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呀,有些人嗅到些气息,开始翻腾了。”炀天行淡淡地说。
炀蓝蓝没接话。蒋天意忽转目光四处瞧了瞧,“那个叫六艺的呢?在楼上养伤呢?”
炀蓝蓝迟疑了一下,“来人。叫六艺。”
六艺在哪,她当然知道。眼见着侍卫从门口跑出去,炀天行和蒋天意对视了一眼。
不一会儿,一个纤长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
“属下六艺。”六艺低头行礼。
“喔。”蒋天意招手叫他过来,又记起他看不见,起身过去拉着六艺坐到总裁身侧。
六艺很是不安,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这是在家,不必这么拘谨。”炀天行打量着六艺,“这次你们执事多亏了你。”
“六艺只是尽责。”六艺有些紧张,头也抬不起来。
“叫六艺是吗?是训练营里出来的?”蒋天意接话。
“是。”六艺垂头。
“六字头,也难得呀。”蒋天意叹息。
训练营里训练生一茬一茬,只有达到六级以上,才会以数字头命名,由执事、总裁留用。其余的,出营后,直接分散到集团各处,按能力高低,人尽其用。
“眼睛不像是彻底不行了。”蒋天意打量着六艺的眼睛,回头跟总裁说。
感受到炀天行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六艺坚持了一下,还是很惶恐地垂下头。
“集团正是用人之际,这么忠心的属下,不能荒废了。”炀天行缓缓地说,眼睛却看着炀蓝蓝。
炀蓝蓝一直关注着三人的对话,这会儿突然觉出不对,刚想插话,就听炀天行接着说,“我认识几个眼科专家,平时都不坐诊的,等明天我们走时,你就跟我走吧。”
炀蓝蓝一惊,她脸色有些白,赶紧插话,“爸爸,六艺已经申请离职了,集团批下来了。”
“那帮糊涂虫。”炀天行淡淡一笑,摆手示意可以不理。
炀蓝蓝滞了几秒钟,突然站起身,“爸爸,六艺是我的人,在这里一样治得好。他不……”话音里已经带出些怒气。
炀天行不语,脸色有些沉。
六艺突然醒悟过来,他霍地站起身,颤着声打断炀蓝蓝,“小姐!”
六艺从来没有打断过炀蓝蓝的话,炀蓝蓝被这么一叫,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蒋天意怕事情搞僵,拉着炀蓝蓝坐下。
炀蓝蓝也觉出自己的失态,瞟了瞟沉默不语的炀天行,她缓了口气。脑子飞快转着,想再措措辞,把六艺的事压下。突然就听六艺恭谨地答,“六艺愿意,谢总裁。”
炀蓝蓝顿觉心里一酸,缓缓地靠进沙发里,叹了口气。
炀天行若有所思看了看六艺,又看了看炀蓝蓝,眼里有些许赞赏,“好孩子,去收拾吧,过会儿就走。”
“是。”六艺退了几步,转身上楼。
厅里沉默了几秒。
炀天行缓缓开口,“蓝蓝,这个六艺,你调教得好。”
炀蓝蓝一震,想说点什么,却一时无语。
炀天行盯着炀蓝蓝,眉头有些紧,“蓝蓝,上位者,不该这么心软。”
“你宠他太长时间了,还要一意留在身边,你想拖死他,还是想让他拖死你?”炀天行语气有些凛然。
“爸爸……”炀蓝蓝抬眼看着炀天行眼里的寒意,心里一紧,早知道如果自己不动,集团迟早也会插手。对于集团来说,如果棋子成为废子,那么就应该舍弃。上位者驭下之术,本就没有什么情意可言。此刻再强留住六艺,那么就等于是自己催他的命。
“总裁护个把人,还有罩不住的?”蒋天意帮着说项,“蓝蓝这边不太平静,送他出去避一避,也是为他好。”
僵了一会儿,炀蓝蓝终于勉强笑了笑,“爸爸和蒋叔叔亲自为他而来,他也算受得起了。”
听出炀蓝蓝语气的松动,两人对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
下人来添茶,炀天行随意喝了几口,几个人闲闲地聊天。
一个跟着六艺上楼的总裁近卫从侧面悄悄走过来,不着痕迹地向总裁点了点头。
“七夜可在?”炀天行放下杯子,突然问。
炀蓝蓝一愣,仔细看了看炀天行的表情,没琢磨出什么来。又看了看蒋天行,老蒋一反爱凑热闹的脾气,只把脑袋埋在茶碗里。
“在他自己的房间养病。”炀蓝蓝不得其意,只得顺着话音答。
“我要见他。”炀天行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
炀蓝蓝看了看仍不和他对目光的蒋天意,突然明白,六艺的事只在其次,爸爸的目的是七夜。
虽然猜疑,可总裁开了口,没有拦着不让见的道理。
“叫七夜收拾一下。”她知道七夜还躺在病床上,特意嘱咐侍卫。
五分钟后,七夜随着侍卫出来。
七夜一直在打吊瓶,听见总裁要见,也等不及护士,自己一把就把输液针拔了下去。以最快速度冲了个澡,收拾停当,心里已经转了几百个念头。
厅里有很多人。七夜用目光四周扫了一下,就把眼睛定位在总裁身上。
“总裁,属下七夜。”他尽量挪动腿,快步走到总裁面前。极快地向总裁身后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只这一眼,就让炀天行沉下了脸。他一反喜怒不形于色的个性,很生气地“啪”地一拍矮几,严厉地沉声喝问,“你找什么?”
声音不大,满屋人瞬间都静下来。大家都同情地看着七夜,不知道他最近怎么走了背字,只一朝面,就让总裁生这么大的气。
一进厅里,七夜就在找七殇。明知道七殇不会出现在这里,可当真看到立在总裁后面那张陌生的面孔时,七夜还是觉得脑袋嗡地一声。他强迫自己神情尽量自然地站在总裁面前,可心一下一下地抽痛,手心里已经盈满了汗。七夜告诉自己要镇定,可没作用,他已经方寸大乱。
炀天行仔细打量七夜,果然是个漂亮过份的家伙,但又不女气,虽然病着,周身仍有内敛的英气。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联想到七殇的气质,他心里更加不爽。
炀蓝蓝也一头雾水,搞不明白总裁对七夜发的火从哪来。她先是盯着炀天行看,很快,就顺着他的目光瞟向七夜。七夜垂头站在矮几前,神色自然,可炀蓝蓝凭她对七夜的揣摩,马上就可以完全断定,七夜此时心绪非常混乱。
一旁总裁的侍卫长突然喝道,“问你话呢,七字头就这个规矩?”
七夜和炀蓝蓝都是一震。
七夜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也没听清谁在喝斥些什么,本能地料想是冲着自己,就赶紧仓促地抬起头,顺嘴说,“回总裁,七夜没找什么。”
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因为总裁的脸立刻就阴沉得更厉害,他盯着七夜,不说话。
七夜小心地看着炀天行的眼睛,想读出些什么。可是炀天行目光深不见底。
七夜强挺着站直,就觉得有汗从后背,顺着脊柱向下滑,蜇得伤口一跳一跳地痛。
七夜咬着嘴唇又垂下头,忽然听到总裁很不满地一哼,“哼,亏他这么为你!”
“他”指谁,七夜立刻就猜出来,他不自主地用眼角瞟向炀蓝蓝。
“不是说她。”炀天行仿佛能够读通七夜的心思,沉沉的一句,吓得七夜赶紧把目光缩回来。
炀蓝蓝看了看七夜,又看了看炀天行,顺着总裁的话音想了一下,就皱起了眉。
“他”不是指炀蓝蓝,那就是七殇了?七夜略一琢磨,心里更乱,他不确定总裁知道了多少,更是抬不起头,只觉得浑身的伤口都被汗浸得疼痛难忍。
“回话。”众人都被这气氛压得不敢大喘气,总裁侍卫忽地又一吼,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炀蓝蓝回头怒视那个侍卫长,侍卫长顿时觉得脖子一冷,退了一步,再也不敢呵斥七夜了。
七夜得空,终于平静了一下,他抬起头,眼含愧疚地看着总裁,“回总裁,七夜知错。”
“讲。”炀天行挑挑眉,似听非听地端起茶杯。
炀蓝蓝也想听明白七殇到底怎么得罪总裁了,不由得探了探身子。蒋天意也从杯子里抬起脑袋。旁边的人都屏住气,就是总裁侍卫长,也悄悄往前踏了半步。
七夜无奈地一咬牙,“总裁召见,七夜不该……不该东张西望,乱看热闹。”是认错的语气,但一张脸却都红透了。
一句话出来,众人都大跌眼镜。有的忍不住笑,憋得浑身发颤。
炀蓝蓝很没面子地白了七夜一眼,也笑出声来。
“倒是会撒娇。”炀天行却没笑,他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瞟了七夜一眼,一个词在心里愈加清晰:四两拔千斤。
丢下窘迫的七夜,又转脸对着炀蓝蓝,“胆子大得出奇。你那个六艺调教得象模象样,这个跟你也快小半年了吧,怎么竟是天上地下?”
炀蓝蓝回不出话,只得又瞪了七夜一眼。七夜只觉得脸上烫极了,恨不得把头垂到胸前。
众人正在厅里看热闹,忽然楼梯一响。六艺跟着两个总裁亲卫,一步步走下楼来。身后是照顾六艺的护士,再后是仆人拎着一小箱行李。
七夜一眼就看见了,他收回目光,急急地看向炀蓝蓝,炀蓝蓝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皱眉摇了摇头。
七夜一皱眉,刚要张口,忽然感到总裁射过来的严厉目光,他心里一凛,终于垂下了头。
“好了。”炀天行带头站起来,“蓝蓝,我和你蒋叔不能耽搁了,误了华老爷子的寿,就糟了。”
一行人都要往外送,炀天行按住,“蓝蓝送我出去就行了。”
大家目送着六艺向外走,炀天行领着蓝蓝跟在后面。经过七夜面前,七夜侧过身,让出路,耳边传来炀蓝蓝低低的声音,“站这别动,回来有话问你。”七夜垂头低应,“是。”
一出门,看见六艺已经被送上了飞机。炀蓝蓝挽着爸爸,眼睛却直盯着飞机座舱看。
“蓝蓝。”炀天行按着女儿的手,“你放心。”
炀蓝蓝知道炀天行的意思,她握紧爸爸的手,盯着炀天行的眼睛,“爸爸,放在您那,我放心。”
炀天行没接话。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随行的人已经上了飞机,空地上,只留下了父女二人。
炀天行把蓝蓝往侧里带了带,炀蓝蓝知道他是有话要交待。
“蓝蓝。”炀天行沉声说,“烈炎曾跟我提过,他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七夜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学生从他手里过,烈炎说出这样的话,我却是头一次听。”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当初第三军要人协助,集团也就是想应酬一下军部,才派了个练习生。可是,集团总部低估了七夜的能力,只一仗,就扭转了局势,定了帝国军队的胜局。七夜这个还没出营的练习生,一战成名。这在炀氏训练营历史上,还是从没有过的先例。”
炀天行收回目光,望着蓝蓝,缓缓地说,“或许爸爸当初不该把他给了你。”
炀蓝蓝脸一红,“爸爸,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炀天行笑着摇摇头,“我的好女儿,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难收的也是这个。如果一上来,就顺顺当当地任你驱使,那炀氏的七字头,也该都去吃干饭了。”
炀蓝蓝知道炀天行这话是安慰,也是激励,她靠在炀天行臂上,有一丝软弱在心里荡过去,“爸爸,我……觉得很难。”
鲜见蓝蓝有这样小女儿的样子,炀天行也很心疼,他按着蓝蓝的肩,耐心地说,“七夜是万里挑一,精心磨出来的人尖子,你不要想着从他的长处上压过他。你是主上,手下越强,你越要能为已所用。”
“能力越强,人心越深,若要他真的剖开一颗心,让你一览无余,不管是逼迫他不得已为之,或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耗出的心力,主上往往更多出几倍。”炀天行按着蓝蓝有些瑟瑟的肩,手上加力,仿佛要把这一生摸爬滚打的经验全数由掌心传给女儿,“蓝蓝,因势而进,始终比他站高一个台阶,看人看事都能比他看长一段,出手必拿七寸,用多大力,施多大恩,都要步步算清。那才是主上的风范和手段。”
蓝蓝出神地看着炀天行,长这么大,父亲从没有今天这样,讲过这许多的话。初冬的风从地面上卷上来,拂弄着炀天行两鬓的渐灰的发丝,炀蓝蓝突然觉得,父亲比上次相见,又老了一些。
“爸爸,您放心。”她想了一下,只是说了这句话。
炀天行先是一愣,而后极认真地审视了一下蓝蓝的眼睛,清澈又深,刚刚那一丝疲累已经沉入眼底,再也寻不见。两人对视了几秒,炀天行才慈爱地一笑,拍了拍蓝蓝的肩,叹道,“女儿真是长大了。”
又向飞机前走了几步,炀天行回过身,“别嫌爸爸老了唠叨。”他看了看机舱,“这话你上位那天,爸爸就说过,宠个把男侍,没有什么要紧。但你要记住,不能失了定力。”
炀蓝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喔。”上了飞机,炀天行探出头,“你青山哥,他的开发区项目总是不顺。他手下多是探暗盯梢的本事,经商还是不行。过几天,我让他来你这取取经。”他看着蓝蓝,“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大了,也不要太生分。到时,你要好好接待,大家亲近亲近。”
看着女儿点了头,飞机舱门才缓缓闭上。
“六艺,你安心养伤,要好好的。”炀蓝蓝在门即将合上一刻,还是向后座的六艺嘱咐了两句。
“小姐,保重。六艺拜别。”六艺坐在后座上没动,只是睁大漂亮的丹凤眼,遁声音来的方向,投去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目送飞机拔地而去,炀蓝蓝自己站了好久。身侧树上,一只越冬的大鸟低低地鸣着。螺旋浆搅起的风,吹得大鸟浑身发抖,可它仍竭力挺起双翅,不屈地护着身下的巢。几个小脑袋不时从那翅膀,好奇地向外张望。
炀蓝蓝抬头目送飞机飞进天边,心里却觉得很沉很沉。
“大哥。”蒋天意看了看蜷在后座,睡沉了的六艺,试探地问,“那七殇……”
炀天行摆了摆手,止住话头。他自己闭上眼睛,躺靠在椅背里休息。蒋天意看总裁不说话,也只好住口。
好一会儿,忽听炀天行低低叹了口气,“只是七夜往我身后望的那一眼,就大有玄机。只是,七殇那儿,我不想动。闹心棘手的事,就留给蓝蓝吧。”
“你老头子心疼自己的人,倒让蓝蓝去熬着七夜,哎。”只听蒋天意在一边阴阳怪气,“今天一见七夜那身子骨,啧啧,也就是七字头,还能延着这口气。这回咱们前脚一走,蓝蓝这脾气,回去问不出来七夜的口供,还不立马要了他的小命。”
知道蒋天意在奚落他,炀天行脸不红心不跳地瞟了他一眼,“蓝蓝不是小毛丫头了。再说,我老了,存点私心不过吧。”
蒋天意吃吃地笑。
炀天行又回头看了看熟睡的六艺,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啊,正人易,正已难。”
蒋天意见他伤感,只得又劝,“大哥做得对,让她历练历练也好。我们都炼成了老妖精,心都硬得跟铁一样,再不忍心,真到了那一步,也是能拿起,能放下。蓝蓝年轻,有血性,怕是事到临头,把持不住,硬不下心,误了自己。”
炀天行不说话,闭上眼睛又寐了一会儿。
飞机快落时,炀天行才睡醒。他坐起身,一扫方才的黯然,声音沉稳坚毅,“天意,我们集团从创立到现在,披荆斩棘,几起几落,终于有了今天的规模。训练营从建立开始,送出来的七字头也就那么百十人。如今剩下的,只用一双手,就数得清。”他伸开十个手指,“就这十数年的功夫。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七字头背离主上,叛出集团,就是被无端清除,也都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反抗。因为什么?”
他看着舷窗外的天空,“他们殚精竭虑,任凭驱使,几十个七字头,打拼出炀氏大半个江山,却甘心在主上手下。为什么?”
蒋天意觉得心里有些凉,打了个冷战。
“因为他们已经把一个人,一颗心,都捧给了主上。”他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冷,“木秀于林,七字头,他的存在就是双刃剑,关键看握着剑柄的人,捏不捏得稳。如果蓝蓝熬不过七夜,那七夜再不易得,也不能留了。”
一席话说完,他觉得手指有些颤。
但愿蓝蓝能快点成熟,强得过七夜,这样七夜就保住了。七夜没事,七殇也就保住了。
想到这儿,炀天行无奈地笑了笑,到底正人易,正已难。
委屈
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零星的小雪花,湿湿地落在脸上。炀蓝蓝冻僵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身,向别墅走去。等在几米以外的侍卫,赶紧跑过来,给她撑起了伞。
初冬第一场雪,终于来临。炀蓝蓝抬起头,天空象涂了铅,看来这场雪会越来越大。
“多久了?”她随口问。
侍卫恭谨地答,“四十分钟。”
看来爸爸他们已经到了地方,炀蓝蓝放心地点了点头。
踏上台阶,透过别墅宽大的玻璃地窗,厅里,一个修长的身影仍立在那里。炀蓝蓝略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进去。
近百平的豪华客厅里,侍卫,仆人往来有序,暖暖的室温,让炀蓝蓝猛地一抖,打了个喷嚏。
立即有人上来侍候,炀蓝蓝摇摇手,遣退众人,径自上楼去。
夜色渐浓,侍卫们已经撤下,仆人也回房休息。只剩下七夜一个人,还站在厅里。他轻轻动了动酸疼的腰和肩,叹了口气。
一个值班的侍卫走过来,低声说,“小姐叫你。”
七夜点点头,随他上楼去。
还是那间大卧室,灯已经打亮。
里间轻咳了几声,声音慵懒,带着轻微的鼻塞音。
七夜快步走进去。一个下人正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床边。炀蓝蓝半倚在床上。
“放下吧,出去。”炀蓝蓝遣走仆人,自己端起姜汤皱眉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七夜咬着唇合计了一下,还是慢慢凑到床边,“受凉了,就……喝一口,不管用。”他有些怯怯地捧起桌上的碗,“再喝一点?”
炀蓝蓝靠在柔软的枕头里,抬眼看了看七夜。这是自刑杀那夜,两个人第一次单独面对。
七夜见炀蓝蓝没有上来就挥手打翻汤碗,暗暗松了口气。他屈腿蹲在床边,用小勺舀了点,递到炀蓝蓝的嘴边。炀蓝蓝盯着他看了几秒,就张开嘴,喝了下去。
卧室里异常安静。
炀蓝蓝只喝了一口,就又皱起了眉。觉察出炀蓝蓝很讨厌姜的味道,七夜低声劝,“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就好了。”很认真地又舀了一小勺,送了过去,还附送了一个鼓励的笑意。炀蓝蓝试着又喝了一口,眼神开始有些困倦。
一口一口喂下去,一碗姜汤一会儿就见了底,七夜松了口气。他起身把碗放在桌上,向后退了半步,垂下了头。
暖暖的汤水,温着,头痛的感觉好像轻了不少。炀蓝蓝舒出一口气,慵懒地滑进被子里,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七夜皱眉看着炀蓝蓝在被里蜷成个团,犹豫了一会儿,返身进了沐浴间。把水温调得热热的,花洒喷下来的水,蜇得他浑身一颤。冰冷的身体逐渐有了暖意,七夜关了喷头,裹上浴巾,快步走出来。
“嗯。”不知睡了多久,炀蓝蓝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浑身暖融融的,很舒服。她抻了一下懒腰,身侧的人立刻被震醒。
炀蓝蓝觉得身上一冷,床垫一沉一松,一个温暖的怀抱已经离开了她的背。她吃惊地睁开眼睛回头看,七夜已经收回圈着自己的手臂,从被子里滑出来。
炀蓝蓝惊诧地看着,只着一条睡裤的七夜,红着脸正往床下蹭。
还没等炀蓝蓝出声,七夜已经站在半步开外,极窘迫地低声解释,“小姐昨晚一直喊冷,七夜就自作主张……”
炀蓝蓝也撑起来,裹紧被子,坐在床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七夜,心情有些异样。不管是什么情况,这是七夜第一次主动地睡到她的床上。她拢了拢额前的头发,突然想起某一个晚上,七夜少有的主动,然后……。炀蓝蓝心思一动,就又盯了七夜一夜。
七夜显然也感受到了她的疑虑,眼神立刻暗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炀蓝蓝没出声,抬腿下床,向浴室走去。刚扶上把手,忽然停下,回头瞟了七夜一眼。
七夜敏感地感受到炀蓝蓝的视线,他的背僵了一下,就转过身,不过这次没说叫小米,也没磨蹭,他顺从地跟了进去。
放了满满一大池水,七夜伸手试了试温度,“小姐,请。”
水汽缭绕,炀蓝蓝整个身子没进浴泡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躺了一会,她睁开眼睛,七夜背对着她,站在花洒下。绝快的沐浴已经接近尾声。背上纵横的伤口,隐在水雾里。炀蓝蓝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难得两个人能够不吵不闹,这么和谐地度过一夜,徐伯心里松了口气。一早叫人准备了滋补的早餐,也没问,就作主摆到了卧室外间的餐桌上。挥手叫人退出去,徐伯轻轻地从外面合上门。
炀蓝蓝系着睡裙的带子,循着饭香踱出来时,七夜已经把杯碗准备好了。
她坐下接过一碗粳米粥,七夜没出声,坐在另一侧,仍然是很斯文地喝着一碗粥。
恍如到了那美丽的小镇,清晨简单的餐桌前,一个明澈的笑脸,“听说镇外竹林很美,我们去看看?”
炀蓝蓝微微甩了甩头,甩开那抹淡淡的影子。她不是小镇里那个闲散的游客,七夜也不是那个乖乖的居家男孩。他们都有自己的责任,不可推卸的重担,压在肩上,谁也无力抗拒。
勉强喝了点粥,炀蓝蓝放下了碗。七夜也放下了,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再吃些。”炀蓝蓝觉得声音有些艰难。
七夜牵起嘴角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缓缓地站起身……
两个小时后,七夜一身单衣,跪在别墅前的雪地里。
“哎,”徐伯透过玻璃窗,向外看,一迭声地叹气,“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饭香,两人一站一坐,主从立分。
“你想从哪里说起?”一室的暖意仿佛骤然变冷,炀蓝蓝声音里却透着艰涩。
“小姐想从哪件事问起?”七夜静静地看着炀蓝蓝,声音里并无挑衅。
炀蓝蓝挑起眉,眼睛里带出一丝苦笑,是啊,从哪件事问起?从要了七夜到现在,哪一件事他又曾说得清?
看见炀蓝蓝只笑不语,七夜平静的眼里闪出一丝歉意。如果小姐要了别的七字头,恐怕也不会象今天这样烦恼了吧。
他缓缓叹了口气,“刑杀那晚……”
炀蓝蓝见他主动开了口,倒是有些惊异。挑了挑眉毛,耐心地等着他解释。
“那晚,是七夜一时负气。”七夜抬眼看了看炀蓝蓝,又垂下头去,低声道歉,“不该和主上治气,七夜知错。”
“治气?”虽然不知道七夜离开那一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细想他赶回来的那一夜,确实有了某些不同以前的变化。可是究竟哪里与以前不同,还说不太清。炀蓝蓝觉得这种异样的感觉很缥缈,一会儿觉得已经快被她抓实,一会儿又轻飘飘地荡开去。她盯着七夜,想看看他的表情,可是七夜深垂的头,让她捉不住他的眼神。蓦地又想起刑杀那晚,七夜也是这样执拗地躲避着她眼神的探寻。
炀蓝蓝皱着眉,定定地看着七夜,突然眉头一展,象是堪破了迷语,炀蓝蓝终于想明白了。
“你……有委屈?”炀蓝蓝用的问句,但语气却很肯定。
七夜也一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炀蓝蓝的眼睛。这几日,他除了身上不舒服外,心里也觉得难受极了,自从首府回来,总觉得有一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着,让他心绪不宁。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时也想不清。
“委屈?”他怔怔地重复,本能地想说,不。可是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却突然酸得不行,眼睛也开始有些涩。几日来心里的郁结,好像因为炀蓝蓝说出来的一个简简单单的词语,而找到了突破口,一肚子的委屈突然都急不可耐地涌出来。
是委屈。出营后,与主上的磨合虽然不顺利,但皮肉之苦在七字头看来,并不委屈。可是,当他从烈炎那得知,哥哥放下他,是甘心被总裁软禁。虽然潜意思里极力否认,可这个事实已经存在,那就是——哥哥心系的人,以前只有他,现在还多了一个总裁,这不能不让他大受打击。这念头藏得太深,连他也不愿意翻出来细想想。如今被炀蓝蓝一语道破,他也是猝不及防,犹如重锤击在心上,一下子丧失了掩饰的能力
七夜心里乱糟糟地一团,虽然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觉得眼睛越来越涩,垂在腿侧的手,已经隐隐握成了拳,但仍不自主地轻轻颤。
终于,七夜坚持不住,他狼狈地侧过脸,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
炀蓝蓝有些震动,没料到一句话,果真打到七夜的七寸。为什么委屈?显然不是为自己罚他。那就是他出去那一周内的事情。设想七夜憋了一肚子的不爽,赶回来,恰巧看到自己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刑架,就一下子爆发出来了。
“七夜很干净,心里想要的,也很单纯。越是这样,心理防线越是隐密,但一旦找准了,您就会发现,原来是那么不堪一击。”这是谁对她说过的话?炀蓝蓝不及细想,她盯着七夜,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些酸。明明抓到了七夜的心结,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到底是什么样的打击,让七夜乱了方寸,宁可在残虐的刑罚里,找得片刻心静?炀蓝蓝皱眉思索,心里一片胶着。
要征服人心,主上往往要付出几倍心血。难道,这就叫感同身受?炀蓝蓝又甩了甩头,本能地拒绝这个想法,她是主上,永远是属下的天,她不容许属下的情绪波及到她的心里?
冷冷的声音威严而又不容置疑,“回话。”
七夜懵懂中,猛地醒悟过来。他倏地转回头,看清眼前的,不是烈炎,不是哥哥,是他的主上,是小姐,是那个要做他的天,要支配他,要享用他,要拥有他,要驱策他的主上。他也震惊地愣在原地,不清楚刚才为什么会心绪大乱。
冷冷的声音不怒而威,七夜翻腾的心绪立刻被理智镇压,他缓缓垂下头,略略开启的心门渐渐闭紧,“回小姐,七夜不委屈。”
炀蓝蓝心里一紧,眼前立着的人,明明睫毛上还挂着雾气,但眼里的脆弱已经隐得无影无踪。好像平静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只看见几圈涟漪,就又沉静如昔。
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是一个时机,还是什么东西?炀蓝蓝隐隐觉得不对,但又无心细想。
她觉得心里很累,这场谈话,应该结束了。
炀蓝蓝起身望向窗外,随意地说,“豫南好像没下过雪吧。”
七夜突然抬起头,脸色煞白地看着炀蓝蓝。
“你祖籍首府,四季分明。豫南,帝国南港一颗明珠,四季风和日丽,两地距离万里,为什么会扯在一起?”炀蓝蓝声音渐冷。
七夜抿紧嘴唇,一眨眼间,心里已经翻出几百个念头。
炀蓝蓝淡然一笑,心里却想早早了结这场盘问。
“去赏赏雪景吧,想清楚了,再来见我。”她话未说完,已经走回内室。一番折腾,她很累,头也疼了,她很想再睡回那个温暖的被子里。
七夜扭过头看向窗外,远山近林,都银妆素裹。雪早已经住了,阳光映在白雪上,亮亮的,透进窗来。
家乡是不下雪的,七夜闭上眼睛想一想自己五岁前的记忆,模糊又模糊。他叹了口气。
想记住的,却已忘记,想忘记的,却总会记起。
炀蓝蓝站在内室的窗前,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孤独地走到别墅前。好像抬头朝她的窗子望了望,就扭回头,屈膝跪在白雪里。
床铺还未收拾,仆人们一定是经徐伯授意,都躲开了。炀蓝蓝躺在被子,一点也不温。她畏寒地蜷起个团。
打了个冷战,开足暖气的屋子怎么这么冷,那雪地里,一定冰冷彻骨。她想立刻下令,让他回来,可是刚张开嘴想叫人,又止住。
如果他能说得清,该多好?他不用遭罪了,自己也不用这么累。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他说清呢?显然那是他心底里的一个结,是私密又私密的东西。轻轻一触,都让他那么崩溃,如果要他剖开晒出来……
炀蓝蓝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应该这样想。
没有如果,只因为我是你的主上,你不能有我不知道的想法,不能有我不知道的秘密。你的一切,都应呈现给我。如果不行,那我们俩都将万劫不复。
心锁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炀蓝蓝烦燥地一翻身,坐起来,“来人。”
彻骨的冷。
肆虐的北风,无情刮割着他裸在外面的皮肤。冷冷的空气,紧紧地包裹着颤抖的躯体,象吸血鬼,贪婪地吸走他的体温。只是想留住心头最后一丝暖意,它也霸道地不许。
先是冷,再是疼,而后是麻。空气中的寒冷和心头的寒意,一起夹击着。
从没有过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也只是过了几分钟,七夜已经无从计较,当睁开眼睛时,一袭曳地的银灰色长裘的下摆已经停在自己眼前。
一只温热的手,抚在脸上。
冰冷的脸颊突然找到了热源,七夜本能地,抖抖地侧过脸,留恋地贴在那只温热的掌心。
那只手,只停了一瞬,就抽了回去。七夜失望地叹了口气,失落地仰起头,夕阳的余晖下,炀蓝蓝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真的冻死也不肯说?”语气温和。
七夜不出声,只是瑟瑟地,眨着渴望的眼睛,迫切地盯着炀蓝蓝。
炀蓝蓝叹了口气,俯身蹲在七夜面前,握住他已经冻僵的象冰块一样的手,在手里心搓了搓,放到嘴边轻轻呵气。
一股热流,由早已麻木的指尖传入,冰冻的神经轻轻地一跳,刺痛又舒服,“嗯。”七夜轻轻地呻吟了一下,颤着睫毛,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会儿,炀蓝蓝看了看七夜仍旧紧抿的唇,有些失望。或许该放手了,她念头一起,七夜突然敏感地睁开眼睛。
“小姐。”七夜的声音也在抖,他依恋地把手埋进那片温暖里,仿佛怕又失去。炀蓝蓝蹲着没动,心却开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七夜眼睛一直盯着身前,僵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七夜生在豫南,五岁时被人领养,带到首府。十三岁时,因为……因为变故,离家出走,投考到炀氏训练营。”语气平稳,就象在叙述一份简历。
炀蓝蓝有些震动。
一阵风卷来,七夜打了一个冷战,抖得更厉害了。
他垂下头,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一开口,就再也不想停,“因为七夜不喜欢继父继母,开始时,怕训练营得知我的身世,就把我送回去。前几年,七夜没觉得这事很重要,等到修到了六级,再想说,也晚了。所以一直瞒着。”
炀蓝蓝不语。如果七夜在训练营学个几年,以普通学员的身份毕业,这点事儿也就不算事儿了。可是,偏偏修到了七级,这点事儿就变成可以毙命的隐秘。
“还有谁知道?”炀蓝蓝皱眉追问。
七夜轻轻摇头,“七夜从没跟任何人提起。”
炀蓝蓝眯起眼睛。
闸门一旦打开,倾泻的水流就再也阻拦不住。就像推倒了一张骨牌,后面的,都要一一倒伏。
七夜滞了一下,抬起头,苍白的脸色,肌肤几乎透明,“七夜私自跑回首府,是偶然听说,继父继母遭不幸,想去看看。”他眼里有一时的失神,喃喃地,“虽然不喜欢他们,毕竟养了我那么多年。”
“那,总裁今天提的事又怎么说?”炀蓝蓝皱眉。
七夜抖得很厉害,他抬起已经雾湿了的眼睛,看着炀蓝蓝,语气无奈又哀切,“小姐,七夜能说的,都说了。总裁的事,七夜不清楚,不敢妄断。”
话一说完,七夜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力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炀蓝蓝意识到他意识正逐渐丧失,急忙摇他的肩,“七夜,振作一下,不能睡。”
七夜一震,醒过来,茫然地仰起头,“小姐。”
过低的体温会让人的反应力下降,炀蓝蓝撤下挂在臂弯的七夜的外衣,披在瑟瑟抖着的身体上,把他搂在怀里,“好了,跟我回去吧。”
七夜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炀蓝蓝,垂下眼睛,遮住眼眸里的愧疚,踉跄地站起来。
“你继父母家住哪里?”炀蓝蓝揽住摇摇欲坠的七夜,淡淡地问。
“首府近郊,棚区。”七夜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东区总部,执事办公室。
一份材料摆上了炀蓝蓝的案头。跟材料一起跑来的是东区情报头子丰浩然。
“属下亲自带队,只是这一家住过的地方太多,属下等一一查实,就费了点功夫。”因为拖了一天,丰浩然自觉很丢情报网的面子,红着脸解释。
炀蓝蓝打开文件夹,一张发黄的照片掉了出来。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很小,又模糊,夫妇俩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粉嫩嫩、胖乎乎,炀蓝蓝出神地盯着看了一会,眼里就渐渐透出笑意。
“说说情况?”她收起照片。
“男的两年前就进了监狱,女的得了很严重的肾病,没钱,一直拖着,前些日子,有人给她交了几十万的移植费。那人还在医院陪了她两天。”
“付钱的人是谁?”
“是七夜,他从自己的户头里提的钱。”丰浩然指了指材料里的一份提款记录。
“两天后,他就从医院里出来了。据医生讲,当时那个病女人哭得很厉害,一个劲说,对不起她的叶儿。”
炀蓝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属下又派人按他们这些年搬家的轨迹细查了一回。”丰浩然有点邀功地往前凑了凑,“这家人在十五年前,从豫南收养了一个叫叶儿的男孩,孩子长到十三岁时,就离家出走了。可是这家人一不报警,二不找人,逃跑似地,连夜就搬走了。”
“三年前,他们又收养了一个男孩子,一年后,那个男孩子也离家出走了,这家人还想连夜搬走时,男孩已经带着警察回来了。”丰浩然一口气说完。
“这男人犯了什么事?”炀蓝蓝皱眉。
丰浩然抬起眼睛看了看炀蓝蓝,“猥亵男童。”
炀蓝蓝蓦地愣住。
案头的材料翻了又翻,没有破绽,炀蓝蓝冷冷一笑,没有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炀蓝蓝沉吟了一会儿,“小丰,这男人犯的事,你找路子想办法透给总裁那边。”
“是。”东区情报头子多一个字也没问。
炀蓝蓝挥退手下,她皱了皱眉,爸爸,我这边,也算把七夜逼得退无可退了。您那边,也不该太平静了。
拿起照片。里面那个粉嫩的小男孩一脸无邪地看着她。“七夜,事情已经起了头,就像堤防裂开了一丝小缝,再往下,无论涓涓细流还是一泻千里,就由不得你了。”炀蓝蓝脸上露出自信的笑意。
夜。
七夜独自用完晚餐,就闷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远山暗影下的盘山路发呆。
小姐的住处不止这里,只是这离东区总部近,她忙累了,方便歇歇。小姐已经好几天没回别院了。
如果没有烈炎老师事先安排,他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找到继父母,这个安排不容易被找出破绽。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忐忑不安?
突然,山路上车灯一亮,几辆车飞速行驶。七夜心里一动。
是炀蓝蓝回来了。她领着手下人进了客厅,丢下众人,自己先上楼去了。七夜出来在厅里转了一圈,并没看见她人。
直到两个小时后,仆人才传下话,要他上去。
七夜深吸了一口气,走上楼。
卧室里间有低低的婉转呻吟,“嗯……”
七夜站在外间,全身都僵住了。这声音足以引发任何联想,他屏住呼吸,尴尬地不知退出去好,还是就站在这里。
“嗯……”呻吟声越发放肆,七夜突然觉得心里发紧,他猛地转回身,想拉开门逃出去。“咚”心慌意乱中,碰倒了门边上的一株盆栽。
“谁?”炀蓝蓝的声音。
外间静了好一会儿,七夜垂着头捱了进来,“是七夜。”
卧室里,不止炀蓝蓝一个人。一个新来的男侍,衣衫不整地半跪在床前。身上虽然穿着衣服,但衬衫已经腿去了大半,松松垮垮地露出胸前两点。炀蓝蓝斜倚在床上,手指不断挑弄着男侍胸前的敏感,那男侍被逗弄得春心乱颤。他难耐地扭动着身体,很饥渴地舔着嘴唇,嗯个不停。
七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心里全是汗。
“主人,主人……”那男侍难耐地哼哼唧唧,象一条乞食的狗,渴望地仰头,眨着迷情的眼睛。
七夜看不下去,他尽量小幅度地侧过脸,盯着脚下的地毯。
“出去。”炀蓝蓝突然停住手,命令。
那男侍惊诧地张大了嘴,失神的眼睛里,情欲的味道还未退去。他不敢忤逆,只得站起身,退了出去。
“过来。”炀蓝蓝声音有些懒散,她挑了挑手指,指着刚刚男侍跪过的位置。
七夜一愣,目光惊愕地看着炀蓝蓝。
炀蓝蓝抿着嘴唇,眼神有些严厉。
垂在腿侧的手,颤抖着握紧,七夜强压住心里的不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