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眼睛已经开始湿润,他条件反射地舔了舔唇,喘了一下,“第六章三十一条。”.29
“啪”地一声响,六艺一颤。头垂得更深。
烈炎眯着眼睛等了几秒,就看见六艺很艰难地抬起眼帘,扫了自己一眼,“小艺……”六艺舌头打结,知错两个字却说不出来。坚持了一下,又垂下头去。
烈炎声音更沉,“我才出去半月,怎么这课业的导师是说换就换的?一没有教务处决策,再也没和我通个气,你别说是因为你一时头脑发热,才如此逾矩的。”
这话很重,六艺眼圈都红了。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中蒙起的雾气散去。知道这事必须说清,他坚持着抬起头,“老师,小艺有下情。”豁出去的神情。
这就是要解释了?没直接说六艺请罚,这就是大进步了。烈炎心里一笑,脸上却仍旧带着怒气,“讲。”
六艺吸了口气,原本最担心让老师失望,如今事情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他心反而豁了出去,“老师,那个导师,是客座教授,小艺得到消息,他在自己任职的学院,去年年终考核只得了良纪录。”
“噢?”烈炎挑起眉,“是这样?”
六艺心里定了定,点头,“我报备给教务处,可是,要等到他们开会决策,再聘新人,这半月也就过去看……”六艺看了看烈炎的表情,烈炎表情仍旧如一汪水,让人不得要领,六艺只得全盘托出自己的想法,“老师,我当过训练生,明白,五级训练生,排上一次外课不容易,我不想他们白白浪费了这个学段,就……”
“就私自作主,选了其他学院的教授来顶替?”烈炎替他答。
六艺一滞。
烈炎等了几秒,催了一句,“可知错了?”
六艺垂在腿侧的手指抖了抖,悄然握紧。
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烈炎的眼睛,烈炎抿住唇,手指轻叩桌面。
六艺的心随着这节奏起伏不定,坚持了几秒,他猛地抬起头,“就换教授的事来讲,小艺不觉得做得不对。不过……”他坚定地看着烈炎,“不过我确实没按训练营课程程序办事,逾矩,”六艺退后一步,端正跪下,“小艺请罚。”
烈炎却着实松了口气。半年前那个怯怯的六艺,现在一身凛然正气,拼着领责,也要据理力争,成熟大方,进退有宜,真是令他这个老师欣慰。
身前,老师已经从桌后绕出来,走到面前。话说尽,气就懈了,六艺惶惧又涌上心头。老师临行前重托,给予自己的是无尽的信任,如今事情办得不好,受重责本无话可说,只是怕老师就此对自己失望。感觉烈炎一步步走近,他一时心乱如麻。
等了片刻,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自己的手,往上一带。六艺一惊,闪神间,已经被拉起身。抬起目光,正对上烈炎含着笑意的眼神。
“老师……”六艺没弄明白,满脸诧异。
看见六艺受惊的眼神,烈炎叹了口气,收起一脸的严肃,探手揽住六艺的肩,轻轻拍了拍,由衷地说,“小艺……老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其实,老师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
大起大落,心情无外乎此刻。六艺愣了几秒才反映过来,“老师,您是说小艺做得好?”六艺反问了一句,声音竟有些颤。
烈炎肯定地点头,双手扣住六艺的肩,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六艺与烈炎对视,欣慰地读出了老师眼中的赞许。“老师……”六艺悲喜交加,心情难以自控,竟不由自主地一头扑进烈炎怀里。
搂着六艺微微颤动的,瘦削的肩,烈炎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更用力地搂了搂,才放开他,不意外地看到自己的助理又红了的眼圈。
六艺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羞涩的笑意,像孩子一样,毫不设防地展露在烈炎面前。烈炎心里感叹,自从六艺跟了自己,半年来,拘谨有余,亲近不足。谁知今天这事,歪打正着,倒让六艺对自己彻底放下了心防,也像七夜,七裳他们一样,全心认自己为最亲近的人了。
等六艺平静了,烈炎拉他坐下,耐心地讲解,“小艺,你是我的助手,老师需要小艺成为能独当一面的能将,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处置果断,知主次,有担当,老师听说后,很高兴。而老师更欣慰的是,小艺敢坚持自己的主张,顶得住压力,比你刚跟我时,成熟了许多……若是方才,你若真应下自己做错了,那就真该让我失望了。”
六艺凝神把老师说的每个字都听了进去,心里万千思绪瞬间涌在了一起,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烈炎老师悉心的一席话中,都要化成了水,沁进骨子里。六艺深吸了口气,眼中喜极之泪再也噙不住,忙掩饰地垂下头去。
“听进去了?”等了一会儿没见六艺吭声,烈炎追问,语气殷殷,仿佛同自己子侄说话。
六艺心头更暖。快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泪眼朦胧,万没想到,日思夜想的父亲般的爱护,竟烈炎老师这里得享。六艺心里发热,郑重地看着烈炎,“老师,小艺记下了,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您的教诲。”他深深地看着烈炎的眼睛,一字一顿,“老师,谢谢您。”
烈炎愣了一下,马上明白六艺的意思。自己给予六艺的信任和认同,让他当初领回来的那朵脆弱的小花也朝着坚强、成熟的方向变化,“小艺,你做过训练生,最知道他们的需要,最了解他们的喜怒,只要你用心,营里事务会朝着你希望的方向,越来越好的。”
六艺震动。
看着六艺眼里腾起的光彩,烈炎终于展颜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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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松下来,六艺心中的介蒂完全消除,他很放松地凑到桌边,开始帮烈炎收拾文件。
“老师,小艺越过教务处办事,坏了规矩,按刑则……”六艺鲜有的话多起来,又“提醒”烈炎自己还有未尽的责罚。声音也很活泼,好像罚的不是他。
烈炎眉头皱了一下,看着六艺乖顺的任打任罚的表情,脑子里无端翻出七裳来。别又教成和阿裳那样老实的。烈炎条件反射地哼了一声,“这次事,就算你报备给我了,既往不咎。”
六艺愣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不罚了?”
烈炎气极敲他脑袋,“怎么这么一根筋,阿裳教的?”
六艺吐吐舌头,不敢再多话。
烈炎靠进沙发里,看着他忙活,随意问,“做决定前,你为什么不先给我去个信儿?没想到这样先斩后奏的后果?”
六艺正低头忙着,放松下来的神经也没经考虑,也随口答,“我想,教务处已经批复说要开会决策,我再越过他们报给您,就显得是靠您来压他们,不利于您和教务处的关系……”
烈炎吸了口气,坐起来追问,“所以……”
六艺扭回头冲他清澈一笑,“所以,我就打算自己扛下了。到时,教务处有气也找我撒,您回来罚我一顿,他们也没话说了。”
是个好主意,丢卒保帅。不过,这时的六艺,怎么看,怎么有那个小叶子的痕迹。又狡猾,又决绝,学得能有个八九分样。
烈炎脑子中警醒过来,脸立刻放沉。
六艺没听见烈炎回答,扭头看他,却看见老师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定位在阴沉上。他心里发紧,不觉放下手里的东西, 试探着叫,“老师,您怎么了?”
烈炎顿了几秒,大力拍了下桌子,吓了六艺一跳。
他严肃地盯着自己的助理,决心矫枉过正,“还以为自己做得挺巧?”
“呃?”
“净耍些小聪明。客座教授的考核,营里自有专司评价的部门。你先于他们发现了,就该利用他们的失职,逼他们出面和教务处协调,等双方都觉出该负责任,慌了神,你再挺身而出,换人担责,这样,既不用招人忌,还树立了敢做敢为的果断形象。”
六艺惊讶地看着烈炎,训他的话倒是常听,没啥震动,只是万没料到,烈炎老师也有这么狡猾的一面。
烈炎也警觉地闭上嘴,心里无端地明白,为什么七夜那么计出多端,跳脱难控了,难道真跟自己有关?
他脸更沉,总结,“总之,你这么着耍小聪明,当别人都看不出来?要招忌恨,你同样逃不掉,还无端让别人防着你。”
六艺沉了一下,垂下头,乖顺地说,“是,小艺知错。”
烈炎无力。这样的六艺,怎么看,怎么像叶儿,定是口服心悖。
“老师要罚?”六艺撩起长睫毛,认真地探问。
烈炎哑然,半晌失笑。这六艺,真是,该诡计的时候老实,该老实的时候狡猾。
后记二
训练营,主管办公室。
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烈炎揉了揉脖颈。坐在桌子对面的六艺忙放下手里的活,十分贴心地给烈炎端了杯热茶。
烈炎抿了一口,茶叶盈齿,疲劳仿佛顿消。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仰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睛。
六艺很乖巧地转到他身后,手指力度恰到好处地按摩起来。
训练生认穴的本事是专业培训,六艺这个主修技击的人,尤其精准。穴位上的酥麻缓缓顺着经脉流动,享受这超专业级的按摩,烈炎全身都松快起来。
烈炎微睁开眼睛。自己的徒弟垂着睫毛,专注地看着手指的动作,清澈的目光里,流溢出来的是淡如轻烟的平和和安定。烈炎略出神。他见过许多优秀孩子,也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出过许多感情,但从没一个,像六艺这样,不符年纪的淡定。难道人真的到了失却一切欲望、一切念想,才会显出这样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透明?
“艺,明天是假日,又是你生辰,早些收拾一下,回家!”烈炎随口提醒。
六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又以相同力道徐徐揉按。
烈炎偏了偏头,看着他,“怎么?”他学生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并没能逃得过烈炎的眼睛,烈炎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从衣袋里掏出个东西,“噢,你过来,生辰得有压岁礼的。”他微笑着撑起来,手里托起那枚早准备好的金镶玉的项坠,一手握住六艺手指翻过来,把东西放进掌心。
六艺怔忡了两秒,深深地看了看烈炎温和的笑脸,又垂下目光,盯着看手心里的东西。他记忆中,不怎么愉快的生辰日,从未跟什么礼物、欣喜联系在一起过。而今被老师按进手心里的东西又润还有些爽冰,丝丝感觉轻轻沁进心里。他垂下头,认真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镂刻在上面的一只圆滚滚的小猪,憨态自然,惹人喜欢。六艺自小到大,从没认为他的属相会这么可爱,用指尖小心地拂了拂,六艺秀气的眉毛动了动,竟孩子般笑出了声。
烈炎抬手搂了搂他肩,瘦削得让人心疼,“挺有趣的,是吧。七夜我也送过的,我看你也没有,才……”话说一半,烈炎警醒地闭上嘴。帝国的孩子,习俗上父母都会给他挂个生肖坠子祈福,七夜入营时,身上没挂这东西,他就知道,这孩子定是孤儿,特别在他生辰时准备了,亲手挂在他颈上。可六艺可不是没有父亲的人……
六艺明白老师未说的话的意思,脸色有些苍白起来,笑意滞在唇边,头也深垂下去。
烈炎歉然,暗怪自己没在这小小礼物上,想得更深一些,只是出差路上,在一家店里见到了,觉得可爱就买回来准备送他,“看,我失言了,艺,别在意呀。这小坠,只当老师一点小心意吧。不然,老师另送你别的?”
六艺震了一下,知道老师误会了,忙用力摇头,生怕失去一般把手心里的东西攥紧,急声,“不是,艺儿很喜欢。”
注意到六艺突然改了自称,烈炎一愣。
六艺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垂下头。
烈炎看到六艺窘态,不禁哑然失笑,索性大方道,“艺儿!生辰快乐。”
见烈炎没介意,还默认了这种改变,六艺惊喜地抬起目光。
六艺绕到烈炎面前,站了两秒,忽地贴膝跪下。
烈炎一怔,万没想到,一向淡然的六艺会有主人样如晚辈向长辈撒娇的举动。脑子中突然翻出当初叶儿吃完面,也是这样跪在他膝前的样子,如今看六艺这样,烈炎心里更加酸软起来。
“老师,能重新入营,追随您,艺儿觉得荣幸。” 六艺咬住唇,好像下了很大决定,猛地仰起头,殷殷地看着烈炎,“但是,艺儿却真心觉得,能得您悉心关怀,才是艺儿一生的幸运……”后面的话哽住,六艺把脸埋在烈炎膝间。
以前在营里时,自己曾多少次,梦到烈炎才是自己的父亲,梦到温厚诚挚,山一样坚强地挡在自己学生身前的烈炎老师,向自己展开双臂说,儿子,艺儿……可梦醒来,自己却只能日日看着烈炎站在离自己远远的地方,训练自己的学生。
藏在心里的话,如今成了烈炎的学生,却万万再说不出来。因为过了生辰,就二十五岁了,该是个坚强的成熟男子,不能再像奶娃一样,窝在人家怀里哭鼻子。
烈炎缓缓探手,按住他肩。从前,廉行用什么办法训练六艺,他是知道的。那个只能趁夜翻越重重高墙才得以赢得一次回家机会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可以想见。如今收到自己旗下,才深刻认识了这个纤弱的孩子,有彻骨的落寞和孤单,训练营技击榜上最凌厉的暗门杀手,竟乖巧得让人心痛得发颤,脆弱得一丝丝温情,就能融化。
六艺使劲咬住唇,全身发抖,因为感情的激荡而说不也去。肩上温厚的大手,让人心安。他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烈炎和暖地笑意,“好孩子,以后一切会更好,你不必再纠结从前……”
“老师……”六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明明有父亲,却对父爱有着如此的缺失般的渴望,这样的六艺,让烈炎一颗铁板心都揉皱了一般,酸痛。“哎,该有人好好疼艺儿的……”烈炎轻叹。
说者所指,听者所意。六艺的背已经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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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一排排淡雅的别墅,垂柳掩映下的一排长廊里,笑声不断。
一群老婆婆闲聊天,围坐在石桌旁,众星捧月般地逗着咯咯笑的奶娃娃。
“哟,红姨,是你家艺儿回来了。”一个阿姨抬起目光,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拂开随风的柳枝,朝这边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其他人都停住笑,回头看。
“妈妈。”六艺远远看见妈妈满足的笑意,心里也暖起来,加快步子走过来,同众人打招呼,“阿姨们好。”
“瞧,人家艺儿这孩子生的,多俊,又懂事,又有礼貌,还能干,红姨真是福气。”
红鸾拉住儿子的手,听着众人的赞扬,乐得合不 拢嘴。
六艺抿唇,笑着应和。低头看妈妈,搬出那个家后,红鸾气色好多了,脸色红润,性格也开朗了不少,仿佛整个人年轻了二十岁。六艺心里高兴,紧紧握住妈妈的手。
“哇……”小奶娃见众人转移了关注点,不满地哭起来。
众人手忙脚乱去哄,红鸾站起身,挽住儿子,看着六艺望向那孩子的怔怔目光,抿唇轻轻笑笑,“艺儿也喜欢孩子 呢?”
六艺醒过神来,自己方才想到了小姐的孩子——自己亲手接到这世上来的那个软软的小生命,才看愣了。见妈妈一脸企盼,六艺心里忽有预感顿生。
扶妈妈回到近湖的那座别墅,里面迎出来的一个女子,让六艺愣住。
“柔儿。”妈妈一手挽住六艺,一手换住那个女孩子,脸上笑意盈盈,“这是我儿子,小艺。”
那女孩子长得柔柔软软,猛见一个高挑的漂亮男子进来,却听得正是廉艺,她白皙的脸上已经挂上红晕,低声叫,“艺哥。”
六艺脑子嗡的一声,看这情形,他已经完全预料到妈妈心里打的主意。
他勉强笑笑,“柔儿姑娘好。”
红鸾看着一双小儿女,尴尬又羞涩的样子,脸上更是乐得不行,“艺儿,别弄得那么生份,叫柔儿妹妹就行。”
六艺口上应上,心里苦笑。
支开柔儿去做晚餐,红鸾拉六艺进了里间。
“妈妈,我……”六艺鲜有的着急,一进门,就抢话。
红鸾止住他,“听妈妈先说,”语气也从未有过的坚定。
二人对望,都感觉到了彼此的失态。
“是。”六艺点头,“您先讲。”
“妈知道你是营里的孩子,有些事由不得自己,但柔儿这孩子……妈妈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也愿意。不用你给他什么名份,就当是……”红鸾语气有些急,仿佛怕一停下,儿子就会说不行,“就当留下陪陪妈妈,将来,她要是有了你的孩子,妈妈也算了了心愿……死了也闭得上眼。”
话说到这份上,六艺辩无可辩,只得说,“柔儿姑娘,是被人卖来的吧?命也很苦呢,您收留她,就当女儿吧……我还不急找……”
“这姑娘人懂事,她都明白的,自己也愿意,方才你没见她看你的样子?”红鸾忙又用力劝儿子。
六艺摇头,“爸爸……”话还没说出来,红鸾就一拍手,打断六艺的话,“啊,就知道你担心这个,你爸爸管不上这个的,又不是当娶廉家的儿媳妇……”意思就是给六艺先找个房里人。
一进门就明白了妈妈的心思,如今听妈妈说出来,六艺更觉得心里堵得慌,一咬牙,“妈妈,您一生受的苦,不就是这样的吗?柔儿姑娘出身虽苦,但也应该有自己的主张,我们不该这样做。”
话一出口,就见红鸾白了脸色。有些伤疤,在心里隐得久了,揭开会更加血肉淋漓。六艺后悔得几乎扇自己几巴掌,扑通跪下,惶恐地拉住妈妈已经冰凉的手,颤声,“妈妈,艺儿失言了,您别多心。”
红鸾泪已经滚下来,气喘道,“妈妈见识短,这辈子活得憋屈,都因为出身不好。”
“不是的……”六艺急得没办法,索性抓起妈妈的手打自己,“艺儿说错了,妈您别气……”
红鸾哪舍得,急忙挣回自己的手,却看见儿子的脸颊已经有了红印,不禁哭起来,“妈妈不怨你,只怨自己命苦呢。如今妈妈也老了,就盼着艺儿能活得开心呢。儿子,你才多大?怎么妈妈在你身上一点生气儿也感觉不着呢?你知道吗?妈妈想孙子,更想儿子呀……”人已经呜呜哭出声来。
六艺心里刀割一样疼,无措地替红鸾拭泪,却越拭越多。
他自责地握住红鸾冰冷颤抖的手,再也坚持不起来,只得颓然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妈,我应下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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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地吃完红鸾亲手煮的长寿面,六艺托辞营里有急务,在两个女人殷殷的注视下,头也不敢回地跑掉了。
一路上,心乱如麻,思路毫无头绪。直到进了营门,走进工作区的长廊里,有人叫他,才缓过神来。
“艺哥。”一个人拉他一把。
“呃?怎么了?”六艺停下步子。
那人摆手,“小声点。”
六艺怔住,忽然警醒。环顾四周,猛然发现在长长的石子甬路上,经过的人都已经屏息垂头整齐地分列在两旁。
“您别走动了,总裁过来了。”那人悄悄递过一句,自己也贴墙站好。
六艺怔了两秒,急急抬目光,惊觉,远处,一堆人簇拥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踏上这条石子路了。
“小姐!”六艺心里震惊不已,弄不清是真实还是 梦里,脚下却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两步。
忽又站下。
身周一片屏息寂静,所有的人都依训练营的刑则分列两旁,这庄重的气氛,提醒自己,身在规矩严苛的训练营,自己也已经不是小姐近侍,没有资格私自迎上去。
他咬住唇,深深地看着走在最前的炀蓝蓝越来越清晰的面庞,吸了口气,快速退后一步,同众人一样,贴墙垂头站好。
“总裁好。”耳边,众人已经行礼问好,七艺没有勇气抬头,眼睛盯着地面,只看见一条拖地长裙匆匆走过。
六艺呼吸□,心几乎跳出嗓子,长裙没有任何停留 地过去,他却不能重新呼吸。只当一场梦吧,也许小姐根本就没来过营里。六艺咬住唇,轻闭上眼睛。
“总裁!”身侧有人惊诧地低叫。
六艺一怔,一抬目光,却见已经过去的炀蓝蓝却又站下,缓缓转过身。亮晶晶的眼睛,正看向自己。
后记三
总裁步子一停,跟在身侧的人都跟着停下,众人都无声地看着总裁目视落下的那人。六艺习惯性地咬住唇,手指轻轻扣紧腿侧。无暇他顾,炀蓝蓝已经含笑走回到面前。
“……总裁,属下六艺。”当着众人,六艺舌头打结,一声小姐险些叫出来。见炀蓝蓝眉头轻轻一挑,笑意从唇角愈加勾起来,六艺脸上立时充血,惶惶地垂下头,回营积淀下的淡定与沉稳瞬时破功。
凝视几秒,轻轻的叹气声。“你们去停车场等我几分钟。”炀蓝蓝吩咐。
六艺垂着头,能感觉身边人迅速散开,又感觉到一个侍卫反而上前一步。一种熟悉的压力敏感地被他捕捉到。六艺知道,那人定是炀蓝蓝身边的某个七字头,这营里出品的学生。
炀蓝蓝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那人仍未动。
“七彻!”炀蓝蓝加重语气,“只几分钟,再说这是在自家营里,有什么不安全?无妨。”
“是。”不情不愿,那七字头退后几步,脚步声 渐远。
廊里静得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还不抬头让我看看?”仍旧是那含笑的声音。
六艺身上一震,抬起目光,对上炀蓝蓝亮晶晶的眼神。下巴被手指轻柔地挑起,脸儿扬起来,那如雨后般清丽的目光认真地在脸上逡巡,“到底是瘦了。”又是一声叹气。
六艺眼圈已经红了,嘴角却倏然逸出笑意,“小姐,您也瘦了。”
半年前,炀蓝蓝初初生产,自然丰腴,现在已经事过时移,自然是苗条喽。六艺一句话,含着关切却夹着调皮,炀蓝蓝仿佛又看到那个在别院里乖巧又讨人喜欢的六儿,心里的涩涩一下子被催散,笑出声。
“瞧我的六儿,竟跟营里学了些什么回来,还会滑头了。”炀蓝蓝手指加力,捏住六艺线条柔和的下巴,捉弄地摇了摇。
猝不及防,两大颗泪滴,扑簌簌就被抖了下来,灼灼地烫在炀蓝蓝手背。
两人都是一颤。
牵着六艺的手,两人在回廊一处花栏前站下。见炀蓝蓝要坐,六艺习惯性地把搭在手上的长风衣铺在石椅上。炀蓝蓝回手握住他腕子,又叹了口气,“宝宝都会站了,我已经不怕受寒。”
六艺垂下睫毛,心里明白已经时过境迁。却见炀蓝蓝已经缓缓坐下。清风从两人身边拂过,一时仿佛又回到身怀六甲时,孤寂时,自己陪在花苑的当年。六艺心里沉沉叹气。
回手拉六艺到身边,炀蓝蓝满眼怜惜,“六儿,自你跟我……苦了你了。”
六艺知道炀蓝蓝的意思,忙摇头,“小姐,六艺不 苦。”
炀蓝蓝还要说,六艺却鲜有地抢她话头,“六艺知道,出营就得跟个主上,从不敢奢望,以六字头身份,会让主上略加青眼。自从跟了小姐,小姐给了六儿很多,还……”六艺哽住,又抬起泪眼,却噙满笑意,“小姐,您许我自己选择未来,我 ……”
“六儿,这是你该得的……”炀蓝蓝不忍看他自我摧残已经咬红的唇,又去捏他下巴。
六艺气息不稳,侧头拼命稳定了一下,才清晰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数字头进退自来由不得自己,六艺却能得您如此许诺,已经没有什么不满足了。”
炀蓝蓝滞住。
“……谢谢。”六艺郑重又欣然。许他一个自由的心,数字头,能为此说出“谢”字的,再无第二人。
炀蓝蓝动容。
六艺眼中晶莹,耀目,焕发着英气和希翼的光彩。炀蓝蓝蓦然悟到,那个柔软透明的六儿,真的长大了,人大心也大,一个属于未来的,更精彩、更博大的世界已经在他前方不远处,徐徐展开。
探手握住六艺的手,炀蓝蓝笑得有些涩,原本就是想让他自己选,回到她身边,或是奔着自己的人生,炀蓝蓝都随他心愿。可当她真正明白,即便就像此刻,人虽然就在眼前,却已经与自己渐行渐远,心里既不舍又释然,矛盾又空荡,难言的感受。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长廊外的路上往这边走过来。
六艺只望了一眼,就知道是方才的那个七字头。七彻远远站下,抿唇看着这里。
炀蓝蓝站起来,拍拍他肩,转身往外走。
六艺跟在后面,刚送出长廊,炀蓝蓝又站下,拿出一个小盒子,举到他面前,柔和地笑道,“生辰快乐。”
六艺怔住,滞了几秒,才呆呆地接下礼物。握在手里,又烫又甜。
“对不住,这么些年,才学会与你相处。”
六艺被她又一声叹气震得心里又开始颤。
炀蓝蓝大大吸了口气,回复下心情,又拍拍他肩,放松语气,“六儿,记得放假了,回来看看,宝宝想你呢。”
“是。”六艺翘起嘴角,用力点头。
目送总裁在她七字头的护卫下消失在路的转角,六艺站了许久。以前一直跟在她身边,从未觉得,如今退出别院,才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就与总裁渐行渐远。她行事处断,自己再插不上半分,就算是护卫,也有七字头接手,自己仿佛与她隔在世界的两边。
六艺满脸泪湿,真心的笑意却仍挂在唇边。
能像这样,老朋友一样在花栏下聊聊天,他前半生二十几年的日子里,从不敢想见。如今竟能这样随性,他的心被平静和幸福,溢满。
有得就有失,得到的,他生命般珍视;失去的,既然无法再退回去,他选择,接受并学着坦然。
商务机腾空,随行侍卫安顿完毕。一个修长的身影轻步走过来,三步远屈膝跪下。
炀蓝蓝闭目小憩,他就静静地等着。
半天,炀蓝蓝才睁开眼睛,伸了伸手臂。七彻垂下头,跪姿越加标准。
“讲。”炀蓝蓝瞟他一眼。
七彻略不安地快速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属下知错。”
炀蓝蓝挑了挑眉。
七彻知道没过关。垂着头抿了抿唇,在炀蓝蓝看不见的角度,脸上挂起了些不服气,还有些委屈,“护卫总裁安全是属下职责,不能让您单独处在开阔处……”
“不用跟我背安全条款。”炀蓝蓝打断他。
七彻滞了几秒,仿佛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权衡清了是该说实话还是该瞒,端正就俯下身,干脆地说,“属下也是诚心不想您再和那六字头单独在一起……”
“咦?”炀蓝蓝气极地猛坐起来,万没料到七彻认错的话也会这么直接了当。可他这么直接,自己还真不知再逼问什么。
七彻实话说完,又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您歇着吧,回去后,七彻自已去刑堂领绞金鞭。”
炀蓝蓝未及说话,人已经起身,到后面无人处重重跪下。炀蓝蓝被噎在嗓子里的话竟无处发泄。她愣了几秒,气极反笑,人说官官相护,这七字头互相袒护也是着实地偏心。七彻没见过六艺,却是听说过的,难怪今日见他看六艺眼神就不对,想是心里忆起了她家里那个七字头了吧。怕七夜受委屈,就敢插手总裁的事,这七彻真以为打着七夜的名号,自己就不敢罚他了?
炀蓝蓝拍案而起,几个侍卫都往这边看过来。她奋起了好几口气,都被脑中翻出的那双绝美的眼睛盯得沉在肚子里。“算了,眼不见心不烦,让他自己领鞭去吧,我还是养养精神……”炀蓝蓝坐回椅子里,闭目,想到今天是七夜每周末回家来的日子,嘴角又翘起。
后记四
极北。
浴间水雾缭绕,水声隐约。
外间门一响,一身火红冬装的身影走进来。略停了一下,目光锁在那浴间轻掩的门上,嘴角向上挑起。
七裳披上浴衣,也顾不得浑身往下滴水,随意把腰带在胯间松松挽了个扣就走出来。刚开了一夜的会,凌晨又见了手下堂口的老大们,直忙到现在,才喘口气。年终岁尾,忙得天昏地暗。七裳此刻又困又累,走路都闭着眼睛,想睡。一时仿佛又回到训练营时期,记起那夜自己也是这么湿着头发和身子,累到不行,就想卧到床上去,没想,却被烈炎老师捉了个现行……七裳轻轻笑了笑,用大浴巾罩在头上……
火狐狸抱着臂,斜倚着酒柜边柱,欣赏着眼前秀色美景。
七裳觉出身后有异动,却没有七字头该有的反应。柔韧的腰已经被一个微凉的怀抱拥紧,颈边有人低声呵气,“想着什么了?这么春心荡漾,还笑……”声音甜糯,半含着笑意。
七裳就着她的力,站下,放松地把头侧倚过去,眼睛仍旧闭着,“想着马上就可以上床睡觉……”他轻轻在那微凉的面颊上蹭了蹭,嘴角挑起漂亮的弧度,“……那个食不足厌的人不在,没人扰我清梦……”声音轻缓,不徐不急,含着慵懒的笑意。
火狐狸气得咬牙,怀里那人放松地没有一丝肌肉绷紧,任她收紧手臂。温暖灼心。火狐狸不由侧过目光,看着七裳如画的侧脸,浑身禁不住燥热起来。
一手迫不急待地剥开七裳浴衣,松垮的带子秃噜噜垂到地毯上,七裳紧致的肌肤湿润细腻,在空气中,闪着诱人的光泽,火狐狸玩心 顿起,伸手指在七裳腰侧一拧,“嗯。”手下的七字头猝不及防,呻吟出声。
两人都是一震。火狐狸手指僵在半空。
七裳睁开眼睛,扭回头看已经欺身骑坐在自己身上的火狐狸,火狐狸也看着他,有些犹豫。
“对……对不起……”火狐狸掩下心中某段惨厉的回忆,痛惜地俯身亲吻七裳腰间新添的那朵草莓色的痕迹。
七裳眸子里面睡意沉了沉,翻过身平躺在地毯上,面冲着她的眼睛,语气恬静,“有什么对不起?是爱……不是吗?”
火狐狸全身都僵住。
七裳细致打量她几秒,见她没动作,心里叹气,撑起半个身子,很主动地凑到她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暖暖笑意,“我……喜欢,你不必这么介意……”
轻柔的一个吻,让火狐狸唇上灼烫不已,她眼睛湿起来,盯着七裳噙着笑意,一吻撩情,就一寸一寸向下躺去。如此魅惑,她的爱人。火狐狸终于放开心绪,猛地扑倒七裳,炽热地咬上他的唇。
一室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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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后的慵懒,火狐狸感到七裳在动,就睁开眼 睛,果然看见七裳已经起身穿衣服。
她侧身躺起来,拉住他刚拿起的衬衫,“不累?看来,是还没要够你……”
七裳笑着往回扯衣袖,回嘴,“你不也一样?我一动你就醒了,方才还说累得脚趾都动不了……”
“咦?”火狐狸,翻身从被里坐起来,生龙活虎起来,“再来试试,看我累没累?”就动手要去剥那才穿上一半的衬衫。
七裳轻轻侧了侧身,垂头有些为难。却没真的去拉她已经搭在领口纽扣上的手,“阿璃……总裁召我……”话说了一半,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火狐狸滞了一下,室内沉寂。
片刻,手指缓缓的改解为扣,替七裳掩住漂亮的锁骨,语气仿佛不介意却含着酸涩气息,“去见她?述职?不都是总裁先到各地巡查,贺春节后才述职的?规矩变了?”
七裳笑了笑,手指娴熟地打领带,“没变,只是总裁不喜欢到极北……”
“她的宝贝和极北犯冲呢。”火狐狸扯过被子,赌气地躺下,“她不舍得七夜跟来,就要你去?”
七裳苦笑了一下,俯身,吻了吻她气得发烫的面颊,知道她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行,只是道歉,“对不起,你大老远赶回来,我却不能呆在家里……”
火狐狸一肚子怨气,被这一句温缱的话化得顿时无影,翻身攀住七裳宽展的肩,用力在脖子上亲了亲,嘟囔,“你呀,就会挤兑自己……去吧,我等你回来。”
又是那句“等你”,七裳心里又甜又软。大半年过去了,本该习惯,可每每听到这句,仍觉是在梦里。原来孤寂的自己,也是有家的人,有人等,有人盼,心疼自己劳累,惦念自己冷暖,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七裳舒出口气,伸臂回抱住她,用力,仿佛要把人揉进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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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府。
常公馆。
落地玻璃幕墙外,夕阳西沉。
七夜耳边,那个苍老但饱含着贵族优雅特质的声音,仍然保持着恰如其份的速度。
“……以上,就是明日国宴需要准备的事宜,请务必牢记。”常家最年长的长者,久居海外的老勋爵常鹤鸣,自三个月前回到首府常家家主身边,尽职地做着幕僚兼教习的工作。常方淼对此没有提出半句异议,他知道,这定是大哥临终前为七夜做的准备。七夜也没有半分抗拒,他也知道,自己若想能带好常家这艘数百年打造的超级大船,该学的东西,像海一样深不见底,老人的教导,他必须悉心听取。
“贵族对于帝国来说,就是创国的根基,延续数百年的积淀,那些潜移默化的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融汇的,家主请处处经心。”老人忧心明日这新任家主的第一次国宴亮相,授课完毕,仍不忘唠叨一句。
“是,叶儿记下了。”七夜恭谨地点点头,“鹤老辛苦了。”
轮椅声。
两人一同站起来。
“鹤伯父。”常方淼拿捏准授课结束时间,适时地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七夜从军中回来,不及换衣就接受授课。现在仍穿着军便服的西裤衬衫,臂上一侧是嵌金的军徽,另一侧缀着陆家族徽章,在灯下闪着哑色的光。
“叶儿还堪教导?”常方淼很客气地看着老勋爵。
“很好,若是多加用心,会更出色。”老勋爵话很直接,并不避着七夜。
七夜听出话里的意思,水样通透的常方淼怎么听不出来,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歉意地冲老人点点头,“您辛苦了,请休息去吧。”
老人探手接过手杖,步履优雅地离开。身后两人都看着他背影,所谓多年浸染,这样举止谈吐,真的是浸到了骨子里。
“勋爵是不会把人留堂的。”常方淼转回目光,看着已经垂下头去的儿子。
父亲从不急声疾色,却一句清淡的话,也能让自己如同挨了鞭子,“对不起,叶儿知错。”七夜红着脸道歉,很窘迫。
“我是信你的,明天你会比任何一个在场的家主都出色。”想到儿子往往责已身更严,常方淼不忍再训,“你为什么又溜号?今天是周末吧……”七夜一周三天在军营,两天回常家,余下周末两天,是属于他自己的。该是想回别院了吧。常方淼心里有些疼惜。
七夜急忙抬起头,“不是,不是为了这个。”
一句话,就能把赫赫炀氏七字头吓成这样,常方淼心里一动,垂下目光,心里明白,七夜,他是辖得紧了,过犹不及,幸亏他明白得不晚。他必须做点什么,挽回父子间平和的亲情。
沉了几秒,他理清了心绪,再抬起头,唇边挂上多日不曾有的特质笑意,“噢?”挑了挑眉,显出些促狭,“不想回去看看你媳妇儿?”
这话粗陋得实在不符常方淼一贯在七夜心中营造起来的贵族气质,七夜被震住。
常方淼心里叹气,自己在儿子心目中,恐怕形象混乱吧。他自己把轮椅移到七夜身前,探身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柔声笑道,“叶儿,自从认了爸爸,是不是我对你太严厉?”
“呃?”七夜接不上话。
“我天性散漫,不喜欢被什么规矩礼仪束缚,你祖父常为这恨铁不成钢的。”常方淼卸下优雅气质,目光也灵动起来,他挑眉看了看那个几乎和自己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漂亮儿子,轻轻笑笑,“我这懒散不羁的性子,只敢在老爹面前使使,现在自己成了父亲,可不敢带坏我儿子呢。谁知矫枉过正,活该自己儿子疏离。”开玩笑的语气,却真诚得掏心。
七夜被他逗笑,心里却无端地疼起来,“爸爸,您是好父亲。叶儿会带好常家。”
常方淼摆了摆手,“要不是怕带坏你,我就带你丢下什么劳什子的家主身份,全世界海阔天空去。”他握紧七夜的手,疼惜,“儿子,苦了你了。”
七夜心里发涩,用力摇头,“爸爸,叶儿不苦。”
常方淼眼睛有些湿,这样好的孩子,诚心又乖顺,出色得如宝石,却不知经过多少道打磨,才如此璀璨夺人。也许这点压力相对于叶儿从前经历来比,真的不是最苦的一段。可这样的生活,叶儿要过一辈子,他怎么能不心疼?
七夜收紧手指,爸爸的手越来越冰,他垂目,看不见常方淼的表情,可是那悲凉的气息,却溢满全身。七夜想了想,蹲下,仰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倒是苦了爸爸,拴您在我身边,您的周游计划,怕是要等着孙子长到我这么大了,您才能成行。”
常方淼被七夜的冷笑话震了一下,明白他心意。苦笑起来,“原来苦的是我的孙宝贝了。”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涩意。常家两代人,他们肩上的责任,怕是一担上,到死也摘不下。生在显赫世家,命运就身不由已,无论你曾逃离他千里万里,到最后,都会如带线的风筝,千山万水地,被扯回来,绑在家族大船的桅杆。
“不过,我们最难受的一段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应该高兴?”七夜振奋地摇了摇常方淼手臂,眼里亮亮的希望升腾。
常方淼动容,深深地看着七夜坚定的脸庞,自己自问清心半辈子,以为看透一切,没想到,却反过来被儿子鼓励。这七夜,到底是经过多少磨砺才能成长得如此优秀,小小年纪,摸不透的潜力。炀氏果真是于常家有再造之恩。就算炀蓝蓝当时把七夜送回来,有一半是为了得到常家的力量,他也不再有戒备。把常家交给炀氏这棵大树,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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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府别院。
炀蓝蓝进了内室,刚换了衣服,澜姗就把宝宝抱了过来。
“快叫这人抱抱吧,都快认不得了。”澜姗半是嗔怪,半是心疼,把软软的小身子放在炀蓝蓝怀里。
“瞧您说的,不过离开半天。”炀蓝蓝托着宝宝柔软的小屁股,使劲在她脸上亲了几口,才得空说话,“看,她和我亲的,怎会不认识我?”
“还不有奶便是娘?”看炀蓝蓝拿小奶瓶喂宝宝,宝宝吃得比刚才还香,澜姗又忍不住唠叨,“这小没良心的,真是,刚才还吐我一身奶,现在倒喝得香。”