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变星,这已经成为测量星系距离的基本准则。亨丽埃塔·莱维特已表
明,造父变星有一个有用的性质,就是两个亮度峰值之间的时间段是其
固有光度的优越的指征,而后者可用于与其视亮度进行比较来确定它到
地球的距离。哈勃曾第一个发现了银河系外的造父变星,从而测量了另
一个星系(即仙女座星系)的距离。
然而到了1940年,事情变得很明显,大多数恒星可以分为两大类
型,称为星族。较老的恒星属于星族Ⅱ,在这些恒星瓦解之后,其碎片
变成新的、年轻恒星(即星族Ⅰ)的成分。这些新星通常要比星族Ⅱ的
恒星热,也更明亮,光谱更偏蓝。巴德认为造父变星也可以分为这两
类,并认为这正是仙女座星系距离背后的矛盾所在。
巴德认为仙女座更远的观点是基于简单的两步。首先,星族Ⅰ的造
父变星要比有同样光变周期的星族Ⅱ的造父变星亮;其次,天文学家们
往往只观测仙女座星系中较亮的星族Ⅰ的造父变星,但他们无意间用了
银河系中较暗的星族Ⅱ的造父变星来建立仙女座星系的造父变星的距离
尺度。
哈勃不知道造父变星有两种类型,因此犯了这样一个错误:用本地
较暗的星族Ⅱ的造父变星与仙女座星系的相对明亮的星族Ⅱ的造父变星
作比较,结果他错误地估计了仙女座星系的距离,即他估计的距离要比
实际距离近。
为了直接解决这个问题,巴德着手根据两类造父变星来重新校准造
父变星的标准尺度。通过这种方式,他可以正确估算出到仙女座星系的
造父变星的距离,也就是到仙女座本身的距离。他指出,平均来看,星
族Ⅰ造父变星的亮度是星族Ⅱ中具有相同光变周期的造父变星的4倍。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一颗恒星到观察者的距离远离到原先的两倍,那么
它的光强将减弱为原先的四分之一。因此,仙女座星系必须挪远到原先
的两倍距离上——大约为200万光年的距离——才能矫正这样一个事
实:平均而言,仙女座星系中可见的星族Ⅰ的造父变星的亮度,是原先
用来测定距离的星族Ⅱ的造父变星的亮度的4倍。现在,到仙女座星系
的距离得到了纠正。因此毫不奇怪,在200万光年的距离上,天琴RR型
星的亮度太微弱根本观察不到。
如果说调整仙女座星系的距离是巴德这项工作的唯一结果的话,那
么它在天文学史上就似乎不值得大书特书了。然而实际上,到仙女座的
距离已被用于估计我们到其他星系的距离,所以仙女座距离的加倍意味
着到所有其他星系的距离都要加倍。
而且,估算给出的这些星系的退行速度保持不变,因为它们是从光
谱的红移推算出来的,它们不受巴德的研究成果的影响。这对大爆炸模
型有着巨大的积极影响。如果距离加倍,速度保持不变,那么从创生那
一刻到所有星系当前距离的时间也必须加倍。换句话说,大爆炸模型下
的宇宙年龄现在应当向上修正到36亿年,这个数字不再与地球的年龄相
冲突。
大爆炸模型的批评者指出,恒星和星系比地球年长,因此很可能超
过36亿年,这意味着宇宙似乎仍含有比宇宙本身年龄更大的天体。这样
的话,这些批评者声称,所谓时标困难仍然是一个问题。但是,大爆炸
模型的支持者没有被这一完全合理的论点扰乱,因为巴德的研究已经表
明,就测量星系的距离和宇宙的年龄而言,仍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他
发现了一个错误,就使宇宙的年龄翻番,因此很可能日后人们发现另一
个错误,宇宙年龄会再次翻番。
在修正大爆炸模型的重大缺陷问题上,巴德走过了很长的路才取得
突破。这一突破的更重要的意义是强调了天文学中普遍存在的弱点——
盲从的习惯。由于哈勃的声誉,天文学家很久以来一直毫不犹豫地接受
了他公布的仙女座星系和其他星系的距离。不敢质疑和挑战这样的基本
判断,即使这些判断是由著名权威刚做出的;这是不发达科学的主要特
点之一。
许多年后,受到仙女座星系距离判断失误这一案例的启发,加拿大
天文学家唐纳德·弗尼尖锐地指出了科学上盲从这一不良品质的危害
性:“对天文学家的群体本能的权威性的研究还有待进行,但有许多
次,我们像羚羊一般聚在一起,低着头密集地排着队,以坚定的决心沿
着特定方向如隆隆雷声滚过平原。只要领头的一声信号,我们便掉转
头,以同样坚定的决心,向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仍然鱼贯有序地紧
挨着前进。”
巴德在出席于1952年罗马召开的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会议上正式宣
布,宇宙的年龄是以前认为的两倍。会议室里那些支持大爆炸模型的同
行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新的测量值支持他们所信仰的创生时刻——或至少
是去除了绊脚石。要不怎么说历史常有巧合呢,当时这个专题讨论会的
会议记录正是大爆炸模型的激烈的批评者——弗雷德·霍伊尔。他尽职
尽责地记录下会议结果,但他对永恒宇宙的根深蒂固的信念迫使他选择
了这样一种遣词造句的方式,就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引向大爆炸模型或物
质创生模型。他写道:“哈勃的宇宙特征时间尺度现在必须从大约18亿
年提高到大约36亿年。”
唯一对这个结果感到比霍伊尔更加失望的人是埃德温·哈勃。不论
大爆炸模型正确与否,他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挫败感,因为他从来不会
让宇宙学问题来打扰自己。哈勃只关心他的测量结果的准确性,而不是
对它的解释并根据它们来确立理论的正确性。因此在这一刻,他彻底绝
望了,因为巴德发现了他的距离测量中存在重大缺陷。
当哈勃认真考虑了巴德的新的测量结果的意义后,他感到一阵彻痛
的辛酸。尽管他荣获了许多国家奖和国际奖项,但他始终感到遗憾的
是,他从来没有被授予诺贝尔奖,这一直是他的终极目标。现在,巴德
指出了他的工作中的一个错误,这似乎让荣获诺贝尔奖变得更加遥不可
及。
事实上,诺贝尔物理学奖评审委员会毫不怀疑哈勃是他那个时代最
伟大的天文学家。在他们眼中,巴德的研究几乎没有玷污这位伟人的声
誉。毕竟,哈勃通过证明存在河外星系解决了1923年的大辩论问题,他
还在1929年用他的星系红移定律奠定了大爆炸与稳恒态模型争论的基
础。诺贝尔基金会忽略他的唯一原因是他们从未认为天文学是物理学的
一部分。哈勃吃亏是吃在了专业方向上。
哈勃曾满足于媒体和公众对他的赞美。他们尊他为宇宙英雄,他们
适时地赞颂了他的成就。正如一位记者所说的那样:“正如哥伦布航行
3000英里,发现一个大陆和一些岛屿一样,哈勃在无限的空间中漂泊,
发现了数百个巨大的新世界、星岛、次大陆和星座,这些星座可不是仅
仅在数千里之外,而是在百万亿英里之外。”
1953年9月28日,哈勃死于脑血栓。可叹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诺
贝尔物理学奖评审委员会已秘密决定修改他们的规则,授予他诺贝尔奖
来认可他的成就。事实上,该委员会正准备公布对他的提名时,哈勃去
世了。
诺贝尔奖不能追授,而且协议规定该委员会的讨论内容不得外漏。
要不是因为有两名委员——恩里科·费米和苏布拉马尼扬·钱德拉塞卡
——决定与哈勃的遗孀格蕾丝·哈勃联系告知此事,哈勃被提名的事儿
将一直是个秘密。他们急于让格蕾丝知道,她丈夫对理解宇宙所做出的
无与伦比的贡献没有被忽视。
越暗,越远,越古老
通过挑战并纠正公认的仙女座星系的距离,沃尔特·巴德一直提醒
他的同事们,过去的测量结果应当受到质疑和审查,如果发现不足就应
丢弃。这是一个健康的科学氛围的基本要素。只有当测量结果经过检
查、反复检查、再三检查、交叉检验,它才可以赢得“事实”的称号。即
便如此,偶尔的推翻性质的重新评估永远不会是有害的。
怀疑和批评的传统甚至也被用到巴德的距离测量上。事实上,正是
巴德自己的学生,阿伦·桑德奇,修正了他导师的测量结果,从而再次
增加了宇宙的年龄。
桑德奇像他的若干同事一样,第一次透过望远镜的目镜张望星空就
迷上了天文学。他从没忘记童年时“一场大爆炸出现在我的大脑里”的那
一刻。他考取了威尔逊山天文台的博士生,师从巴德,后者要求他对他
所观察到的最遥远的星系拍出新的图像。巴德只是想让桑德奇来检查他
的距离估计是否正确。
天文学家不能用造父变星的尺子去测量到最远的星系的距离,因为
在那么远的距离上已无法检测到造父变星。相反,他们必须采用一种完
全不同的测量技术,它依赖于这样一个合理的假设:仙女座星系中最亮
的恒星本质上与任何其他星系里最亮的恒星一样亮。因此,如果遥远星
系的最亮的恒星的视亮度只有仙女座星系中最亮的星的
1/100(1/102),那么该星系的距离被认为是仙女座星系的10倍,因为
亮度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尽管恒星的亮度差别很大,但用这种方法来测量距离不是没有道
理。例如人的身高差异也很大,但随机选取50个成年人组成一个样本,
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其中最高的人的高度大致为190厘米。因此,如果
将这样的两个组分开适当的距离,我们看到一个组里最高者的高度是另
一个组最高者的三分之一,那么我们可以合理地猜测,前一组的距离是
后一组的3倍远。这是因为两个组里最高的人的高度应大致相等,而表
观高度与距离成反比。这种方法不尽完美,因为一个组拉来的人可能正
要去参加篮球赛,而另一个组的人原本可能是要去参加赛马。但在大多
数情况下,这种距离估计的误差应在百分之几以内。
如果用这种方法来评估人的平均身高或恒星的平均亮度,将更加准
确。但天文学家们研究的天体是如此遥远,他们不得不将这种方法应用
到每个星系的最亮的恒星上,这是他们能够看到的对象。自1940年以
来,天文学家一直就用这一技术来测量遥远星系的距离,并自信这么做
基本上是可靠的,尽管他们有思想准备,所测的距离可能需要进行调
整。这就是为什么巴德要求桑德奇来检查他的估计值。事实上,桑德奇
发现,最亮恒星方法有一个根本性的缺陷。
由于照相术的改进,桑德奇可以看出,以前一直被认定为遥远星系
中最亮的恒星其实是聚在一起的别的东西。宇宙中大部分的氢已聚合成
熟悉的致密星,但也有相当数量的氢是以巨大的云团的形式存在的,它
们称为HⅡ区。HⅡ区吸收周围恒星的光,并被这些光加热到超过
10000℃。由于它的温度和大小,一个HⅡ区的光度可以盖过几乎所有
的恒星。
在桑德奇之前,天文学家一直无意识地错将仙女座星系中可见的最
亮恒星与更遥远的、新发现的星系里最亮的HⅡ区做比较。以为HⅡ区
是恒星。天文学家认为这些新星系比较接近,因为它们的最亮“恒星”看
起来相对较亮。当桑德奇得到了分辨率高到足以将这些HⅡ区与真正的
恒星区分开来的图像后,他的结论是,遥远星系中最亮的恒星实际上要
比误解的HⅡ区暗很多,因此这些星系必定比以前估计的远得多。
根据大爆炸模型,这些遥远星系的距离对于估算宇宙的年龄绝对关
键。1952年,巴德将星系的距离翻了一番,同时也将宇宙的年龄翻了一
番,达到36亿年。两年后,桑德奇将星系推得更远,宇宙的年龄也被增
加到55亿年。
尽管有了这些增加,测量值还是低估了。在整个20世纪50年代,桑
德奇一直在从事他的星系距离测量工作。不论是星系距离还是由此导致
的宇宙年龄一直在持续拉长。事实上,桑德奇将成为测量星系距离和宇
宙年龄的主要人物,并且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他的观察,在100亿岁到
200亿岁之间的宇宙最终变得清晰。这个宽广的范围与宇宙中其他对象
肯定是相容的。稳恒态理论不再嘲笑大爆炸理论说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宇
宙会比它所包含的恒星年轻了。
宇宙炼金术
尽管时标困难现在算解决了,但大爆炸模型还有来自其他问题的困
扰。最重要的是有关核合成,特别是重元素形成的问题。乔治·伽莫夫
曾夸口:“这些元素冷却的时间比做一盘烧鸭加烤土豆所花的时间还要
短。”总之,他认为所有各种原子核都是在大爆炸后的1小时内产生的。
然而,尽管伽莫夫、阿尔弗和赫尔曼尽了最大努力,但除了最轻的原
子,如氢和氦,其他元素的原子的形成机制一直无法找到,即使在大爆
炸后存在一个炽热期。如果重元素不是在大爆炸之后瞬间产生,那么问
题很清楚:它们是何时何地被创造出来的?
(最后一排左起)F.霍伊尔、H.C.范德胡斯特、A.R.桑德奇、J.A.惠勒、H.赞斯特拉、L.勒杜
(中间一排左起)O.S.克莱恩、W.W.摩根、B.V.库卡尔金、M.菲尔兹、W.巴德、H.邦迪、T.戈
尔德、L.罗森菲尔德、A.C.B.洛弗尔、J.热厄尼奥
(中间一排前站着的两人)V.A.安巴尔楚米扬、E.沙兹曼
(前排坐着的)W.H.麦克雷、J.H.奥尔特、G.勒迈特、C.J.高特、W.泡利、W.L.布拉格、J.R.奥
本海默、C.穆勒、H.沙普利、O.赫克曼
图88 这是出席1958年索尔维会议的一张集体照。照片显示阿伦·桑德奇和沃尔特·巴德参加了
这次会议。他们修订的星系测量距离增加了大爆炸模型下的宇宙年龄。大爆炸模型和稳恒态模
型之间争论的主要角色都在照片里,包括霍伊尔、戈尔德、邦迪和勒迈特。
尽管学术争论非常激烈,但不影响两个阵营之间的个人友谊。例如,霍伊尔非常喜欢勒迈特,
形容他是一个“粗壮敦实的人,满嘴笑话,充满了笑声”。霍伊尔深情地回忆起在罗马的一次会
议后他们驱车游览意大利的情形:“整个行程只有乔治出了点状况,那是在午餐后。我中午总是
随便吃点,这样下午我可以继续开车,而乔治想来顿大餐,上瓶酒,这样他下午就可以在车上
睡觉了。我们达成一致,下午让乔治在车后座睡觉。但不幸的是,严重的头痛几乎让他合不上
眼。”
亚瑟·爱丁顿曾提出一种可能的核合成理论:“我认为恒星就是较轻
元素的原子复合成较重元素的坩埚。”然而,恒星的温度据估计在表面
只有几千度,在核心也只有几百万度。这个温度当然足以使氢慢慢变成
氦,但要将这些氦原子聚变成真正的重核,这个温度显然不够,这需要
数十亿度的温度才行。
例如,要形成氖原子,需要30亿度的温度,要产生更重的硅原子将
需要130亿度甚至更高的温度。这导致了另一个问题。即使存在创造氖
的环境,也未必就能热到产生硅。反之,如果环境温度高到足以产生
硅,那么所有的氖都将被转换成某种较重的元素。仿佛每一种元素的原
子都需要各自的量身定做的坩埚,宇宙将不得不组建种类繁多的致密环
境。可惜的是,即使这些坩埚存在的话,也没人能知道它们在哪里。
对解决这个问题做出主要贡献的当属霍伊尔。他不是将核合成看成
是大爆炸与稳恒态模型孰胜孰败的问题,而是这两个理论都需要关注的
共性问题。宇宙大爆炸模型在某种程度上需要解释宇宙开始时的基本粒
子是如何转变成不同丰度的较重的原子的。同样,稳恒态模型也需要解
释星系退行时不断生成的粒子是如何转换成较重的原子的。霍伊尔自打
成为初级研究员开始便一直惦记着核合成问题,但直到20世纪40年代末
他才迈出解决这个问题的试探性的第一步。当他猜测到恒星在其生命的
不同阶段所发生的事情时,这个问题开始取得进展。
中年恒星通常是稳定的,它通过将氢聚变成氦来产生热能,通过辐
射光能来耗散掉这些热量。同时,恒星的所有质量靠自身引力被拉向
内,这种向内的拉力靠星核的高温引起的巨大的向外压力来抵消。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