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这么想啊。”
我连忙打字回复。
“你又没告诉他,你怎么知道。”
虽然我孤陋寡闻,不过夜莺与玫瑰的故事我还是知道的。王尔德笔下的那只可怜的夜莺为爱赴死,却什么都没有挽回。
所以这人说起夜莺,我就感觉他想自杀。我的心跳加速起来。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碰见这种事,如果我努力安慰他,是不是就能让世界上少一个孤单的灵魂?
毕竟他还帮过我。在我迷茫时指明了方向。
所以我很认真的斟酌了一番,给他发了很多安慰的话,我还说,如果你需要,你可以把那些事讲给我听听,反正你不认识我,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
发完这一切后我紧张地看着屏幕,希望对方能听进去我的话。
隔了大概有十几秒,也或许是一分钟。对面终于发来了新消息。
“你很温柔。”
没想到却是这样让我不知所措的一句话。
“可我真的犯了错。”
我深呼吸一口气继续打字。说说看吧,我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有一个Omega因为我死了。”
“也许一开始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但她太年轻了,我也是。”
“我总希望一段感情开始互相折磨的时候就停止这种关系。”
我屏气凝神看这些他发过来的消息。目前为止,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看上去只是最普通的感情不和。对面应该是个Alpha。
“其实我是知道的。”
他说。
“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是个非常极端的人,她为了得到我根本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这话听上去怪怪的乖乖。不过我很快就被接下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一开始她是想让我和她复合。我没有答应她。因为我是一个非常随性的人。”
“后来她说只是想见见我。 ”
我不失时机地发了一两个表情包表示我在听。不过对方似乎不太介意我的回复,一个劲儿地自顾自往下说。
“我是真心爱过她的。”
对方忽然很突兀地强调了一句。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非常崇拜我,总是用那种注视着神明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我。”
“结果让我看她就像看一株野花。漂亮……但却不重要。”
我总觉得说对方好像有点离题了。不过他讲话的方式有点迷人,我也不介意看下去。我说,大家都有少不更事的时候。
“我要离开的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她哀求我去见她。”
“我最后还是去了。去的时候发现她浑身赤裸的躺在床上,手里拿着刀。”
“她说‘我知道错了,为我再留下来好吗?不然我宁愿去死。’”
“我应该留下来的。”
“她当时情绪那么激动。我了解她是什么人,我甚至可以先欺骗她,实际上只要我一句话。”
我看着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狠狠的咽了,咽唾沫。
很明显,他没有留下。
“但我没有。”
对方发来这条消息后隔了好几秒都没有再回复。而我愣愣的消化着这一信息——他之前说过那个Omega死了,那么……
“我当时想着要是她死了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
“所以我明明看见她举起刀我还是走了。”
“其实我走的时候想过要不要报警。但我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第二天,我就从别人嘴里听说她死了。”
我觉得我应该发点什么话回应,但手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
“她是失血过多死的,死亡过程可能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她的身边就放着手机,如果她愿意,其实她随时都可以求救的。事实上她也打了,但不是打给警察,而是打给我。”
“我后来看了手机,有十三个未接来电。但我怕她纠缠我,没接。”
电脑屏幕上增加的文字一行接一行,一句接着一句。明明是条理清晰的陈述句,我却好像透过那些规矩的标点符号和规整的楷体字感受到了一种令人颤抖的痛苦。
她亲眼看着自己死去。一个活人亲眼看着自己死去。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当她真正死去了我才感觉到她生命的鲜活。我不敢去参加她的葬礼,但我却能想象出她闭着眼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鲜血染红了半边床单然后被人发现的样子……她的手腕一边淌血,一边给我打电话,她可能还在哭。她一定是希望听到电话接通,哪怕一声也好,她也能鼓起勇气说服自己活下去。”
我不自觉闭上眼,有点不敢去看屏幕。
我不是没有直面过死亡,比如姥爷。可那是无可奈何的陨落,他的生命本就已经到了沙漏快流到尽头的时候,那是“自然”的。我不会恐惧去回忆姥爷。
“我很痛苦。”
好半天,他终于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是我杀了她。只要我的执拗少哪怕那么一点。我明明知道那时她是打算去死,可我没有管她,我在酒吧鬼混。我甚至有过她死了才好的念头。”
我不知道。
如果我是那个女孩的家人……比如我悄悄试着把那个女孩带入唐佳佳,我绝对会怪罪这个Alpha。到了最后一刻那个女孩爱得那么卑微,甚至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还是在明知道她想去死的情况下离开的。
通知一下其他人也好啊。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就好像阻止一场灾难只需要头发丝那么多的努力却没有人去做一样,总是让知道的人痛苦。
可我也能理解那时他的行为。对他来说那个女孩的纠缠和威胁让他感到厌烦,在烦躁的情绪占据上风时,没有人能剩下多少理智。没有报警,大概也是心存侥幸,毕竟他没有真的看到她割腕……薛定谔的自杀。
如果他亲眼看见了,肯定会阻止的。我相信他。
“对不起,我没法评价这种事。”我最终回复道。
“我不是那个女孩什么人,我没有资格评判这件事。”
“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活在负罪感里。”我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打字。“即使你真的做错了,以同样的方式终结自己就是赎罪了吗?”
你不是感觉到了吗?生命是多么的珍贵。我想。活着多好啊。
“如果我觉得活着很痛苦呢?”他问。
这话却把我问懵了。我不知道。虽然现在有很多烦心事,但总的来说,我这辈子活得还是很快乐的。
“我希望你活着。”我说。“你死了,我会痛苦的,为什么要让痛苦延续啊。”
我打完这行字,揉了揉指关节。
“真的吗?”
没想到他的语气莫名有些一反常态的天真。但这是事情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吧?我想。
“真的~你帮过我,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起码对我来说是,我会永远对你曾经的善意心怀感激。”
我真是这么想的。
人的好坏是很难界定的。一个人可能同时做了很多坏事,也做过一件好事,或者反过来。但不论如何,我觉得那些坏事和好事是不可以互相否定的。不能因为他做过坏事,就认为他做的好事不对。
这一点我是从姥爷身上学到的。对我来说,他无疑是个好姥爷。他对我的养育之恩和包容才让我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可对妈妈来说却不是这样的,他是个重男轻女的坏爸爸。
“谢谢你。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没想到对方忽然说道。
“我看了你的定位,你和我是同城。”
我吓了一跳。我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了定位,马上打开帖子一看,还真是。我赶紧关掉了定位,然后又去和那聊天框瞪眼。
这是……面基请求?
我,我要答应吗?我开始有点慌张。出于回避社交的本能,我想拒绝,可话到临头,又开始担心这样果断的拒绝会刺激到他。这人可是有自杀倾向的啊。然后我再一想——我又不是因网恋面基,我怕什么?我是圆是扁,对方是圆是扁都没关系。
于是我咬咬牙,做出有点不好意思的口吻说我最近有点忙,远的地方没法去,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没想到对方很快报了一个咖啡厅的地址,居然就在我学校附近!
“这里可以吗?”他问。
我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远,再三挣扎后,我还是回复说不远。
“那我们可以见一见吗?我只想表达一下感谢。一杯咖啡聊表心意。”陌生网友很温柔的回复。
“最近那个咖啡厅还新推出了小兔子拉花的奶茶。”他继续道。
小兔子?
我属虎啊,最喜欢吃兔子肉了。啊呸,小兔子多可爱。
我动摇了。
“超可爱的。”他继续道。
我去。我马上回复。
面基时间约在了当天下午。在网咖吃了碗泡面,我就风尘仆仆的奔回了学校。不过在路上我却接到了魏秦的电话。他非要我晚上和他出去吃饭。虽然有心宰他一顿,但还是忍住了,我非常冷淡的说我要去见网友。
“那你给我发个定位嘛,我怕你被套麻袋。”魏秦非常无耻的要求。
魏秦的话倒也提醒了我,现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我给唐佳佳和宁城发了定位,最后想了想,还是顺手发给了魏秦。
作完这一切,公交车也到了校门口。我关了微信怀着紧张的心情走向了咖啡厅,心里也不自觉开始猜测这位和我异常有缘的网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当我刚刚走近咖啡厅门口时我就看见了一个熟悉却让我有点想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站在咖啡厅门口,修身的毛衣和长裤让他看上去比平日显得年轻些。无框眼镜后边是一双忧悒深邃的眼睛。
江老师。
我呆呆的钉在原地和他对视,下意识想跑。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转身,有人就忽然身后环住了我的腰。
“怕什么。”
魏秦语带笑意,声音充满邪气。
“给那老东西点颜色瞧瞧。”
说完他飞快在我额角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