哀鸣着伏下前腿。我发现红狐已比那日瘦了许多,双目黯然无神,表情呆滞地望着我们,眼角隐隐有泪痕。很多年后,红狐哀痛的嚎叫声还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触到了我的记忆,让我变得伤怀不已。我曾试着将那份感动讲给一些城里朋友分享,但他们一脸的漠然,反揶榆我是艳遇了聊斋里的狐女了。一股悲哀突然袭击了我,我知道一种东西在生活中已丢失了,它再也不会回来了……记得当时,我正用手臂抹眼角上的泪,爹喊狗声猛然在院子里响起,我不由得心头一紧,才发现是邻居家那只高大威猛的狼狗已出现在院子里,龇着牙,喘着粗气要向狐发起进攻,被爹死死抱住脖子。红狐还没有走,只是嗓子已嘶哑,发出一种揪心的音节。母亲抱了四只狐崽,轻轻放到了大门外,红狐迫不及待地叼起院中的一只柳篮子,放到了狐崽们身边,低低地叫了一声。四只狐崽便爬了进去。我要过去阻止红狐带走篮子,却被母亲一把拉住了。红狐叼起篮子,看了看我们,飞快地蹿出,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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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 茜:飞进心里的歌声
父亲的话题;是因为一首歌引起的。歌是蒙古族歌手腾格尔唱过的。
高原。冬至的夜晚,一些朋友聚在一家酒店里,喝酒喝得酣畅了,就自然地唱起歌来,唱起很多曾经让我们感动,让我们难以忘怀的歌。
《我和我的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唱起来的。当然,唱歌的不是腾格尔,而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出生在青海典型的农耕区,有一位写毛笔字写得极好、又饱学诗文的父亲。朋友的歌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压抑,可也许正因为压抑,这首歌才显得更加深沉,富有更加悠长的韵味。
我很诧异,为什么我会是头一次听到这首歌,这首诞生于孤寂的草原上的歌,它先是从牧人的马鞍子上飞出的,后来一定是走进了很多人的心里,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被我听到。
歌声是来自蒙古大地的长调,含着草原粗犷的气息和残阳的余晖。在歌的余韵中,我听到了这样的故事:
十年前的下午,应该不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吧,从法国布雷斯特港通往英吉利的航线上,亚迪士号轮船正在深蓝色的海面土全速运行,船上有一位叫凯特的父亲和他六岁的儿子,他们已经在船上度过了一周的时间,再有三天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了。父亲和儿子的心情很好,他们一同站在甲板上,欣赏着凌空飞翔的海鸥,儿子兴奋的眼神随着海鸥离去的身影闪动着清澈的光彩,父亲凯特的心里荡漾起一种愉快的柔情。很快就能回家了,凯特靠在船舷上,拿出一把水果刀一边为儿子削水果,一边想着与妻子重逢的喜悦,这时,轮船突然动荡起来,一阵巨浪过后,凯特站立不稳,水果刀的尖刃插进了他的胸口,凯特看看儿子,儿于并没有危险,他用纸轻轻地拭去刀刃上的鲜血,带着儿子平静地回到船舱。
三天终于过去了,凯特和儿子已经能够隐隐约约看见等在码头上的孩子的母亲了,这时,凯特俯下身子,低声地对儿子说,见到妈妈,告诉她,我爱她!说完,就倒在了甲板上。
凯特被送到医院,医生对孩子的母亲说,那把水果刀正好插在了凯特的心脏上。医院的医生,怎么也不敢相信,一颗被刺伤的心脏会坚持三天之久。静默中,一位白发如雪的老医生,对守候在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凯特身边的医生们说,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是父亲。
叙述这个故事的朋友,有一个才过六岁的女孩。我见过她女儿,一个非常灵秀、可爱的女孩,每天晚上,她都要抱着父亲的胳膊睡觉,因为睡觉不老实,有一次居然把父亲瞪下了床,女儿心疼父亲,想了一个办法,快要睡着的时候,把胳膊从父亲的背心里伸进去,挎住父亲,这样她才能安然入睡。朋友的背心,被女儿拽成了布条,勒在身上很难受,可是他却不忍心动一下身子,现在习惯了,反而睡得更踏实了。
同样,也有一个女孩,在父亲慈爱的目光中渐渐长大。后来,女孩爱上了一个青年。她把青年带到家里,父亲显得有些慌乱,他告诉他们,家里恰好没有了招待客人的冷饮,可能只剩下一瓶水。而此时,酷热的阳光,使房间像蒸笼一样闷热,父亲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从冰箱里拿出惟一的一瓶饮料,青年口渴极了,他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下了这瓶水。
夏日的晚上,夜幕为女孩的小屋送来了清凉的微风,父亲轻轻地走进来,坐在女儿身边,父亲告诉女儿,这个青年不适合你,女孩有些惊讶,又有些失望,为什么呢,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父亲笑了笑,带着女儿打开冰箱的大门,指着满满一抽屉饮料,对女儿说,一个不顾及别人的男人,怎么能成为你的好丈夫?女孩一怔,低下了头,眼泪顺着美丽的面颊流了下来。
这个长大了的女孩,那天就坐在我的对面,她在给我们讲述她的智慧的父亲的时候,眼睛里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在我的心中,父亲是在长夜里,牵着孩子的手,走向黎明的人,是在一个孩子还没有懂事之前,为家庭承担痛苦的人。他不能够在欢乐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就抛弃自己的责任,推掉自己的重负,他不会也不能忘记灿烂的梦想和和平的境界,他可以在黑暗里独自垂泪,但是他永远也不能用自己的软弱去应付世俗的无情。他把爱埋在心里,无声无息、平静、安详地等待着孩子长大。没有人能够轻松地说出对父亲的爱有多么深厚,因为他把全部的希望都给了孩子。倘若有人对你说,他想念你,如同想念他的孩子,你能相信吗?在父亲的世界里,孩子就是他自己的化身,他能够舍弃任何东西,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父亲时常不愿意想到死,他要看着他,的孩子读书、毕业、工作、成家,过上好日子,一直等到自己身体萎缩,脑子迟钝,皱纹深陷,一直到那个雄健、隐忍的男人真的不存在了。
我记得,曾经有一位生性冷酷、野蛮,伤害过母亲、妻子、女儿的父亲,在一生的辉煌过去之后变得衰弱不堪时,想到了弥补,可是孩子们已经分不清是喜是忧。这个父亲,年轻的时候,与孩子们交流的方式只有一种,他用自制的猎枪射击,瞄准的东西就会摔在草丛里,而他的孩子们必须一齐跑出去,义无反顾地把滴血的猎物拖到他面前,第一个到达的孩子,奔跑的速度几乎和狗的动作一样协调,不然就会跑得心肺欲裂,也会落在后面,招来父亲的蔑视和惩罚。父亲认为,只有这样的训练,才能使自己的孩子变得坚强有力。
那一天,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晚,有了很多关于父亲的故事,大家喝酒就喝得更多了。有一位写小说的朋友,本来是保持矜持,不想喝酒的。可是,过了一会,他却亲自走到吧台旁边,又拎回来几瓶啤酒。他说,喝吧,为了父亲,也为了今天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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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林:亲吻一棵树
那年高考,我以几分之差与大学擦肩而过。我对母亲说:“娘,我想重读一年。”母亲叹口气说:“钱呢?”母亲说的是实话,今年年初为治父亲的病,为办父亲的丧事,不但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而且还欠了一屁股债。
离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还总做恶梦。梦醒后,我睁着噙满泪水的眼,心里喊着,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啊。
为了读书,我铤而走险了。
晚上十二点钟,村人都酣睡着。我开了门,潜入邻居的牛栏,牵着牛绳就出了门。此时,一只狗朝我恶狠狠地叫,我喝一声,该死的狗,连我也不认得了。狗不叫了,我牵着牛就出了村。我想把牛牵到邻乡的牛市去卖。我估摸这头水牛可以卖八九百块钱,那我一年的学费就有了。待我大学毕业后,我加倍还钱给邻居就是。
翻过两座山,就到邻乡了,可山路极难走。山路很窄,路旁边是半人高的茅草。月光很暗,我又没有电筒,因而走得很慢。
茅草极滑,耳边的风呼呼地叫。一块石头绊了我一下,我摔倒了,掉下山崖了。我大声喊,救命呀,救命呀。喊了两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后,我竟然睡在床上,被单上有股女孩身上的香味。我喊:“有人吗?”屋里没人。天刚亮,我有点渴,想找水喝,一动,腿却钻心地痛。腿上敷着草药,绑着绷带——谁救了我呢?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姑娘。我说:“感谢您救了我。”女孩说:“没啥谢的,你该谢那头水牛。水牛不停地哞哞叫,把我吵醒了,我循着牛叫声寻去……”“那……那头牛呢?”“我给你送回去啦。牛认得路,我让它在前面走,我在后头跟,牛进了你的村,我就回来了。”“真的谢谢你。”我的泪水竟然掉下来了。女孩儿说:“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条。”女孩儿忙开了,烧水,切葱花,下面条。此刻,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女孩端着一碗面条递给我,说:“吃吧。”
天已大亮了,我这才看清了女孩儿的面容,她眉眼清秀。女孩儿见我盯着她看,红了脸,低下头吃面条。“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无话找话,“你叫啥名字?““嗯,我爹去城里卖药材去了。我叫玲子。”我的面条里还卧着三只鸡蛋,玲子的碗里却没有,我要拨一只给她,可她一躲,鸡蛋掉在地上了。玲子生气地说:“叫你吃你就吃,我最讨厌客气的人。”玲子捡起鸡蛋,在瓢里洗了洗,又放进我碗里了。
第二天,我要回家——我不好意思给玲子再添麻烦。玲子说:“你这样能回家?你的腿不治好,就会留下后遗症,今后走路永远一拐一拐的。我给你每天敷一次草药,一个星期你的腿就会没事了。”一回,玲子给我敷好草药,说:“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玲子见我点点头,问:“你为啥要偷邻居的牛呢?”我感觉脸上像被人扇了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痛,耳畔也似有千万只蜜蜂嘤嘤嗡嗡地叫,眼前的啥东西都变成双份。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真想立马在她面前消失。
“啊,对不起,我不该问。只是这两天晚上你都在大喊大叫的,说不该偷牛。我以为你讲出来会好受些……”我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淌下来,“都怪我家穷……”
我讲完了,玲子也一脸的泪。玲子说:“我想帮你。我有800元钱,你先拿去读书。”我不停地摇头:“不,不要,我怎能拿你的钱,我已欠你很多了。”玲子说:“就当我借给你的,你今后加倍还我就是,我就当把钱存进了银行。”我这才接了玲子的钱,泪水一串串掉在手里的钱上。
一个星期后,我的腿彻底好了。
玲子转身进屋了,片刻,玲子一脸灿烂地站在我面前。我很想拥抱一下玲子,很想亲吻一下她,但我投。我说:“瞧,这棵挺拔的松树多像你呀。”我走上前,紧紧拥抱住这棵松树,吻了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玲子听懂了我的话,在身后喊:“你上大学前一定要来看我。”
一年后,我怀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看玲子了。玲子不在,屋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我问:“大伯,玲子呢?”“在那里。”他指了指我去年亲吻过的那棵松树下的坟包说。我的腿一软,双腿一下抽了筋骨样要瘫倒,我忙抱住松树,满是泪水的脸紧贴在松树上,哽咽着,“玲子,我来看你了……”后来我才从玲子父亲嘴里知道,玲子得了白血病。玲子临死前留下遗言,说她要埋在我拥抱、亲吻过的松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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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 莹:雪花赋(1)
听家人说下雪了,就撩起窗帘往外看。哦,好一个美丽的世界呵!眼前正是漫天的雪花在飞舞,像飘逸的音符!这样的景色怎不让我对着窗外微笑呢。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
爬在窗台看了会儿落雪。愉快地梳洗。活跃起来的脑子就跟着想起了几件愉快的事情。人就是这样,心烦时想的都是烦恼事,愉快时想的都是愉快事。
终于,我忍不住了,我想走出去看雪。我找出厚围巾厚手套,决定今天不坐车,走着去上班,出了南城墙就到报社了,不过两三华里的路程。
雪花,在街上飞舞。雪花,在我的大衣周围飞舞。看着天空,我想到了轻盈洁白的鹅毛。
雪花,在树枝上画着速写,一笔一笔。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落进了我的眼里,落进了我的心里。我看着雪花飘到每一个角落,我可以感受到雪花的快乐,它是那样自由,那样洒脱。
雪花,把广场大厦社区院落屋顶,无一遗漏地装扮起来,把路边的树枝和小道笼罩得很美很静。只有几辆小车在纷飞的雪花轻舞中,小心翼翼地往前慢慢移动。大雪使古城一改往日的喧嚣,笼罩着一股淡淡的萧瑟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