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儿,”烈炎心痛地握住他能冰到心底去的手指,蓦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很冷,完全没办法替七夜暖暖。
半晌,七夜抬起头,眼里有疲惫,还有晶莹的泪光闪闪,“老师,”他看着烈炎一直殷殷注视他的目光,“老师,陆总裁是小姐亲自留下的……她没说杀,我岂能先动?”
这一条走不通,那么,另一条,……
烈炎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七夜。
从没有见过烈炎这样钢铸一样的汗子,竟然为他露出那样绝望脆弱的神情,七夜心里痛杀,缓缓地垂下头。
平静了一下,再抬起头,脸色已经没有那么艰难了。
“老师,”七夜缓缓又涩涩地弯起嘴角,“您别难过,叶儿……已经觉得很幸福了。主上的爱,七夜侥幸得到。虽然从没奢望,却也快当爸爸了。能有一个家,是叶儿最大的奢望。如今,小姐帮我实现了。”
烈炎神色一动。七夜咬唇垂下头,“何况,叶儿也……”七夜顿下,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很久前……一颗心……已经不属于自己,全都挂在她身上了……”
烈炎震动。他一把拉过七夜,细细打量。七夜目光中有迷茫,还有细小的热情,从最深的眼底缓缓升腾。
烈炎蓦地警醒,若不是一颗心已经被人家握紧,这小家伙怎么会那么乖乖的着了小姐的道。若不是真的顾惜那人,骄傲如七夜,怎会如此心甘愿意与他人共侍一人?心里所有的疑虑一下子豁然开朗。烈炎苦笑着摇摇头。
有幸得到主上的爱,固然难得,更难得的是,七夜自己也爱着那人。可这爱与被爱,都是那么沉重。爱的人辛苦,看的人心疼。
苦笑着摇头,七夜的前言后语又从心底里逐一划过,烈炎目光一闪,不觉又眉头微皱,“叶儿,难道,你……早就计算好了?”
七夜愣住,“老师……”
烈炎见七夜一下子白了脸色,不禁叹气摇头,“我当然了解你为人,可是……”七夜身处一人之下的位置,别人的眼光,怎能不顾?烈炎矛盾地叹了一口气,不忍说下去。
“老师,您的意思,叶儿明白。”
七夜郑重地看着烈炎,“叶儿一时贪恋主上的温情,一步松懈,结果再难弥补。可叶儿也是个男人,断不会拿这样的事去算计。”
他目光清澈,“事情已经出了,叶儿违了规矩在前,别人就算说出些什么,本是人之常情,叶儿必须能承受。叶儿的心里会把得稳,绝不会做对不起总裁,危害集团的事,也不会凭着这层关系,妄想要什么名份。”
烈炎心里震动,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最心爱的学生。年轻的七字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和淡定。不经意间,只出营一年的小东西,好像突然间长大了,成熟了。浑身隐隐散发着成熟男人才会有的安稳、决断和包容。
烈炎定定地看着七夜,半晌,舒出一口气,张臂把他搂在怀里,紧紧一抱,“叶儿,难为你了。”
七夜仿佛用尽了力气,倚在烈炎怀里,闭上了眼睛。
烈炎沉了一会儿,才轻轻抚了抚他的背,“你……觉得幸福,老师就放心了。”
七夜在他怀里疲惫地牵起嘴角。
烈炎抬起头,目光中忧虑并未退去,声音沉沉的,含着最不忍的情绪,“叶儿,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老师希望你认真地走好每一步,若走偏了,就真的没法弥补了……”
殷殷的嘱托,含着老师最深的担心。七夜用力点头。
烈炎目光略严肃,“叶儿,你要记住,她毕竟是你主上,相知难,相处更难。以后处事,进退分寸,你要警醒。”
七夜点头。
烈炎皱眉站了一会儿,“还有,你自己要检点……”
七夜脸又红了。
烈炎叹了口气,“你是我学生,从小看你长大,你是什么为人,我清楚。可是,情和爱的事,谁也不敢打保票。你既然跟了总裁,就不要再多惹事端。”
“老师……”七夜小声。
烈炎目光一闪,“你别不爱听。比如这次青堂主的表现就太突出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和她……”七夜急着要辩,就被烈炎打断,“多余的话你不用说,我也不听。你是明白人,这样的事,你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她如果对你真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到时,怕你也不能只说跟你没关系的话吧……”
七夜眼神一暗。
烈炎目光忧虑地看着他。
七夜感受到老师埋在心里最深的担忧,沉吟了一下,抬起目光,
“老师,刚才叶儿说的,都是真心这么想的。总裁做的事情,叶儿不敢妄自以为是她为我做的,但叶儿知道,她每一举动,都有为我谋算。所以,无论怎样,叶儿都会用心地陪她走下去。至于别人,叶儿从没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如果因我而有了误会,叶儿以后一定检点……”
烈炎叹气,抬头抚在七夜头上,好一个诚心的七字头。
-------------------------------------------------------
烈炎柔和地给七夜揉着四肢和背脊上的筋脉,七夜伏在床上,不知不觉就进入浅眠。看着七夜的安稳的睡颜,烈炎心里苦笑。还说要狠狠收拾这个小东西,没想到,还是心软了。低头又看看七夜,指尖触到的,背上都是纵横的鞭伤,烈炎不禁叹气。
门外突有急急的脚步声。烈炎急忙站起来,要想避出去已经来不及。青蝴蝶推开门已经进来。
七夜也惊醒。
“呵!”青蝴蝶站在门口,眯起眼睛,“这是谁呀?”
“执事。”烈炎已经站直,低头行礼。
“怎么?烈炎主管有空进七字头的房间,是不是又有什么规矩没正完呀?”青蝴蝶想到七夜疼昏在烈炎手下的画面,气就往上涌。
“不敢。”烈炎稳稳垂下头,声音没有波澜。
“哼。”青蝴蝶绕过他,走到七夜床边查看,“又伤到你了?”
七夜急急坐起来,眼睛不安地瞟着烈炎,“青……青执事……”
“他有没有为难你?”青蝴蝶没注意到七夜的异样,坐下直接要去拉他的手臂。
“没……没事。”七夜借着起身,轻轻避开,“青执事,烈炎老师是我老师,他怎会为难我?你……误会了。”七夜郑重解释。
“哼。”青蝴蝶想到七夜在烈炎手底下遭的罪,哪里肯信,“现在给他胆子,他也没机会了。”她挑眉看了看烈炎,气哼哼地说,“烈炎主管以下犯上的罪,自去刑堂领责吧。”
“是。”烈炎毫不犹豫,点头应,就往外退。
“老师,不要。”七夜一惊,闪身拦在烈炎身前,眼睛望着青蝴蝶,放低声音,“青姐,真的不怨老师,老师是为我好……”
青蝴蝶撇嘴,不过也没坚持。
七夜松了口气,回身,“老师,青堂主只是误会了,没有恶意的,您别在意。”
烈炎身子没动,目光严肃地盯着七夜,隐隐有警示的意味。
七夜愣住,“老师……”
烈炎已经退后两步,低头,“执事若没事,烈炎可以告退吗?”
七夜张张嘴,没说出话。
青蝴蝶在后面摆摆手,烈炎行礼,目光又在七夜脸上一闪,退了出去。
七夜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青蝴蝶,欲言又止。
“好了,明白了。”青蝴蝶一直在后面打量他,一脸失落和茫然,仿佛魂都跟烈炎走了。
“我知会刑堂,烈炎免刑,这下行了吧?”青蝴蝶瞪了七夜一眼,明明在烈炎手里吃了亏,还要回护人家,真是让她想不通。
七夜松了口气,牵起嘴角,“谢谢青姐。”
“哼。”青蝴蝶不忿。
七夜呵呵笑了笑,转身去收拾东西,准备去东区。
青蝴蝶目光追着七夜的动作,心里却翻腾。好一个重情义的七字头。忽又想到几天前的战役,明明是这个七字头的手笔,又狠又决绝,干净利索地解决了几票人马。当时,行动顺利,她只顾兴奋,现在回想,突然怅然。难想那时的七夜,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
走廊。
七裳扶着墙,慢慢地往房间里走。
“裳哥。”一个侍卫走上来,“总裁叫您。”
七裳身子晃了晃,站稳,脸色苍白又疲惫,仿佛全身力尽。
“知道了。”他点点头。
加快速度,扶墙回了房间,迅速洗了洗,冲掉一身汗和血迹。
“总裁。”七裳垂头站在大休息里时,炀蓝蓝刚吃过饭,正休息。一个漂亮的男子,跪在榻边,照顾她喝水,七裳只看背影,就知道那人是六艺。忽然想到当日在西区刑堂的病房和六艺的谈话。当时自己告诉六艺,打开那把锁,以后就不再是六艺,六艺当时的表情至今他都记得,转念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形竟和六艺一模一样,不禁心里有些空荡。
“嗯。”炀蓝蓝抬眼睛看了看他,一身水汽,眉宇间,掩不住的沉重。
“心里不自在?”炀蓝蓝直接问。
“七裳不敢。”七裳收回目光,审词度字,缓缓地答。
“怨?”炀蓝蓝看着他的表情。
七裳愣住,缓缓闭上眼睛,一幕幕,在脑子中重演。
易主,视为不忠。集团规矩,要受兄弟们的鞭笞,才能洗去不忠恶名。一上午,熬人又疲惫。西区,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办公大楼顶层,在众人或惊讶,或不忍,或鄙疑的目光下,所有西区跟过他的兄弟观刑,沉沉又凌厉的鞭子声声挥下,召示着,鞭声一停,这昔日西区最受弟兄们崇敬的裳哥,就要改投他人。
“裳哥。”西区现任执事刘柏森第一个坚持不住,垂下头不忍看鞭下绽开在七裳背上的血痕。
片刻寂静,血性的男子,一片轻轻又压抑的抽泣。
七裳僵着背,不敢回头去看这些昔日性命相交的弟兄,背上火烧一样灼痛,却远抵不上心里的痛楚。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这样。”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里腾起。
七裳扭过头,一个年轻的只有十七岁的孩子跳起来,眼睛通红,“我不信,我看不起你……”因为极怒而有些扭曲变形的脸上布满了泪,反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该打,瞎了眼的东西。”
七裳怔住,他想不起这个小家伙是谁。
男孩子使劲挣开几个按住他的人,脸上泪一道灰一道,十分狼狈,“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没劲!”
几个人一齐上去按住他,拖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男孩竭力哭喊,仿佛压抑了好多天,终于爆发,随着纷乱的脚步,声音渐行渐远,“裳哥,为什么?为什么?裳哥……”
七裳目光追着那几个忙乱的身影,耳边仍是男孩的哭喊。背上挥下的绞金的鞭子,一下一下咬进肌肤,带出血珠,象穿在丝线上的红珊瑚珠,飞溅在身侧,竟没觉得疼。七裳怔怔地收回目光,脸上竟然都是泪。
“裳哥。”刘柏森突然嘶声,众人一震。这一众的弟兄,多少人,视裳哥为偶像,从心眼里敬着。又有多少象那孩子一样的小弟,只为跟着裳哥,一头扎进没有回头路的集团路上。
如今,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裳哥受刑,眼睁睁地看他离开西区,从此不属于他们,也从此不能再并肩,怎不心神俱痛?
“八十。”一个刑堂侍卫报。鞭声骤停。
本就是示众的意思,鞭伤不及筋骨,血淋淋的,行刑时间又长,极具震慑力。
七裳撑着站起来,穿上衬衣。血立刻透过衬衫。
七裳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表情淡然,不经意溢出的脆弱,早已经隐进幽深的眸子里,“七裳谢谢各位兄弟往日的照顾,从今天开始,七裳奉总裁为主上,今日……”他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大会议室,心里空荡荡的,却沉得不行,“今日,和西区做一了断。七裳有负众兄弟,愿受兄弟们的刑鞭。”
按规矩交代完,七裳重新退下衬衫,转身跪下。刚才是刑堂开了头,这会儿,才是真正的受刑。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肯第一个上前。
七裳挺了挺背,垂在腿侧的手轻轻颤着握紧。如果再没人动手,拖延下去,他这样子,真就成了示众了。七裳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我来。”刘柏森发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换上藤条,刘柏森颤颤地把三指粗的藤搭在七裳肩上。
七裳稍稍向一侧偏了偏头。
“裳哥。”刘柏森声音里有些哽咽。
七裳没回头,只是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刘柏森猛地闭上眼睛,藤条“咻”的一声,刮风而下,清脆地击在七裳左肩。
七裳颤了一下,肩上迅速肿起一道三指粗的红痕。全身腾起一层冷汗。
刘柏森只觉手被反震得发麻,手心里,也盈满了汗。
咬紧牙,抖手又是两下。象是能从肌肤内生长出来的一样,三道清晰的肿痕,迅速清晰。
刘柏森有些喘,两人都汗湿。
“好了。”刘柏森啪地丢下藤鞭,仿佛灼手一样,退后一步,“情断恩绝,西区弟兄们不再怨怼了,裳哥自便。”一字一顿,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字重。
刑堂跟过来的一个堂主转目看了看其他人,没人再站出来。虽然只打了三藤,但也算打了。他点点头。
七裳咬着牙站起来,缓缓回身,面前是熟悉的众多面孔,放眼是熟悉的会议室。只是从现在起,他已经不再属于西区。
“谢执事。”七裳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刘柏森。艰难地抓起衣服,尽力挪动乏力的双腿,向外走。刑堂的人,无声地跟在后面。
“送裳哥。”刘柏森突然跪下。
七裳背上一僵,回过头,目光扫过刘柏森。
刘柏森知道七裳含有警戒意味的眼神里的含义,可是他顾不得那么多,心里象堵住大石头,这话不说出来,他不能安心,“裳哥,柏森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您今后……保重。”刘柏森泪铺了一脸。说出来才发觉,心还是堵得难受。
七裳抿紧唇,回头看了看跟来的刑堂人,心也跟着沉。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开。
虽然很想回头,但是他知道,不能。身后,寂静无声,仿佛无人。七裳快步进了电梯,背对着门,久久不动。
……
一幕幕,在七裳脑子中一再重演。许久,他脸色苍白地睁开眼睛,屈膝跪下,“总裁,七裳不怨。”
----------------------------------------------------------------
七夜倚在窗边,开发区最高建筑顶层,宽大的玻璃窗前,开发区全景尽收眼底。
回来两周,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开发区又扩了近一半的业务,融资、招商,俨然帝国东部新兴的经济中心。看着开发区规划完美的鸟瞰图,东区两任执事的心血隐隐蕴在其中。七夜倚窗站了一会儿,清醒了一下脑子,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面……
“执事。”一个侍卫进来,送上一封红封请柬。
七夜打开,是集团总部名义发来的,“总裁府底落成暨新春贺。”
七夜愣了一会,才记起,集团前阵日子事件不断,元旦、新年,两个大节,生生没声没息地给忽略了。如今事定,竟已经拖到了春分。自己没留意,窗外,已经有绿意泛起。七夜垂头再看,日子就在后天。
既然写明新春贺,那贺春礼还是得备下的,七夜马上吩咐人去准备,自己也把手头工作抓紧处理一下,吩咐手下,给他腾出后天的时间。七夜吩咐完,想了想,又叫来几个负责人,嘱咐了一番。忙完事,已经是晚上。
回到住处,侍卫已经跟上来。
“执事,”他小声说,“总裁另有口信,说请您明天前必须回去。”
七夜点头,快速收拾了一下,连夜动身。
商用直升机在夜空里稳稳飞行。七夜睡了一下,不太沉。索性坐起来,侧身看着窗下。湘水,象一道白练,隐约地出现在视线里。他目光顺着白练向上游看,连绵的山线。
再飞近,看清了那个灯火通明的新建筑。
飞机停在停车坪,七夜下来,环视了一下四周。仍在原来的院子,远处仍然有反向着月光的玻璃建筑花苑,几排高大的树依旧立在院墙四周,铺着水磨石子的路,平坦干净。
七夜心里有些怔忡,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别院里有侍卫跑出来催,他才缓过神。
急步跟着进了主楼正厅,暖意融融的崭新大厅里,高悬着颇具帝国传统特色的庆典用红色转轴宫灯,华丽的厅堂,陡增喜庆。
人影绰绰的主厅,有笑语传过来。七夜跟着侍卫走过去,远远看见炀蓝蓝倚在炀天行身边,笑语。炀天行也笑着,身周,是同样喜气洋溢的众人。
婚誓
七夜没料到厅里会有这么多人,中间有一个老夫人,显见是贵客。他从外面向里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急着赶过来,还穿着很普通的休闲装。想了想,转身想回自己原来的房间找件正式点的衣服。
“夜哥。”站在厅门口的几个侍卫已经行礼。
“夜哥。”跟来的人小声叫他,“不进去?”
七夜沉吟了一下,还是转头快步离开了。
厅里的人听见声音,已经停住说话,向这边望过来。
等了一下,没见有人进来,沙发上,一个衣着华贵动作优雅的老夫人转头对炀蓝蓝笑道,“是那正主儿来了吧?怎么没见人进来?呵呵,真是千呼万唤呀。”
炀蓝蓝抿嘴笑笑,略见丰腴的脸颊腾起些红晕。伸手接过老夫人递过来的水果,“姨妈,瞧您说的,哪里有那么娇贵?”
炀天行在一旁哈哈大笑,女儿也只有在提到七夜时,才象个女孩子了。
炀蓝蓝有点窘,清清嗓子,刚想叫人,就见一个欣长的身影快步进厅来。
炀蓝蓝眼睛一亮,眼睛瞟过七夜,英挺、漂亮又温暖。两周没见,以前在身边时不觉得,分开才觉得份外想念。
老夫人放下茶杯,不错眼珠地盯着这个年轻人,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个男孩子。只有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白衬衫、西裤、黑色短发,再无其他装饰,却有一身华贵透出来。身材和容貌都是万里挑一,难得的是,举手投足间,淡然温暖的气质,自然天成,人一进来,还没说话,就先吸引了人的眼球去。不禁回头看了看蓝蓝,老夫人心里暗暗点头,果然相配得很。
七夜站定,垂头行礼,“属下七夜。”
沙发里的三人愣住。
老夫人抿嘴,目光闪闪地瞅了瞅炀蓝蓝,眼角里都是笑意。
炀蓝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嗔怪地,“干什么磨磨蹭蹭的?”
“对不起,七夜知错。”七夜垂下头,从进来,目光始终没有挑起来,更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
炀天行心里一动,回身,透过大玻璃门,能看见偏厅的小吧台上,七殇正倚在一角和几个侍卫闲聊。
炀天行回过头,看着一直规矩的垂着目光的七夜,心里有些感慨。
“蓝蓝。”老夫人抿嘴轻笑,“今天是家宴,要正规矩还是拿到集团里去好不好?姨妈饿了。”
炀蓝蓝脸有点红,抬目,七夜正诧异地抬起目光,两人目光不经意一碰。
“来吧。吃夜宵吧。”炀天行站起来招呼。
炀蓝蓝和老夫人相携着站起来。七夜动了一下,准备退出去。
“一起来吧。”老夫人突然伸出手臂,挽住七夜,眼里透出笑意,“等了你好几个钟头了。你也饿了吧?”
七夜一怔,手臂已经被挽住。老夫人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孩子,左看右看,眼睛眯起了一条缝。
七夜越过老夫人,眼睛看着炀蓝蓝,炀蓝蓝微微冲他点点头。
七夜不由自主地被带着走了几步,餐厅已经布置好,柔和的灯光下,满满一桌子别致小菜,各式的粥羹摆了一溜,都在容器里温着。“家宴”这个词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老夫人刚才是这么说的,七夜狐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脑子里有某种预感却越加清晰。
他又侧过头,目光有些顾虑地看了看炀蓝蓝,炀蓝蓝愣了一下,牵起嘴角,又冲他点点头。七夜转回头,咬住唇,眉轻皱。
老夫人没有觉察到,几步路,这两人已经隔着她“交流”了好多信息,她笑吟吟地引着炀蓝蓝和七夜坐到自己身边,抓着两个人的手,舍不得松。
一顿饭,七夜吃得十分不自在。原因来自老夫人,她满脸笑意,殷殷地拉着他,不断地细细地问:
“叫什么?”
“回老夫人,七夜。”
“什么老夫人,蓝蓝叫我姨妈,你也跟着叫好了。我是问你自己的名字?”
“……是。回老夫人,繁叶。”
“不是老夫人,是姨妈呀。家里有什么人?”
“回……呃……妈妈……哥哥、妹妹。”
“喔,是中间的孩子,最招人疼的。”
“……”
七字头的资料本属集团机密,七夜一边轻声回答着询问,一边苦笑着在脑中仔细滤着,他一顿饭工夫,泄了多少,该罚到多惨。
趁着老夫人喝东西的间隙,七夜略动了动身子,征询地看了看炀蓝蓝。
“呃……我吃好了。”炀蓝蓝轻轻打了个哈欠,“累了。”
“喔?”老夫人立刻放下羹,十分关切地转过头,“月份大了,身子是重的,快歇着去吧。”
“嗯,姨妈好好吃哟。”炀蓝蓝站起来,另一侧的七夜跟着也站起身。
“你也不吃了?”老夫人转过脸,随即就醒悟过来,“唔,去吧去吧,小两口是该多呆在一起的。呵呵。”
“七夜告退。”七夜红着脸。
炀蓝蓝早已经背过脸,装没听见,脸也红扑扑的。
--------------------------------------------------------
看着七夜扶炀蓝蓝上楼去,老夫人转过脸,“姐夫,这孩子我看挺好的,模样好,又文静又懂事,对蓝蓝也细心。难得呀……”
炀天行轻轻笑了笑,目光也追着两个从楼梯拐过去的背影,“是啊……”
“照我说,青山现在的样子,确实也不适合照顾蓝蓝了。”老夫人想着陆青山已经成了只会笑和发呆的半废人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两孩子既然情投意和,宝宝都几个月了,哎,我看,不如,把事儿就定下了吧。”
炀天行苦笑了一下,“珊阑,我何尝不想给蓝蓝找个好归宿,青山是指不上了,这七夜……”他顿了一下,“结婚,不象是别的。不是公事,若就由我定了,倒像是……哎,咱们急不来的,看他们自己的意思吧……”
“话虽这样,事儿也还要早定。蓝蓝从小没了妈妈,这孩子可怜,这可是她一辈子的幸福呀。”珊阑犯愁地托腮,一桌子东西,再没胃口。
“呃……”炀天行心里发沉。这事的始作俑者该是自己,为了还二弟的恩,竟把蓝蓝一辈子赔进去,他这父亲当得,确实……
“哎,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炀天行轻轻一拍桌面,“如果他们俩个商量妥了,我同意蓝蓝和青山分开,我把青山带走……”
珊阑一喜,眉又皱起来,女人心底天然的怜悯又翻上来,“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薄情?”毕竟人家青山是蓝蓝的正夫,好日子没过一天,一生病就把人领开,怎么想,也对不住人家陆家儿子。
炀天行苦笑,这关节,自己反反复复想了多少天,真是一道绕也绕不开,躲也躲不掉,怎么选择都不对的选择题。
珊阑冥思想了半天,脸上突然现出开朗的喜色,“这叶儿,看起来挺文静懂事的,心里也不会那么窄……要不,……”
话说一半,珊阑突然顿住。想到刚才叶儿好像说叫七夜,该不会就是七字头吧。
不想委屈陆青山,只有在七夜那下功夫了。可是,人家齐齐整整的孩子,又是七字头,会忍得下一个痴傻的主上站到他前面去?
珊阑皱起了眉。她姐姐也就蓝蓝的妈妈死得早,自己又常年在国外,这次随丈夫回来,一是为蓝蓝上位祝贺,二是蓝蓝怀了宝宝,身边不能没有一个长辈的女眷。蓝蓝的终身大事,办得草率,来时见了陆青山的样子,就不住地埋怨姐夫。直到看见七夜,这心里才踏实下来。谁知好事竟要多磨。
她从沉思中醒过神来,看炀天行,也是愁眉不展。姐夫一定琢磨这事儿很久了吧。她苦笑,果然,事情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办。
-----------------------------------------------------------------
七夜扶炀蓝蓝进了大卧室,门一带上,炀蓝蓝就舒了一口气。七夜也悄悄舒了口气。
“吃饱没?”炀蓝蓝坐下笑着问。
七夜抿唇,笑着摇头。
“我也是。”炀蓝蓝舒服地向沙发背上靠,“姨妈真是健谈,居然想探我七字头的身家呢。”
七夜有点心虚地打量炀蓝蓝的表情,力图岔开话题,“呃……我去厨房看看……”
“哎,别去。”炀蓝蓝挺起身叫住他,“不是说困了吗?还吃东西,看穿帮。”
七夜怔了一下,想想点头,“也是。”
“我有准备。”炀蓝蓝挑挑下巴,七夜顺着目光看过去,矮榻前的几上放着几个托盘,走过去打开,是一应小糕点和煨得热热的羹。七夜诧异地回过头,对上炀蓝蓝略有小得意的眼神。
七夜被她的好兴致感染,心情也松驰下来,挑起嘴角冲炀蓝蓝暖暖笑笑,弯腰把炀蓝蓝爱吃的挑出来摆在几上,回身过来,顺嘴说,“小姐,……”一个词刚说出来,就看见炀蓝蓝略挑起眉梢,忙醒悟,不好意思地弯起嘴角,“蓝蓝……吃饭。”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说完,两人同时红了脸……
晚风,挟着春的清香,从窗口拂进来,七夜两臂轻轻从后面圈住炀蓝蓝的腰,两人相依着,站在窗前。
“叶儿。”
“嗯?”
“喜欢新别院吗?”
“……喜欢。”
“嗯,我特意让他们按原样盖好,这一草一木,都尽量恢复。还有那个花苑……”两人一齐看着不远处,月色下闪着光的玻璃建筑,心跳声连成同一频率。
“我知道。”七夜心里暖暖的,知道炀蓝蓝是怀恋一起的时光,这别院已经在突袭中面目全非,她却仍要原样再建,就是想让那些回忆永远驻留在这里吧。
“喔?”炀蓝蓝仰起头,看着七夜。
“刚才回来时,急着换衣服,也忘了这是新盖的,还当……”七夜笑笑,“才知道,真是原样一点没变。”他回来得急,想也没想,就奔回自己旧时的房间去换衣服,果然仍是原先的摆设。
炀蓝蓝倒愣住。突袭之前,七夜的房间是男侍专用房间。这回重建,她吩咐按从前的样子重建,工人们自然一一照原样恢复,自己倒是忽略了。想到那同样样规格而且永远不能上锁的,位于一楼走廊尽头的那一溜房门,炀蓝蓝暗暗看了七夜一眼。七夜好像根本没在意,仍旧是如常的笑意挂在唇边。
“叶儿。”炀蓝蓝轻唤。
“嗯?”七夜重下头,笑意暖暖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亏待你了。”炀蓝蓝看着七夜腾着光彩的眸子,心里有情绪翻动,“我想让你明白,你对于我,是不同的……”
“我明白。”七夜轻轻收了收臂,把她搂在身前,缓缓地说,“我不介意……”
炀蓝蓝愣住,闭上眼睛听七夜的心跳,又稳又缓。自己的心里却不安定,他说的不介意,不知是不介意仍留给他的那个男侍的房间,还是不介意……炀蓝蓝觉得心疼,不能再想下去。
七夜感觉到炀蓝蓝的郁郁,低声,“困吗?睡觉吧。”
炀蓝蓝深吸了一口气,摇头,睁开眼睛,“多呆一会,好吗?”
“嗯。”七夜点头,这样恬静又温暖的夜,他也很贪恋。顺手替炀蓝蓝披了件衣服,两人依旧站在窗前看风起,听心跳,数繁星……
夜更深。
“叶儿。”炀蓝蓝被七夜抱到床上,细心地盖上被子,她睁开眼睛,仍没有睡意。
“小青送来一样东西。你看看。”她指着床头,一本厚厚的册子。
七夜看了炀蓝蓝一眼,猜不出为什么这会儿会谈起公事。也不好多问,坐在床边,拿过来翻看。
“这刑则……”七夜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惊讶。刑则,作为每个炀氏人必背的东西,七夜自然是倒背如流的。这一本,应该是新修的,改得最多的,是训练生一章。心里略略回顾了一下修改的章节条目,七夜略狐疑地抬目看着炀蓝蓝。
“怎样?”
七夜沉吟着,“七夜以为,改得很用心……”用上了很恭谨的对答语气。
炀蓝蓝听出七夜话里的顾虑,沉吟着,坐起来,倚在床头,“说清楚些。”
“是。”七夜审度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缓缓地说,“这刑则是早些年定下的,其中许多条款不适合现在的集团,改了很及时,也很到位。训练营一章,改动很大,其中……”七夜顿了一下,看了看炀蓝蓝的表情,“……更……细致,可以惠及很多人。”
炀蓝蓝接过册子翻了翻,自从两天前小青送过来,她就一直在审看。七夜吞吞吞吐吐的,就在于训练营一章里颠覆性质的两条吧,一是六字头和七字头训练生实行月薪制,不再出营后配发可支配数百万元的金卡;二是六字头和七字头,每周有周末假,每年,享有年假。
看似平常的改动,内里意义深远。改赚月薪,享有假期和休息日,就意味着,七字头和六字头,不再是主上的私有,而是同所有正常员工一样的工作人员。这样,就意味着享有从前根本没有数字头敢想的一大串权利,包括没有义务成为主上的男侍,包括可以自己选择生活方式,包括自己可以完全身心独立……
炀蓝蓝目光落在这两条上,其他更多的条目,都朝着这个思路改动,如果这刑则早一年实施,现在她和七夜恐怕也不会有现在吧。炀蓝蓝微闭目,体味七夜的话,“细致,惠及很多人。”他也是赞成的吧,那他看到新的刑则,会不会在心里有些遗憾呢?
炀蓝蓝睁开眼睛,打量着七夜,心里有些紧。
“不过……幸好才出台。”七夜好像读懂了她的心语,垂下眼帘轻声说。
炀蓝蓝眼睛一亮。
七夜垂下头,绯红了脸颊。
要听七夜一句情话,真是不警醒都不行。那么隐晦,稍一错神,就滑了过去。可细一体会,又那么平实,听了一句,心里就会暖起来。炀蓝蓝勾起手指,挑起七夜的下巴,绝美的脸颊上,挂着坦诚的笑意。
“叶儿。”炀蓝蓝动情。
七夜展颜笑开来,俯下身,热热地吻在她额上。
抬起头,两个目光近在咫尺,都红扑扑着脸颊,光彩溢出的眸子对望着,读出彼此心里的感动和满足。
“叶儿,自看了这个修改的刑则,我就一直在想……”炀蓝蓝有些激动,眼睛湿湿的。
“想什么?”七夜轻声问,一边小心地把她揽在臂弯里。
炀蓝蓝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弯起嘴角,眼角却有泪划下来,“我就一直在想,一直以来,我……都亏待你了。小青旁观者清,她改的刑则,让我看清了这一点。”
“蓝蓝。”七夜心里发堵,收紧手臂,“叶儿自跟了您,从没真正做好过。您不仅容下叶儿,还……”七夜目光柔和地看着炀蓝蓝有些微隆的小腹,“叶儿自小没有尝过家的味道,是您给了叶儿机会。谢谢您。”
“叶儿。”炀蓝蓝再也忍不住,侧身把脸埋进那温暖的胸前。
七夜收紧手臂,温软的身体匝在怀里,一颗心也充得满满的,平静,满足又欣然。
如果说过往有苦有甜,那么它们已经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不能分割也无法挑选;如果生命象春日一样充满未知的勃勃生机,那么一切过往,都是不能忽略的积淀,积蓄了太多,才会如此炫烂。
两人数着彼此的心跳,同时舒出一口气。
-------------------------------------------------------------------
“小青这刑堂堂主没当错,她手下的七天清,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炀蓝蓝平静了心情,却仍没睡意,倚在软枕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七夜闲聊。
七夜点头表示同意。青蝴蝶不喜欢案头工作,这么思路缜密又简洁精准的新版刑则,一看就是抓了七天清的差。
“他们俩好像处得不错。”炀蓝蓝轻笑。
七夜也笑了笑,随意地说,“青姐很好相处的。”
炀蓝蓝暗暗咬牙,这七夜可是真放松下来了,说的话也不审度。要照以前,要让七夜说句真心话,可是难度超大的。可这句真心话,却怎么听自己怎么不舒服。
“可是,那么多事等着,小青不做,为什么偏偏急着改这个?”炀蓝蓝往胸口拉了拉被子,仿似自语,眼角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七夜。
七夜一怔,转目打量炀蓝蓝的表情。仍旧恬静,惬意,不像是话里有话。
心里突然醒悟,七夜合计了一下,抿紧唇,垂头站起来。
刚站直,就被一只手臂拉上了床。
“呃……”七夜猝不及防,轻挣了一下,才没压到炀蓝蓝。
“干什么?”炀蓝蓝,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不过随便问问。你干了什么错事?心虚成这样?”
七夜被她暖暖的气息轻轻吐在耳边,脸顿时红了,不自在地向床角缩了缩,手还在人家手里握着,到底没躲出几厘米距离。
“嗬?”炀蓝蓝佯装生气地挑起眉,“不说?”她空着的一只手在床边暗格一拂,心里一乐,果然那藤条还搁在原来的地方。随手抽出来,咻咻地在空气里甩了几下,“七字头不怕疼的,是吧?”
鞭梢软软地搭在七夜身前,轻轻挑着衬衫扣子。七夜脸红到了耳朵,薄薄的耳翼几乎透明。
“不说?要打喽。”炀蓝蓝继续挺着藤鞭,眼里都是笑意。
七夜轻轻侧了侧身,试图躲开那个撩拔的鞭梢,轻轻喘气,小声抗议,“……刑则上说……主上……不可以用私刑。”
“是吗?”炀蓝蓝眨眨眼睛,探头凑到七夜唇边,轻轻吐气,“哪一条?我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