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问我喜欢日本的理由,可能只有一条,那就是因为这是一个向人类奉献了作家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画家东山魁夷,音乐家小泽征尔的国家呀。而要是问我不喜欢日本的理由,何止千条万条,最不喜欢的就是六十年前在中国大地上横冲直撞的鬼子们和如今还在为鬼子们招魂的政要们的行径。说句老实话,我和普通的中国人都没有刻意要与日本人过不去,也丝毫不觉得普通的日本人有什么和我们不一样。当年出国潮中,我的朋友就有几位是东渡日本的,据说在那里也还过得可以,但自从靖国神社成为两国关系中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时,朋友们的爱国心便早就超过在富士山下安居乐业的闲情逸致了。其中有个朋友还二话不说辞掉了很有诱惑的大公司的厚禄,回到了西北老家。我在平凉工作时的一个同事,如今已经退休了,说起来可能很多人不相信,他至今从未看过任何一部日本影视片,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大街小巷争看《追捕》、《阿信》、《血疑》等日本影视剧时,他却一脸鄙视。我问他为什么无动于衷,他不回答,只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抽烟。后来他才告诉我,他的长辈中有多位死在日本鬼子的屠刀下,他的母亲也是蒙受了奇耻大辱的,他这个南京人从来都没有忘却当年三十万大屠杀死难者。恐怖使他清醒,清醒使他仇恨,仇恨使他牢记。尽管他也承认自己拒绝看日本影视剧是一种偏执,但他无法和别人一样心情坦然地面对那些来自日本的喜怒哀乐的镜头。他平时一直在大量地阅读抗日战争题材的作品,像《烈火金刚》、《平原作战》、《苦菜花》、《敌后武工队》等书都被他翻烂了。那时我和他常常躲在农民废弃的土坯房里靠手电筒彻夜看书,常常为他伤心的哭声而默默流泪。
/* 21 */
雒青之:菊花里的刀光(2)
二战战史上有许多经典战役,我都是通过史书和纪录片知道的。我常常这样想,作为一个中国人,你可能不喜欢斯大林的武断专横,但你无法不感谢苏联红军在东北对日本关东军的全面歼灭;你也可能不喜欢罗斯福的美国式谋略,但你无法不由衷地赞叹美国人的参战摧毁了日本军国主义的战争神经。当然,二战中浴血奋战的中国人民以三千五百万生命的牺牲,将最凶恶的日寇打败了,这是二战史册上最波澜壮阔的一幕。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我们没有让日本军国主义者得到足够严厉和持久的教训,甚至像天皇裕仁这样的头号战犯都逃脱了审判,而臭名昭著的侵华日军魁首冈村宁次、731细菌部队司令官石井四郎也轻易地逍遥法外。这都为日本在战后六十年来一直没有像样地反省过自己的罪责留下了无可挽回的隐患。不说别的,当年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认定的甲级战犯中,竟然有重光葵这样的战犯再次当上日本外相的,更有岸信介这样的战犯直接就任日本首相的,这足以说明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都没有让日本人从根子上消除军国主义的思潮和梦想,战争的遗毒仍然左右着日本的政治生态和文化生态。作为受害最深的中国,过去几千年里都是被日本人奉为“老师”的,“一衣带水”和“同宗同源”的关系使国人直觉地以为“学生”不会打“老师”,其实不然。有一个说法,越是有能力教训日本的国家,如美国,则越受到日本的正眼相看,而越是对日本低眉顺眼的国家,越是被它欺侮轻视。我清晰地记得,为了弹丸之岛“竹岛”的归属权,韩国民众不惜举国抗议,更有青年断指盟誓,以热血之躯捍卫韩国主权。我们可以想见正日趋强大的中国,对死不认罪的日本少数极右势力,也当以同仇敌忾的心态,不仅勇敢地说不,而且理当向日本发出一个明确的信号: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宽恕一切由战争贩子对中国人民制造的侵略罪责。
我是二战结束三年后出生的中国西北人,对包括抗日战争在内的二战历史的认识和了解,基本上是源于历史教科书。当然,日本人自己编的一再篡改了历史真相的所谓历史教科书,是骗子们的把戏,没有哪个中国人屑于一渎。在我的读书和写作生涯中,对日本文化、日本历史、日本文学乃至日本美术的关注,在数量上是不少的,但常常纳闷:如果万物有灵的话,像日本这样一个有着独特文化和自然风光的绝对算得上美丽国度的海洋列岛国家,怎么会滋生出视生命如草芥的法西斯主义?怎么会对有恩于它的大陆邻国有着
那样惨绝人寰的侵略和屠杀行径?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经过了六十年的星转斗移,这个曾经以雄狮鹰隼的凶蛮形象让中国和亚洲许多国家蒙受巨大苦难的战败国,至今仍然以铁石心肠在各国人民的怒目怒斥怒吼中无动于衷,仍然对靖国神社供奉的恶魔的阴魂情有独钟,仍然以一副自傲于受害国家和人民之上的冷酷无情出现在各种场合,仍然以为当年的战争机器和当今的经济大国都具有不可一世的力量。
对于日本这样一个让邻国失去安全感的国家,我们当然需要它的道歉和反省,但我们更需要认清它的劣根和本质。当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和组织敢于对日本说不的时候,当日本政府的头面人物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战争受害国的谴责、抗议以及这些国家人民的心头怒火置若罔闻的时候,我们无论如何都应当在提醒日本以史为鉴的同时,更加坚定地表达我们内心对军国主义的愤怒、憎恶和腻烦。
很多中国人都自以为最了解的国家是日本,大概是受了所谓地缘政治学的影响吧,似乎“远亲不如近邻”这句朴实到家的话,同样可以适用于两个国家之间。事实上,完全不是那回事,历史上对中国伤害最深的国家,一是日本,二是沙皇俄国。但最令人不能接受的事实是,日本这个向来受中国文化影响的东方国家,却从甲午战争开始,比任何列强都更加疯狂更加邪恶地欺凌中国。特别是从“九•一八”开始,整个中国都面临着日本侵华战争的恐怖硝烟。可以说从那个时刻起,中国人和日本人在文化上的同宗同源,已经根本不可能让背水一战的中国民众选择与日本媾合,虽然中国人没有日本人那种践踏一切的崇尚武力的武士道精神,但却也从来不缺少与凶残的敌人殊死百战的信心和勇气。我们今天为之自豪的那些老红军、老八路们,很多人都是在抗日战争中一战成名的,他们才不管你刀上的菊花有多么狰狞,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才是人间正道。
今年的高考题目是关于忘记与铭记的,有作文老师事后告诉学生应该写写与抗战胜利六十周年有关的内容,但据我所知,很少有学生这么去写。要我来写,我也只能把忘记与铭记合并为一种刻骨的记忆,就是日本人总想忘记什么,而我们却要世世代代铭记到底:“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作为一个西北作家,我曾多次去过敦煌,发现大批外国游客中,总是日本人的身影最多。据说在捐赠给敦煌研究机构的国外善款中,也属日本人最为慷慨,这多少让我打消了与日本游客不相往来的心理。然而,如果仅仅因为如此,就让我把历史写在沙子上,而把捐款人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是我所做不到的。
我曾经有过与日本游客的交谈,这些敦煌文化的崇拜者,应该说都是很优秀的人,他们也都非常痛恨六十年前的侵华战争史,其中一位日本老人拿着日本作家井上靖的作品《敦煌》通过翻译告诉我,他们来这里是文化寻根的,而那些到靖国神社参拜的人,却是要斩断文化的根的。我听后不知不觉间泪水盈眶,心想:两国人民之间是可以成为知音的,就如同真正的风景是有意邀请任何花朵都来聚居的,而刀光掠走的花影是不能长久的。
/* 22 */
李 辉:在冬天,怀念梅志(1)
狂风一夜,落叶满地。说是北京今年的冬天来得慢,但还是在大风之后携着寒意来了。
在初冬,我怀念梅志先生。
怀念梅志,很自然想到了毛泽东著名的《咏梅》词:“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太熟悉这些诗句了。我儿时的成长伴随着不断地朗读它,背诵它。如今想起它,不只是因为恰是词的作者一九五五年大笔一挥,在周扬呈送的即将发表的胡风书信大样上,加上了“胡风反党集团”几个字,随即一场暴风雪突然降临在胡风、梅志夫妇及其朋友们身上;更是因为,词中傲雪挺立的梅花意象,总让我联想到梅志生命的美丽。
历史竟有如此巧合!悲哉?幸哉?
几年前,我曾为丁聪先生画的梅志肖像画写了这样一句话:“她让我想到俄罗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美丽、坚韧、勇 敢。”
与毅然前往西伯利亚,在冰天雪地里陪伴丈夫的俄罗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一样,梅志陪同丈夫胡风奋斗、漂泊、受难,逆境中表现出惊人的坚毅与沉静——这就是她的生命的美丽。
第一次见到梅志,是在一九八一年,我还在复旦大学念书。一段时间,贾植芳先生就一直在念叨:“胡风到上海来治病了,他在监狱里患了精神分裂症。”他的关切和期盼,让我感动。一天,他高兴地告诉我:过几天梅志会来他家里吃饭。他要我到时也来。
走进客厅,见到了梅志和女儿晓风。我吃惊地看到,年近古稀的梅志在历尽牢狱磨难之后竟无一点衰老迹象。个子不高,身材苗条,没有多少皱纹,也没有什么长吁短叹。她的语调柔和,但说话简捷明了,透出精干、果断与沉静。最美的是眼睛,有脱俗的清澈。这些,与整洁合身的浅色便装和谐地构成一个整体,有意无意之间用女性的美丽为她经历的纷乱动荡的时代提供了强烈的反差。我注目她,听她和先生、师母闲谈。当时没有相机,未能为他们难得的重逢留下影像记录,想想真是遗憾。
几个月后,一九八二年二月,我毕业来到了北京。稍事安顿,我便去看望胡风、梅志,还带去了贾先生写给他们的信,信中贾先生请他们对我这位新来乍到者多多关照。当时他们还住在北京有名的“前三门”——前门、和平门、宣武门大街上的临街楼房里。房间不大,大约是个两居室。经过在上海一段时间的治疗,胡风病情已有所好转,可以进行简单对活。他的神态虽显得木然,但偶尔闪出的目光却有力而倔强。家里主事的当然是梅志。
不久,得到政治上平反的他们,新分到一套住房,开始张罗搬家。新家在木樨地,是当年北京刚刚盖好的两幢高干和高级知识分子楼。一些复出的老作家,如胡风、丁玲,还有一批副部长级官员都入住其中。这年夏天,胡风一家搬进了新居。搬家那天,我去帮忙。梅志安排,先把胡风送到新居的客厅,然后,大家再搬家。记忆中,除了几书架书之外,没有太多家具,一辆卡车还没有装满。搬进木樨地,他俩再也没有离开。可惜胡风在这里只生活了三年就在一九八五年逝世。梅志晚年的最后二十二年则一直在这里度过。在这里,她撰写《胡风沉冤录》和《胡风传》;在这里,她写下一篇篇感人的散文;在这里,她看着小孙子从出生到长大成人;在这里,她度过了一生中最安稳、最有家庭气氛的日子——只可惜胡风早早离她而去。
二○○四年十月,梅志去世,永远离开了他和胡风最后的家。而他们那年搬进新居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拥有稳定而平静的家,是梅志期盼一生的梦想!
一九八四年,我在《北京晚报》编副刊时,请梅志为“居京琐记”专栏撰文,她写来的第一篇散文《四树斋》,就是描写他们五十年代在北京的家。三十年代和胡风结婚后,他们一直都在漂泊。先是抗战期间的逃亡,再是内战期间躲避国民党的搜捕……一九五三年,胡风用稿费在北京买下一个小四合院,位于景山后面,与北海公园相邻。为妻子和孩子安排一个舒适安稳的家,是已经受到批判的胡风此时最大的愿望。他自己张罗着将房子修葺一新。他扩大了厨房,给厕所安好抽水马桶。小院虽只有四间房,但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又买来四棵树种上,分别是:梨树、紫丁香、蟠桃、白杏。这年夏天,一家人来到了北京,住进 了他们在北京的第一个家!
然而,他们此时已经陷入困境之中了。搬进新家后,胡风高兴地将书房命名为“四树斋”,但第一次标明“写于四树斋”,就听到文艺界一位领导惊呼:“什么?四树斋?你还要四面树敌吗?”一九五五年五月,风暴突如其来,梅志在胡风被捕几个小时后,也被从家里带走。他们再也看不到这个只住了一年多的新家了。几年后,这一带被拆除,盖起了一个部队机关的大院。房子被拆时,她和胡风都正在狱中度日如年。他们又没有了家!他们被关押十年,一九六五年底刚被释放又赶上”文革”爆发,胡风被遣送至四川,梅志陪伴前行,接着胡风又被判刑,梅志仍然陪同,一起在劳改农场劳动十几年,直到一九七九年释放出狱,获得平反。从结婚那年开始,漫长的四十几年,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家庭主妇的人生就是这样走过……
幸好,在晚年梅志有了一个安稳的家,终于享受到了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在他们的细心照顾下走到生命终点。诗人牛汉也为丁聪画的梅志肖像写过一段话。其中写道:“胡风和梅志坐在一起,我在心里构思过两行诗:梅志是胡风的花朵,胡风结出了梅志的果实。”真是精妙的诗句。
如今,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花与果实早已化为一体。
二○○二年十月,胡风诞辰一百周年的纪念活动由复旦大学中文系等部门联合在上海举行,年近九旬的梅志应邀参加。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到上海——她和胡风相识,相爱的地方,她与胡风共患难的起点。难得的故地重游。
此时梅志身体还不错。步履自如,言谈流畅,记忆也特别清晰。她见到了贾先生;见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老朋友……
她又一次走进位于大陆新村的鲁迅故居,当年她和胡风曾是这里的常客。如今她在熟悉的房子里伫立良久。她缓缓走上楼梯,轻轻地抚摩鲁迅的书桌和藤椅。她难忘鲁迅对胡风和她的关爱。她指着大儿子晓谷对我说:“当时刚怀上他时,反应很强烈,我很害怕,不想要。鲁迅就批评我,还关心地为我找药,送给我。不然,就没有他了!”说完,她笑了。
她在上海寻找着记忆的温馨。这是真正回家的感觉。
/* 23 */
李 辉:在冬天,怀念梅志(2)
我们找到了一九五三年她和胡风搬到北京前在上海住过的最后一个家——永康路文安坊6号。走进弄堂,老房子依旧,几位老邻居竟然认出了梅志。他们惊讶八十八岁的梅志,还是显得如此精神,记忆还是这样好。谈到往事,谈到变迁,感慨无限。
走出弄堂,前行几百米,就到了三角花园里的普希金纪念碑。当年梅志和胡风常常散步走到这里,仰望普希金铜像,感怀诗人情怀。又一次来到铜像跟前,梅志看着,说铜像是重塑的,但基座未变。说完,她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慢地围着铜像走,然后,在石阶上坐下。
我注目她,如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老了,但她以生命书写的美丽,连同她的回忆录,永远带给人对历史的无限感慨。
她在回想什么,我没有问。
她还记得普希金赞美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的那些诗句吗?“在西伯利亚矿山的深处,保持住你们高傲的耐心……”早年她曾把它们吟诵,此刻,伫立于此,她还会在心底把它们吟诵吗?
/* 24 */
冯 唐:浩浩荡荡的北京(1)
我第一次感到北京浩浩荡荡、了无际涯是在小学二年级。我生在北京东郊一个叫垂杨柳的地方,那里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一棵飘拂着魏晋风度和晚唐诗意的垂柳,杨树爬满一种叫洋剌子的虫子,槐树坠满一种叫吊死鬼的虫子。我每天走三百五十四步到垂杨柳中心小学上学,走三百五十四步回家吃饭。我小学二年级的一天。学校组织去人民印刷机械厂礼堂看《哪吒闹海》,从垂杨柳中街一直走到垂杨柳南街的最东端,作为小朋友的我们俩俩手拉手走,整整一千零三步,真是遥远,我的手被拉得酸痛。电影散场,我站在垂杨柳南街上看旁边的东三环南路,当时还没有任何立交桥,好大一条河流啊,一辆辆飞奔而过的212吉普、130卡车都是一团团的河水,河的对面是人民印刷机械厂的厂房,像个遥远的另外的城市。海要比这大河更凶猛,我想。龙王真是可恶,哪吒也真是脑子被驴后蹄子踢了,怎么能闹得过海。我长大了,仰面躺下,成为一条木船,内裤就是风帆,西风吹起,我就扬帆而去,横渡这大河,脱离北京。
1.此城何城?
地理书上说:“距今一亿多年前的中生代晚期,在中国东部发生了一场强烈的造山运动,火山喷发、地壳变动、山地隆起,这就是著名的‘燕山运动’。”运动之后的北京地区,三面
环山,中间是平原,向东南开敞,如同一个海湾,北京及其周围可以形象地称为“北京湾”。漠北民族打到这里,冬天的时候,觉得北风还能如刀,残阳还能如血,认定这里是他们可以用一定形式定居下来、而又不会渐渐失去剽悍野性和简明判断力的最南端。再往南,过了淮河,杨柳岸的暖风就会吹融刀剑,醉泥螺和黄鱼鲞就会催生骑兵肚皮的赘肉,口小如樱桃的女人就会柔软各个部落首领的身心。江南的汉人也逐渐悟出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规律:北京东南的所谓中原无险可守,北方异族入侵,一失北京,中原难保,江山难保,不在北方建立都城,就是自行加速政权的灭亡。于是平安险中求,明成祖朱棣不贪恋江南的暖风、醉泥螺以及小美人,迁都北京,在沙尘暴中真切感受塞北的威胁,在威胁中时刻警惕着。
北京的雏形是蒙古人在元朝奠定的,至今不变,三点突出:
一、四四方方。确立中轴线的设计,“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在大城之内,一条大马路与中轴线垂直相交,马路以北是中央部分,中央部分的前方是朝廷,后方是市场,左面是太庙,右面是社稷坛,清清楚楚。这条大马路,经过历代反复修建和拓展,形成了现今的长安街,最宽处近百米,心脏不好的小老太太小老大爷横过马路,先舌下含一片硝酸甘油。在上海或者香港等等依海而建的城市里,一百米的距离,已经做了头修了脚洗了衣吃了饭买了菜钉了鞋寄了信会了朋友。
二○○○年左右,开发商开始一起炒 CBD的概念,朴实的大北窑桥,也更名为国贸桥,所有附近的楼盘都夸耀长安街和东三环形成的“金十字”,我认识的一个法国设计师也被请来做CBD的整体规划和功能定位。他老实跟我说,这哪里是什么金十字,简直就是天堑,你们扒了美丽的城墙,修了二环三环四环五环六环,在飞机上看就是一道道紧箍。
二、正南正北。四方的元大都,街道笔直,正南正北,正西正东。最近,花市斜街等唯一几条歪道也因为城市建设被消灭了,只剩后海附近的烟袋斜街,依湖成形,还在。蒙古人数学不好,如果打到北京的是哥伦布,建完这个四四方方正南正北的城池,南北走向的,都叫街,东西走向的,都叫道,街道统统编号,一二三四五,甲乙丙丁戊。如果那样,到了现在,打车赴局,和出租师傅就省了很多口舌。蒙古人不是哥伦布,所以现在去个没去过的地方,要先问清楚附近的地标建筑。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手机还基本用于军事,装固定电话还要贿赂电信局员工要排队等待要交五千元押金。我的一个大哥开始做生意,和杨树下槐树下的工人阶级说,要不要钢材,要不要火车车皮,要不要苏联造的客运飞机。大哥当时的名片在现在看依旧实用:办公住址是102中学西南五十米垂杨柳西区二楼,电话是 6787864让小玲子妈妈叫一下。
三、亲水建城。弃金中都的小家子气的莲花池水系,以上通下达的高梁河水系为设计中心,挖了通达江南的大运河,运河北边的终点就是什刹海。于是北京有了水喝,有了水景,水路运来的醉泥螺还基本新鲜,吃了不会闹肚子,运来的小美人依旧眼神忧郁,看一眼耳边就呐起《声声慢》。什刹海、北海、中南海连接成片,对一个城市而言,极其奢侈。纽约曼哈顿中央公园以及旧
金山金门大桥公园的设计都是由此产生灵感,所以华尔街上的银行家今天才有舒展水景看,不至于大批量疯掉;旧金山的同性恋才能在光天化日下在公园的大草地上手拉手,走啊走,心平气和仿佛魏晋时候号称 BAMBOO SEVEN的七个男人。那个法国设计师跟我说,新中国后,北京城最大的遗憾不是拆了城墙,而是没把什刹海北海中南海合在一起,建个开放式的大公园。
这个法国人回国之前的一天,北京来了沙尘暴,宇宙洪荒,天地间一片混沌赤黄。法国人兴奋地在长安街上行走,问我说,这里是不是传说中的火星?我想起很久远的一天,我陪我的初恋在中山音乐堂听管风琴,出来的时候也是沙尘暴,所有的星星都没了,所有的路灯看上去都像星星。我们沿着长安街一直走到国贸,然后再沿着东三环一直走到团结湖,我的初恋表情坚定头发飞扬,她笑了,我看到街边的玉兰花开了,她唱《晚霞中的红蜻蜓》,我觉得比鸟叫好听多了。我问她,你是不是来自火星?我的初恋说:“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北京孩子。要夸我长得像天仙,就眼睛看着我,舌头伸直,直截了当地说,不用转弯抹角地说什么月亮,什么火星。”
2.今夕何夕?
/* 25 */
冯 唐:浩浩荡荡的北京(2)
北京最不缺的是历史。二○○○年前联合国评定的世界文化遗产,中国一共十九个,北京占了六个。而且不像西安等等过早辉煌过的城市,北京所有的历史都是鲜活的或者根本没有死过。我飞快地去过一次西安,秦始皇陵远看像景山,但不是公园,不让攀爬;华清池仿佛某个民营企业在后院自己凑合挖的澡堂子。十年前,爬黄花城野长城,农民兄弟一块钱卖我一根玉米,十块钱卖我一块五百年历史的明代长城城砖。春天的时候,和姑娘去天坛,在墙根下拣芥菜,摘嫩枸杞叶子,中午配着鸡蛋炒,煮清汤。风吹过来,没有尘土,也没有杨花柳絮,我眼看着,一根枯死的枝杈从巨大的柏树上摇落,柏树腰长得那么粗,也应该是三四百年的生命了。和所谓艺术家们吃饭,某个饭局上,某个姑娘扎眼,五官嚣张,两眼一抹兽光,似乎非我族类。听熟悉情况的人介绍,这个姑娘有几分之几的满人血统,几分之几的蒙古人血统,妈的妈的妈的妈和咸丰皇帝战斗过,如果大清不亡,她会是个格格。二○○五年,陕西周原发现四墓道的西周王侯级大墓,打开空空如也。我和几个古董老大开玩笑,拉两车武警封锁东三环北京古玩城的所有出入口,撬开大小所有保险柜和暗门暗锁,脱光古董老大们所有的衣服,搜查所有可以藏东西的所在(包括古董老大身体上的各个孔穴,难保里面没有西汉上等白玉做的整套含蝉鼻塞耳塞肛塞),就会呈现中国二○○五年最大的考古发现。
已经死了的或者快要死了的历史集中起来,活在博物馆。人家送我一本北京博物馆套票,80元,可以逛上百个博物馆。我心里流淌着口水,幻想着有时间休个无比悠长的假期,和懂明清家具的老大逛紫檀博物馆,和懂书画的老大逛故宫博物院,和懂青铜瓷器玉器的老大逛国家博物馆。一个上海人问,总说北京有文化,这些博物馆,多数北京人连名字都不知道,别说去过了,你一辈子也不一定都会去一遍。我说道理很简单,最奢侈的不是实际享受了多少,而是有享受的权力和自由,所以手机才具
备录像和看电影的功能,所以中年男人才会羡慕皇帝的三宫六院。
我想,就像一把茶壶,茶叶在茶壶里泡过一段时间,即使茶水被喝光了,即使茶叶被倒出来,茶气还是在的。北京是个大茶壶。太多有权的有钱的有性情的人像茶叶似的在北京泡过,即使权没了钱没了性情被耗没了,即使人死了,但是人气还在,仿佛茶气。鬼是没有重量的,我想,死人的人气也不会很沉吧,沙尘暴一样,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飘浮在这座城市上空。复杂丰富的城市里,活人也变成鬼,熟悉过的老大,喜欢过的姑娘,我对他们的记忆如同可吸入颗粒物。天空灰蒙蒙的,载我的出租车开过华威桥,一个恍惚,我听见一个老大的声音:仔细看看这个白玉鸡心佩,拉丝对不对,游丝纹对不对,是西汉的还是宋朝仿造的?你再仔细看看。我听见一个女声在唱: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啊,少年时候遇见你,那是哪一天?
3.彼何人哉?
判断对于一个城市的熟悉程度,我有一个自己的标准。比较熟悉就是我知道这个城市里什么地方有好吃的,我知道什么地方的酒又好又便宜。很熟悉就是城市里最好吃的馆子,老板或者老板娘是我的朋友:喝多了有人送我回家或者去医院。极其熟悉:城市里最好吃的馆子,我去了,老板或者老板娘会自己下厨房,炒菜上桌子,老板和我干第一碗酒或者老板娘看着我夹第一口菜,喝到极高,送进医院,急诊室门口有四个以上的医生弟兄等着看我的熊样。
如果这样分类,我极其熟悉的城市,只有北京。
一个上海人较真,说,有了经济实力才能谈得上文化,问,北京是文化首都,凭什么?如果逛一下北京的夜店,听听聊天,了解一下夜店里的人,就很容易明白。北京集中了全中国百分之五十以上顶尖的文学家、画家、雕塑家、音乐家、歌手、地下乐队、演员、摄影师、建筑设计师,走进一个这些人常聚集的去处,随便就看到一个横断面,有的已经成名了,有的还在混,成名的,不一定有才气,但是的确努力,在混的,有的才气浓重,在眼睛里忽明忽暗缭绕盘旋。我看着那些刚出道的才情浓重的人,我知道这些人中,必定有一部分会在某种程度上不朽,尽管这些人现在可能还汗味浓重鼻毛悠长,还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方法,还没用过信用卡还不会说纯正的普通话,就像我在斯坦福大学的棕榈大街上,听那些话都说不利落的毛头小伙子聊他们的创业计划,什么血管生长素抑制因子治疗肿瘤,什么DNA芯片,我知道这些人早晚会创造出下一个辉瑞和惠普。在北京的一个桑拿天里,我蹭票在工体听了许巍的第一个个人演唱会,他唱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嗓子就劈了,声音锉刀一样割耳朵,唱到最后,他终于撑不住,哭了。他一定想起他来到北京城这十几年,多少人没有混出来啊。坐我前排一个女孩,浑身打了无数的洞,穿了无数的金属环,挥舞着荧光棒,喊,许巍,我爱你。我心里想,又一个小混混,混出来了。
有个美国知识分子说,北京最像纽约,上海不像,太不像了,有股票交易市场又怎样。在北京和纽约,一个人必须非主流才能入流(You have to be out to be in),而在上海,这个人必须入流才能入流(You have bo be in to be in)。我们在东三 环靠近农展馆附近有个食堂,没有名字,没有霓虹灯招牌,水泥地,水泥墙,金华土菜。艾未未的设计,招牌式的冷静干燥,没有多余的一点零碎。保尔柯察金的那句“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影响了我的上半生。艾未来说,人不应该追求快乐生活,快乐就像糖一样,只是人生的一种味道,这句话我时常想起,或许会影响我后半生。在食堂里,我见到各种非主流的人:有自闭症嫌疑的小提琴手,说话从不看人眼睛,从脸上看不出年龄,酒喝到老高才放开些,死活让我叫她舅妈,她出的唱片上全是外文,据说她是国内第一把小提琴,男的女的都算上。有二十年没写东西了的作家,对古玉和旧家具的见识远远在对文字的见识之上,从小到大,唯一做过的一份正式工作就是在作协当他爸的秘书,他爸早就仙去了,他还一直是他爸的秘书,每月从作协领一份工资。有满头白发的老诗人,没有工作,娶了八十后的姑娘,姑娘的爸爸比他小两岁,叫他大哥,他还贷款买了房子,还生了胖儿子。老诗人常劝我,别眼馋,八十后的嫁给了他和杨振宁,等过两年,九十后的就会看上我,一拨一拨的,耐心等待,别着急。总之,除了我,基本没有见过一个需要朝九晚五穿西装打领带上班的人。唯一的例外是一个税务局处长,快五十了吧,一天喝多了,反复念叨,他应该快升副局长了,他辛辛苦苦啊,副局长牛啊,没完没了。一个姐姐平常总是微笑着,喝很少的酒,吃青菜,终于忍不住了,说,你有完没完?我老爸进政治局那年你中学还没毕业呢,又怎么样啊,雍正皇帝用的第二任宰相是谁啊,有人记得吗,我看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一次喝多了一点,借着酒劲拨我初恋的手机,问她在不在食堂的附近,有没有开着车,可以接我回家。她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我说北京开始没劲儿了,出国的出国,去上海的去上诲,生孩子的生孩子,一桌麻将都凑不够手了。她说,哪儿那么多要求,至少还有人驮你回去。她还说,给我带了明前的新茶,今年雨水大,是小年,让我将就喝,如果敢先喝别人送的,就腐刑伺候。
二十七岁之前,我没出过北京,第一次坐飞机,就飞到了旧金山。之后四年间,飞国航,积累了三十五万公里里程,我想,我算是脱离北京了吧。但是偶尔在南方遇到风沙,见到白发的诗人,收到我初恋的短信,问,最近如何?我楼下的马路就恍惚变为东三环,天边就隐隐压来沙尘暴。我想,我无处可逃,就像孙悟空飞不出如来的手掌。
/* 26 */
金翠华:世间最美丽的眼睛(1)
我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是在2000年3月16日。近午时分,朋友送来一只小鹩哥,它静静地站在笼子里,羽毛油黑,脖子上垂着一条黄色的肉冠,看上去像是围了一条天鹅绒的领巾。我走近它,它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的心立时走进了这双眼睛,走进了这双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眼睛里。在以后我们相处的1120天里,我一直在这双眼睛里享受着人世间难以得到的钟灵真情。
我的母亲生前常说:最爱我的是母亲,我最爱的是孩子。这应该是对所有做母亲的情感的剖白。母爱是一种双向汇流的情感。一方面是母亲发自内心的无条件的爱的付出,一方面是子女发自内心的无条件的爱的接受。无条件是爱的最好的条件,这种发自内心的无条件使双向汇流的母爱有别于人世间任何的一种爱。一个母亲如果缺少了其中的任何一方,她的心灵都会失去平衡。
河河来我家时,正是我心灵失去平衡的时候。我刚刚没有了母亲,陪伴我 58年的母亲突然消失了。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常常会看到她一个人在路上,匆匆地向我家走来,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我沉浸在悲伤里,除了能在讲台上正常授课以外,再也没有心思做别的事了。
一只可爱的小鸟就是在这时飞进了我的生活。它的深情,它的温顺,它的纯真,它的乖巧,它的善解人意,时时在展示着一种我不熟悉的生命形态。这种展示是那样的真挚,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雕琢,完全是一种自然的流露,流露着那种只有飞翔在蓝天上才能拥有的光和爱。我的心在这种光和爱里找到了平衡的位置。
鹩哥是一种会说话的鸟。可初来的那天,它一句话也没说。我按朋友教的方法,把鸟食泡湿,调上鸡蛋黄,搓成小粒放在手指上喂它,它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啄食后转过身去,默默地望着窗外,清亮的目光里满是惆怅。有谁能说得清一只鸟儿为什么惆怅吗?惆怅的目光总让人想到荒野里迷路的孩子。那天一落黑,它就睡着了。晚上8点多钟,丈夫和孩子都回家了,我们围着它看,它醒了,睡眼惺忪,惺忪的睡眼里包含着一种困惑,看了大家半天,突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声:“你好!”一只鸟在说话!真是太神奇了!
朋友告诉我它已经会说好几句活了,会说“欢迎朋友”“你好”“讨厌”和“长途电话”。它曾经被放在一个单位的传达室里,它就是在那里学会这几句话的。在后来的几天里,它常常在没人时反复说着这几句话。但是,在初来的第一个晚上,它向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好”。
一只鸟会说人的语言是本能地对人的模仿,还是在表达它所说的这些词语的含义?鸟类学家也许会用实证的方法告诉我们,鸟儿不会理解人的语言。我不知道人类用什么方法能测定鸟儿的思维和情感,我只知道我们的河河是有思维和感情的。它有判断能力,知道在什么时候使用它会说的几句话。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情坚定了我的这种看法。
听到一只鸟儿会说话,邻居们好奇,纷纷来观看,那天家里来了七八个人,围着河河,向它说你好,它很有礼貌地回应着,赢得一片掌声和笑声。河河也很高兴,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可其中一人说:“这只鸟活说得这么清楚,拿到鸟市上,至少也能卖四五千块钱。”我正不知怎样回答,河河抛出一句“讨厌”,惹得对方脸红。
河河能理解人的语言意义,从此在我们家里就多了一个可以沟通的成员。
“河河”这个名字是我们全家商量着给它起的。至今我还记得当它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情景。春天的阳光很明丽,照在笼子旁边的一株茶花上,洁白的茶花沐浴着春光,每一片花瓣都玉雕般地晶莹美妍。河河温柔地站在笼子里,它黑亮的羽毛闪着宝蓝色的光彩。我给它喂食时,郑重地告诉它:“你已经是我们家的孩子了。全家人都喜欢你。我们给你起名叫河河,有两个意思:一是,你大哥叫海,二哥叫江。你最小,就叫小河河吧;第二个意思是,河河与和合同音,和合是和谐合美的意思。以后我就叫你河河,你同意吗?”
我说话时,它一动不动地站在笼子里的木棍上,歪着头,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很认真地听我说。我说完了,它一下把食啄在嘴里,然后高兴地从笼子的这一头跳到那一头。
它是那样的兴奋,两只黑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幽深的潭水,每一道眼波都流淌着笑意。
河河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它一会儿仰头去啄笼子顶罩,一会儿愉快地喝水。它的欢快深深地感染了我,我觉得我还是那个年轻的母亲,看着我的两个小儿子在沙滩上奔跑嬉戏。就在我重温母亲的幸福心境时,忽然,我听到河河一声嘹亮的哨音。我看见它两爪扣紧栖木,高昂着头,遥望蓝天在长哨,哨音是那样激越,那样的清亮,它遥远又悠长,仿佛有一股气韵直达云霄。河河遥望蓝天的眼神,充满了憧憬,像天穹一样高深。这该是河河对大自然的向往,这哨音该是它本真的属于自己的声音吧。我不知道河河为什么在这个时刻发出这样的长哨,是对往日生活的告别,还是对新生活的一种感召?我只知道在那一刻,我的心和它一起飞得很高很远。
从此,河河成了我们家不可或缺的一个成员。当我们的两个儿子同时离家求学时,是河河孩子般的纯真冲淡了家里的孤寂,是河河给我们带来了和孩子在一起的欢快,消减了我们生活的寂寞。
/* 27 */
金翠华:世间最美丽的眼睛(2)
河河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孩子,它像孩子一样牙牙学语。当初,我们住在老宿舍,开门有很响的吱咯声,河河一听到敲门,就模仿这个声音来提醒我们,直到看见我们去开门了它才停下来。搬进新居后,单元门是电子门,河河又学会了电子门的鸣叫声;家里的电话一响,总是河河第一个响应,大声叫着,直到我们来接电话才停,如果我们稍耽搁一会儿,它就开始降低声调,煞有介事地说“喂”“喂”;丈夫下班回来,还在楼下,河河就第一个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大声呼叫我,我走到它身边,它高兴地看看我,再看看门外,只要我告诉它我知道了,它就任我去厨房做饭,不再呼叫。它静等开门声,见丈夫进屋,这才高兴地在笼子里又跳又叫:“你好!你好!”“祝你平安”。那种小别重逢的喜乐比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河河喜欢戏水,它最欢快的叫声是在洗澡时发出的。它是南方的鸟儿,非常爱干净,夏日天天都要洗澡,即使寒冬,它也要每周洗一次澡。一般都是在中午洗。每到中午它就在阳台上叫。开始,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还以为有什么东西让它害怕了。河河的胆儿很小,一根小竹竿,一块木板都会吓得它又飞又叫。后来我们发现,河河中午的叫声是对洗澡的呼唤。它会一直叫到我们到阳台拿起它的澡盆。那是一个很大的红色塑料盆,洗澡时连笼子一起放在盆里,水恰好没过栖木。河河下水时总是先用脚爪探探深浅,再用翅膀戏水,继而跳进水里,把头埋进去,打几个扑腾,然后跳上木棍,抖擞几下,再跳下水,如此几番,就算洗干净了。把笼子放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这是河河最适意的时候,它一声不响,长时间地细心地梳理着羽毛,不时将两只翅膀像扇面一样拉开,快速地扇动,形象十分美丽,就像舞蹈演员跳扇舞。河河喜欢戏水,以至于只要见我拿起它的澡盆,它就迫不及待地欢叫。
河河像孩子一样喜欢和小孩玩。在老宿舍住时,我每天上午9点多把它放出来。一开始,它不愿出笼,我是拿着一根小棍吓它,它才飞出来的。放飞几次,它一见开笼门,自己就飞了出来。邻居家的孩子来和它一起玩,它就满屋追逐着去啄人家的脚,那欢乐的眼神活像一个顽皮的孩子。
河河的许多动作、眼神绝非一只鸟儿所具有的,完全像一个小孩,一个懂事的小孩所表现的那样。
我常常回想起它挨批评时的情景。那是在它对人家说了“讨厌”之后。它一动不动地站在笼子里的栖木上,头垂得很低,间或稍微抬抬头,用圆圆的大眼睛偷看我一眼,既而迅速地垂下眼帘,那目光里满是惭愧和孩子般的羞涩。我告诉它不可以说“讨厌”,这个词里没有宽容,没有爱,使人不得益处。它不应该从我们的口里说出来。河河一声不响地听着,那拘谨的一动不动的站立姿态,那低着头屏息偷看我的眼神,瞬间把我带回 20多年前。我看见我的两个小儿子低着头听我的责备,那天他们在外面玩的时候学会了一句脏话,并且把它带回了家。孩子们当时惭愧的眼神同河河此时的眼神一样,没有虚假。温良的舌是生命树,如今儿子们已经长成青年了,他们一直把慈爱和诚实刻在心里,从不说乖僻的话。我把这些事情讲给河河听,我让它向哥哥们学习。河河圆圆的眼睛告诉我:它记住了我的话。
第二天,我在房间里备课,隔着玻璃窗,我听见河河又在阳台上说它熟悉的几句话,当说到“讨”字时,立即停了下来,不再说下一个字,它把身子转过来,面对屋里,看见我正在看它,它的头又低下来,良久才转过身去,叼了几口干食,没有吃,而是用力甩出去。我走过去,它听见了,但仍不抬头看我,直到我说河河是好孩子,知道改正错误,妈妈真喜欢河河。它才跳过来,把尖嘴放在我喂食的食指上,但并不吃食,只是侧着头,默默地看着我,清澈的眸子里洋溢着孩子对母亲的眷恋和感激。当这眷恋和感激不是从人的眼睛而是从一只鸟儿的眼睛晨洋溢出来时,谁能说它是一只鸟儿呢?
在河河短短的一生中,它只受过这一次训斥。我说过它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不需要反复的教训。只这一 次,它就牢牢地汜住了,从那以后,河河再也没有说过“讨厌”这个词,好像它从来不知道有这个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