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姐姐说着又拿眼去瞟江老师。“不是我说你啊老江,能不能爱惜自己一点?咱们又不是没给配公车,你吃了早饭再来能怎么样?咱们校医室的吗叮咛都要让你包了。”
我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听得一愣一愣。我知道吗叮咛是治肠胃病的药。因为姥爷也吃过。
江老师居然从来不吃早饭的吗?
我从小到大听姥爷念叨得最多的话,就是要好好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而且前几年我从电视上卖中药的广告里面看见,不吃早饭容易得胃癌。癌症啊,我姥爷说有个买菜认识的婆婆得了之后把整个胃都切了,结果还是没熬满三年就去世了。
我连忙看向江老师,我觉得我要说的话很重要,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强调,我有点想去拉他的袖子,但我马上又想到他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于是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把手放在大腿两侧握拳。
“江老师,你怎么能不吃早饭呢?”我急切的说,“你、你早上还是吃点吧,就,就是对自己好一点,一直不吃,会得……会得胃癌的。”
我知道说人家得病这种话很不吉利。可江老师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我必须告诉他。窘迫了好一阵,我还是说了。
江老师和校医姐姐同时看向我。
“……老江,你学生真是个好孩子。”校医姐姐愣了片刻,就捂嘴笑起来。“不过他说的也是,你多少听听,让孩子操心像什么话。”
我紧张的看着江老师,怕自己说错话惹他生气。
还好江老师没有生气,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谢谢,老师知道了。”江老师顿了顿,忽然看向我,“宋迟,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这才忽然想起来,我也是来校医室看病的。
不过我一摸鼻子下面,也没流血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没什么,就是被篮球砸了一下,那个学姐非要送我来。现在没事了。
校医姐姐却立刻走过来扳过我的脸,“让我看看,对了,药给你放那儿了。”
我配合着她的动作让她看。余光瞥向江老师。刚才校医姐姐后一句话明显是对他说的。
江老师走到了搁着一版药片的办公桌旁,看了看,问:“有杯子么?”
“柜子里,自己拿。”校医姐姐头也不回,说完也不放开我,而是恶作剧似的捏了捏我的脸,“虽然没什么大伤口,这几天还是别吃上火的东西。”
我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在她身上,一直看着江老师从柜子里取出水杯,走到病床边的饮水机接水。
江老师拿杯子不像大部分人那样从侧面握着,而是五指张开卡着杯口。我之前就发现了,他的手指比大部分人要长。
好不容易等校医姐姐放开了我,江老师已经把几颗药片倒在掌心,但他没有直接捂嘴一气全吞下去,而是稍稍伸了伸舌头,把三颗白色药丸卷进了嘴里。
然后他不紧不慢的微微仰头端起水喝了口。我正好侧对着他,能清楚的看见他突出的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实在很难描述这种感觉。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吞咽动作。可我从没有像眼下这么清楚的感觉到过,江老师身上某种独属于成年男性的特质。
那是我没有的,我所见过最受欢迎的同龄人也没有的特质——我也看过魏秦在球场上灌水,唯一感想是饮水机成精。
那本《邻里春色》的情节忽然又不受控制的钻入脑子里。我忽然有点好奇,江老师和男朋友接吻,也会像刚刚吞药片一样伸舌头吗?
我立刻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怎么又想这些。不过我转念一想,江老师本来就是成年人,他和别人亲好像也没啥来着?
江老师很快放下了杯子,抬手用虎口揩了唇角,转而扭头看向还盯着他目不转睛的我。
“宋迟,你还不回家?”
我如梦初醒,连忙说我现在就回。
离开校医室,我直奔校门口。不过在前脚即将踏出学校时,我一摸身上终于想起来,自己外套和书包还在操场上没拿。
于是只能赶紧折返回去。
等我拿了书包穿好外套再出学校,太阳已经完全坠落进了地平线。走出校门,我急匆匆想以最快速度赶回家。
结果刚拐了个弯,就看见江老师正站在街边。本想上前打招呼,走了几步却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个人,二人正在讲话。
好奇心驱使我没有出声,往江老师身后走了几步。
他身边站着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手里比划着动作,说得唾沫横飞。
“江先生,我就直说了,你只需要在封面挂个名儿,就白得十万,嘿这买卖可稳赚不赔。”
我的脚步顿住了。
十万?这数目听得我脑子晕乎乎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江老师却正眼也没看那男人,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我说过,我封笔了。文坛里早就没我这号人,麻烦你另请高明。”
我几乎注意不到江老师在说什么。我头一次看江老师不戴眼镜的模样。虽然他戴着也很顺眼,但是不戴的时候,完全像换了个人一样。
他的眼睛轮廓很锋利——我想不到别的形容词。是那种让我感觉很难产生笑意的眼睛。
不过没等我多看几眼,他就重新把眼镜戴了回去,然后直接看向我。
“怎么还没回去?”
我这才意识到我又在正大光明盯着江老师看。
“诶?这是您的学生?”胖男人扭头也看见了我,搓着手,冲着我就满脸堆笑,“长得真机灵,嗨哟。”
我不太确定要不要叫人。毕竟江老师看上去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
“别找我了。”
江老师的声音很冷淡。
“现在的我不过是个老师。当不得什么名头。”
胖男人满脸尴尬。不过他还是坚持不懈的从兜里掏了张名片出来,双手递向江老师,“您看您这话说的,还是多考虑考虑?您要是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江老师根本不理他。胖男人见此,忽然转向我,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直接一把拉过我就把名片塞我手上,“你替你们江老师收着啊,哈哈,那我先走了,先走了。”
说完钻进路旁我之前压根没注意到的一辆黑色轿车里。
等车开走后,我傻傻的看了看名片,又去看看江老师,不知道怎么办比较好。
“扔了吧。或者你喜欢,自己留着。他是出版社的编辑。”江老师率先开口,语气淡淡。
我四下看了看,没有垃圾桶,只好把名片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我小心翼翼看着江老师,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心情不好。
“江老师,你是作家吗?”
那胖男人话里话外,都很捧着江老师,江老师还提到了文坛。我没想到原来江老师这么厉害。
江老师本来注视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车流,闻言看向我。
“别听他扯。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我眼里,写过书的就是作家。作家还分现在时和过去式?我便问江老师有没有写过书。
这一次他沉默了好几秒。
“写过。”
江老师好厉害!
我忍不住惊呼,连忙问江老师写的是什么书。
“你也只有现在会这么想。”江老师
不答反笑,只是那笑没到眼底,我看他的手往腰间摸了摸,又顿住。
我猜测他是想摸烟盒。
“等你以后见得多了,就知道,老师这种混吃等死的Alpha,有多没出息。”
江老师的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嘲讽。
我愣住了,感觉周围的气氛有点熟悉,像前些天我去江老师家拿卷子时碰见过的那种氛围。
而这次,我又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另一种特质——我想不出更好的说法,总之给我的感受比起刚才喝水时还要强烈,像玻璃那样易碎,说不出来的。
让我根本没法看着不管。
江老师说完话转身就走。
我双手握紧了书包的肩带,也顾不上别的,直接站到了他跟前。
“江老师,”我缓缓的开口,努力把舌头捋直,“除非你现在扇我一巴掌,否则我不会这么想的。我承认,我这人挺善变的,小时候喜欢吃甜的,现在更喜欢辣的,不过我对,对,对人的看法可坚定了!”
以表严肃,我先是深呼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才继续说话。
“江老师对我好,对大家都很好,对那个很多老师都不喜欢的女生也很好,这就是江老师的好。”
我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奈何口才贫瘠,到头来,还是只能干巴巴的反复用同一个词汇。
我被自己的表现蠢得后背急出一层汗。虽然还有一股脑的话想说,我还是迅速决定放弃,直接表态,省得结巴。
“江老师这么好,我怎么会讨厌江老师呢?”
我只能尽量仰起脸看着江老师,瞪大眼看他,希望他能看出我满脸的真诚。
结果江老师和我对视了片刻,很快移开了目光。
我瞬间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看我这破嘴,就没有会说的人话!
我只能紧张的看着江老师沉默的扶着路边的栏杆,头低垂着。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冥思苦想该怎么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收场时,江老师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谢谢你,宋迟。”
条件反射的眯起左眼,头发被揉了揉,感觉额角擦过陌生的温度。
茫然的抬头,对上了江老师的眼睛。
这一次,眼底有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