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带着腥气的泥点子糊了我一身。
出乎意料的,还有天上的雨。
原来江老师在我拦在他跟前的同时,就低低惊呼了一声,并把伞给扔了。
“宋迟,那辆电瓶车刮到你没有?”
江老师蹲下来,捡起伞就给我打上,很严肃的看着我问。
我看见雨水从他眼镜镜片上流下来,有点懵,没想到江老师这么大反应。
“没有,江老师。”
他看着我校服上的泥点子,沉默了片刻。“老师是老师,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老师很担心你的安危。”
我挠了挠头,小声说老师你眼镜湿了,要不我帮你擦一擦?
“不用。”江老师站起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你得赶紧回家。”
因为我家住一楼,江老师就把我送到了家门口。姥爷开门知道来人是我的班主任后立马变得非常热情,操着一口椒盐普通话,硬要拉着江老师进去坐,还要留他吃饭。
“小迟,快点,哎哟傻站着干啥?给你江老师倒杯水!”
我连忙听姥爷指挥,去厨房里倒水。不过我们家基本不接待客人,没有买纸杯子,我从橱柜里摸出一个玻璃杯,抹了洗洁精开始洗,希望江老师不要介意。
不过还没洗干净,我就听见江老师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宋迟,别忙活了,我还急着回去。”
我探头往客厅里看,发现江老师还站着。但姥爷牵着他的胳膊,他不敢用力挣脱。
我连忙水杯子搁在水槽里,洗了手走出去拉着姥爷,帮着江老师劝,江老师家肯定很远,他得早点回去休息,外边还下雨呢。
“那,那给江老师拿点小蛋糕,”姥爷转身就要去开厨房冰箱,“我们宋迟肯定不听话,让江老师费心了……”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吃过一块小蛋糕,虽然没坏,但味道已经有点潮了,不过是因为姥爷觉得浪费,我才没扔。
一时间我觉得有点窘迫,连忙一把拉住姥爷,“不用了,江老师不爱吃蛋糕。”
我一时间想不出好的理由,脱口而出。
说完我感觉自己耳根发热,根本不敢看江老师,觉得无比尴尬。
“是,阿公,我不喜欢吃甜的,您的心意我领了。”没想到江老师很温和的接口,“宋迟在学校还是挺听话的,您也不要太操心。”
说着,冲我点点头,拿着伞走了。
姥爷还被我拉着,看着门轻轻关上,才扭头看我,“这就走啦?”
我愣愣的没回答。心里全在想,为什么江老师就这么顺着我的话说了?难不成他真的不喜欢吃蛋糕?那他岂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
“你们班主任是个俊后生。”姥爷拍着大腿走进厨房,“我听说隔壁李嫂的闺女还单着……”
我本来已经习惯了姥爷看见个年轻人就想做媒的心思,听到这儿,不得不跟姥爷说我们老师是Alpha。
姥爷好像吓了一跳。
“这年头,阿尔法也愿意当老师了?”他摇摇头,没再继续刚才李嫂闺女的话题。因为李嫂闺女是Beta。
吃过饭,我本该和我的家庭作业,整整八张卷子厮杀,但姥爷放的电视剧实在是太好看了,我一直想看,然后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才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
姥爷催我赶紧写作业,然后我一摸书包,发现我有张卷子竟然没带回来。
还是语文卷子。
我对着书桌沉思片刻,最终决定向江老师求助,起码他能告诉我,教室的钥匙在哪个同学手上,又或者,他愿意宽限我晚自习补上。
姥爷去开家长会时,留了江老师家的座机。我紧张兮兮的翻出电话簿,走到客厅沙发边上的座机旁,照着电话号码一个个按下数字键,希望江老师不会骂我。
电话很快接通,但没想到接电话的不是江老师。而是一个语气很不好的男性。
“你找江袭城?”那人在电话那头很不耐烦的模样。“他刚出去了,你等会儿打过来。”
我对他说也不用这么麻烦,请问你看看江老师那里有没有多的卷子?京华市实验中学模拟二卷。
“我哪知道他这些东西?”那人恶声恶气的,就挂断了电话。
我懵了,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这么大火气。他在江老师家里,那会是江老师什么人?如果是他爸爸好像又太年轻了。
不过不等我想出个所以然,电话忽然响了,我直接接通,把话筒放到耳边,“喂?”
“我是江老师,你是?”
江老师的声音传来。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连忙自报家门然后说明了情况,小心翼翼的问他我们班教室的钥匙在谁身上。
“算了,那样太麻烦了。”江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比平时严厉。“宋迟,你不要老是粗心大意的。下不为例,我家有,你来拿吧。以后再这样,就直接把卷子抄三遍交上来。”
我感觉脸上很热,点了几下头,才想起来江老师看不见,连忙答应。
江老师给我报了个地址。我问了问姥爷,发现离我家也不算远,也就半小时公交车的车程。
于是我骗我姥爷说有同学找我玩,出去一趟,背上书包出门了。
说实话,我不喜欢坐汽车。我天生就很容易晕车,所以我长这么大也没出过远门。
虽然我总是幻想着自己能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小时候还想过当宇航员或者海军。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宇航员只有Alpha能当,军队招人也基本只收Alpha,身为一个坐车都会晕的Beta,我还是省省力气的好。
一下车,我还是吐了。
本来我都没晕的,但在我拉着吊环看车外风景的时候,旁边Omega专座上的那位大妈身上香水味太浓了,把我熏到了。
好在来了个Omega姐姐说她不舒服,她的老公扶着她把大妈挤走了,不然我会吐在车上。
那姐姐的老公嘴巴很厉害,嘴里骂着什么Omega才不会喷香水,占座的野人哪来的哪凉快去,把大妈说得脸青一阵红一阵。这让我想起了言情里面恶毒女配总喜欢装作Omega骗男主。
新闻上也经常报道,什么骗子装成Omega骗钱。
我扶着路边的大树,在花坛里痛快吐了一场,跟旁边眼神凶恶的环卫叔叔道了歉鞠了躬,扭头就跑。
江老师给的地址我怕记不住,就写在了手上。但现在看来,这委实不是一个明智的办法。
手心里那个门牌号的最后一位数,因为出汗完全花掉了。那到底是个几?他住的可是电梯公寓,一层楼号数多着呢。
走到那一层楼后,我看了看相距甚远的两扇门,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必须去敲开其中一扇?
不过我并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其中一扇门忽然被打开了,还伴随着嘶吼怒骂的声音。
“江袭城,你以前的话就是在放屁!”
一个黄头发的男的骂骂咧咧的从门内里走出来。这人看着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但长得很凶。
这下我可以肯定是江老师家是哪扇门了。不过突然出现的这个黄毛男让我不敢上去前。
“我们早就分手了。别逼我做到最后一步,你不嫌丢人?”
淡漠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江老师也出现在门口。他还穿着和学校里差不离的衣服,不过衣服下摆随意掖着,头发乱蓬蓬的,眼镜耷拉在鼻尖上,脚上踩着拖鞋,手里还夹着一根烟,简直完美诠释了我最近学会的词汇,不修边幅。
说完他靠着门框抱着胳膊,抬手夹着烟抽了一口,呼出青白色的雾气。
江老师原来会抽烟。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愣。在学校他永远那副一板一眼的样子,让我根本想象不到他会抽烟。
而抽了口烟后江老师才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扭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一番,“进来吧。”
完全没有要掩饰什么的意思。
“江袭城……”黄毛男还要说话,但江老师猛然抬手把他往外推了推,他顿时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我的学生还等着我。烦人也要有个限度。”江老师直接把烟在门框上摁灭,往耳后夹,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我本来觉得有点尴尬,不过想到当事人自己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于是赶忙装作没看见那黄毛男走了过去。
结果我刚进屋,江老师就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那一下震得我后背起了层冷汗。
不过我完全理解江老师心情不好,他刚才那话的意思很明了,即使是我也明白——那黄毛是他前男友啊。
“卷子在这儿,是复印件。累了的话坐会儿再走吧。你随意,老师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平时都我一个人住。”
江老师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走到客厅,把玻璃茶几上一打纸拿起来递给我。
我本来想说不用,不过想到被江老师关在门外的前男友,还是很谨慎的回答说,谢谢老师,我能不能上个厕所?
江老师指了指里屋。
江老师家里的厕所竟然没有马桶,而是蹲厕。我只好尽量控制着双腿,让小便过程里不要发生什么尴尬的状况。
好在完美成功。冲水后,我抖了抖拉好拉链,洗手。
然后我发现厕所里的那面镜子镜面很模糊,到处都是花的,甚至很难看清镜子里自己的脸。
这就是传说中单身男人的邋遢吗?我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重新回到客厅,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儿。江老师站在客厅外面的阳台上,又抽上了。
我踌躇了片刻,就站在客厅里对江老师喊,我说谢谢江老师,我走了。
江老师闻声忽然转过身来,他背对着黄昏时分的天光,看不清神色,嘴里叼着的烟兀自飘起烟雾,散发着明明灭灭的火星。
“正好我也有事出去一趟,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